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1.第1298章 大魏皇帝之谋算

第1298章 大魏皇帝之谋算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卫律终于等到了从新江都那边快马送来的情报。汉朝人提出了一个让卫律既高兴又惊忧的要求——想要和谈?可以!

帝位必须去。

换而言之,大魏皇帝是不能再当了。

最起码最起码,不能再对外宣称这一点。

其次,卫律想给自己的太子求娶一位宗室公主的要求,虽然没有被驳回,但也没有得到同意。

对方要求‘倘若贵国诚心尊奉天子,当表诚意’。

这个诚意如何体现,他们一个字也没提。

但卫律明白,左右不过入朝为质、朝贡请封这些套路。

此事,他是清楚的。

毕竟,当年在长安,他可也算统治集团的一员,和三公九卿也曾谈笑风生过。

更紧要的是,大魏右皇帝,对如今那位禀国的大汉丞相,有着深刻的了解和认知。

当年,弓卢水畔,被其打得夹着尾巴狼狈逃亡后,卫律就一直留心研究过那位如今的丞相的为人。

西迁时,正是仗着这份了解,卫律才敢偷偷的与那位刚刚发动了宫变,掌握大权的汉室权臣私下里PY交易,临了又拉了乌孙人垫背,拖住了汉军可能的追击,让整个西匈奴的残余力量得以顺利走出西域,随后攻破康居,进抵沩水,灭亡月氏,最终于大梁立国。

现在,再次遭逢曾经的大敌。

卫律自然知道,如何与其打交道。

也明白,那位大抵是不会对他赶尽杀绝的——灭了他卫律,那位丞相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借口和机会,继续用兵身毒?

难道连遮羞布都不要了,赤裸裸的以暴力来灭国并土?

若是如此,他如何去说服国中士大夫?

旁人不知道,卫律是很清楚中国士大夫的清高与洁癖的。

那些家伙,嘴中动辄就是周公如何,孔孟如何,三代如何。

仁义道德、上下尊卑、忠孝礼仪,更是万万不能丢弃的根本。

不然,何以汉朝要留着西域王国,而不是直接吞并、灭国?

不然,汉人又何必拐着弯,拿着乌孙人、羌人当挡箭牌,自己不去做那些贩奴的勾当?

说到底,仁义、尊卑、忠孝,是中国的传统价值观。

哪怕私底下男盗女娼之辈,表面上也得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姿态。

所以……

听完了臣子的报告后,卫律立刻就精神了起来。

他挥手召来自己的太子卫河,对他问道:“太子,对此可有看法?”

这便是要考校自己的继承人了。

没办法,当年卫律被困漠北数载,期间,他辛苦培养的长子死于漠北的疫病,次子和从子也都先后死于箭伤。

好不容易得到了漠北那几位的纵容,得以率军与李陵汇合,却又困顿于西域的焉奢、尉黎之间。

于是,等到他和李陵率部西迁时,身边就剩下了三个儿子。

西迁路上,又病死了两个,最终活着跟他来到这身毒的就剩下了排行第五的卫河。

这个儿子很年轻,今年才将将十八岁而已。

卫律为了培养他,一直将其带在身边,耳提面授。

好在卫河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这让卫律稍得安慰。

“父皇,儿臣以为,汉人的条件,绝不可答应!”大魏右皇帝的太子恭身长拜。

“哦……”卫律闻言,眼前一亮,心中颇为欢喜,问道:“为何?”

“回禀父皇,我大魏虎踞身毒,兼有百国,又控堪薄天险,有大梁雄城可依,麾下虎贲精锐,足有数十万,汉人轻我,我等何必自轻?”

“那汉朝若是果真来攻,我大魏虎贲,必可予其迎头痛击!”

听得卫河的话,殿中的十余位大魏将领,都是暗暗点头。

这些人都是卫律来到身毒后成长起来的新生代,西匈奴西迁,虽然不过十余年,但对这些人来说,却仿佛是一个世纪前的事情了。

他们知道汉人很强,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强?

只是隐约记得,少年时跟着父祖,狼狈逃离西域故土时的事情。

但这份记忆并不牢固,因为,当年西迁时的苦难,没有太大。

不过一年,西迁大军,就已经灭亡康居,进入了温暖富饶的沩水流域。

倒是那些年长的大臣贵族们,眼中满满的都是忧虑。

他们知道,而且明白,汉军的强大之处!

