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打翻了林家醋坛子

当得知蟠香寺的师傅如今恰好正有一个在府邸内呢,贾芸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才惹得房中一众小姑娘们惊讶不已。

紧接着,妙玉便被人唤了来,一头雾水的收下了贾芸还未送上山的信。

对着面前一身海青衣,束发修行的女师傅,贾芸客气的行了一礼,解释道:“这是侯爷的安排,还望师傅能行个方便。”

妙玉有想象过自己和侯爷会再有交集,可是没想过是在这般景象之下。

周遭的小姑娘们目光全都放在了她身上,妙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就在这里打开。

正值此时,上方始终端坐的林黛玉发话了,语气不善道:“拆开吧,看看都说了什么事。”

见状,一旁的薛宝钗不禁捂嘴偷笑了下,而后才抬起头,恢复了些面色。

与她临近坐的秦可卿不由得问道:“你方才笑什么?”

薛宝钗风轻云淡的道:“今晚我想吃饺子。”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更是让秦可卿疑惑了。

薛宝钗偏头看过去,笑着与秦可卿耳语道:“这屋子里这么大的醋味,若是没饺子,岂不是浪费了。”

秦可卿心领神会,偷偷往上瞧了林黛玉一眼,只见她脸上虽没几分愠怒,而罥烟眉已经挑起来了,便立即收敛了笑意。

向着薛宝钗眨了眨眼,更像是提醒她,休要让林黛玉听见这话,否则定要闹了。

有了林黛玉开口,妙玉便将信笺一拆,怀揣着莫名的情愫,开始看起了内容。

她期盼着里面能写一些拉近关系的话,可若是真写了,她又羞于让堂中这么多小姑娘见到。

事实并没遂她的意,里面只是讲述了一下如今苏州府面临的状况,以及让她妥善安置房中的小丫鬟,并守好山门。

妙玉暗暗松了口气,没什么出格的内容,也就没坐实她狐媚子的事,身为修行之人,大庭广众还是要些脸面的。

看过之后,妙玉又将信交给了林黛玉,让她也看一遍,随后开口道:“既然侯爷担忧姑娘们的安危,便随我去山上吧。”

“山上条件艰苦些,若是姑娘们有什么偏爱之物,还需都带在身上,再下山采买就多有不易了。”

听着妙玉的提醒,林黛玉也将书信看完了,其上只是说明了公事,再没其他多余的言辞,林黛玉的脸色舒缓了不少。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若是天黑山上就多有不便了。”

贾芸也以为林黛玉所言是考虑的周全,便先告辞出门,与城防守军以及护卫的军队通信去了。

小姑娘们则是返回了各自房里,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不知道要在山上住多久,换洗的衣物,梳妆的用具总不能缺了。

各间房中热火朝天,忙得不可开交,而秦可卿房里却有些不同。

秦可卿看着来回忙碌的瑞珠宝珠,自己却不为所动,似是没她什么事一样,就坐在桌案前,甚至一声不吭。

手扶着上了锁的抽屉,秦可卿内心十分纠结,里面的东西究竟要不要带到山上去。

若是就留在这里,一旦流失,里面指名道姓的内容流传出去,所酿成的后果,她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可若是带在身上,那就太过刻意了,就像现在,她甚至不好将那橘色的小册子从抽屉里面取出来。

其实瑞珠宝珠也早就好奇里面的东西了,因为房间里就这一节抽屉上锁,而且钥匙只有一把,就只在秦可卿手里。

而且她们从来没见过秦可卿从里面取出过东西。

瑞珠宝珠也都是从秦宅一路跟来的丫鬟了,没想到自家姑娘竟还会有事提防着她们。

气不过的同时,她们更想一探究竟了。

两人手上虽然忙碌着,但还会时不时的往后瞥一眼,盯着秦可卿有没有从里面取出东西来。

双方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薛宝钗赶了来。

入门环视了眼,再瞧见秦可卿面上的窘迫,便会心一笑道:“瑞珠,宝珠,我房里的东西有些多,坛坛罐罐的莺儿和香菱摆布不过来了,能不能去我房里帮一下?”

瑞珠宝珠相视一眼,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秦可卿更是像看到救星一样,一脸希冀的望着薛宝钗,当然不会阻拦她们出去了。

两人暗暗叹了口气,此番只好作罢,探究里面究竟有何物的作战,只能放在下一次了。

待瑞珠宝珠两个被支走之后,秦可卿迅速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把钥匙,抽屉一开,便迅速将小册子和几张纸收了起来。

捧在手里,秦可卿又有些傻眼了,这些东西该放到哪里去呢?

