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追查

事发地点是在小连桥,死者是礼部大夫赵宣。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凶手是地狱无门的人!

这也意味着,重玄胜等了这些天的时机已经来临。

当然他什么都不会做,他只需要等。

而一听到小连桥这个地名,姜望瞬间就想起来那间纸人铺里外表朴实的男人。

许象乾帮忙处理许放的丧事时,他就跟着去过小连桥,当时他就觉得,纸人铺里这人不太像做这种小本生意的,只是当时不想节外生枝,未做理会。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理会”了,恐怕是在找死……那可是地狱无门的阎罗,一位外楼境强者!

而许象乾当时还想跟人家赊账,还赊了又赊……

现在想起来着实有些惊悚。

对于赵宣的死,姜望倒是没有什么看法,这种“背叛者”本就不会赢得太多同情。只不过他现在已是齐臣,死在临淄是狠狠打了齐庭的脸。

北衙更是被一脚踩下深渊。等此事过后,还能不能保住现在的权责,都是两说。

现在北衙都尉郑世肯定已经发疯了。

他本来年富力强,手段高超,将临淄城治安处理得很好。又是外楼巅峰,有望神临,前途不可限量。再进一步,无论是往政事堂挤,还是外放军中,都是很好的前景。

现在这桩事一闹,能保住现有位置都是齐帝格外开恩了。十年八年之内不可能再有晋升机会。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以地狱无门这次表现出来的战力、行动力,以及时机把握之精准,换任何一个人坐在北衙都尉位置上都很难有效应对。

这是北衙本身的上限决定的,它负责临淄治安事,却没有调动顶级战力的权力。外楼境层次,基本上就是北衙处理事态的极限了。

但知道归知道,事情出了,总要有人担责。郑世既然在这个位置上,那就责无旁贷。

据说郑世守在小连桥,亲自复盘了整场刺杀行动,然后大索全城,抓了不少人进北衙,几乎将小连桥抓空,谁的面子也不给。现在这关头,也没谁不长眼去惹他。

从地狱无门这次出动的战力来看,尹观恐怕未必需要姜望这边的渠道进入临淄,当时对姜望提出要求,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宋帝王”藏身纸人铺,据说回老家养病的原纸人铺老板,根本就踪迹全无,人间蒸发。但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连桥巡街兵丁却突然病死在家中,很快被查出来这是他背后的巡街副司为了掩盖真相而杀人灭口。这位巡街副司又是受一家小酒楼掌柜的打点……总之是一摊烂账。

郑世的能力绝对过硬,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还原出了整个地狱无门成员混进临淄的经过。在当中自然也包括最后进城的“秦广王”与“仵官王”……

操作此事的是一家布庄的东家,他有一些城门卫兵方面的关系。

但最重要的是……他是重玄遵手底下的人!

理所当然的,在北衙调查到他头上之前,他已经先一步失踪。

于一天后在附近街区的污水渠里被发现尸体,从表象上来看,似乎是醉酒之后跌进污水渠溺死。

但谁都知道,他是被灭口了。

而重玄胜可比那位巡街副司做得干净得多,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沾身。

重玄胜非常“体贴”地切断了所有线索,不让北衙追查到重玄遵身上。北衙也的确没找到相关线索,但此人的确是重玄遵手底下的人,所以天然为重玄遵吸引了北衙的注意力。

越是查不到什么,越是有嫌疑。

没有人怀疑身在稷下学宫的重玄遵会对齐国有异心,但他“驭下不严”已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属下为阳庭余孽组织的刺杀提供帮助,也证据确凿。

……

……

从博望侯府出来,重玄胜抬眼看了看天色,很是明亮。

“怎么样?”姜望迎过去问。

今天是重玄家内部核心的会议,重玄褚良,重玄明光都有参加,甚至重玄胜远在海岛的那位四叔重玄明河都派了代表过来。

要商谈什么,不言而喻。

这种会议姜望和十四当然都没法参加,只能坐等结果。

不过他们都守在博望侯府外,表示对重玄胜的支持。

重玄胜看看他,又看看十四,忽然一笑:“一切尽在掌控!”

重玄遵人还在稷下学宫,但他旗下的生意已经被肢解。

虽然有王夷吾代掌,但这部分生意本就属于重玄家。即使是王夷吾,也根本拦不住重玄家回收权力。除非重玄遵亲自出面,利用自己在家族内的影响力扳回局面。然而这本就是一个悖论,他身在稷下学宫,根本出不来,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而直到今天,重玄胜才终于可以说一句,他花费巨大利益,将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些族老本心不是都更支持重玄遵的吗?怎么这次这么轻易放手?”霞山别府里,姜望追问细节。

重玄胜冷笑:“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当初他们连……他都能放弃,今天放弃一个重玄遵,又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里的这个“他”,自然只能是重玄胜的生父,重玄浮图。

“性质不一样。”姜望摇头:“重玄遵涉及的局面没有那么危险。”

“所以家族对他的‘放弃’也没有那么果决。现在只是收回了他的生意,并没有取消他的继承权,他依然是族长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仅次于你。”姜望补充道。