当年在西域,在汉军鹰扬旅的威压下,瑟瑟发抖的记忆,依然深耕于这些人内心的最深处。

自是明白,虽然如今的大魏,看似强盛。

但说到底,所谓的数十万虎贲,其实其中有七成以上乃是仆从军。

真正可以依靠的能打的,也就那么七八万骑兵。

就算是这些人,可堪与当年的汉军相媲美的,最多两万罢了。

而汉朝有多强?多大呢?

两万骑兵,恐怕不过是汉朝如今一个都护府的兵力。

况且,即使侥幸能胜过汉朝一回,恐怕,带来的不是和平与安稳,而是更大的危险!

一旦那位丞相暴怒而起,亲自将兵而来。

即使只率一万之军,恐怕也能将整个大魏连根拔起,全数屠灭!

张蚩尤之名,可非浪得虚名!

卫律高坐龙座上,俯瞰着自己的大臣、贵族们的神态,心中已是明了。

他看向卫河,微微摇头,道:“痴儿!”

“汝之判断,倒是正确,奈何想法不对!”

“朕之大魏,确实不该应允那都护的条件……”

“但不是为了抗拒汉朝,更不是和汉朝为敌!”

“与汉为敌,吾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旁的不谈,如今我大魏虽然兵强马壮,控弦数十万,领有百国,横跨万里之土!”

“然则,在汉军面前,恐怕难撑数载!”

“光是那汉人精锐,所谓火枪营、火炮营,便已非人力所能敌!”

最初汉人建立新江都时,卫律曾经试探过。

结果是,数千大魏精锐,葬身于火枪的硝烟与火炮的轰鸣之中。

自那时起,卫律就明白了,他西迁这十余年,固然强大、兴盛了起来。

更通过压榨、剥削与掳掠各国,积攒起了庞大的财富和数不清的工匠,有了仿制汉朝马蹄铁、马刀和甲胄的一定能力。

仗此,大魏铁骑,纵横万里,入主身毒,压服万国。

而李陵更是兵锋直指远西,灭国无算,打下了‘宙斯之鞭’‘万王之王’的名头。

可是,这些年,汉朝也没有闲着。

他们发展的速度,远超想象!

出现了让卫律无法想象的火枪、火炮,其骑兵中更是出现了全身具甲的铁骑兵,为火枪兵之羽翼,火炮之屏障。

仗此兵甲之利,汉军得以跨海而来,不过两三千之众,便灭国屠城,更在野战中全歼了一整支的大魏万骑!

如今,那新江都中起码有数千汉军精锐,火枪、火炮之数,更是翻了数倍。

真惹毛了汉人,那位丞相只需要跨海再运两万之兵,就可灭亡他的大魏,让他和他的大臣、贵族,夹起尾巴,再次逃窜。

若再引来其西域之兵马,海陆并进,他恐怕连跑都未必跑的了。

是以,和汉人打交道,不能依仗蛮力,那是自寻死路!

“父皇,那您为何?”卫河有些跟不上自己父亲的思路。

“太子想说的是,为何朕明知不能胜之,偏偏却要拒绝汉人的要求和条件吧?”卫律坐在宝座上,呵呵的笑着:“毕竟,其实汉朝的条件,也并非不可答应……”

“左右不过是个虚名而已……”

放弃帝号,这对卫律来说,完全没有问题。

因为,他可以假装放弃,就像当年南越王赵佗一样,假作放弃称帝,实则关起门来,该怎样还是怎样!

而汉人好虚名,未必会较真。

至于质子长安,更非难题。

太子卫律舍不得,皇子还舍不得吗?

旁的不说,他来这身毒后,日夜耕耘,生下了十几个皇子,别说送一个了,就是全送去也不心疼。

毕竟,这些儿子,不过是身毒女所出,根本没有继承权。

卫河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这是自己的父亲在教他如何处理与汉朝那样的庞大帝国交往的技巧与知识,连忙躬身聆听,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其实心里面却未必有多认同。

没办法,在卫河心中,他的大魏帝国,强大无比,即使汉人再强,跨越数万里的海疆来攻,终究也有极限。

打不过,难道还耗不过吗?

