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长安乱

天光大亮,边令诚犹在睡梦中,却被人喊醒过来。

他此前在河东监军,随李光弼支援常山之后,押解了袁履谦、颜季明回长安。

倒没想到,自从他离开之后,李光弼又立下了诸多战功,略有些可惜。但无妨,他回长安办的是谋逆的大案。

近来他正在追查薛白的身世,以杨光翙为帮手,仔细查访了李瑛的太子妃薛氏的娘家。

昨夜,二人审问人犯一直到三更天,遂在私牢旁的宅院睡下。

“边将军,夜里长安出大事了。”

“什么?”边令诚迷迷糊糊醒来。

杨光翙一个时辰内已听到了各种说辞,有说兴庆宫发生了政变,有说大明宫中发生了刺杀,有说叛军夺下潼关了,有说圣人已逃出了长安,如此种种,反而使他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边令诚惊道:“如此大事?怎夜里不报与我知?!”

“全城宵禁,我等都是天明方听说的。”

“可那些官员为何能及时赶到兴庆宫?”

“这……想必是太子蓄谋?”

边令诚待不住了,匆匆披了衣袍便往外赶。

出了门,今日的长安却有些异样。长街上有金吾卫正在捕人,同时喝骂不已。

“圣人犹在北内,凡敢造谣者,一律拿下!”

边令诚一听,转身就想往太极宫赶去,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对,心想圣人从不住太极宫,而且又怎会把自己的行踪报给寻常小民知晓?

他遂还是继续往兴庆宫,到了宫门前,却发现禁卫少了许多,而且执防的将领也换了人。倒也没有不让他入宫,却是将他引往了勤政楼。

勤政楼前,能看到许多官员站着交头接耳,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到底出了何事?”边令诚问道,可没人回答。

他左顾右盼,终于见到了袁思艺,于是连忙上前,问道:“袁将军!我听闻圣人西幸,可是真的?”

“胡说!”

袁思艺转头就怒叱了一声,道:“圣人就在北内,刚下旨安抚百姓,你岂敢听信谣言,动摇人心?!”

边令诚低头不语,随着袁思艺往勤政楼走去,到了无人处,方小声道:“袁将军,你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好歹我也是侍候了圣人十余年的老人了。”

“唉。”

“潼关失守,可是真的?”

“哥舒翰一战葬送二十万大军,误国啊。”

边令诚大惊,遥想在河北所见到的诸郡归附,李光弼屡败叛军的情形,不明白两地叛军的战力为何差距这般大。

“圣人果真是?”

袁思艺脸上终于是浮出了苦色来,也不说圣人逃了,开口道:“圣人还未走远。”

当然还未走远,夜里才得到的消息,天亮才出的城门,又能走多远。

边令诚一跺脚,急道:“我去追圣人。”

“别急。”袁思艺一把拉住他,骂道:“我还在呢!”

边令诚只好回过身来,跟着袁思艺继续走。奇怪的是,袁思艺竟是开始把发生的一切都交待给了他。

“圣人确是往川蜀募兵去了,太子则自请留守长安,圣人答应了,旨意确实是有的……”

~~

勤政楼上,李琮正站在阑干处看着袁思艺、边令城。

“圣人确实是逃了,天明时出的城。我遣人去追上了他,与他……谈了些条件。”

站在李琮身后的是袁履谦、颜季明等人。

“殿下。”颜季明开口道,“最好还是留住圣人,贼兵未至而天子弃城,影响的远不止是长安的防御,而是整个社稷!”

“我岂能不知?”李琮反问道。

颜季明依旧怕他不知,强调道:“永嘉南渡,五胡乱华……”

此前局势最坏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开元天子某一天会与晋怀帝相提并论,这是何等荒谬?得昏聩到何等地步才能让晋时那沧海奔流的惨状在大唐盛世重演?

可眼下若稍有不慎,局面就是有可能万劫不复。

“我知道。”李琮叹道,“奈何圣人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也不愿回来。”

“殿下既劝不动,何不留住圣人?”

“圣人带走了北衙六军,岂能留得住。”

颜季明与袁履谦对视一眼,皆感恐怖。末了,他们只能面对这样的现实。

“消息万不可传出去。”袁履谦道:“否则长安人心惶惶,必然要守不住。”

“不错,我已让金吾卫全力封锁。”

李琮接下来说的就全都是冰冷的条件了。

“圣人要西幸川蜀,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他如今已过渭水,可缺了马匹,下旨调走禁苑的所有骏马;下召封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西京留守,全权负责长安防御;同时,留下袁思艺掌宫闱管钥、以张垍为京兆尹、任颍王李璬为剑南节度使、任忠王李亨为朔方节度使……”

袁履谦、颜季明听得明白这些话是何意。

贼寇当前,圣人与太子还是互相作了妥协,只是这妥协之中又有太多的忌惮。

且还有深深的隐患,假设,太子在长安抵御住了叛军,以圣人今时的威望扫地,到时太子有可能迎回圣人吗?或者说,圣人认为太子能守住长安吗?

