第737章 上任(中)

归德府是古城,也曾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城。

春秋战国时,亡国之余据此为基,犹争长于山东诸侯数百年,号曰五千乘之劲宋。

南朝宋国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当年在此地担任过宋州归德军节度使,后来赵匡胤当上了皇帝,于是以宋为国号,将此地升为宋国的南京应天府。待到宋室南渡,此地重新又成了归德府。极盛时辖有七万余户,不愧为中原富庶之地。

不过,眼下的归德府,外城二十五里,内城十五里,宫城二里三百十六步的规模仍在,却已经荒僻了许多。内城和宫城之间有大片的空地,空地上,有坍塌的建筑遗迹,有荒草丛生。而连绵的宅院方向,似乎也带着年久失修的破败模样。

不过,这已经比外城好些。外城和内城之间,甚至能见到白骨堆积。很明显,那是流民的尸体,本地没有人收殓,而地方官衙也懒得去派人掩埋。索性城池足够大,有的是空地,干脆就那么扔着,总会有野狗和飞鸟将之啃食,待尸体都变成白骨,也就没有引起瘟疫的危险了。

这种情形引起了随行骑士的怒意,但作为向导的彭义斌很快就告诉大家,这不是战乱或苛政导致的,而是黄河改道以后,大范围内经济兴衰起落的结果。

自大定初年黄河水势趋南,数十年间连续数次决口,分南北三股并流夺淮。尤其是从延津分出的南汊,汹涌横扫开封、睢州、归德三地,将汴水、睢水、涣水等水系全部破坏。

归德府四周的良田万顷就此尽数被毁,化作了洪蓬泽、孟诸泽等连绵大水。农业基础既然被破坏,百姓便一天天地亡散。

南京路正对着南朝宋国,哪怕出于政治目的,大金国也希望在此地经营得法,所以严格来说,朝廷紧盯着聚敛的,主要是在山东、河北两地;南京路的日常治理,乃至在盐政、税收上的政策,都比山东路要强许多,尤其税收上头,百姓的负担比南朝宋国少很多。

可自然的威力就是这么无可抵御,眼前的归德府,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兴旺发展的样子。

按照彭义斌的说法,这两年里,归德府的作用更多体现在军事防御的重心和物资转运发送的枢纽上头,所以哪怕完颜弼是个纯粹的武人,坐镇此地也并不显得失措。

但也正因为完颜弼是个纯粹的武人,这座城池的管理几乎完全在军队的掌控之下,恐怕本地的录事司或司候司没什么权柄。

而一旦军队大批出征,剩下的少量将士靠着临时征发的壮丁维持局面,他们往日里负责的,巡捕盗贼、提控禁夜之类,管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就难免疏漏。

就像片刻之前,郭宁带着傔从骑士们风尘仆仆而到,外城和内城两处城门的守把军官上来盘问。但郭宁的两百多人声势很大,带队的骑兵脾气也大,但凡来盘问的,全都当场挨了打,好几人变成了滚地葫芦。于是竟没人敢再拦截,硬生生让他们闯进了城里。

这时候,整支骑队就这么聚集在大街上,街上偶有百姓,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慌忙转身就走。也有人从门缝或者墙顶上伸出头觑看,暗中猜测他们的身份。

光看戎袍甲胄的形制,还真分辨不出来。骑士们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人马都风尘仆仆,戎袍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他们的旗帜也被卷着,捆在从马的马背上,好像不急着打起旗号。

彭义斌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聚集,浑身不舒服。

道路旁边的一座废宅,有座破烂门扉。破烂门扉底下的破洞里,偷偷穿出一个小孩,仰头往上看。彭义斌登起大眼,冲着小孩做了个呲牙的表情,小孩被吓得哇了一声,手脚并用,从破洞里爬回去了。

