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莫愁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某处小寺。

冬雪中夹着冷雨淅沥而下,似乎想要将这个寒冷季节里仅存的温暖都冲刷而去。

山上的不老松被压弯了脊背,若非是伞檐无意间的帮助,这些积雪是不会抖落下来的。

“姐姐,山上路滑,千万小心些。”

张安世搀着张氏的手臂,满脸讨好地说道。

张氏如今贵为大皇子正妃,虽然诸皇子还没有封太子、封王,但张氏毕竟是老朱生前亲封的燕藩世子妃,身份地位都是高出其他几个皇帝的儿媳一头的,又早早生下了朱瞻基自从朱高煦那个年少冲动后的产物夭折后,朱瞻基就是正经的皇长孙,没什么皇孙对他有威胁。

按理说,张氏该没什么烦心事才对。

可如今面对弟弟的讨好,张氏却是一副愁容满面,对此爱答不理的样子,唯有看到眼前寺庙,紧蹙的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张氏停下脚步,示意婢女宦官都散开些,方才压低声音对张安世说道。

“你求官的事情,过了年关再说。”

“可是.”张安世还想说什么。

看着这个不晓事的弟弟,张氏面色一沉,呵斥道:“如今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形你还不晓得?考成法第一年,又加上京察,你姐夫忙的整日整夜顾不上家,要权衡的事情多了去了,一个不小心,便是得罪人的!这时候伱给他添什么乱?”

张安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露出沮丧之色。

“你也莫怪你姐夫,我知道你也希望咱们都能平平顺顺过日子,但你姐夫如今已经走到了最艰难的阶段,你别去拖累他。”张氏语气缓和许多,继续柔声劝说道。

张安世叹息道:“我明白的,只是不让我从军,总该有个去处的,每日里陪着瞻基玩耍也不是回事不是?这次京察的主持官便是姐夫的人,我想着若是有机会,进部寺历练一番也是好的,姐姐,我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外戚,按国朝的规矩也合该入仕啊!”

“再等等。”

事实上,张氏哪怕不太懂庙堂上的事情,但看自家丈夫和智囊们每日商议的样子,也晓得京察这些事的重要性,而这里面最关键的,自然是吏部。

现在除了朱高炽提拔起来的那些官员,庙堂上便是隐隐约约以吏部尚书蹇义为首的守旧派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模糊划分的统称,毕竟同为士绅阶层之间,也不一定是团结一致的好吧,其实从唐宋的历史来看,士绅阶层窝里斗才是正常现象。

吏部尚书既然是“天官”,掌管着全国所有的官员调配任免,同时还是实际上的六部之首,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是礼部。

不管怎么说,别看变法派闹腾的动静挺大,可在庙堂上仔细看看,还是守旧的力量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当然了,这种优势肯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改变,远的不说,光是近的,今年年底六部诸寺,就都得大动。

而大动以后,空出的位置自然就多了,这空的位置,就得有人顶上去,要么是原部门提拔,要么是空降。

张安世从军校退学后,国子监他是走不成了,学制更长的大明行政学校更不用想,他瞄的就是这条路子,让姐夫去找皇帝求个官做。

张氏语气缓和了一点,叹道:“江南平乱,你也参与了,现在也算有了些功劳,等到明年开春朝廷事情没那么多了,陛下心情也好了,求一求,总该是能授予官职的,以后也好有个差使做,别让人笑话。”

听着姐姐的劝慰,张安世虽然明白这是理智的选择,但只觉十分憋屈,忍不住嘀咕道:“姐夫说不得就要当太子了,姐姐又怀孕了,咱们张家马上就要腾飞了,谁会笑话我呢?”

张氏微皱着黛眉,斥责道:“越说越离谱!”

她转而轻抚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之中透露出一种母性的慈祥与怜爱。

见张氏神情变化,张安世连忙赔礼认错,随即岔开话题说道:“姐姐,我们进去罢,天冷,别冻坏了孩儿。”

张氏嗯了一声,在张安世的扶助下,抬腿迈进了寺院之内。

这座小寺庙规模不小,建筑风格颇为古朴,四周围墙皆为青砖砌成,因为是冬日,寺内更显萧瑟,树木凋零,屋顶最外面的瓦片业已经残缺破损。

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灰褐僧衣的年迈和尚迎了出来,双手合十行礼:“两位施主好。”

张氏颔首道:“师父好。”