况且,他的国家还有天险可以依凭,地利可以屏障,人和可以利用——身毒多障疫,便是大魏诸部,当年初来乍到,也被本地的疫症所制,死伤惨重。

时至如今,大魏的控制核心,也是这恒河中下游的平原,至于其他的山林、大泽地区,只是羁绊而已。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那些地方的疫病一旦发作,常常是一死死一群。

尤其是那被称为‘身毒花’和痢疾的疾病,简直恐怖至极,常常一人感染,灭绝一部之人。

十余年来,大魏诸部,死于这些本地疫症者,多达十余万。

上至王公,下至牧民,皆有因此而灭族者。

是故,卫河清楚,只要把守住恒河天险,那些汉朝人再强也只能望河兴叹。

而他们若敢绕行,从丘陵、丛林地带奇袭大魏侧翼,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卫河不信,汉人战胜得了大魏铁骑,还能制服的了那些无影无踪,杀人于无形的疫症?

卫律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面的想法,他谆谆善诱,用心良苦的教诲道:“痴儿,汝可知,当年朕与左皇帝是如何从西域走脱,在汉人大军眼皮子底下,率部全员西迁而走的?”

“难道不是父皇与左皇伯运筹帷幄,出奇策而行险兵,获天之佑,终于功成?”

“痴儿!”卫律笑了:“那只是说给外人听得!”

“实情却是,朕与你左皇伯,与那汉朝丞相之谋不谋而合……”

“那位汉朝丞相,乃是欲以朕与汝左皇伯为刀刃,做那为王前驱之事!”

“汝可知,当年西迁之前半年,汉人的西域都护府,近乎是将其武库、粮仓,向朕敞开供应?”

“马刀、马蹄铁、甲胄、弓弩,乃至于布帛粮食食盐茶叶丝绸……”

“全部是成本价,甚至是低于成本的价格!”

“便连诸般技术和将作之法,也是倾囊授予!”

“不然,大魏之兵甲,何以如此犀利?!”

“啊……”卫河听着目瞪口呆,他怎么都想不到,当年之事,竟还有如此隐情,于是不免问道:“那汉朝丞相就不怕父皇与左皇伯得了那些器物却不肯走了吗?”

“朕当年也想过这个问题……一度想不清楚……”卫律悠悠叹着。

其实当年,他和李陵确实起过,吃完汉朝的供应,就留在西域,试试与之掰手腕,最起码也争取一次胜利。

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西迁。

因为那位丞相,悄悄的将一些西方的情报,送到他们手里。

特别是指出了康居的富裕与孱弱,沩水的富饶与广大,更隐约暗示了身毒、远西之国的广袤。

卫律和李陵反复权衡,没有必胜的把握,又兼起了废立之心,想要建立自己的王朝,这才最终决心西迁。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无比英明!

西迁后,顺利的灭亡康居,占据沩水,攻克大梁城。

仗此不世之功,完成了鸠占鹊巢,废黜单于,称帝建国,最终建立起了这横跨数万之土的大魏帝国!

右皇帝卫律统治大梁以南,左皇帝李陵出沩水,进取奄蔡,进入安息,如今已是打下了万里之土,治下人口不下千万之巨。

“如今,朕总算想明白了……”卫律叹息着:“那汉朝丞相,有了比马刀、马甲、马弓更加强大的兵械!”

“自然,无所谓卖些与朕……”

新江都城头上的火炮与列队而出,发出雷鸣,冒出硝烟的火枪,让卫律明白,当年他们若是不肯走,就要被那火炮轰成渣滓,被火枪打成筛子。

那位丞相,确实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如今也是一般!

所以,卫律语重心长的道:“太子、诸卿,今日与当年,并无两般!”

“朕与诸卿的存在,以及对汉朝的对抗,方是吾等存在的根基!”

“因那位丞相,必是与当年一般无二,要朕当凶徒、恶人,好叫他有讨伐、兴兵的借口……”

“吾等,便是这身毒传说中的显婆、那安息传说中的恶神,那泰西传说中的魔鬼……”

“如此,方能衬托出那汉朝王师的正义!”

“张蚩尤与当年一般……”卫律笑了起来:“终究爱惜羽毛,终究放不下仁义道德的伪装!”

认识对方,已经差不多十五年。

从弓卢水之畔到现在,卫律确信,那位大汉丞相,本质上依旧未变。

所以,投降、议和是死路一条。

因为,一旦投降,没了借口和理由的大汉王师,恐怕就没法子在这身毒灭国、并土了。

中国王师,岂能平白无故,无缘无故的因为土地和财富这等下作的理由去灭亡国家,吞并土地?