望向薛宝钗求助道:“我的这些东西不能和行李放在一起呀,行李她们拿着,定然会翻里面的东西,倘若被她们看见……”

薛宝钗似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日,背着的手伸到前面来,才见她手里正拿着一个木匣。

“就先放在这里,用锁头锁住,待你上山之后,就掖在被褥或者枕头下面,这回你总能放心了吧。”

秦可卿满心欢喜的接了过来,“还是宝妹妹机智。”

“话说等到了山上,文章还要一日一篇吗?下山去送文应该不容易吧。”

秦可卿试探问着,微垂的头,只有眼皮向上抬,一脸心虚的模样。

听闻此言,薛宝钗却收起了笑意,抱肩道:“可卿姐姐,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可从不少给你银子。你是个聪慧的,该知道若少了一天,那得是多大的损失。”

秦可卿叹了口气道:“好吧,就知道会这样。”

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的秦可卿摇摇晃晃站起身,将木匣收进包袱内,不自觉的叹起了气。

可等解开一个包袱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有一摞报纸,就是丰字号发行,刊登她文章的报纸。

秦可卿内心陡然一惊,连忙唤了薛宝钗过来。

“这,这怎么会出现在包袱里?难道房里的她们都知道了?”

薛宝钗轻捏着下巴,深思过后,摇头道:“不可能,姐姐的信息没有一点纰漏,她们不可能知道的。”

“丰字号的报纸如今名气大的很,她们无意凑凑热闹买回来几张瞧瞧,也并不是不可能,应当就是赶巧了吧。”

“若是她们都知道了,不单单是你遭殃,在背后策划的我也不会落得好下场,你且放宽心,如今连莺儿,香菱都不知此事。”

听了薛宝钗安慰,秦可卿才安心了许多,将包袱整理好,将木匣也装了进去。

而在薛宝钗口中,不知此事的莺儿香菱,当见到姑娘独自出去了,也都松一大口气。

两人麻利的将这段时间买了的报纸,尽数装进了一台木箱中,被瑞珠和宝珠装了个正着。

瑞珠探头探脑的上前,笑着道:“莺儿姑娘倒是没少看了,这是一期也不落呀。”

莺儿却也不羞臊,掐起腰来反驳道:“就好似你们两个清清白白,从来不看一样,让我猜猜,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将那些报纸趁可卿姐姐不注意装进包袱里了?”

被人算到了小秘密,两个小丫头的脸尽皆红了起来。

香菱前来打圆场道:“倒不知这个‘绮梦轩主’是哪里来的厉害人物,的确每一篇都写得很有意思,除了那些露骨的描写,单论起文章来,也很是精彩。”

“我今日去采买的时候,读报的人都这样说。”

莺儿没被岔开话题,不依不饶的继续道:“人家看了就该往勾栏酒肆去了,哪里看的是文章的妙处。你们呢,你们看了文章往哪里去?是不是期待着有朝一日爬上侯爷的床榻,将这段日子所学尽皆施展出来?”

瑞珠宝珠被莺儿打趣的哑口无言,羞得无地自容。

她们是真的一起爬上过老爷的床,只不过没做什么亲密的事罢了。

要不是学习学的太晚,或许她们那一夜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莺儿在一旁喋喋不休,瑞珠实在受不了,便反唇相讥道:“你就将自己摘干净了?你还没个老爷呢,不也在看吗?以后是想代宝姑娘将你家老爷伺候好了?”

“我就算不看这些,也能将侯爷伺候好了。”

莺儿不假思索的说了这一句,底气却没有方才足了,最后“好了”两字更是细若蚊吟。

只因她曾经看见岳凌房中事是那般淫靡,莺儿还真没信心能照看好。

可瑞珠宝珠却听得一愣,片息之后尽皆捧腹笑了起来。

宝珠补刀道:“她说的是你家老爷,不是我家老爷,原来你是一门心思的想爬上老爷的床。”

莺儿顿时臊了个大红脸,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再看一旁的香菱,她也是扭过头去,一脸的难为情,莺儿当知晓是无法挽回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了。

“好啊,你们两个小妮子,故意来给我下套,今日我就替可卿姐姐好生管教管教你们!”