冷风吹来,颜季明感到身上冷汗直冒,再加上多日以来的牢狱之灾,他体力不支,脚一软,险些要栽下去。

李琮却是用双手扶住他,道:“危急存亡之秋,唯盼袁卿、颜卿,不吝才智,助我守住长安啊!”

颜季明稳住心神,站直了,道:“我有信心。”

“有信心?”李琮道,“好教你知晓,长安几乎已无可战之兵啊。”

“薛白既已收复洛阳、活捉贼首,必速至长安勤王,我等守城以待便是!”

~~

“圣人接连下了好几道圣旨,天下兵马很快便会来勤王。”

袁思艺说着,停下脚步,抬眼往勤政楼上一瞥,压低了声音,道:“勤王,勤的是哪个王?你可知晓?”

边令诚不愧是久侍圣人,眼珠一转,很快明白过来,小声问道:“庆王?”

“是啊。”

袁思艺收回目光,道:“若非庆王突然宫变,圣人也不至于离开长安。”

边令诚于是明白了如今这一对天家父子隔着渭水正在进行的是怎样的过招。

两人进入了勤政楼的偏殿,袁思艺走到案边,从诸多圣旨中找出一份,提笔,写了寥寥几个字。

边令诚心想,还是得尽快赶上圣人,随驾去川蜀,就像是晋室南渡,留在北边的肯定更危险些。

正恍惚着,突然又听到了袁思艺扯着嗓子说了一句。

“边令诚接旨。”

“奴婢在,奴婢领旨。”

“右监门将军边令诚植性谦和、执心恭懿、弥彰勤励,迁知内侍省事,加骠骑将军,掌宫闱管钥……”

边令诚只惊喜了片刻就已察觉到了不对,再听到“掌宫闱管钥”几字,顿时脸色煞白。

袁思艺却已把圣旨往他手中一递,道:“去办吧。”

“奴婢领旨。”

这是边令诚过去最羡慕的差事,如今却觉得烫手得很。

他先是去了内侍省,安抚了那些猜测纷纷的宦官们,并宣布了任职。

过程中,他能够感觉到太子一党正在努力隐瞒圣人逃跑一事,稳住长安局面。

忙了小半天,很明显地能感受到,宫城内外,人心安定了许多。太子摆出监国的架势,至少是维持住了秩序的稳定。

然而,当边令诚再去找袁思艺,却是始终没找到。直到听闻一個消息。

“袁将军已经押着内帑的财宝出城去了!”

“什么?!”

~~

大殿内无人,李琮特意把旁人都驱了出去,独自站在御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鎏金扶手。

忽然,有人入内。他迅速回过身,发现进来的是边令诚。

彼此立场其实是对立的。李琮是由薛白辅佐方得以入主东宫,边令诚却一直在迫害薛白,因此,李琮立即警惕起来。

“殿下。”

边令诚却显得非常恭谨,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奴婢来是想说,袁思艺逃了,且还带了内帑的许多宝物。”

“你怎不逃?”李琮问道。

“奴婢……被抛下了。”边令诚略作犹豫,答道:“他们想要留下奴婢监视殿下,可奴婢认为,殿下才是大唐社稷的柱石。”

李琮瞬间明白了边令城的心意,却不作表态。因为担心接纳了这样一个品性恶劣的宦官,会引起他的支持者们不满。

“奴婢欲助殿下守住长安、守住大唐,此心亦诚,天地可鉴啊!”

“你迫害薛白,还敢信口开河?!”

“没有,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边令诚磕着头道:“奴婢深知殿下欲守住长安,必得薛白支援……奴婢近来还查到了他的身世。”

李琮正要将他踢开,闻言愣了愣。

许多事,他其实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心里不信,而且以他的处境也顾不上那些。

“你是说,他真的是?”

“确是废太子瑛的儿子。”边令诚当即应道。

他近来确实在查薛白是不是李瑛之子,但根本没有查到任何证据。之所以与李琮如此说,自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边令诚没有文才武略,只是一个侍候人的奴婢,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了。

李琮有四个儿子,都是过继的李瑛的血脉。那么,若是薛白也是李瑛之子,李琮往后便愿意传位给薛白吗?绝不可能。

所谓生养之情,生也好、养也罢,无非是父子关系的建立与心理认同,简单地说就是“感情”二字。即便是李琮的四个儿子之中,李俨、李伸因收养之初年纪略大了一点点,受到的关爱就是没有李俅、李俻多。

