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93章 土司之祸 乘船西行

第93章 土司之祸 乘船西行

都云洞。

位于老司城内。

因为城东二里外有南北两口古洞,又称九龙洞、仙人洞。

而老司城便是永顺王朝的都城。

自唐天成年起,到雍正年方止。

彭家世袭土司一职足足八百多年,几乎是永镇此地。

即便土司已经取消了两百年,但彭家在都云洞一片仍旧有着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当地苗人和侗人,不服王化不尊王道,只认彭家之名。

以至于到了如今一日。

都云洞已经归于黔中道管辖,但派来的人,根本没有半点威信可言。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更何况,彭家那是巨蟒级别,别说压下,不被反噬就已经算是成功。

黔中道那边连着派了好几个人过来。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灰溜溜的赶走,甚至还有走马上任,连城门都没能踏入一步。

可想而知,彭家势力何等惊人。

镇守八百年,纵观上下五千年,也只有周朝延续了将近八百年的国祚,还是东周西周加春秋战国。

一个土司,竟然能世袭近千年。

放到任何地方都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更何况黔东南这一片,自古以来山势连绵,地处偏僻,那些土人又不通教化,甚至连王朝更迭都不知道。

每一朝每一代,想要统治此处。

都只能捏着鼻子让彭家不断世袭,代为掌控,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等一行人入城时。

外边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老司城这边,因为是都城重镇,自古就有南北往来做生意的行商。

如他们样貌打扮的汉人一路也能见到不少。

走在路上,并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加上来之前,陈玉楼就让人办好了路引。

不过……

就算如此。

还是花了一大笔买路钱,才顺利入城。

想在老司城做生意,不被剥层皮都算好命。

何况,他们一行人骑得都是高头大马,身穿长衫,一个个容貌不凡,一看就是大有来头。

虽然路引上写的是行商,但大家心知肚明。

陈玉楼对此也并不意外。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自古皆是如此。

只不过花一点小钱消灾,总好过被人盯上,这一片人生地不熟,又是土司都城,他也不想麻烦缠身,到时候耽误了行程。

不多时。

引路的伙计,便带着一行人停在了一座客栈门外。

一座样式奇怪的高楼。

总体是苗人吊脚楼的风格,不过又明显融入了汉人的样式。

连客栈名字,用的都是两种语言书写。

“各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么大一支马队出现在客栈外头,早就惊动了掌柜。

这会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根本遮掩不住。

“住店。”

不用陈玉楼提醒。

早有领头的伙计上前交涉。

“不过,掌柜的,先给我们准备好饭菜。”

“这些马也得喂食刷洗。”

一听是住店,掌柜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去。

这么多人,就算只住一夜都能进账不少,当即拍着胸口应承下来。

“当然,当然,这都是分内之事。”

“来,各位,这边请。”

客栈伙计将马牵去后院喂食,掌柜则是亲自引着一行人进入楼内。

这会正好是晚饭时间。

大厅里来往打尖过夜的人不少。

看他们打扮,大多都是来往的走贩行商,见他们这么多人进来,都是目露好奇的望了过来。

“各位,是上二楼还是?”

“就在一楼吧。”

陈玉楼径直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见他气度雍容,长相出尘,一举一动间,皆是透着上位者的气息。

掌柜见过的人多了。

一眼就看出来,他是这行人里掌舵之人,脸上的笑容更甚。

“好,就听贵客的,您看想要什么样的饭菜,不是在下自吹,我这店虽然不大,但厨子精通各种菜式。”

“一定让各位客人吃好喝好。”

陈玉楼来此可不是为了吃喝。

“掌柜的尽管上你们店里的招牌就好。”

“行,我这就去吩咐后厨。”

一听这话,掌柜明显松了口气,一时间对陈玉楼的观感也暗暗提升了无数个层次。

这天南海北,说是八大菜系,其实何止八种。

有人喜好清淡,有人无肉不欢,有人口味轻有人口味重。

所谓众口难调就是这个道理。

他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真遇到那种苛刻的客人,有他头痛的时候。

像陈玉楼这样,并不为难他的都是少数。

“掌柜的稍等。”

“让伙计去催就好,在下初来乍到,倒是有几件事想要跟您打听打听,不知道可否方便?”