这小庙虽然规制不大,但就是这规矩,多少达官贵人来求皆是如此,只不过听说灵验得很,故此张氏也来给尚未出世的次子求个签。

按照佛门内部的派别来分,这家寺庙应该是属于律宗一系,规矩多,也式微的很,如果历史线没有产生干扰的话,律宗大约要在万历时期,才会开戒于栖霞、灵隐、甘露等古刹,而后渐渐中兴。

所以,目前的大明还是禅宗与天台、华严、净土等教门居于主导地位,至于日后大放异彩的密宗,则还是偏居一隅的状态。

这时张氏伸手指着弟弟张安世,对和尚说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今日央我,便也来一并求个签。”

这位和尚打量了一番张安世,含笑问道:“张公子,何事要求签?”

“确有一事,想求师父解惑。”张安世恭敬地躬身道。

张氏又叮嘱了一句,便先行离开,那边自有主持接待他。

和尚和善地笑了笑,引领他走到佛殿侧面的一间厢房里坐下,并命人端茶上点心。

待二人坐定,张安世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师父,这签我若心诚,可灵否?”

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少年,和尚闻言愣了片刻,旋即微笑摇头道:“世上本没有注定灵的事情,有些事要看天命,但同样也要看人力,但即便看起来确实是虚无缥缈的事情,同样有运数在其中,不知施主想知道何事?”

和尚这“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车轱辘话,显然把张安世给暂时糊弄住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师父,我想求个前程。”

和尚思忖片刻,说道:“这样吧,我先为施主诵读佛经,若是施主的心真的沉静下来,施主再决定是否求取。”

“多谢师父。”

张安世站起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然后便耐心等待起来。

不久后,张安世的耳边传来一阵清朗的佛号。

他循声望去,只见和尚坐在身侧隔着厢房门的佛殿蒲团上,手里持着念珠,闭上双眸,正在默念着什么,只是听不见声音。

渐渐地,和尚的神态庄重了许多,双唇蠕动之时发出了低沉的诵念之声。

这是一段很深奥难懂的佛经,张安世听了半响也没弄懂,于是干脆盘腿静静坐着,继续聆听起来。

“阿弥陀佛。”

终于等到和尚念完,张安世也已经有些眼皮发沉,但他还是勉力睁开了双眸,作欣喜状说道:“果然是妙极!”

和尚给他端过来装着签的小罐,张安世定下心神,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手心方才抽取。

抽签,作为华夏源远流长的祈福活动之一,一开始是道家的,但现在在佛道两家的寺、庙中都很流行,这种通过随机抽取一根带有预言、祝福和说服的长棍来回答问题的方法,在长期的迷信过程中,得到了百姓广泛的认可。

其实很多时候抽签这种事情,抽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祈祷了,而你抽的这根签,能够指导你未来人生的方向。

张安世定睛一看,是个中吉签。

“奔殿须知上古人,入门策马不夸能。

败师谁肯甘从後,托谓鸣骢畏苦辛。”

这签倒也好解,用的是“孟之反殿师”的典故,指的是春秋时鲁国跟齐国交战被打的大败,孟之反主动留下来断后阻止了更大规模的损失,并且不因此居功自傲的意思。

和尚解释道:“求得此签者,凡事要忍辱待人,不可与人争论,谨以修德宽心接物,如此可逢凶化吉矣。”

张安世长舒一口气,谢道:“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和尚微微点头道:“施主既有佛缘,又愿意向佛,是件善事,贫僧这部经书送与施主,请施主带回去抄录一遍。”

说完他从厢房的书架上拿出一部佛经,用红绳绑缚好递了过来。

张安世接过来一瞧,只见文字工整、墨香浓郁,显然书写者是用心书写的。

他感激地朝和尚拱了拱手,便告辞而出,准备等姐姐那头结束后,返回家中将这经文抄录一遍,以供参悟。

不多时,张氏也走了出来。

“若是你姐夫和陛下同意,以后给孩子,就起名叫‘庸’吧。”

张氏不知道求到了什么签,悠悠地叹了口气,似是放下心来,说道。

张安世闻言怔了怔,道:“朱瞻墉吗?”