李琮作为庆王时就一心想把嗣庆王之位传给李俅。因为于他而言,李俅就是他最喜欢的亲生儿子。

薛白却是谁?一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外人……

边令诚敏锐地感觉到了李琮心里渐渐生出的忌惮。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当年,圣人就是这般开始忌惮太子李亨,让一些人得以通过打压太子而青云直上。

“好教殿下知晓,圣人之所以命奴婢‘迫害忠良’,便是确定薛白是废太子瑛之子,其人所作所为,皆有不可告人之图谋……”

“圣人确定?”李琮挑了挑眉。

“是。”边令诚道,“殿下若不信,可召杨光翙,一问便是。圣人身边的高力士、袁思艺亦对此事知之甚详。”

李琮已不可能去问高力士、袁思艺,可心里已确信了几分,由此,恐惧也加深了几分。

“薛白亲近殿下,想必是心里一直视殿下为伯父……”

“闭嘴!”

李琮叱喝一声,指着边令诚,怒骂道:“休以为我不知你这贱奴打着何等心思,敢离间我与薛白,死吧!”

他很清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与薛白反目成仇,眼下他还深深地倚赖着对方。

“奴婢不敢!”边令诚道:“奴婢一开始便说,殿下守长安、守大唐,需靠薛白,又岂敢离间?奴婢只是一心为殿下着想,为殿下长远考虑啊。”

李琮俯下身,咬着牙,轻声问道:“怎么?伱是在劝我传位于他不成?”

“殿下倚重他,可……只倚重他吗?奴婢放眼看去,如今殿下身边,杜有邻、元载、袁履谦、颜季明,可皆是薛党啊。”

一句话,李琮终于沉默了。

边令诚跪在地上用膝盖走了几步,掸着李琮的鞋面,道:“殿下身边,必须要有奴婢这样,纯粹忠于殿下之人啊。”

看着地上殷勤的身影,李琮想到了李亨身边的李静忠,听说曾差点活埋了薛白……诸王攥取权力的路上,似乎总免不了有这样的奴婢。

就像粪池里,总是少不了蛆。

~~

时近傍晚,已有更多的消息从东边传回来,潼关失守的消息渐渐为更多人知晓。

好在朝廷也在全力稳定着人心,张榜布告,宣扬着河北与洛阳的大捷、安禄山已就擒,表明这是叛军的垂死挣扎。

渐渐地,城中局势安定了一些,至少在有条不紊地准备迎战了。

“闭了城门就能稍歇了吧?”

忙了一夜一日的杜有邻在尚书省内坐下,捶着酸疼的腿自语着。

杜妗有很多官场上的事不方便出面,正需借着杜有邻来一展拳脚,闻言当即便皱了眉。

“阿爷未免太不上进了些。”

“什么?”

“女儿一番谋划,便是把阿爷扶上相位也有可能。当此危急存亡之秋,阿爷却说要歇?”

“相位?”杜有邻摇头道:“我不擅变通,不可为相,不可。”

杜妗当即将一叠公文推到他手中,道:“岂是真需你做什么。”

“你这是在羞辱为父不成?!”

“请阿爷尽快办事。”杜妗道,“你得与张垍、韦见素等人好好谈一谈,为殿下探明这些重臣的态度。”

“哼!”

杜有邻一出门,闷不吭声躲在一边偷歇的杜五郎连忙跟上,嘴里还称奇不已。

“就前两日吧,我们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谁能想到忽然间朝廷逃走了,我们反而成了朝廷?”

二人还未到前院,迎面已有信使赶来。

“不好了!”

“何事?”

“张垍、韦见素以及一应朝廷大臣,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投奔圣人去了!”

场上唯有杜五郎觉得这些人走了还更清净。

旁人却知,朝廷若是一分为二,必然使天下更加动荡。

他们匆匆赶到西城,于城楼望去,只见追随李隆基而去的队伍络绎不绝。

“敲暮鼓!闭城门!”

“咚!”

眼下唯有尽快宵禁,以暮鼓驱赶百姓归家,方能阻止圣人出逃的消息传开。

然而,六百声暮鼓还未响完,忽有人一指城外,喊道:“起火了!”

~~

咸阳桥架于渭水之上,是由长安通往西域、川蜀的要道。桥建于汉代,也称西渭桥,因与长安城便门相对,又称便门桥。

长安城的人送客往东往往到灞道,往西则是在咸阳桥依依惜别。比如天宝十载,杜甫回长安时见朝廷用兵吐蕃、百姓苦于兵役,遂写了首《兵车行》,就有“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之句。

谁曾想,短短几年光景。当年挥师讨伐吐蕃的大唐天子,已狼狈逃过咸阳桥。

而随着李隆基逃过咸阳桥、一众王公大臣追上,桥上忽然起了雄雄大火。

许多原本跟在圣人的队伍后面想要逃难的百姓顿时被拦住了去路……

“圣人走了。”

杜有邻明白圣人为何临走前还要放一把火,一是防止叛军追上,二是防止太子再有不利之举。

“走得这般仓促,可也没带粮草啊。”

其实他已没有精力再关心李隆基的粮草了,随着这一场大火,长安城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舆情顿时再次汹涌起来。

原本随着暮鼓,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可火势一起,顿时有许多人吓得往城门拥去。

“放我们逃命!我们要随着圣人一起逃!”