他先前跟从郭宁出发的时候,以为沿途会有事前潜入敌境的兵马不断汇合,又或者归德府这里也安排了某些掌控重要位置的暗桩。结果一路奔行而来,什么都没见到。

郭宁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城。

因为完颜弼带着精锐急趋前线,此刻归德府的虚弱程度超乎想象。何况没人能想象到会有敌军不顾前线战斗,而隔着两百多里来滋扰坚城。所以,此时城里全无防备。

如果徐瑨和刘二祖的情报没错,从各地赶到归德府的援军,又得在明后天陆续到达,所以郭宁一行人看似冒着巨大的风险,其实甚是安全,至少自保无虞。

不过,进城的过程真有点羞辱人了,郭宁在前后两道城门打骂威吓,吓得守城军官抬不起头的时候,彭义斌简直想要冲上去揪着他们的衣领,让他们稍微打起点精神:

拜托瞪大了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郭宁,就是你们开封朝廷的心腹大患啊,只要宰了他,你们就立大功啦!

彭义斌想想而已,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这样一位掌控大金国朝廷的强豪人物,居然亲自跑到了敌境重地,胆量大到了没边。冲着这股无法无天的匪气,彭义斌服到了五体投地,所以按照事前的约定,正替郭宁牵马。

到了城里,彭义斌犹自晕晕乎乎,直到站在了大街上,他才猛然醒觉,对郭宁道:“咱们不留些人手,看住城门么?”

“暂时不用管这些零碎地方。”郭宁摇了摇头。

彭义斌皱眉:“那些守城兵卒虽然放人,毕竟不甘心,咱们既不盯着,他们想来已经派人飞报军司,该有的盘查是一定少不了的。最多还有半刻,本地兵马司的都指挥使会派人来盘问。那一关可就不容易糊弄!”

“有什么要糊弄的?”

徐瑨哈哈一笑:“他们绝对想不到,是定海军的前哨进城,而只当元帅是从毫州、宿州赶来增援的某个军官,从随同骑兵的规模上推算,或许还是某位重将的身边亲将。”

“所以,一会儿赶来盘问的人,多半是城里地位较高的军官,至少是个千户或者镇防军的猛安,而且,此人绝不敢上来就指责,而是打着接应援军,安排屯驻之地的旗号,试图和咱们分说个对错,讲讲道理。”

彭义斌喜道:“我们也和他们讲讲道理,再图遮掩吗?”

郭宁愕然。

他看了彭义斌两眼,失笑道:“老彭,莫非伱看上去是个粗猛武人,实际上是个读圣贤书的酸黄齑、烂豆腐?”

“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就成了酸黄齑、烂豆腐?”

“你我都是大金国的反贼啊,反贼讲什么道理?”郭宁叹道:“你看……咱们只要够凶够狠就可以了!”

郭宁往道路对面一指。

果然看到一队步卒从岔路奔出,为首一个相貌威严的军官,手里高举一面银制腰牌。

他快步走到近处,看了看骑兵队列,嘴角挤出点笑容:“不知是哪一路兵马来援?我乃归德府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还请贵部的首领出来……”

话说到一半,倪一挥拳正中面门,将他打翻。

“你这厮,既要拜见我们元帅,为何不跪?真是狗胆!”

倪一口中乱嚷,手上用足了力气。连带着几个同伴也一拥而上,把这军官压在地上,便如舂米也似地乱捶,转眼就打得口鼻歪斜,满头满脸都是带血的鼓包。

跟着军官上来的士卒反应不及,有个副手模样的小校待要上来解劝,被倪一指着鼻子:“不想死的就住嘴!本地军司在哪里?赶紧给我家元帅带路!”