老朱家的第三代,前两个字自然都是定下来了的,最后一个字也必须是土字旁,对于嫡长子,肯定是皇帝亲自定这最后一个字,但对于嫡次子,这种权力就默认交给父母来定了。

而张氏对于这个尚未出世的儿子,唯一的期待,便是他能遵循中庸之道,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然而这个孩子尚未出生,就注定不会那么平安了。

二人在侍从的护卫下,准备亲手送上香油钱,却见方才紧闭的大雄宝殿这时忽然敞开,情形有些吊诡。

一袭僧袍的老和尚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什么,在他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张供桌,上面摆满了物品。

在供桌两侧的蒲团上,站着五个和尚,其中一人头埋得很低。

老和尚闭着眼睛,从五个和尚的表情上看,嘴里念叨着的经文仿佛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魔力,令听者沉迷其间,忘却了时光流逝。

虽然张氏姐弟没听出什么门道,但是还是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你入门时的誓言,还记得吗?”

在寂静的大雄宝殿里,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了那头埋得很低的年轻和尚的脸上,缓缓问道。

年轻和尚恭谨的垂着眉毛,说道:“弟子记得。”

“若是做不到,又该如何?”

“您便把我逐出门墙,还于俗世。”

老和尚微微眯起眼睛,似是有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怒容,又似转瞬间恢复平常,他道:“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年轻和尚默默地摇头,张口还想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

“够了。”

老和尚打断了年轻和尚的话语,淡漠的道:“你已经辜负了为师的期望,为师就算再怎么惩罚你也毫无意义你走吧,离开这儿,永远也不用回来了。”

老和尚的话语让年轻和尚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老和尚。

“师父!”

年轻和尚猛地扑通跪倒在老和尚跟前,道:“师父,我求求您了,让我留下吧!”

然而,老和尚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的心脏。

“你与我佛无缘。”

年轻和尚闻言愣在原地,呆若木鸡,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自己为什么会被逐出寺庙,而是为什么自己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口宣了一句佛号,道:“缘起缘灭,皆是天意。”

旁观了一场的张氏这时候却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这是为何?”

老和尚不打算破戒说谎,又不忍断了弟子可能的前程,只是摇了摇头。

待到张氏等人敬上香油钱,回到正门,与等候在外面的婢女宦官汇合的时候。

只见这年轻和尚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连双鞋也没有,背着包袱身着单衣,踉踉跄跄地下山而去。

方才张安世打听过了,这人却非是犯了什么大过错,甚至不是他脑补的那些求子戏码,而是犯了酒戒,只不过律宗规矩森严,故而不容他。

张氏这时候刚给腹中的孩子求了签,心情正好,此时犹疑刹那,还是吩咐道:“这和尚倒是可怜,府里缺个给佛龛敬香的,问他愿不愿意去。”

那年轻和尚听了下人传话,哪还有不乐意的道理?连连应允,却是觉得自己撞了大运,遇了贵人。

于是一行人回大皇子府上的时候,就多了一个人。

可张氏姐弟却不晓得,一时心善,却会在不久的将来,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

——————

不过此时南京城里的姜星火却并未寻到人,及至问询于仆童,方才得知,曹端、高逊志、孔希路三人,竟是往莫愁湖上看雪去了。

哪里看雪不是雪?姜星火摇摇头,也只得忍痛翘班半日,往莫愁湖而去。

此时,莫愁湖上,湖畔楼阁。

莫愁湖位于秦淮河西侧,与秦淮河水相通,乃是仅次于玄武湖的第二大湖泊,有“金陵第一名胜”的美誉,若是历史线没有被扰动,再过些年朝廷北迁,这座湖泊就将成为魏国公府的私人财产,不过眼下却是公共区域,周边有亭台楼阁十余座。

如今到了南方不多见的落雪时分,放到姜星火前世,那就是成了毫无疑问的“网红打卡点”,不知道多少公子小姐慕名而来。

但此时终归是讲究些文坛名声的,这座位还真不是谁有钱就能坐,名声和权力,反而凌驾于金钱之上。

三人斜向相对而坐,桌案之旁摆放着各色瓜果糕点,酒水美味。

此时年轻火力旺的曹端还无知无觉地端了杯酒喝下肚,说道。

“高太常破费了。”

这时候,膝盖上铺着小棉被的孔希路抽了抽冻红了的鼻尖,吐了口气,感觉空气确实清新无比本来被拉着出来,他是不乐意的,但两人看他这状态总不好每天一直在屋里闷着,就硬拉出来了。

嗯,真香。

如今赏赏湖畔雪景,却是心胸为之开阔,暖炉袅袅,亦是惹的人有些熏熏然了起来。

高逊志今天做东,举杯说道:“来,且饮此杯。”

三人碰杯喝下,曹端好奇问道:“让高太常见笑了,在下想问,这莫愁湖是个什么来历?”