这却还不是最坏的情况,长安城的恶霸、盗贼、游侠们得知圣人出逃,纷纷开始聚集起来,打算趁着城中无序,打家劫舍,抢掳一番再出逃。

乱象四起。

对于李琮这个太子而言,眼下莫说守住长安。能在叛军抵达之前维持秩序都已是困难重重。

……

“不好!有人冲击了永丰仓!”

颜季明刚刚带着人手镇住了一群抢劫西市的盗贼,忽又听到一声大喊,转头看去,只见西北方向又有浓烟冒起。

永丰仓中储藏的乃是军饷,一旦被抢掳乃至于被烧毁,长安城必然守不住。

他只好不顾一切地奔去保护永丰仓。

“快,告诉太子,派更多人来!快去!”

“小心,前方有暴民拦路。”

颜季明才奔出西市,方才那些盗贼的同伴们已经蜂涌而至,执着刀斧,竟是敢与朝廷官员、禁军作对。

“堵住他们!我去永丰仓……驾!”

“嘭。”

颜季明毫不犹豫地驱马撞向那些盗贼,吓得对方纷纷避让,可他也挨了好几下。其中有一把长柄斧劈到了他的大腿上,鲜血直流。

他顾不得许多,一路奔到永丰仓,远远便看到数不清的人围着仓库要粮。

若全是盗贼便罢了,偏颜季明看到有许多老弱病残也守在那儿。

“咴!”

他猛地一勒马,马蹄差点踏死路上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她也无人看管,正坐在地上惨兮兮地大哭着。

颜季明胯下是好马,通人性,猛地被拉住也没有受惊,但不可避免地,他还是摔下马背,重重砸在地上。

巨痛传来,他还想爬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骨折了,只能躺在那看着小女孩哭,看着许多身影在眼前嚎啕着要粮。

天子出奔,给长安百姓带来了巨大的惊慌,此时才开始具象地显现出来。

颜季明终于没忍住,眼中一酸,泪水不停洒落。

自从他赶到太原,见到了太多太多人都在为平定战乱拼尽全力。早早预料到叛乱的薛白、屡屡冲杀在前的王难得、忍辱重负的袁履谦、指挥若定的李光弼……

他们这些人,费尽心力去筹备钱粮、招募士卒、策反敌将,还要拼命厮杀,如何就把一场原本不难控制住的叛乱越剿越大,终于到这个地步。

是他们还不够努力吗?

还是皇位上的圣人太努力了,努力把他们的每一个成果都打翻。

想到这些,颜季明情绪崩溃。而此时,又有马蹄声向他这边而来。

他回头看去,没见到来者披着盔甲,便知是那些盗贼到了。

“停下!停下!”

颜季明怒吼道,他希望这场天下苍生的厄运到此为止、事情不要再继续恶化下去。

“吁!”

马蹄声在他身边停下。有人下马,抱起了不远处的小女孩;也有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男儿大丈夫,与个小丫头在这哭,坐起来吧。”

颜季明抬头看去,愣了一下,喃喃道:“叔父?”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披着霜雪,满脸都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沉稳、刚毅,正是颜真卿。

“起来,先解了永丰仓之围再谈……他骨头断了,替他接上。”

“嘶。”

颜季明坐在那接骨,疼得咧嘴。

转头看去,发现颜真卿是带了一些人马回来的,正在镇压暴乱,打杀带头的暴徒,安抚百姓的情绪。

渐渐地,永丰仓终于安定下来。

篝火映着颜真卿的背影,依旧是气格雄壮,让人顿时感到有了主心骨。

“叔父。”

颜季明忍不住唤了一声,问道:“潼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真卿回过头,神色黯然,眼神悲痛,久久都没有开口。

颜季明却仿佛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战火、兵戈、血光,以及一具具倒下的尸体。

此时无声胜过了千言万语。

“可我们本可以胜的。”颜季明不甘,道:“你们见到薛白了吗?他活捉了安禄山,也许还能挽回局面,叔父知道他在哪吗?”

(本章完)

第453章 祭婿文稿

李隆基出逃时虽给李琮加了一个西京留守的差事,却十分谨慎地没有下旨令太子监国,两者间有着微妙的差别。故而,李琮安抚了百官之后便不能住在兴庆宫,且战事将近,兴庆宫紧临东城,也十分危险。

不过,掌宫闱锁钥的边令诚徇了私,请李琮夜入大明宫,在宣政殿接见颜真卿。

“颜公!”