(本章完)

第738章 上任(下)

因为长期财政窘迫的影响,金国境内除了京府和北疆界壕沿线要塞以外,其它城池绝少有经过用心营建的,大部分城池都沿用了宋时规模,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显陈旧。

这种情况下,诸多总管府或散府等带有军额的城池,都在城中额外兴建内城或小城。财力实在匮乏的,也会把城中原有的高门大宅加以扩建,至少保证军事堡垒的存在。

如此一来,金国的城防理念,便与南朝乃至史书所载颇有不同。

当年宋人守城,外围坚固异常,攻方百计难逞,可一旦被突入内里,则地利尽失,守无可守,而军心士气立即崩坏。

而金国的城池则更加重视由外而内的逐次防御,外围就算被突破,整座城池并不因此陷入绝境,以女真人猛安谋克或者主将直属的骨干部队依旧进退自如,能把攻方反向驱逐出去。

早两年蒙古军南下,经常有轻骑长驱,直接突破城门的记录。这固然主要由于各地守军畏鞑如虎,不敢据战,便和这种城防的习惯有关。

郭宁自起兵以来,经常会与敌军展开激烈巷战,也缘于这种城防理念。

而这种守城的习惯落在郭宁眼里,其实有个极大的疏漏……

说到这里,郭宁问道:“老彭,你可知道这疏漏是什么?”

“越是大城,要地,越由女真人的重将带领少量精锐或糺人为骨干。此辈是开封朝廷赖以支撑军队的基石,其地位和权柄,要远远高于本地签补、或者用刑徒充任的镇防军,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有些镇防军日常受之驱使,宛如仆役。至于射粮军和边铺军,本来就兼充杂役,地位更加不堪。”

说到这里,前头那军官已经被倪一打得服软,勉强从地上起身,晃晃悠悠地说不出话来。彭义斌不由得连连冷笑:

“我不知完颜弼的治军如何,但以情理而论,他放在此地留守的将士必然是当地的镇防军,这些人便是生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抗一位从开封赶来支援的重将。”

“对啊!”郭宁用力拍了拍彭义斌的后背:“所以,老彭你在担心什么?我不就是从开封赶来支援的重将么?打起精神,去把咱们的威风抖起来!”

彭义斌被郭宁这一下打得整个人俯身,下意识地催马往前。马匹急走两步,他又兜转回来,低声问:“万一有人问起咱们的来路……怎么回答?国公,不是我胆怯,实在是此刻身处敌境,稍有不慎就会……”

边上徐瑨不禁连声笑了。

“老彭,你真是个实在人。来路什么的,随口给一句不就成了?咱们能蒙混一两天就行,想这么多做甚?去吧去吧,前头开路!”

当下彭义斌也到了前头。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贼寇,在泰山里头有点名气,山东各地的山寨水寨里,听说他的名字也都赞一声好汉。但这种威风,如何及得上身处朝廷大城里,将朝廷军官又打又骂?

彭义斌心一横,把出当年所见朝廷胥吏下乡括田括户的凶悍模样。

在他身边,倪一等人配合。这些郭宁身边的侍从,个个都是精细之人,见识和眼光都不差,而且大部分都能说几句女真话,七嘴八舌叫嚷着,怎么听都是一群从北方南渡而来的武人。更不消说他们虽然风尘仆仆,可身上的甲胄袍服,全都是大金军队制式里少有的精品了。

转眼间,那自称是城防提控的军官遭了一顿打,又被指着鼻子大骂。

他脑子都快发昏了,只看到眼前十几根手指头戳着自家面门和胸膛,勉强鼓起勇气再问一句:“既是元帅,可有虎符、金牌?”

话音刚落,好几人一起痛骂:“我家元帅有皇帝赐的鹿符!鱼符!有虎头金牌!就不给伱这狗东西看!”

“你们山东行省出了事,害我们赶两百里的路到这里,须不是被你审问的!”

“赶紧带我们去总管府,安排吃的,喝的!有什么事,老爷们歇息定了,自会和你家元帅分说!到时候等着,看你家元帅给不给你个怠慢上司之罪!”