读书多,不代表什么风土人情都知道,曹端一个河南人,不了解南京城里的湖也属正常。

不管是不是曹端故作谦卑递过来的引子,高逊志都不介意,酒桌嘛,没话就找点话来聊。

“这世上本没有莫愁湖。”

高逊志缓缓介绍道:“六朝时期,长江沿南京城西侧流过,与秦淮河汇合于石头城下,后来随着长江改道北移,就留下大片淤积地与一系列沼泽、池塘与湖泊,莫愁湖即其中最大者,到了南唐的时候,被唤作‘横塘’,因其依傍石头城,故亦称‘石城湖’。”

“那为何后来唤作莫愁湖?按这时间,该是在宋朝时候改的名字?”年纪小、资历浅的曹端,很恰当地起了自己该有的捧哏作用。

“这里确实是有个典故的,北宋《太平寰宇记》记载:莫愁湖在三山门外,昔有妓卢莫愁家此,故名。”

曹端闻言莞尔一笑,这种风月场上的东西,确实对人文和景观都影响很大,这时候的人也并不觉得什么,反而以此为雅事。

“那咱们这处楼阁,也有典故?”曹端又问道。

“自是有的。”

高逊志笑呵呵道:“太祖高皇帝与中山王徐达对弈于此,原名胜棋楼,诏以为‘汤沐邑’,并赐予徐家,这里是徐家的产业。”

曹端这次没说话,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几分猜度。

“来,吃火锅。”

此火锅非彼火锅,跟后世的川渝火锅不太一样,但总体来说,还是逃不脱铜锅涮煮的范畴。

其实火锅这东西,在北宋时期,吃法于民间就已十分常见,汴京的酒馆,冬天必定有火锅应市,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食谱中,亦是明明白白写着火锅怎么做,所以不算什么稀奇玩意,也轮不到穿越者来明初发明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这时候的火锅,主料用的还是山鸡等野味。

不得不说,这时的火锅,虽然不及后世精细,但有些食材却胜在原汁原味。

只见曹端拿了筷子,夹了块肉放入嘴中,细细品味着,脸上露出陶醉神情,赞道:“鲜嫩多汁,回味无穷啊。”

“若喜欢,尽可敞开肚皮吃。”高逊志豪爽道。

“那我便厚颜了!”

曹端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火锅底,捞了几筷子肉塞入嘴巴里,嚼着吃着,满足地眯起眼睛。

农家小子,从小也没吃过啥山珍海味,情有可原。

一会,看着窗外风景刚回过神来的孔希路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说道:“对了,你那个.哲学,研究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儿,曹端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接着,曹端咽下嘴里的肉,说道:“还在研究。”

这句话说出来,他忽然感觉嘴里的肉不香了。

“哦。”

以孔希路的身份地位,当然不是要刻意打击曹端,而是忽然想起来就一问。

“孔公,怎么了?”

孔希路喝了口酒,放下杯子道:“我在想几个问题,不知道你和小高能不能回答。”

曹端微微一怔,爽快道:“当然,晚辈知无不言。”

“你说,这‘人’,是从什么时候算开始的?”

见曹端和高逊志似乎没听明白,孔希路干脆说的更准确一些:“我之前研究细胞的时候,就在想这些问题,就比如‘人’,是从出生起,他/她算作‘人’,还是在娘亲肚子里就算?若是娘亲肚子里就算,那有以什么为标志来判断?有多少细胞才算一个‘人’?”

曹端:“.”

高逊志:“.”

见两位聪明的大儒也搞不明白,孔希路叹了口气。

看老头叹气,曹端于心不忍,但这种问题他确实也想不明白,只得试探着说道:“要不咱们,换个问题?”

“那你说,这‘人’是从哪来的?神话说女娲娘娘捏土造人,捏累了,就甩泥点子造人,可我研究过,无论是什么泥土,放到显微镜下观察,跟人身上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泥土里面即便有活动的物体,那也只是附着在其中的小虫子(微生物),却并不存在‘细胞’这种东西。”

曹端沉吟了刹那,这次倒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或许,人就是人?并不是从哪里来的,而是天生地长,从古至今就有的。”

高逊志想了想,也是这般说法。

孔希路失望地看着这俩人,夏虫不可语冰也。

又喝了口酒,孔希路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了,早知如此,我倒不必特意跑来了。”

听他这般一说,高逊志倒是好奇问道:“怎么?”