说罢,辩驳不过的莺儿,便就张牙舞爪的冲向了两个小姑娘。

瑞珠宝珠嬉笑着躲避,房里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

等林黛玉再见到房中众多的姑娘时,只见她们一个个脸上都是绯红一片,不单单是秦可卿,薛宝钗,其他丫鬟也都喘着粗气,实在是奇怪的很。

林黛玉皱了皱眉,不由得叮嘱道:“往后出了枫桥驿,要往山上去还是要小心些。山上不比这里,别疯跑疯闹又磕了碰了的。”

姑娘们一致点头,表示听从了林黛玉的嘱咐,而后便大包小包的将行李运上马车,一行人就这样出发了。

林黛玉已经有许久没出过门了,此刻她也没什么心情去看风景。

此刻连她们也要避一避风头,林黛玉就更不敢想身在前线的岳凌会是怎样个险境了。

不过,这遭是往山上的佛寺去,到时候可以在佛堂上为岳凌唱经祈福,还方便许多。

再想想那女师傅,倒不像是自己原先料想的那般不检点之人,在房中也很守规矩。

眼下要去人家的住处借宿,往后她就更不好再冷眼待人了。

林黛玉下定决心,待上山之后,一定找个机会与她袒露心声,问一问她的内心想法,身为修行中人,怎还能做出那般逾礼的事呢?到底还要不要修行了,涉足红尘可是大忌。

“别又是一个不懂自持的狐媚子。”

林黛玉暗暗腹诽了一句,心神疲惫的她靠在紫鹃身旁,便缓缓闭了眼。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半山腰,再往高处走的小径,便需要徒步走过石阶了。

姑娘们常年难出门,这遭来登山,各个都兴致满满,而且深秋之际只是天气稍寒,也没有蚊虫的困扰,便更让她们开心了。

一路互相搀扶来到了蟠香寺的山门下,里面已经被打点过了由寺里的住持吩咐,为她们各自安排了住处。

主持便是妙玉的师父,如今还卧病在床。

出于礼节,林黛玉寻了妙玉过来,携她一同去看望了住持。

“此番冒昧前来,不知住持身体抱恙,诸多叨扰,心内实感不安,望住持慈悲宽宥则个。”

老尼瞧了瞧林黛玉,再瞧了瞧她身边,自己的不肖徒儿,不由得慨叹了口气。

这孽障说是下山做法,她一打听才知道,又住进安京侯的驿馆去了。

这便宜模样,实在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现如今,还是安京侯有求,才又舔着脸面回来,老尼就算教训都不知从哪里说起了。

多看了林黛玉一眼,烛灯之下,一双含情目熠熠生辉,眉间几分缱绻,应是赶了山路略感疲惫,即使如此也要先来看望她这个住持,可见这孩子心地纯善之处了。

“你便是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吧,和你娘亲的模样果真想象。”

林黛玉诧异的望过来,追问道:“住持见过我母亲?”

老尼没先搭话,而是瞪了妙玉一眼。

妙玉虽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乖乖凑了过来,扶着师父坐起身。

老尼又深深喘了口气道:“荣国府嫡女贾敏,我是见过的,不过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倒不如你生得俊俏了。”

林黛玉含蓄的垂下了头。

老尼又问道:“我这孽障徒弟没给你添什么乱吧?”

她当然给林黛玉添乱了,甚至一度让林黛玉心乱如麻,可当面,林黛玉又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在妙玉央求的目光中,只好硬着头皮道:“没,妙玉师傅精于佛法,正在筹划我母亲祭祀一事。”

老尼冷笑了声,“她,精于佛法?你倒是真抬举她,她若真精于佛法,也不至于到如今也不肯剃发了。”

妙玉嗔怪一声道:“师傅,这还有外人在呢,你怎能揭我的短,而且林姑娘想知道的也不是这回事。”

老尼翻了她一眼,转而言道:“四王八公,一门双公的贾家,在我年轻的时候名声显赫,盛极一时。两位老祖宗皆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南征北讨立下不朽之功,才有了贾家今日的富贵。”

“你母亲就出自这样的门楣,荣国府又只有她一位嫡女,且诗书双绝,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在京城当然有不小的名气。”

“我云游京城时,曾见过她一面,倒不想她红颜薄命,可叹。”

老尼又重新打量了遍林黛玉,见她面色白中透粉,红润健康,便道:“你母亲也是身子先天有亏,按理说你应当也是,现如今看着你气色,倒是没什么问题。”

林黛玉颔首道:“我自六岁离家,出扬州府一直跟在岳……安京侯身旁,侯爷将我照看的很好。”

“安京侯。”