那是桀纣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圣王、圣人,是不屑于此的。

哪怕,对方是夷狄,是化外的不臣之国,也不能如此。

中国王师,必是兴大义,张四维,以兴灭国、继绝世,行王道而布恩泽的正义之师。

至少,在对内的宣传上,必须如此。

当年在漠南是如此——那位只是持节而来的使者,便是故意放纵着他逃回漠北,然后就打起复仇的旗号,踏破狼居胥山,而禅姑衍山!

在西域也是如此——以匈奴的威胁,而胁迫列国,又用匈奴的威胁逼迫着列国,接受中国文化。

最终,更是在诱导他和李陵西迁的同时,用马刀利剑,强弓劲弩为饵,让他和李陵做了最后的贡献——为了筹措军费,为了支付那些兵甲弓弩的费用,当年西域匈奴,可是坏事做尽,杀人盈野,几乎将整个西域都掘地三尺。

于是,当匈奴西迁逃遁,那位丞相的兵马,就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整个西域面前。

便兵不血刃,毫不费力的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同与感激,从此便是汉朝在西域那边有所剥削,也不会引起反感和厌恶了——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现在,恐怕也是如此了。

那位丞相派来的都护,传来如此条件。

卫律判断,十之八九,就是来暗示他的——想活命吗?想继续作威作福吗?

那就给我去当坏蛋,做恶人!

当我的刀,做我得剑,替我杀人、灭国、屠城。

只有这样,才有生机。

倘若不识趣的话……

易曰折首,诗曰雷霆,就是给他和他的西魏准备的。

所以,卫律明白,自己是别无选择的。

“啊……”卫河听着目瞪口呆,然后疑问起来:“可是……若是这样,他们最终也不会放过我们啊……”

“怎么不会?”卫律严肃的道:“且不说,汉朝需要朕与大魏为刀剑,不是数载,甚至数十载……”

“便是将来,汉人立足已稳,不再需要朕与大魏为刀剑,充作吓人的恶鬼……”

“介时,朕子孙一句‘臣闻陛下德音,痛哭流涕,愿请陛下嘉大德,请为外臣……’,那汉朝或者说已经改朝换代的新朝天子,难道还能拒绝同文同种之国的臣服?”

“介时,论功行赏,朕与诸卿子孙,照样可以在此身毒之地,称孤道寡!”

这便是大魏皇帝的筹算了。

卫律不怕给人当工具人。

只要有利可图,当工具人算什么?

想当年,他还给匈奴人当过臣子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点委屈,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卫律站起身来,道:“太子,汝即刻出发,率军去一趟大梁,告诉大梁留守萧摩:若汉军来攻,事不可为,则退守堪薄山谷!”

(本章完)

1322.第1299章 小皇帝

第1299章 小皇帝

一场冬雪过后,未央宫银装素裹,分外萧条。宫中的回廊与亭谢之间,更是罕有人踪。

穿着天子冠冕,已经十二岁的小皇帝,在几个宫人的引导下,走在宫闱的回廊里。

“陛下……”一个老宦官匆匆而来:“太子太傅命奴婢来转告陛下,今日功课,当依从昨日……”

小皇帝闻之,面带不悦,但根本不敢发作。

因为他知道,自己倘若表露出什么不愿意的态度,恐怕,那位太子太傅立刻就能入宫。

然后,拿着先帝所赐,先王所授的节旄,将他这个天子狠狠的再打一顿。

本来,以臣而责君,这是大逆不道。

但奈何,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以臣责君,非但不是大逆不道,反而是天下人都赞许的‘真君子之行’。

小皇帝更明白,现在这个天下,盼着他犯错,期待着他出丑的人,从长安足可排队排到那雒阳。

人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天子的笑话,个个都在期待着他丧失作为天子的威仪。

如此,这些人才可以有借口继续上表劝进,好叫那位丞相代汉而立,于是个个都成为开国功臣,子孙富贵延绵。

至于什么君父、忠孝……

没看到前些天,那《天下时报》都公开说了吗?

夫俸禄者,百姓之所献,名爵者,天下之公器也!

禄,民之膏,爵,天下之器。

是故,天下重于社稷,社稷重于君。

此桀纣之所以失天下,而汤武、周武所以得天下。

就差没有直接说,要是皇帝不合格,为了社稷计,换上一个也无妨,自然,若汉室社稷不能继续为天下谋福利,革鼎江山,便是顺乎天而应于人。

汤武革命,理所应当,周武罚纣,吊民伐罪,从来久矣!

小皇帝虽然小,但智慧早生,自是读得懂其中味道,明白轻重。

所以,他老老实实的点头道:“请内侍转告太傅,太傅用心良苦,朕心明了,必当牢记太傅教诲,用心于功课!”