“冬日万物归于沉寂,蛇熊等物还会陷入如死一般的休眠,这里面定是有些道理的,可惜啊!可惜!”

孔希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便闷头喝酒吃菜,倒也不再提其他,但明显看他的神情,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这倒是让曹端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本来拉着孔希路出门,就是他的主意,这下老头反而更郁闷了,曹端也有些无奈。

高逊志对此倒觉得无所谓,他拿起酒杯:“今日雪景,若不尽兴岂不可惜?来,满饮此杯!”

一看就是老酒鬼了。

“来!”

曹端愣头青,豪气干云地将手中酒饮尽,不一会儿,就脸上开始红了。

孔希路这时候似乎放下了什么,亦是爽快地应声道:“那便再来!”

唯有曹端神情微动,似乎在想些什么事儿,直至高逊志催促,方才回过神来,他拿起酒盏抿了口,随后又重新倒满。

见状,孔希路与高逊志二人,皆以为他被灌醉了,哈哈大笑。

然而曹端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什么,继续举杯,他心里明白,自己虽有几分醉意,但尚能保持清醒,并非是真正喝醉了。

而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命题。

就在这时,忽然隔间的门被推开,高逊志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来人非是旁人,正是姜星火。

“国师怎么来了?”高逊志惊讶道。

听了这话,曹端和孔希路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世上无闲人,唯有存闲心之人。”

见了三人正在饮酒吃火锅,隔间内暖炉烧的彤红,开着一扇窗对着莫愁湖的雪景,却好似神仙般的日子,颇为令姜星火羡煞。

姜星火也不说来什么事,就好似本该当值,就是偷溜出来喝酒一般。

片刻功夫。

姜星火已喝下四五杯,依旧是兴致盎然,丝毫不见醉态,反而是戟指眼前湖景道。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小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如此美景,不做些青史留名的大事岂不可惜?”

高逊志三人当然晓得,若非真有要事,平素日理万机的国师是断断不会寻他们喝酒的,此时精神俱是一震。

事实上,高逊志倒还能冷眼旁观些,他可是眼见着自从“王霸义利古今”三辩后,曹端和高逊志两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每日亢奋地研究,这种状态如今是持续了接近半年,方才有些缓和下来的意思。

而姜星火若是比作棋手,晾了这两枚棋子这么久,这时候寻上门来,便是要重新启用的意思了,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要走寻常棋路,恐怕上来就是要杀招。

可如今的大明,永乐元年十二月,马上要到了年终岁末,姜星火又要做什么呢?高逊志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姜星火也不用他猜,直接揭晓了答案。

“我要你们登两篇文章。”

(本章完)

第482章 六经

莫愁湖上,小雪纷纷。

湖畔阁楼中,四人拥炉火而坐,姜星火开门见山道:“这些日子之所以未曾来寻孔公,乃是国朝诸事实在繁杂,今日湖畔一晤,见湖面宽广、白雪皑皑,心中亦是有几分遁脱囚笼之感,有些话说起来,倒也敞亮今日是来借孔公之名的。”

孔希路听后,心下倒是了然,自己既然是威孚海内之望,乃是儒林的泰山北斗,那姜星火有所图方才正常,若是一无所图,反倒说不过去。

毕竟对方拿来做交换的,正是他真正能用以开宗立派,乃至青史留名的东西。

但孔希路毕竟是南孔家主,一举一动,既要看自己心意,也同样要顾全家族,而姜星火乃是变法派的旗手,从实际角度上,是与保守的程朱理学相冲突的。

故此,若是姜星火有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孔希路的内心里,还是会有所权衡的。

“咳咳。”

这时候,一直在角落里隐身的慧空走了出来,他的手向怀中伸去,摸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位乃是大天界寺的慧空禅师,一向喜欢钻研医术,对于医术有些自己独到的见解。”

高逊志看了看,此人已经强壮到冬天都只穿露出一条胳膊的僧袍,再看了看对方一身的腱子肉.不,是脖颈连接处都练出肉眼可见的强劲肌肉。

高逊志此时的脑海有一点混乱,可能是由于过度饮酒导致的,但不管怎样,他都很难把眼前的人,跟“精通医术”联系在一起。

高逊志人品很好,但他不是一个酒品很好的人,这时候脑子里奇怪的思绪四处飘飞,然后竟然打着嗝伸出了一只手:“嗝给我看看。”

姜星火看着高逊志,笑道:“高太常可是醉了?”