老尼喃喃重复了遍,又叹道:“他一个非科举取士的武官,倒真想为万世开太平,和天子一拍即合,真不知这一对武官都怎么了。”

老尼口中虽是在吐槽,面上却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

定海卫,

军营大帐中,岳凌观着平铺桌面的舆图,眉头紧锁。

他看的正是双屿岛的舆图。

双屿岛为倭寇聚集之地,临近岸边,最近处不足十里路程,有着诸多便利。

可就这如同钉子一样扎根在近海之地,却也没有官兵能够一举剿灭。

双屿岛的地形,可以称得上是易守难攻。

双屿岛不是一座岛,而是两座岛与周边无数岛礁的统称。

大小两座岛,形成了一道夹缝,两岛之内有着众多的良港滩涂可以停船。

而且入口狭窄,内里辽阔,进攻不易,藏船却很容易。

更何况沿着海岸线,还设有许多防御设施,便是简易的战壕,栅栏都为登岸作战造成不小的影响。

暗礁太多又无法走大船,导致这里即便众人皆知有倭寇,也没人来剿灭,更是因为剿不灭。

但岳凌不信这个邪,就要做常人不能做之事,这是他的能为所在。

譬如镇守京师,驱逐胡虏,短短三年,治理沧州。

倭寇也是一般,如今岳凌将其视为囊中之物。

根据赵颢最新传回来的岛上设防图,岳凌又在舆图上重新标记了一轮,考量起进攻双屿岛的方针。

是的没错,他不但要引倭寇进攻苏州,还要在同一时间,彻底摧毁双屿岛,让倭寇首尾不能顾。

之前江南之地剿倭的策略皆是一般无二。

各处守将只守自己的城池,直到倭寇来了才与之一战,若倭寇退走,便就在后面追。

可倭寇人数不多,深入山林或是乘船渡河,在这水网交织的江浙,大军哪里赶得上,皆是疲于应对。

这样的策略是根本无法应对倭寇的,岳凌是打算找出对方的痛点,一击致命。

而双屿岛作为对方的老巢,充当这个目标是再合适不过了。

“侯爷,已经将消息传回苏州城了,已安排您的家眷往山上避祸。”

听来人通报,将房里的小姑娘们统称为他的家眷,岳凌心里总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但也不能说人家说的就是错的。

点点头,岳凌应道:“好,辛苦了。”

没过多久,赵颢和柳湘莲两人一同走进了大帐之中,拱手向上,“参见侯爷。”

见两人都洗去了一路风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外披甲胄,威风凛凛,岳凌暗暗点了点头,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的事情做得都不错,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已差人递上了消息,引诱倭寇进攻苏州府,就在十日之后。”

“苏州府的内应,由前任府丞范鹏程出面,他是苏州府衙的旧人,与行省署衙关系匪浅,最不容易让倭寇生疑,到时候赵颢你配合他做事。”

赵颢拱手应下,“遵命。”

岳凌再看向柳湘莲,问道:“可去码头看过了,船只打造的如何了?”

柳湘莲拱手应道:“应侯爷之需,已经将船都改了一遍,尽量伪装成小型货船的样子。”

岳凌颔首道:“好,之前抓了倭人,叫渡边信之介,他倭国使者已被证实,正好这次我们多加利用,到时候他就由你看管。”

柳湘莲同样拱手,“遵命。”

“十日之后,也是我们登船进攻双屿岛之日,这段日子让大家先养精蓄锐,此番是我们沧州兵的第一战,我希望能将伤亡减至最低。”

“哪怕有一人折损,待我北归经过沧州时,也难以见沧州父老。”

赵颢抱拳道:“侯爷多虑了,沧州男儿应征入伍,早有战死沙场的觉悟,不然不会跟从侯爷,而且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打仗怎会不死人呢?侯爷莫不可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说着,赵颢话锋又是一转,道:“只是不知苏州府的战局,交给京营来的将军是否牢靠。”

岳凌很是相信秦王府的旧将,而且还有新到的火炮支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便应道:“你可多协助杨将军,也要多在一旁学习如何统兵。”

柳湘莲也在一旁解释道:“毕竟那是京营的精锐,若是无法在设伏的情况下战胜倭人,岂不是要酿成一桩笑话?”