李琮没敢坐到御榻上,让人在殿侧摆了两张凳子,待颜真卿入殿,他热情相迎并拉着他坐下相谈,避免了礼数上的尴尬。

颜真卿却不肯落坐,执礼道:“臣蒙陛下信任,托以国事,今二十万大军一日覆没,罪该万死,请殿下斩我以平众怒。”

李琮原以为他是说说而已,几番劝慰之后才发现颜真卿是真愿赴死,好为哥舒翰等一众大将担罪。可他连哥舒翰也不想斩,这些人他拉拢都来不及,遂以国事为由,严词让颜真卿戴罪立功。

接着,他语气迅速回归客气,问到了他最关切之事。

“敢问颜公,叛军多久会攻来?眼下长安可没有兵力,禁军已被陛下带走了。”

“王思礼、李承光等将领如今正收拾残兵,试图稍阻一阻叛军,具体能阻多久……请殿下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李琮听了这两个名字,疑惑道:“那哥舒将军呢?”

颜真卿道:“哥舒翰中风,腿脚瘫痪。依当日情形,恐难撤离战场。”

李琮心想,连一军主帅都被贼兵擒了,对双方士气的影响该有多大啊,由此也可见当日败状之惨。他心态遂转为悲观,监国的兴奋情绪就消退了。

之后闻到了一阵臭味,他仔细一看,发现是颜真卿满身都是血污与鸟屎。

颜真卿这一路而来,竟连落在身上的鸟屎都顾不得擦,一刻都不曾歇过。

感受到李琮的目光,颜真卿道:“臣虽欲战死,王思礼让臣先回长安,以联络薛白勤王。敢问,殿下可知洛阳情形?”

“我还盼着颜公告知我啊。”

隔着叛军,再加上兵败仓皇,潼关军中自然未得到洛阳消息,此事还得派信使从南阳绕道联络。李琮担心薛白不至,请颜真卿写了封亲笔信诉说长安的危急局势,请薛白尽快来援,这已是第三封往洛阳的求援信。

在战乱时节,看到那一手极漂亮工整的颜楷,李琮感到了一种从容笃定的气质,仿佛事情因那一笔一画都重新有了秩序,于是,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颜公当为宰相。”

颜真卿才收起笔,闻言惊讶。

李琮连忙补充道:“危急存亡之秋,颜公万不可推辞啊!”

“殿下恐无任官之权。”

“我遣快马去请陛下的旨意。”

颜真卿道:“殿下若真有保全长安之心,该排除万难,请陛下归来才是。”

李琮才刚刚感到一点自由,巴不得李隆基逃走,并没能领会到颜真卿这句话的意思。

碍于臣节,颜真卿也不便多言,婉拒了李琮的封官,以御史中丞之职襄助守长安。

对此,李琮想不通,皱着眉头思忖不已,等边令诚再过来,竟很快察觉到了他有心事,开口询问。李琮没想到这宦官如此体贴,叹息着将所遇的情形说了。

“奴婢猜,颜公该是误会了殿下的意思。”

“何意?”

“他是误以为殿下是要登基了,故而他说殿下无权任官。”

“登基?”李琮此时的反应是惊讶的。

边令诚道:“他不赞同殿下如今登基,认为最好是带回圣人……以圣人的名义行政。”

他说得委婉,无非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

李琮便问道:“颜公端方正直,竟是这个意思?”

“再正直,若看不清局面就是迂腐了。”边令诚道:“更何况,等到了蜀郡,杨国忠难道就不会挟持圣人了吗?”

李琮没说话,他虽然没有想过要登基这件事,其实潜意识里却认为自己就该登基。颜真卿只是意识到了这点,并揭破了。

“你说,我该如何请颜公助我?”

边令诚应道:“殿下不该想着请颜公相助,而是该用他。”

“有何区别?”

因在李隆基身边待得久了,边令诚对用人之道也略懂一些,应道:“权在殿下,当然是殿下想用就用。”

~~

次日,李琮封锁长安,召集百官于大明宫宣政殿朝议,不顾颜真卿的拒绝,依旧矫诏迁颜真卿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

圣人不在长安,而颜真卿昨夜才回城,官员们一听,自然知这圣旨是假的。

才有人想要开口质疑,嘴唇嚅了嚅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哪怕到目前为止,朝廷从未承认过圣人逃了。敢质疑,难免要以“动摇军心”之罪被重惩。

颜真卿则是错愕,正要开口,李琮却不让他说话,马上安抚人心。

“颜公已与洛阳取得联络,薛白如今正以安禄山为质、招抚叛军,很快即可扭转颓势,转危为安。颜公国之柱石,可倚为长城……”