重玄胜得意的笑了:“仅次于我!”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在和重玄遵的竞争中占据上风。在修行天赋上他自是不如重玄遵,但在经营之上,他也正式将重玄遵甩在了身后。

谁能够带领重玄家走向更光明的未来?从此以后,重玄胜将获得更多的支持。

“他的生意怎么分配的?”姜望又问。

“明光伯父拿一部分,毕竟是他儿子的生意,而且在他手上,我很放心……剩下的,族老们拿一部分,我拿一部分。四叔没有帮重玄遵,但也没有拿他的生意。”

“保持中立。”姜望嘀咕道。

重玄胜道:“本来我可以拿更多,拿大头。因为我和褚良叔父主导了齐阳之战,我们是整个重玄家最不可能与阳庭余孽有勾连的人。要想彻底摆脱这件事情的影响,让齐国上下放心,就得我们来接手才是。”

姜望完全能够理解他松开指缝、任利益大把泼漏的原因:“那些族老拿了重玄遵的生意,总要忌惮着重玄遵的怨气。以后还怎么全心全意的支持他?”

重玄胜大笑起来,前所未有的畅快。

(本章完)

第530章 论局

镇国大元帅府。

文连牧不再拿捏棋子。盘坐在棋桌前,眼睛看向窗外。

他不想承认,属于他的棋局已经定下结果,但他不得不面对。

收回视线,坐在他对面的王夷吾还闭目在修行中。平静之下,那暗涌的兵煞和血气,让他不止一次慨叹过。

仅以修行天赋而论,王夷吾的确是他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人。而且其人还拥有变态般的自律和努力,对于实力,永远不肯满足。

有时候文连牧不得不佩服。他非常清楚王夷吾有多重视重玄遵交待过来的这摊子事,别的不说,就单把他从军中“抓”出来,就不知耗用多少人情。

然而面对突然恶化至此的局面,就连他都心烦意乱,王夷吾却还在沉稳的完成每日修行。

低头看着棋盘上白子将要被屠掉的大龙,他忽然很想伸手将这局棋拂乱,然而以他的智慧,当然明白这毫无意义。

这局棋是如何下到现在这般地步的呢?

当时他在用一个“假消息”引走姜望后,“剪除”重玄胜一臂,立即发起全面猛攻。

姜望不仅仅是重玄胜最信任的人,其人强大的实力和一定的名望,足够帮重玄胜处理很多他难以兼顾的事情。

现在他一走,重玄胜手上实在拿不出什么能够独当一面又绝对靠得住的人。十四的身份先天决定了不可能主持大局,而且其人也不擅长这些。重玄褚良作为重玄胜和重玄遵共同的堂叔,也不便直接插手。

在姜望刚走的那段时间,重玄胜的确很有些疲于应对,抵挡艰难。

局势一片大好的时候,不料聚宝商会忽然崩塌。

一夜之间,几百家商铺关门,无数产业被分割变卖。

聚宝商会的崩塌,是他早就有所预料、并且也暗中推波助澜的。作为“盟友”,他可以顺理成章在聚宝商会崩塌的过程中,吃到最肥的肉。他被请来主持重玄遵留下的生意,并不满足于仅是击败重玄胜而已,而是将要这份力量做大,才能彰显他文连牧的能力。也为他此次临淄之下,捞足资本。

但聚宝商会崩塌得太突然了,比起各方预想的时间,提前了太多。

山崩之时,连锁反应不可避免。聚宝商会崩得太快。连带着它名义上的盟友,由王夷吾现在代理的重玄遵相关势力也受波及,自己阵脚大乱。

文连牧以极其高超的手腕第一时间稳定了局势,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苏奢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其人竟然在商会局势如此艰难的时候,放弃对外部的抵抗,回过头捅他和王夷吾一刀。直接断掉与重玄遵的诸多合作,各种两败俱伤的毁约……这样意气用事!

作为一个毋庸置疑的聪明人,应该有大局观的啊。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团结盟友,挣扎求活,怎么能因为他们跟着吃了两口肉,就立刻翻脸呢?就算发疯,也应该分清主次,先咬死重玄胜才是!

文连牧擅长操弄人心,也有意识的把苏奢往那个方向逼。

但苏奢大概是被逼疯了,崩溃了,其人“愚蠢”的选择,一再让他震惊。

在捅了盟友一刀,让他和王夷吾手忙脚乱一阵后。这人竟然直接放弃聚宝商会的所有挣扎,然后只身跑到临淄城外去埋伏姜望,欲行刺杀之事,做出此等莽夫行径!