话糙理不糙,赵颢也没更多可担心的了,便再拱了拱手,同柳湘莲一道离去。

所有事情皆安排妥当,岳凌提笔在舆图上,将双屿岛上将军府的位置圈了出来,打上了个叉。

这一战,将解决三十年来东南沿海一直被倭寇袭扰的局面,近海的掌控权也将尽数收回,为开海打下坚实的基础。

(本章完)

第313章 林黛玉签收管家指南

日薄西山,云霞漫天,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出现了一大片商船,粗略估计当有五六十艘。

临近夜幕,双屿岛便不会再接纳新船了,而在这日夜交替之际,来了如此庞大的商队便迅速引起了岸边放哨人的注意。

首船的甲板上,一袭黑袍的岳凌遥遥望着岸上的兵马调动,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而他身旁一般装扮的柳湘莲,面颊微颤,忍不住的侧目过来看岳凌。

岳凌心有所感,低声叮嘱道:“看好你手里的人。”

柳湘莲身前,便是之前被岳凌羁押的倭国使者渡边信之介。

在牢中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才出狱时,他已消瘦的不成样子,脸颊似如刀削。

这般的面色当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物了,岳凌将他放了出来,还好生养了几日,让他恢复些面色。

他原以为是国家知道他失踪了的消息,派人来与安京侯交涉了,便欣然的接受了这些优待,。

那些时日,劫后余生的喜悦简直冲昏了他的脑袋。牢中吃糠咽菜,甚至有时候都只能吃泔水,出牢之后他别提有多兴奋了,哪还有心思顾虑许多。

可过了短时间他才知道,是安京侯需要他来配合演一出戏,就是当下,配合进攻双屿岛。

如今国内虽然对双屿岛的支持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可这样一个有油水的地方,倭国也不能说不在乎,但按照安京侯的意思,他就是要这样雷厉风行的拔除掉三十年来倭寇的窝点,为此甚至不惜与倭国开战。

他是不明白安京侯为何有这样的底气,在如今江浙财政不佳的情况下再兴战事,甚至开启国战。

渡边信之介只是个使者,更贴近商人,到了如今动刀兵的战场上,内心自然不安,双腿发软,又因为货船颠簸,险些栽倒在地。

柳湘莲眼疾手快,将他搀扶住,而后一把尖刀便暗暗抵住了他的后背,使渡边信之介不由得板起了腰身。

“使者大人,可别在这等场合出了差错。”

柳湘莲淡淡一句,称呼大人却完全没有尊敬之意,有的只有无限的威胁。

渡边信之介不知安京侯都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心狠手辣之辈,侧目去看,又听到了他的警告声。

“你要是还想活命的话,就别与本侯耍心眼,事成我保你还能回到倭国,若是没成,战场上刀枪无眼,你第一个要遭殃。”

渡边信之介吞咽了口口水,连连摇头,畏畏缩缩道:“不敢不敢,都听侯爷的安排。”

“精神点,别忘了你是倭国来的使者,我们现在是你的护卫。”

“是。”

渡边真是想哭的心都有了,他怎雇佣的起这样的护卫。

如今的叛徒行径,渡边当然也不想做。

他起初还想着在岛上遇到东瀛人之后,便说几句家乡话来暗暗求助,并惊醒他们。

可在与安京侯交谈的时候,却发现他也懂东瀛人的语言,甚至能与他进行简单的对话。

只是一些口癖有些奇怪,更像是女子才会有的用语习惯。

渡边被唬了一跳的同时,也似有所悟,应当是安京侯房中有东瀛女子为妾室,才让他能够粗通东瀛语。

这样,他原本的计划也泡汤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便只能受人摆布。

才在牢中经历了非人的折磨,重见天日之后让他倍加珍惜性命。

暗暗叹了口气,渡边一脸悲壮的看着岸上的家乡人,不久之后他们就要身首异处了。

咸涩的海风卷着波涛,猛烈地抽打着双屿岛沿岸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似是即将到来的战斗擂鼓。

岳凌身姿傲然的伫立着,脑中在进行最后的推演。

双屿岛有两座大岛,是海外倭寇最大的据点,招揽来的汉人流民再算上倭寇本国的浪人,当有近万人。

而其中五千余,如今已经乘大船奔赴苏州城,当下双屿岛上还剩余五千的兵力。

三千对五千,岳凌真想暗暗说一声优势在我,只是这话有些不太吉利。

在镇海卫时,堡寨中的将领听说他要以三千兵力破倭人的五千还以为是夸口,又不断列举了诸多的例子。

在庆元帝执政时期,一伙百余人的浪人登岸袭扰,沿途劫掠上千里,数万官兵对他们无可奈何,捉不到踪迹。

他们一路烧杀抢掠,甚至杀了几个守将和知县,最终劫掠到苏州城下,因为无法破开坚城才渐渐退去。

便是如此,折损之人竟还不足两掌之数。

而如今岳凌要以弱势兵力对抗倭人更多的兵力,在一众守将眼里,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但岳凌却不以为意。