高逊志摇了摇头,只道:“人又非清心寡欲的圣贤,偶尔喝两杯,助助兴,哪里会醉呢?”

看着应该不会把东西掉火锅里,高逊志这番表态,姜星火也就放心许多,随即将那本慧空递过来的小册子递给高逊志。

慧空重新恢复了隐身状态。

高逊志接过小册子,翻阅了片刻,脸色逐渐涨红,然后他猛地抬头:“这你.”

姜星火微微一笑,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可惜这几人喝的太猛,酒杯都倒不满,酒坛子就空了,于是他仰首将酒水灌入喉咙,然后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坛美酒。

高逊志则看着这小册子,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双手都在颤抖,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这玩意对他来说,也太恶心了。

他看着角落里的慧空,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说,人体里面骨骼、五脏六腑是这样?”

“当然。”

慧空点了点头:“贫僧解剖了很多,都这样。”

高逊志嘴唇蠕动了半晌,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最后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手中的小册子,一时间觉得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挺烫手。

于是,高逊志赶紧丢给了坐在另一侧的曹端和孔希路,自己又要喝起酒来。

姜星火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送到高逊志面前:“来,高太常,喝一口,驱驱寒气!”

高逊志心中思忖:“哪有什么寒气?怕是邪气还差不多。”

他接过酒水,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小册子里面人体解剖的景象,顿时便趴在桌旁,对着下面的痰盂呕吐了起来,不知是卡了还是怎地,一张脸憋成酱紫色,姜星火拍了拍他后背,方才顺了过来。

这一幕落在其它两人眼中,却是不免有些惊诧了。

曹端接过来,很尊老爱幼地放在了桌子中间,给孔希路翻阅,但没翻阅两下,曹端就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原因无他,慧空这手绘实在是太栩栩如生了,还进行了上色。

古代有人体经络图,但这种人体解剖图,肯定是没有的,属于谁都没见过的新活,而且古人读书很少读医书,即便是读了,也是纯文字的,学习经络、草药这些,去了解五脏六腑和骨头的具体位置的人,微乎其微,更别说连血管都画出来了。

所以乍一眼看去,就跟把人扒了皮详详细细地放到面前似地,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是尺度过大了。

事实上在姜星火的前世,华夏直到清末时期,也就是十九世纪初,才有传教士带来已经发展的相对完善的解剖学,解剖学领域的教科书也因此传入中国,基本跟后来鲁迅手绘的那种人体解剖图差不多,但中文版的解剖学书籍,则要等到1851年,由英国传教士合信与中国人陈修堂合译,出版了解剖生理学著作《全体新论》。

正因如此,这种东西确实很难被这个时代的人所接受,哪怕是跟普通人比,相对有医学常识的大儒。

“嗤。”

伴随着一声沉闷响声,曹端也开始趴在地上干呕,那种画面他简直不愿想起,现在一想就浑身发冷。

坐在外侧的姜星火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后面还没看呢.”

出乎曹端和高逊志的意料,孔老头子反而是对此忍耐力最强的。

其实想想也就不奇怪了,孔希路每天在显微镜下研究的东西,肯定有比这个更恶心的.应该是早就锻炼出来了。

孔希路耐心地翻阅完,然后放下小册子,说道:“医书有言五脏六腑位置,骨骼虽然没有说明的太详细,但想来也与这大差不差,国师是打算让我以‘体物’,不,‘体己’的名义来推广这人体的医学吗?”

其实孔希路从他的本心来说,对于骨骼、血管、内脏这些的构成,并不太感兴趣,因为严格地讲,这属于医学范畴,跟显微镜下的细胞、微生物这些,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领域。

孔希路之所以沉迷于此,是因为这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物体,放在显微镜下都是有细胞存在的,对于孔希路来说,这是普遍存在的微观规律,只不过不同的生命体和统一生命体不同部位的细胞可能各不相同,但这东西,跟“理一分殊”的道理是一样的,不影响什么。

换言之,孔希路在乎的是能真正通过“体物”来参透万事万物本源的“理”的手段。

至于人体啥样,他不太在乎,因为儒学负责是君子求诸己心,医学才负责求诸己身,就算放大了说,他研究出了“体己”,也没啥用,不是能通用于万物的本源道理,所以他有些兴趣缺缺。