眼看他就要转身,陈玉楼温声笑道。

“……这。”

掌柜的一怔,不过只犹豫了半秒不到,人便反应过来。

脸上再次堆起笑容。

连连点头道。

“当然,当然方便。”

只见他吩咐了声站在身后的伙计,又亲自去取了几碟下酒菜,抱了一壶好酒过来,这才挨着昆仑坐下。

桌子上。

陈玉楼、鹧鸪哨、花灵、红姑娘以及昆仑五人。

之前说话的功夫里,他就暗暗观察过。

陈玉楼看似温和,但言行举止间都有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气势。

这种人,大都是坐在高位,居移气养移体方能做到。

至于鹧鸪哨,则是和他截然不同。

浑身上下就透着生人勿近的味道。

加上又是道人打扮,他实在摸不准。

至于两个姑娘,一个英姿凛然,一个天真无邪,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老司城里,哪能见得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更别说,这种乱世里敢在江湖上跑动的女孩子,不用想都知道,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出身,要么就是对自己身手有着绝对的底气。

一张桌子上五个人。

也就昆仑这个大个头,看上去稍微好说话一点。

“听掌柜的口音是从外面来的?”

见他替桌上一行人倒好酒水,陈玉楼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在口鼻处轻轻晃过。

一股醇厚的酒香气息,顿时扑鼻而入。

洞藏老酒。

至少十年以上。

而且,无毒。

行走江湖,出门在外,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饮酒。

刚才从鼻间晃过时,特地催动青木灵气感应了下。

此刻也不迟疑,轻轻抿了一小口。

一边细细品味着,一片朝旁边的掌柜问道。

“来这边快十年了。”

“当年带着一家老小也没想太多,只求混口饭吃,没想到……转眼都这么久了。”

掌柜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回忆,感慨道。

一听这个时间。

桌上几个人立刻明白过来,他大概率就是躲避战祸,才会带着人跑来这里定居。

“贵客……”

“在下姓陈,掌柜叫我陈先生就好。”

见他一口一个贵客,陈玉楼摆摆手道。

掌柜立刻换了称呼,推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道陈先生想问什么,不敢说事事清楚,但大大小小也听过一些。”

“不瞒掌柜,陈某也是无意来此,但生意人自然不能空手而归,就想跟掌柜的打听打听,如今老司城里做什么营生比较好。”

陈玉楼当然不会直接去问。

而是换了个方向打听道。

“生意……”

掌柜也不敢去深究他这话是真是假。

只是稍稍沉吟了下。

“要说赚钱,那肯定莫过于盐铁、茶叶、丝绸、瓷器这几样,来往老司城的行商,也大都都是做这些。”

“不过……”

“陈先生,有一样却是千万不能去碰。”

掌柜的忽然话音一转。

“哦?”陈玉楼也来了兴致,微微一笑,“不知道是什么?”

不仅是他,一旁的鹧鸪哨、花灵和红姑娘也都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见状,掌柜的也不敢吊他们胃口,压低声音道。

“药材。”

“为何?”

陈玉楼眉头一皱。

这个回答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黔南这边他不清楚,但老熊岭那一片他还是清楚。

那些来往湘西和洞寨的行商,卖的基本上都是盐铁、茶叶,尤其是盐,几乎都能当做货币来流通。

盐用来食用。

药材则是治病救人。

这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苗疆大山随处可见药材,但因为不通药理,也没有掌握制药之学。

只能将那些百十年份的老山药,低价卖给那些行商,用来换取成药。

按理说,都云洞这块地界,居住的几乎全是苗人和侗人。

药材需求极大。

来往贩卖的话绝对是个暴利行业。

为何掌柜的却提醒他们千万不能碰?

“陈先生,你这……”

原本陈玉楼说自己初来乍到,说实话掌柜的心里并没有当一回事,只以为他是一句托词。

但眼下看他神色不想作假。

他才知道,眼前这位估计真是人生地不熟。

只是……

什么都不懂就敢一头扎进老司城。

他都不知道是该说陈玉楼这帮人是胆大包天好,还是不通世事好。

“这么说吧。”

掌柜的回头看了一眼四周。

见无人注意。

他这才伸手指了指天上。

“那位下了场,谁还敢在这块地界捞饭吃?”

那一位?

看着他的手势。

陈玉楼几人当即明悟过来。

那让他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的,老司城里也只有彭家了。

只是,坐镇老司城八百年的家族。

几乎和皇帝没有什么区别。

这等钟鸣鼎食之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犯得着和小民争利?

自古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这彭家倒是有意思。

等于直接断了无数人的生路。

“应该不至于吧,到了那一位的身份,这点小钱也看不在眼里了……”

陈玉楼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故意露出不信之色。

“呵,这要是放十年前,打死我也不信,但明文都已经张贴在了城里,要不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揣测啊。”

掌柜的叹了口气。

他在老司城十年。

深知一个道理。

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彭家作对。

“难道……”

听到这话。

陈玉楼心头不禁泛过几个念头。

盐铁还能贩卖,唯独禁了药材,这显然不对。

大概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彭家可能在布一局大棋。

什么时候才会用到无数药材?