他有心算无心,而且如今他手下的这支沧州军经过两月的操习,也配合的足够默契了,只要他这个施令者不出大差错,一切就都在掌控之内。

眼下,第一道难关就要来了。

商船缓缓驶入浅滩,岸上手持兵戈的倭人士兵列阵已久,拉弓搭箭直指船舱。

阵中走出一人,一身浪人武士打扮,腰间挎的也是武士刀,看样子在岛上的地位不低。

“来者何人?”

柳湘莲暗暗推了下刀尖,感受到刀尖刺破了衣服,渡边立即用东瀛语回道:“我乃天国的使者,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刀剑相向?让汪顺来见我,他难道要反了东照神君自立门户了吗?”

倭人听到了家乡话,尽皆一愣,态度一改方才的冷漠,顿时变得恭敬有加。

领头的武士也迅速让人都收起了兵戈,毕恭毕敬的来到岸边,与船上的渡边搭话道:“不知是使者大人前来,还望您恕罪。将军今日一早已去了岸上,不在岛内。”

渡边冷笑道:“他也敢自称将军。”

领头的武士讪讪一笑,又问道:“我们远离家乡已久,还从未见到过如使者这般的大人物,还望您能够赏脸将身份腰牌给我们看一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只是要身份信物而已,渡边的信物当然不是假的,他一抬手,柳湘莲便上前将信物递了出去。

武士们抱在一团,看到这家乡的物件感动的不轻,甚至还有几人热泪盈眶,对渡边倒头便拜。

“原来神君没有忘记我们,大人驾临是有什么事,可需我们协助?”

渡边暗暗瞥了一旁的岳凌一眼,忙找补道:“不需要,这些都是商船,里面我辛苦采买来的丝绸,贵重的很。今日且卸在此地的仓库内,待过几日有国内的大船前来再运送回国。”

“这些东西足有上百万两白银,若是出了差错,你们谁也担待不起,汪顺更担待不起!”

听闻此言,岸上列阵的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大的一笔交易,上百万两白银估计是十万匹一上来,也难怪会用这么多的船只。

众人在领头武士的指挥下分成了几小队。

一队让开一条通路,并将围在岸边的栅栏,鹿角木等工事都撤了去;一队往港口内部走,让人将停泊的船只开走,别妨碍商队停船;还有一队,已经进货仓去整理协调了。

船板缓缓搭在石阶上,渡边率先从船上走了下来,武士熟稔的上前邀请道:“大人,请随我往将军府来吧,府里略备些茶水,款待大人。”

渡边摆摆手道:“这笔生意神君非常看重,不能有半分差错,我要亲自在这里盯着。”

武士立即献出拍马屁的本领,“您不愧是神君所信赖的人,身体力行,是我等的榜样。”

渡边内心十分惭愧,转移话题道:“你是哪里出身,怎么称呼?”

武士自豪的道:“愚人与大人同姓,出自奈良县。”

听闻竟是同乡,渡边的惭愧心更重了,但身后的岳凌虎视眈眈,他也只好按照原计划,将这个小统领一同带去仓库。

随着一个个货箱被搬了出来,士兵们例行检查也只是做了做样子,略微查探了前两艘船,里面装的都是丝绸,便不再多查,准许船上的船夫将货箱搬到仓库存放。

甚至还有不少武士前来协助,与众多船夫笑脸相迎,岸边正是一团和谐的氛围。

仓库内也是一样,领头武士让手下带了茶水,奉给渡边。

又见总有两人与渡边寸步不离,也不与船夫去搬箱货,便猜测是使者大人的贴身护卫。

与两人也客气的奉上茶水,武士殷勤问道:“还未请教大人的这两位护卫兄弟的名号。”

渡边脸上一抽,真是不想让同乡之人死得这么早。

他们说不出东瀛语,身份岂不就露馅了?

露馅之后,那下场就只有一个了。

武士旁敲侧击的时候,还不忘关注这两人的面色,见他们根本没向他看来,依旧身姿挺拔的侍立着,不禁暗暗感慨道:“不愧是使者大人的近卫,真是训练有素,即便我表现的这么亲近,也不能让他们分神,时刻准备护卫使者大人的安全。”

“只是不知他们之前在哪位大名手下做事,若是在此地攀些交情,家中的亲眷是不是能让他们的亲族照看一二呢?”