但如果仅仅是这个,孔希路还是愿意帮忙的,毕竟姜星火好像也没有要求自己做过什么,这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说到底,并不是违反什么儒家原则的事情,儒家根本不管这玩意。

姜星火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推广人体解剖学,这种东西如果他想推广,根本用不着请动孔希路,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姜星火从袖子里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孔希路。

孔希路神色一凝,展开看来是一段话。

“凡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理有未穷,即知有不尽,若能穷理有据,则不论何人言之,皆当信之,盖人同此心,而心同此理,固不得异其人,而并异其理也。夫医学一道功夫,甚钜关系非轻,不知部位者,即不知病源,不知病源者,即不明治法,不明治法而用平常之药,犹属不致大害,若捕风捉影以药试病,将有不忍言者矣。经世致用,亦同此理”

孔希路多聪明的人,看到“经世致用”这四个字,就已经基本明白姜星火打的是什么幌子了。

说白了,人体解剖学虽然实用,能救人,能让人了解人体的奥秘,但对于姜星火这种位置的人来说,还真没那么重要。

姜星火最需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让帝国在方方面面向着自己设计的方向前进。

而对于思想界来说,姜星火要做的,无非就是让思想界转向“探寻究理,经世致用”八个字而已。

那么儒家怎么实践这八个字?

答案也不复杂,用另外八个字来实践。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现在既然已经用复兴的心学和实学,破坏了理学一家独大的地位,那么接下来,当然是继续加大对理学优势地位的破坏。

什么破坏是最有威力的?

要知道,堡垒永远都是从内部攻破最容易。

所以姜星火打的主意,就是说服这些刚刚在“古今王霸义利”三辩中名扬天下的大儒,让他们帮忙破坏理学.这听起来是一个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姜星火却早有计划。

姜星火笑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尚且不提,就说这读书一事,六经之中义例文句精粗微显可谓是参杂纷烦,又比真的处理国家政务,要简单多少?我看未必!而既然六经繁杂,百思未必能通,那就有通经致用的必要了。”

曹端的粗眉微皱,开口问道:“通经致用,又是怎么个说法?”

“自然是由朝廷出钱,延请大儒,修订六经之注,以为后世准则。”

姜星火这话说得轻巧,但这话一出,其实事情就成了三分之一了。

为什么?

钱不钱的其实不重要,就说这件事,那就是多少大儒抢破脑袋都想承担的任务?

这可是给国朝修六经集注!

这可是要流传后世成为无数读书人所学标准的!

站在角落里隐身的慧空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眼前的这三位大儒神色有些变化。

他对于儒学的理解,还处于比较粗浅的皮毛阶段,但慧空也知道朱熹能配祀孔庙,凭的就是他理学集大成者的身份,那么朱熹的思想是通过什么体现的?《四书集注》。

《四书集注》全称为《四书章句集注》,是朱熹对《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做的批注,它既是读书人的教材,也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科举答题的答案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在眼下的大明,地位很高。

可但凡是对儒学理论体系有些了解的人,都能明白,“六经”是高于“四书”的,更何况四书里的《论语》、《孟子》本不是经,《大学》、《中庸》一开始更仅仅只是《小戴礼记》中的两篇。

朱熹对此是怎么解释的呢?朱熹自己也说的清楚,“河南程夫子之教人,必先使之用力乎《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之言,然后及乎六经”,朱熹把他注释的四书比作“熟饭”,也就是拿来就能果腹充饥,而六经则是“打禾为饭”,意思就是把禾苗拔下来做饭.在理学的演进中,一开始二程是将四书看做学习六经的阶梯的,朱熹承认这一点,但是他通过掌握相对更容易学习的四书的注解权,在经书学习中夺取了六经正统的教育地位。

《四书集注》是朱熹钻研一生构建的完整理学思想体系,因此,朱熹反复强调掌握了《四书集注》就奠定了理学思想的基础事实上,朱熹的《四书集注》当然是一部相当厉害的作品,但要是说这就是儒学的唯一解释,那也是扯淡,至于他的弟子吹嘘的“故愚谓《朱子语类》与《四书》异者,当以《朱子语类》为正,而论难往复,《四书》所未及者,当以《朱子语类》为助”,更是纯纯的往朱熹脸上贴金。

给六经做注,毫无疑问是比给四书做注,工作量更大,也更加煊赫荣耀的事情。

四书尚且可以一个人穷其一生来做,但六经这种体量,涉及到考据、对比、研究,就跟修《永乐大典》是一个概念,没有国家出大钱,组织大量的人力进行,是不可能完成的。

一个人,或是一个书院来做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而参与这件事,哪怕是挂个名,那都是跟修《资治通鉴》在编撰组上留名是一个概念。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由孔希路来发言。

“六经不是那么好注的。”孔希路言简意赅道。

六经当然不好注,但不好注的是六经本身吗?不好注的是统治者需要他们怎么来解释经义!