心中,大汉天子却是满腹的怨气与牢骚。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想——朕算什么天子?

王太后曾与他见过太宗皇帝的故事,也与他说过孝惠皇帝与曹参的典故。

但当太宗之时,便是陈平周勃桀骜不驯,终究也不敢凌迫君上。

孝惠之时,曹参、王陵,虽然功高,甚至敢说‘臣等守职,遵而勿失’的话,但那时还有一位吕太后,手握大权,为国家底蕴。

现在呢?

刘氏天子连这宫中的宦官、宫女都不能指使。

就在上个月,那位丞相在没有问过他的情况下,就直接以他的名义下诏说:朕思祖宗之德,追孝文、孝景之风,愿与士大夫共行节俭……其除宫刑,自今后绝宦官之事……出宫人年二十以上归家……

于是,这宫里面的宦官宫女,瞬间减少了七成。

他这个堂堂天子,万乘之尊,社稷之主,如今连起床穿衣,都要自己动手。

旁边的宫女宦官,根本不会再来帮他了。

因为那位丞相有严令:天子者,天下之所重也!当为天下之表率,安能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悲喜之事?自今以后,有敢废天子之行者,族!

于是,他这天子便只能自己穿衣,自己洗漱。

据说,等到明年,还得自己做饭、洗菜。

这和民间的小老百姓有什么区别?

不!

民间的富庶之家的子弟,怕也是有人伺候的吧。

想着这些,这位大汉天子心中的怨念就更浓了。

在宦官的引领下,这个小皇帝来到了为他学习专门修建的‘宝文殿’。

这里是从前的石渠阁,但,当年未央宫大火,石渠阁被焚,等到长安平息后,重修未央宫,便在石渠阁废墟上建起了这宝文殿。

小皇帝走进去,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穿着白衣的男子,早已经在等他了。

“文师傅……”小皇帝恭恭敬敬的上前,给这男子一拜。

虽然,这个总是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是那位丞相所派,但,小皇帝从小就是在他的教育下长大的,对其孺慕极深,无比亲近。

“陛下来了……”刘进看着走进来的爱子,心里面也是一喜,他常年患病,需要静养和治疗,每月只能进宫三次,看望儿子,督促他学习,然后就要回南陵疗养。

当年,那场火灾,给他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烧伤。

不仅仅是毁容,烧伤还破坏了他的神经,令他常常疼的在地上打滚。

错非如今的那位丞相,不惜珍贵名药,甚至用了些让他也无法理解的手段,总是能拿出胳膊粗的人参,药性浓厚的当归等物,为他吊命治病,此刻他早就已经魂归九幽。

“陛下……”刘进看着面前的儿子,悠悠的道:“今日功课,除了太傅留下的功课外便是儒学与数学……”

“臣望陛下,用心学习……”

“半月后,丞相会亲自来考核陛下功课……”

“陛下可万万不能让丞相失望啊!”

说着,刘进眼中也是闪过一丝期待。

当年,他与张子重有过约定。

这汉室江山,不会灭亡,但是,这江山未来姓刘还是姓张,这就另说了。

于此,刘进并无太多意见。

他要的只是自己的妻妾爱子平安与健康。

不要再像他一般,重蹈覆辙,再落悲剧。

小皇帝听着,脸上却是极为不爽,刘进看到这一幕,微微摇摇头,忽地,他问道:“陛下,您知道身毒吗?”

小皇帝听着,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朕有所耳闻……据说,身毒之广,不下中国……”

“那您喜欢吗?”刘进又问。

小皇帝想了想,想到了不久前,送入宫中的身毒物产与黄金,微微点点头。

“这便好……”刘进欢喜了起来。

喜欢就好!

未来到了身毒,他也不会太过抗拒了。

于是,刘进道:“若是将来,大臣恭请陛下圣驾巡幸身毒,未知陛下可是愿往?”

小皇帝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头。

他心中甚至巴不得有机会出宫。

刘进看着,心里面的石头终于落下。

“陛下,您可有耳闻,您的姨母,南陵大长公主殿下,日前喜得身孕之事?”

南陵公主怀孕,是目前长安最大的新闻和热点了。

作为先帝爱女,丞相正妻,这位大长公主这一次怀孕,几乎等若宣告了一个事实——张氏代汉,为期不远!

一旦其生下男婴,便将吹响最后的号角。

按照约定,那个男婴,将拥有继承大汉江山的权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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