被架到这等地步,颜真卿再想拒绝就会把众人才提起的信心磨灭掉,只好默然不语。可待他捧过所谓的圣旨,展开一看,果然没有天子信印。

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可就目前而言,李琮的说词确实减轻了圣人出逃给长安城带来的惶恐。

颜真卿仓促拜相,连裁制官袍的时间都没有,穿的是张垍逃离长安时留下的紫袍,也接手了这个乱摊子。

其后两三日,城中渐渐有了秩序,进入战备。

而叛军的哨骑也开始出现在了长安城郊,从城头经常可以望到他们驻马在远处张望。

李琮每日都很紧张,担心叛军突然兵临城下。他已经习惯了听到坏消息,因此,当又有信使赶来禀报,他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听的。

“叛军占据潼关之后,没有立即西进,似乎遣兵去洛阳了。”

“确定?”

“小人到黄河北岸望阵,亲眼看到有大股叛军东向。”

李琮猜想那是去攻打洛阳了,不可避免地,他那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了许多。为了鼓舞长安人心,他很快召集百官宣布此事。

众人听闻,皆感庆幸。

唯杜有邻心里十分担忧,没忍住说道:“薛白的兵力最多只有万余,叛军十余万众,挟大胜之势攻洛阳,他如何能拦住?”

长安的安危太过重要,此前从未有人提过薛白的兵力,每次都强调“活捉安禄山”给人一种洛阳兵力充沛的错觉。也许在杜有邻心里不把薛白看得比长安城轻,才会在这场合,如此不合时宜地指出来。

“颜公以为呢?”李琮问道。

颜真卿又不能说“贼兵不趁势取长安,肯定是因为没想到圣人会逃跑,一旦得到消息必会杀来”。

他略作沉吟,道:“臣猜测,也许王师在洛阳打了胜仗,叛军受到威胁连忙回师。”

“薛白是颜公的学生、佳婿,必如颜公所言……”

出了大明宫,杜有邻与颜真卿同行。两人也不骑马,徒步往皇城走去。

“颜公如何能认为在此等局面下薛白还能打胜仗?”

杜有邻的语气中带着抱怨之意,像是在亲家面前回护自家子女。

他自认与颜真卿也算是亲家,当年收养薛白,他本就起意过要认薛白为义子,可惜被杜妗搅和了。再加上没有适龄女儿能嫁给薛白,这方面,他对颜真卿也是有些嫉妒的情绪在的。

把当前的崩坏局面细数了一遍,杜有邻激动地挥着手,道:“贼兵十余万众大股东向,我不求立功,唯盼着那孩子能早日平安归来。而颜公与他才是亲族,反倒只在乎他能否牵制叛军?于他安危毫不关心吗?”

“我岂能不关心?”颜真卿叹道:“眼下不是展露忧虑之时啊。”

这个道理杜有邻也明白,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宣泄了情绪也就是了。

叹了口气,两人各自去忙。

杜有邻见到杜妗,不情不愿地说了叛军东向洛阳之事;颜真卿则忙到傍晚才还家,推门而入,韦芸正在写家书。

“不慌动。”

见韦芸要起身,颜真卿抬手止住她,道:“我回来拿些物件,夜里还在春明门城楼歇。”

韦芸是个明事理的妻子,对此没有不满,只是提醒道:“马上要年节了,莫忘了犒赏将士们。”

“你不提我还忘了,要过年了啊。不曾想,这场变乱竟拖到了天宝十三载。”

“欸,阿郎等等。”韦芸见颜真卿要走,连忙道:“等我写完这封家书,你让驿马带到扬州给三娘可好?”

“眼下驿力珍贵,前线消息尚不及递,岂可公驿私用?”

颜真卿没有等韦芸,径直出了家。韦芸又追出来,问他可有薛白的消息。

“放心吧,全城都寄望着他。”他本不太会安慰人,借用了李琮的话,道:“倚为长城。”

~~

次日,李琮又招颜真卿议事,说到该去信给诸道官员,提前安抚,以免待他们得到圣人出逃的消息措手不及。

长安的防事有了颜真卿操心之后,李琮的目光就变得长远了起来。此举还考虑到了等圣人至蜀郡,朝廷令出二门的问题,包括往后江淮的粮食如何运送。

虽藏着若有若无的心思,此举毕竟还是以大局为重。颜真卿遂到中书门下去派。

很快,一封封公函写就、封好,分派驿马递出。

“慢着。”

递送扬州府的公函的小吏才出大堂,颜真卿忽喊了一声。

“颜相?”

“我写封家书,请驿骑一并带去吧。”

虽性情板正,颜真卿却不是迂腐之人,思量再三,还是展开笔墨,准备给颜嫣写信。

落笔才寥寥几字,他却又停了下来。

给女儿写信,如何能不提薛白?可如今消息隔阻,又如何给女儿交代。

正思量着,有人从衙署外匆匆赶来,道:“消息回来了!”