那军官当街被骂得狗血喷头,只觉羞愤,便想着请出驻守此地的副将出面应付。当下不再多问,昏昏沉沉地带着一行人就往总管府去。

归德府的总管府,用得乃是当年宋时应天府行宫的旧址。此地曾有所谓归德殿、鸿庆宫、三圣殿等巨大的建筑,南朝那位高宗皇帝也是在此登坛受宝,即皇帝位。如今建筑的规制尚在,不过大都被改成了仓库、军营、楼橹等设施,又额外增修了内城城墙。

总管府的正门,便由归德殿前的城阙改建,这会儿有数十名老卒在此守着,一边把门,一边训练门前空地数百名手持短枪的民伕。两座城阙顶上,各有十余名弓箭手,城墙上也有往来步行巡逻的士卒。

无论警戒的姿态,还是训练水平,这些人都比外围两处城门的同伴要高多了。

郭宁等人纵骑而来,蹄声如雷,守卒门早就反应了过来。

弓箭手门纷纷站到了女墙后头,开弓向下瞄准,老卒也连声喝问来者是谁。但奔来的骑队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奔到门前,喝令开门。

这里毕竟是整座归德府的防御中心,也是粮秣军械和物资囤积之地,军令甚是严苛。谁敢轻易开门?

正没奈何处,有眼尖的守卒发现,骑队前头灰头土脸被押着的,可不正是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

守卒扯着嗓子问道:“提控,这怎么说?”

女奚烈完出还没开口,边上骑士纷纷叫嚷:“不是都说好了么?东面的营地归我们!食物拣好的端来,要杀牛宰羊!这几天赶路累了,不想起灶,你们给安排厨子!对了!马料也得赶紧准备,都得用上等精料……娘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赶紧开门,元帅马上到啦!”

守卒被他们咋呼得心慌,又见女奚烈完出微微点头,慌忙奔回去开门。

提控老爷都成这样了,这伙来人必定凶横……谁去触这个霉头?

顷刻间这一道门也开了。

两扇门扉刚打开一半,骑兵队伍如旋风般卷了进去。上千的铁蹄踏过地面,激起大量的灰尘。两边把手的士卒连声呛咳,几乎不能视物。

“好家伙!你们看见了吗?”有个格外资深的老卒羡慕地道:“这两百多骑兵,全都有副马,全都着铁甲,随身全都挟弓带箭!他们控马的动作都是差不多的,个个娴熟……这伙人全都是好手,恐怕是开封府里哪位元帅的亲兵!”

“应该是寿州的完颜赛不元帅来了。我听他们嚷着完颜元帅怎么怎么。”

“不可能。我见过完颜赛不元帅。他老人家六十多岁,胡须一大把,这队骑兵里,可没有老人。”

“怎么就是完颜元帅了?我刚才听他们喊的,分明是仆散元帅。”

“哪有仆散元帅?仆散家上下都被那恶虎郭宁宰了……开封府里压根就没有姓仆散的元帅!”

两边为了完颜还是仆散元帅争了几句,有个刚被签军的小伙子怯生生道:“两位军爷,我怎么听到的,是纥石烈元帅?”

又有人插嘴:“我好像听到的,是术虎元帅?”

方才骑士们叫门的时候一阵乱嚷,既然只要应付眼前,便没谁多想,也没谁事前对个口供。于是有自称完颜元帅下属的,有自称仆散元帅下属的。反正某个中都城里的元帅给大家留有过印象,甭管这人是死是活,名头都被拿出来唬人。

把门的老卒们有的听到这句,有的听到那句,一时间都以为别人听错了。

他们正在讨论,被挟裹在骑兵队伍里的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觉得不对。

真要是某位元帅在此,哪可能这样?

傔从们就算忘了自家亲爹姓甚名谁,也不可能把主将的大名搞错啊?本以为这些骑士凶横霸道,不愿通名报姓,但如果……难道说……

某种猜测使得女奚烈完出浑身冰冷。他忽然往侧面拨马,试图从斜刺里脱出骑队。

他身形方才晃动,便有骑士抬手,银光一闪,便将他的咽喉切断了。

骑队继续汹涌向前,冲着总管府的正堂而去。

正堂附近没有驻军,只有好几名衣袍鲜明的文武官员满脸迷惑地出迎,嘴里还问着什么。

“都杀了,小心点,动静不要闹大。”郭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队列前方的骑士瞬间催马加速,数十把长刀出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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