正当武士还在盘算之时,岳凌一个眼神,柳湘莲立即抽出藏在怀中已久的朴刀,对着武士的脖子便砍了下去。

只听噌的一声,血喷如柱,武士双目瞪大,直至死之前还在紧盯着渡边,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让近卫杀了自己。

场上陡然惊变,一众倭人都傻了眼。

以为是自己的统领冒犯了使者大人,所以被人就地正法了。

等回过神来,却发觉身边方才还老实本分的船夫,如今皆是踢翻了货箱,从棉絮中取出各式奇怪的兵刃,三人一小队,十一人一大队的开始列阵向他们袭来。

临近没防备的倭人,早就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哭嚎声传遍仓库,不断有倭人倒地,才有人回过神来,大声喊道:“敌袭,是敌袭!”

在这仓库内,倭人死了统领,情急之下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抵抗力。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从未见过的兵刃,还能够隔挡武士刀的劈砍,甚至卸掉兵刃,实在让他们束手无策,被逐个击破。

临近仓库大门的倭人,狂奔而出,却发现海岸上有更多的大昌官兵从船舱中冒出,黑压压的结成一片,正如同仓库里的情形,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刃,绞杀着岸上的浪人武士。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刀,使之如同生命一样宝贵,可在敌方的攻击之下,发挥不了丝毫作用。

在他愕然当场之际,身后已经被人追了出来,在脑后补刀,一命呜呼。

“侯爷,我们已经抢占了岸上的工事,如今正向两边绞杀这一侧的倭寇。”

一千户入内禀报,岳凌微微颔首,又吩咐道:“双屿岛是两座岛,对面岛屿应当也有守军,留一千人防备岸边,以守为主,注意流矢。千万不要轻敌,让两侧追敌之人尽数归来,于码头列阵,等候我的指令。”

“遵命。”

满地尸体,血腥味弥漫开来,让渡边止不住的干呕,他身子已经蜷缩成了一团,惊恐的望着坐在靠椅上的岳凌,求饶道:“侯爷,我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您可以遵守承诺放了我吗?”

岳凌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让渡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哽咽道:“侯爷,您在大昌家喻户晓,孩童都能唱您几句赞词,一定是个守信之人,放我一条生路吧。”

岳凌安抚他道:“不必担忧,我的意思是你还需要为我做一事,才能离去。”

渡边颤声问道:“侯爷您请说,什么事?”

岳凌道:“你若是这样回去,如何解释在岛上发生的一切呢,能你回国也免不了受罚。既然如此,一会儿我放你逃出去,你可以声称是在和大昌做交易的时候,被我挟持暗算了。”

“你历尽艰辛才逃了出去,然后求一艘回倭国的官船。而这官船上,你还得多载一个人。”

渡边不明所以,问道:“载谁?”

岳凌坦然道:“赵德庸。”

渡边愕然,“赵相?他为何要乘船同我去倭国。”

岳凌笑道:“因为他命不久矣,已经无路可走了,你这还能算是一条生路。也罢,多的我就不解释了,你现在可以逃了,记住我交代给你的事。”

“你若是做不成,我可以让他陪着你。”

柳湘莲晃了晃沾血的朴刀,又将渡边吓得脸色一白,“不必了,不必了,我一定记得侯爷的交代。”

待渡边离去,柳湘莲收起了刀,不解问道:“侯爷,我们就这样放了他吗?他这样逃走就不受我们的掌控了,能按照侯爷说的做事吗?”

岳凌摇头笑笑道:“他做不做是他的事,但是他想要安全回国,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一艘倭国的船来接。而这个时候,走投无路的赵德庸只有这一个办法从大昌脱身,你说当他得知有倭国的船要开走的时候,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他这种人,为了贪污钱财可以不择手段,为了活命,也可以不择手段。”

“毕竟我奏报之中,说他是通倭的,可一切通倭的事,都只是我们伪造的。若是朝中整理旧案发现了这些蹊跷,定要免不了和御史言官纠缠,所以这些事还是要落在实处的好。”

“而且,倭国最好要卷在其中。他们刚刚统一,是无力与大昌争锋的,正好借此机会威吓他们一下,为开辟海路扫清些障碍。”

柳湘莲不太懂朝中之事,只是听懂了这些都是岳凌的布局,便拱了拱手道:“既然侯爷有打算,那属下也没必要多心了,只是眼下的局面,接下来该怎么做?”