这次回来的哨骑背上还带着一支箭矢,带着伤,以虚弱的语气对颜真卿禀报着。

“颜相节哀,薛郎已经……被叛军枭首了。”

这一句话,说的并不仅是薛白,还是留在长安城的许多人守城的希望,众人听了皆不信。

“怎么会?他可是擒了安禄山。”

“小人俘虏了一个落单贼兵,他说叛军中已传遍了。薛郎想利用安禄山炸死安庆绪以及麾下大将,不成,反被田承嗣、阿史那承庆大军围攻,战死了。”

“消息是假的。”颜真卿道:“他不会以安禄山的性命换安庆绪的。”

“小人到潼关前看了,薛郎的首级就挂在城门处示众。”

“欺骗人心的手段罢了。”颜真卿依旧不信。

然而,边令诚已匆匆赶到了,远远便喊道:“颜相,殿下召伱入宫……”

~~

到了大明宫,与李琮当面陈词之时,颜真卿依旧不相信薛白已死于叛军之手。

然而,之后赶回来的哨马,虽未见到潼关前的那个人头,也都说安庆绪当众斩薛白、为父报仇之事,已在叛军中传遍了。

李琮更关心的则是,少了原本最大的助力,该怎么办?他已明白为何李隆基宁可逃了。

“若没有安禄山在手上,长安城一定是守不住的吧?”

颜真卿心情更沉重,需要思虑的问题很多,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答李琮这些暂时还没实际根据的问题。

“殿下稍安,等臣确认此事。”

无论消息真假,诸多事务已不得不开始安排。颜真卿寻了借口退出大明宫,到城楼安排新防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连着忙了两夜几乎不曾合眼,疲倦到撑不住时,他才假寐了一会儿,南阳方面递来消息了。

“如何?”

“南阳太守鲁炅称……洛阳再次为叛军所夺,安庆绪准备称帝了。”

从得知圣人出奔那一刻起,这样的局面颜真卿就料想过,并不意外。然而,这个消息却似在告诉他,薛白确实已经死了。

那信使却不给他侥幸,继续道:“鲁太守还称,薛郎已战死了。”

颜真卿夺过那信,目光看去,鲁炅的消息来源是从洛阳逃出的士卒。

那是真的了。

“颜相?”

颜真卿回过头来,发现将士们已经围了过来,全都在看着他。

杜有邻也在,刚从别处过来,恰听了这消息,一双老眼通红。

“至少,叛军在年节之前,不会进攻长安。”颜真卿收起了沉重的神情,以泰然自若的语气道:“我们还有时间。”

安抚了众人,他才回了中书门下省,走进衙署,那封要写给颜嫣的家书还铺在案上。

颜真卿看着它,不由恍惚,想到薛白厚着脸皮要认他当老师的情形。

“老师。”

“莫再唤了,我不是你的老师。”

不知何时,有吏员进来,问道:“颜相,家书还带吗?”

颜真卿摇了摇头。

他艰难地迈开脚,自顾自地上前,拿起那墨水已经干了的毛笔看了一眼,重新磨墨。

本是想继续写家书的,可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颜嫣说此事。

末了,笔尖落下,先是写了四个字,

“祭婿薛白。”

之后,他干脆笔走龙蛇,不再收笔了。

这次写下的却不是楷书,而是行书,甚至根本不管笔墨工整与否,情绪一起,笔锋已如流水一般泻出。

同时也将他满腔的忿郁之情倾泻而出。

“维天宝十二载,岁次癸巳己亥朔廿八日,师……”

写错了一个字之后,颜真卿随手就将它划掉,继续写下去。

他方才写这年号时是有些气闷的,气圣人自改了年号起,便耽于享乐,不再悉心治国。

此事他感触极深,因为就在挖出祥瑞的灵宝地界,他亲眼看到唐军中伏,一声天雷之后伴着巨石滚落,砸死了无数兵士,也砸碎了“天宝”这个年号。

天宝天宝,由灵宝而起,由灵宝而终。然而,苍生何辜?

这便是圣人所谓的“改年为载,功盖尧舜”吗?