姜星火明白孔希路的意思,他对此自然是有一番腹稿的。

“通经致用嘛,包含两个方面的意思。”

“第一个方面,是经学义法,也就是通过给六经做注,来揭示义理与制度的体用关系,重整经学的整个体系,以资时下取法。”

“第二个方面,则是治经之法,也就是治学方法。”

这句话姜星火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姜星火主张什么治学之法?自然是实践出真知那套。

高逊志此时已经有些醉意了,但听闻此言,还是颔首道:“研究经学最忌讳不得本原而务循支离,实际上,若是儒学是一本书,六经就是大纲,儒学若是一棵树,六经就是根本,其余诸如四书之类的支流余裔,不过是因缘而生罢了,若是正经研究经学,那就必须得确立主旨,探骊得珠,此后解经便如利刃切肉,迎刃而开也。”

“便是这个道理了。”姜星火趁热打铁道,“儒家伦常义理百世可知,而《六经》同出一源,其宗旨、大义、礼制,皆相同,而其体制、文字,则诸经各自不同.跟这本小册子里画的骨骼结构图,又有什么不同呢?难道做学问,不找主要的骨头,而去寻旁边的小骨头吗?”

曹端有所触动,但仅仅是这些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恐怕还不够,因为巨大的利益面前,同样存在着风险。

他们必须搞明白,姜星火让他们来发表的文章,到底要做什么。

而这里面的关键,不在于姜星火说的第二方面的治学方法,而在于第一方面说的“揭示义理与制度的体用关系”。

嗯,燕国地图铺了半天,这是终于露出匕首来了。

姜星火口中的“制度”,当然不是通常含义上的政治制度。

事实上,按朱熹的理解,也是这个时代对于制度最标准的理解,一共有两类,其中《周礼》为一类,即“礼之纲领”,而《仪礼》和《礼记》则是另一类,即“仪法度数”。

看起来很奇怪吗?为什么都是礼仪?

这并不难理解,礼部为什么是六部里名义上排名第一的部?

在封建王朝时期,礼仪是社会活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方式与规范,制度在国家政治与社会规则的纲领与枢纽,二者互为表里,礼仪就是制度,制度就是礼仪。

而义理和制度之间,联系同样非常密切。

孔希路这时候还是没有拿定主意,这种大事,并非是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若是姜星火没有一个完备的计划,就要他以南孔家主的身份来做六经新注,哪怕是他,对此可能产生的后果,同样也是心里没底。

孔希路看着姜星火年轻的脸庞,缓缓说道:“盖制度者,经史之枢纽,圣贤精理奥义之所由见,而世界盛衰治乱所从出也,六经以明制度为大例不假,毕竟就算《春秋》微言大义,可说穿了,还是以著书谨祸乱、辨存亡,六经都是如此,所有安危祸福,旧说多阙,今悉采备,无非便是用以明得失成败之数。”

经史子集,经在最前面,而其言爵禄,则职官志也;其言封建九州,则地理志也;其言国用,则食货志也;其言司寇,则刑法志也;其言四夷,则外夷诸传也.这些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从六经里出来的。

“可是,要从何处立意呢?”

这个疑问,同样是萦绕在曹端和高逊志心头的。

是啊,从何处破题立意呢?这可不是科举考试,科举考试涉及到的也就是一个人或一群人,给六经做注,尤其是要从六经的义理着手,反思过去的制度,给现在的制度变革背书,没有一个能无懈可击地立住脚的立意,是绝对不行的。

要是强行来做这件事,哪怕是就直接成了笑话,让人觉得他们是放弃了颜面,给当权者捧臭脚,这是任何大儒都不能接受的。

参与官方注六经是荣耀,可这荣耀背后,还蕴藏着同样沉甸甸的东西。

姜星火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给出了他和姚广孝、张宇初思考很久后的答案。

姜星火指着孔希路,说道。

“孔子,两个孔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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