尽管如此,文连牧还是尽力做出了“配合”。他立刻让王夷吾发动重玄遵留下的后手,动用重玄遵在重玄家的影响力,阻止重玄胜请动神临级战力。

逼得重玄胜必须在苏奢的疯狂中失血。或者只死一个姜望,或者死去更多。

姜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并且反杀苏奢,的确也出乎他的意料。

苏奢的实力大概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

这便也罢,无非是重来一轮攻防。文连牧绝不惧怕对局。

但地狱无门在临淄城里突然发起的刺杀,重玄遵手底下的人突然牵扯到阳庭余孽复仇一事上来,就完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事又刚好是北衙负责。

有之前郑商鸣的那档子事在先,北衙都尉郑世根本不卖元帅府的面子,不亲自“栽赃”他们就不错了,哪有为他们洗罪的道理。其人现在又有皇命在身,颇有穷追猛打的架势。

而更为难的是,这归根结底是重玄遵手底下的事情,虽然他本人交给王夷吾负责,但王夷吾却没有办法调动镇国大元帅府的力量去给予支持,同理他文连牧也没有理由调动军中力量。

在官面上,重玄遵的势力,仍然只能依靠重玄遵留下来的关系。

说到底,重玄遵被困进稷下学宫,就等同于他们自缚一臂,单手与重玄胜交锋。要不然怎么说重玄胜这一手是神来之笔呢!

因为有这样的先天不足,所以文连牧被王夷吾请过来后,第一时间选择穷追猛打,就是要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打得重玄胜无瑕自顾。用进攻保护自身要害。

但重玄胜撑下来了,并且几次都看穿了他的陷阱。逼得他以阳谋调走姜望,而后以实力硬碰硬——这是他仔细考虑后,得出的拥有最大胜机的选择。

然而还是没能够成功。

甚至到了今天,已经可以宣告失败。

因为牵扯阳庭余孽一事,重玄家也放弃了对重玄遵手下势力的支持,收回了大量家族生意。

只有一些独属于重玄遵个人的生意,还在苟延残喘着。

在重玄胜可以预见的激烈攻势前,文连牧实在很难有信心再说可以支撑住。

棋局总有胜负。

文连牧这样安慰自己。

“想什么?”王夷吾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修行。

“还能想什么?”文连牧苦笑:“在想重玄遵手底下的人是怎么跟阳庭余孽扯上关系的,难道是他当时为了拖重玄褚良伐阳的后腿?又怎么如此不智,在现在行动。在想重玄遵不是夺尽同辈风华么?重玄家怎么就这么放弃了?想的事情太多,竟有些想不明白了。”

王夷吾沉默了一会:“阿遵跟阳庭余孽没有关系,在齐阳之战前,他根本不认为那个胖子真能成为他的威胁。至于‘放弃’,以他的才能,重玄家只要不是傻子,就根本不可能放弃他。无非又是那些老家伙借机进行自以为是的敲打罢了。”

“如果你能够确认重玄遵与事无涉的话。那么从结果推断,这件事一定是重玄胜的构陷。但他做得很完美,我短时间内找不到线索,而且北衙又绝不可能配合我们……事到如今只有让重玄遵出来,想办法自证清白。”

说到这里,文连牧又苦涩摇头:“看我说的什么废话。真是输昏了头。”

为了把重玄遵塞进稷下学宫,重玄胜几乎赌上了整个齐阳之战的收获。

重玄遵如果能够轻易出来,哪用得着他在这里想办法呢?

王夷吾脸上倒是看不到什么挫败感,他问道:“难道就完全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只有更坏的……”文连牧疲惫地道:“不仅重玄胜在打击那些生意,大泽田氏不知道发什么疯,竟也从中插了一脚。”

“答应田焕章的好处没给他么?还是他贪心不足?”

“都不是。”文连牧摇摇头,有些苦涩:“你以为我好处都要占尽,事情都要做绝么?激怒郑世、得罪鲍仲清,都是权衡之下的选择,虽然失败了,但也都在可承受范围内。至于对聚宝商会下手,我是想拿到更多本钱,更多的资源优势,以压制重玄胜。苏奢突然发疯……的确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在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白用’田焕章?”

他叹道:“是田安平。谁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或许单纯因为我们联络了田焕章?”

对于田安平那个名声在外的“疯子”,王夷吾也不知说什么好。

“总之,就到这一步了。”文连牧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王夷吾摊了摊手:“阿遵信任我,我却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里不太好受。”

“抱歉。”文连牧说:“我下了很多错手。”

其实都是急于进攻,攻势被化解后自然留下的错漏。但文连牧绝不会以此安慰自己便是了。

王夷吾摆摆手,制止他继续自责:“是我请你帮忙,这点承担我还是有的。”

“那么。”他又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或许……”文连牧说:“你可以向陈军师请教。又或者,找军神他老人家。”

他说的陈军师,就是姜梦熊的大弟子陈泽青了。姜梦熊作为大齐军神,时人都称陈泽青承其略,王夷吾继其武。

王夷吾摇摇头:“事关阿遵,师父不会帮我的。至于陈师兄……他是谋国之才,他的智略不是用在这种事情上的。”

即使十分沮丧,文连牧还是忍不住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你是真不会说话。合着我的智略就只配用在这种事情上是吧?

但他毕竟没什么计较的心情,只抓了一把棋子,投在棋盘上。

王夷吾于是明白,这局棋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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