由此,颜真卿负气地写下了李琮封给他的一系列官职。

“岳父银青光禄大夫,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颜真卿,祭亡婿常山太守薛白之灵,惟尔挺秀,英隽异才……”

脑海中那些旧事不停翻涌,往日里总被他嫌作不成器的学生,如今才知他的好处。

过去从不曾开口的称赞之言,如今倾洒而出,一直写到薛白与颜嫣的婚事,之后,话锋一转。

“新婚燕尔,琴瑟在御,方期戬福。何图逆贼闲衅,称兵犯顺。”

文字写到转折处,颜真卿的情绪是大转折,“福”字饱满如五谷入仓,“逆”字已有了怒气显现,再写到“犯顺”,墨水用尽,笔锋却更烈,仿佛把纸也划裂了一般。

其后,详述了薛白于平叛之中的诸多功绩。

“河北方炽,人心屡摇,履艰危之际,贞节弥坚,率振荡之众,势动中原……”

他写得心情激荡,随心所欲,字迹时疏时密,战况激烈处便写得密不透风,给人以喘不过气的感觉。写错了便一笔抹掉,行文疏阔,像是随着薛白渡过黄河,转进河南。

“开封拒敌,伸威方厉,邙山突围,筹策迈伦,洛阳擒贼,建殊功于大唐,事临垂克,突遘陨丧。”

写到薛白之死,颜真卿停了一下。

本要写的“天子出奔”才写了两笔,他涂掉。心中的郁忿之情因这一压,反而愈发的浓郁了。

他是臣,若骂君王终究是发泄得不痛快。干脆把潼关之败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抒发。

于是最后的几句话如飞瀑流泉、急转直下,由行书渐变为狂草。

“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个字写罢,颜真卿也像是失了力气一般,手中的笔陡然跌落在地。

他本想再誊写一遍,此时却已悲恸沉重至极。踉跄几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许多官员,但颜真卿没看到,因此忘了在他们面前打起精神来。

~~

到了次日,李琮明显感到人心动荡。

他招颜真卿来,得知颜真卿病了。于是招来了杜有邻,可几番问策,杜有邻却是一句建言都没有。

“杜公这是何意啊?”

“臣非不愿说。”杜有邻悲道:“臣是真不知如何是好啊。”

这等情形,李琮几乎想要逃出长安了。但他根本没有任何退路,无论如何,他得守到河东郭子仪、李光弼的援兵赶来。

边令诚既背叛了圣人,与李琮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见此情形,也是头皮发麻。

但他却知道许多内幕之事,毕竟他原本就是追查薛白的。

“殿下,杜有邻并非是不想为殿下出主意,而是确实平庸。想必是薛白一死,杜家二娘无心国事了。”

李琮亦知杜妗有不少的势力,问道:“召杜二娘来见?”

“只怕是招不来。”边令诚道:“恐需殿下亲去问询。”

“好吧。”

李琮并不想倚重宦官,可越是用人之际,越是只有这些宦官可用。

他容貌不好,往日就喜欢微服,并且罩着面。今日出了大明宫,亦是仪驾从简,路上便听到了不少官员都在议论颜真卿的字。

“出了何事?”

“殿下,可知颜公写了篇祭婿文稿。”

“何意?”

边令诚道:“许多人见了,都说是,不同于《兰亭序》,却可比与《兰亭序》。”

李琮讶道:“都何时了,你与我说书法?”

边令诚又道:“奴婢想说的不是书法,而是众人都看重薛白,都认为他……”

“他们认为是薛白助我登上储位的。”李琮把边令诚那含蓄未语的话也说了,道:“他们觉得,没有薛白我什么都不是。”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那张满是伤痕的脸。这种丑陋,与书法的美又是一种强烈的对比,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到了杜家,递了名帖,等了许久,才有人迎出来,却是杜五郎。

杜五郎脸上还带着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琮不好说是来拜访杜二娘的,只好跟他一道进去,在大堂坐下。

“那年也是这般大雪,我就是在那边廊下见到薛白,他脑袋坏了,什么也记不得,问我是哪年哪月那日……”

杜五郎并无眼力见,开口说的都是薛白,絮絮叨叨。

从天宝五载一直说到天宝九载,却只说朝堂上发生的诸事,不提薛白暗中积蓄的实力。

李琮耐心听到后来,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听闻,杜府诸多杂事都是杜家小娘子在打理,是吗?”

“嗯。”

杜五郎点了点头,还是懵懂愚蠢的模样。但接着,他却是不经意般地又说了一句。

“阿姐们做这些,心愿就是帮薛白找回身世。”

“身世?”李琮一愣。

“是啊。”杜五郎道:“自从薛白到了杜家,无父无母、无名无姓,连名字也是从那天的白雪来的。这些年却还一直受牵连、迫害,阿姐遂起誓要为他找到身世。”

“唉。”李琮叹息一声,“奈何天妒英才。”

“阿姐说,不希望他在九泉之下也没有原本的名字。”

李琮脑中一闪,忽然明白了杜妗的要求是什么。但这要求太过分了,他遂怀疑自己是想岔了。

他摇头驱散这念头,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殿下。”

杜五郎转过头来,眼神悲伤,语气诚恳,缓缓又道:“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

李琮都还没听,就张了张嘴,想要否认。话未出口,却又收住了。

薛白死了,而他需要收服薛党,此时怎能把这股辅佐自己成为储君的势力往外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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