岳凌吩咐道:“滩涂上的事,很快就会传入岛内。你先带一千人去控制各处街巷,注意分阵,我们是最不怕一小股一小股的接敌,在巷道中接战是对我们有利。”

“这座岛上守备应该不足三千人,其中倭人可能就只有五成。曾是大昌的子民,见到王师自然无法抵挡,他们若是放下兵刃,可以许他们投降。”

“倭人除去登岛杀了数百,如今应当还有精锐在将军府,这些人由我来解决,你去做好你的事。”

柳湘莲拱了拱手,“好,谨遵侯爷之命。”

……

苏州城,玄墓山蟠香寺,

小姑娘们在这里住了十数日,已经多有些习惯了。

而且山上的景色不错,便是十月还有许多花还开着。

从妙玉口中得知,再过几日玄墓山上漫山遍野的梅花就都要开了。

每年在此之际,便是她在花中取蠲的时候。

除去感叹妙玉过得日子,真如同出尘仙子一样高洁,连饮茶也如此讲究,原本整日闲着无事的小姑娘们也都兴奋的要加入这取蠲的行列,甚至都不想回去枫桥驿了,只期待着能够多在山中待上些时日,直到她们玩尽兴了再回去。

只可惜在山上看不到报纸了,她们尽皆下定决心,等到下山一定要一份不落的补回来。

小姑娘们在房中无拘无束整日乱闹也就罢了,来到蟠香寺,没忍住两日,就又闹了起来,林黛玉看得实在头疼,却又不知怎么办。

佛门是清秀之地,她们一群不曾修行的小丫鬟们,每日衣着光鲜,出入寺门玩闹,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端坐蒲团为岳凌祈福的林黛玉,又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厌其烦的挑了挑眉,暗暗捱下了口气。

“等到皇后娘娘的信来了,我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她们!”

奉上了一盏体己茶,妙玉在一旁提醒道:“林姑娘,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你的身子不好,不能念太久。”

林黛玉睁开眼,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将茶水接了下来。

连日来的相处,林黛玉也感受到了,妙玉并不算是个坏人,只是有点不通人事,似是之前没怎么和别人相处过,更遑论男女之情了。

她只不过是将岳大哥的例行公事,当做了她自己的救赎。

岳大哥没有挟恩图报,她却是不断的在要挟着自己,非要自己做出些什么事来报答。

说到底,还是将感激之情和男女之情等同了,也就是不够自持,无法明断是非。

有恩情偿还就好了,干嘛非得以身相许呢?

林黛玉想不明白。

“我昨天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黛玉率先开口问了起来。

妙玉脸色一红,羞答答的将手收了回来,嘤咛道:“林姑娘说的都对,可我还是想不通自己能有什么报答侯爷的。”

林黛玉吃了口茶,气哼哼的将茶盏都放在案上,皱眉打量着这女人。

“一个结发修行的女尼,成天要倒贴岳大哥,你修行的到底是不是佛法?”

林黛玉翻了个大白眼,感觉这些日子自己好像在对牛弹琴。

适时,门外的嘈杂声却越来越近了,让林黛玉更加心烦意乱。

“怎么还在闹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应声进来的不是一个小丫鬟,是一大帮都簇拥着过来了,而为首的竟是本该在京城府邸的晴雯。

晴雯一脸的疲态,舟车一路也就罢了,没想到到了苏州府竟然还要住到山里来。

再登山到寺门,晴雯真的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要没了。

“侯爷竟然过的如此简朴,来到江南任巡抚,都只住在山上的庙宇?我竟然还用金银丝织云纹给侯爷做衣裳,如此铺张,侯爷能喜欢吗?”

本来她还担心自己做的衣服不够华贵,配不上侯爷的身份,可眼下来看,又担心是奢侈无度,要被教训了。

这可是她入侯府的敲门砖,真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暗自神伤了下,晴雯又抬起头来,与上方脸上慢慢染起喜色的林黛玉道:“姑娘,皇后娘娘在得了姑娘的信之后,便在府里降了些赏,当下都封在府库里了,这还有封书信。”

“另外,我还带了近半年的账目,给姑娘核对。”

林黛玉兴奋的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将信拿过来,欢欣不已,这等小姑娘的神态,小丫鬟们真是许久没见过了。

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林黛玉又轻咳了下掩饰尴尬,背过身道:“账目就去交给可卿姐姐吧,她天天都在看账目,这些事已经比我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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