当然是打仗。

想到这,陈玉楼下意识瞥了身侧的鹧鸪哨一眼,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步,目光里迷雾之色缓缓散去。

“不能再说了,现在城里风声鹤唳,谁敢乱嚼舌根子,被府卫听到,轻则投入大牢,重则家破人亡。”

见陈玉楼还有张口的意思。

掌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连连摇头道。

“掌柜的多虑了。”

“陈某是生意人,赚钱第一位,又怎么敢冒杀头的风险?”

陈玉楼摇头一笑。

示意掌柜的不要惊慌。

“对了,掌柜的,还有件事我想问问。”

“只要不涉及那一位……陈先生尽管直言。”

掌柜的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略显无奈的道。

“那是自然。”

“陈某想问问,往滇南方向的路……还行不行得通?”

“滇南?”

听到这个地名,掌柜的顿时犹豫起来。

陈玉楼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两块银洋。

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掌柜先是一愣,然后犹豫之色瞬间散去。

“这,陈先生太客气了。”

毫无烟火气的将银洋笼入袖子里,掌柜的深吸了口气,这才压低声音道。

“这都匀之西有个水城白马洞,有安家土司坐镇百年。”

“两家隔着南龙河相望。”

“一苗一彝,原本还互通往来,但自从前些年,安家断了药材,引起了彭家的极度不满,现在垄断药材,就是打起来了。”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玉楼心中暗笑。

不过脸上并没有太多表露,只是静静的听着。

“陈先生你要真去滇南的话,最好绕路而行,据说交界处都已经打生打死,经常有人逃来避难。”

“好,多谢提醒。”

“另外,掌柜的要是有事就先忙。”

听到这话,掌柜的也不多留,起身继续去迎来送往。

目送他回到柜台后。

陈玉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只剩下一丝凝重之色。

不得不说。

这两块大洋花的还是值得。

至少从掌柜一番话里,得到了两个重要消息。

第一,如今从黔南前往滇西境内是行不通了,只能绕路。

另外一点。

他们也不能在老司城多留。

将近三十匹良马,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心动。

何况如今战火已起。

为了药材,彭家都不惜亲自下场。

更别说他们一帮外来人,引来彭家觊觎动手绝对是情理之中。

“听我说,昆仑,伱等下去提醒一声,派两个弟兄去码头那边等着,其他人采购食材。”

“等人一到,迅速抽身。”

陈玉楼看着桌上几人,低声道。

“是,掌柜的。”

昆仑点点头,立刻领命。

“陈兄,你是担心彭家下手?”

鹧鸪哨也是惯走江湖的老人,这其中变故一想就通,皱了皱眉道。

“不是担心,而是一定。”

陈玉楼一声冷哼。

那些所谓的土司,他不是没打过交道。

绿林山匪,江湖人,好歹还讲个规矩,认个山口。

但坐镇各地的土司衙门,则是横行霸道,从来毫无顾忌,在他们眼里,人命连地里的杂草都不如。

反正割了一茬还有无数。

甚至这些草芥,还能替他们源源不断的提供金玉粮食。

如今连在老司城的掌柜,都听到了风声,可想而知前线打到了什么程度。

“那掌柜的,我现在就过去。”

昆仑原本还没想太多。

此刻听到掌柜说得如此严重,哪还敢耽误,当即起身朝着不远外的桌子走去。

陈玉楼也没阻拦。

按照水路那一行人的速度。

顶多也就这两天。

不多时,昆仑才如释重负的返回,两个伙计则是一路离开客栈出城离去。

在老司城待了两天后。

果然。

走水路的齐虎一行人,乘船靠岸,也进入了都匀地界。

接到消息的陈玉楼。

第一时间便带人离开客栈,直奔码头而去。

几乎是他们离开不到半个小时。

土司府的府卫,足足近百号人,披甲持枪,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老掌柜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被带到府卫统领身前。

问起陈玉楼一行人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本江湖规矩,他是不能出卖。

但在彭家的威压下。

他实在没有撒谎的勇气,但也只说他们已经出了城。

等土司府卫追到码头边。

陈玉楼一行人早已经沿独山直奔巴马而去。

转眼三天后。

绕道而行的众人,已经乘上一艘大船,沿着南盘江成功进入滇南境内!

(本章完)

第94章 水中大妖 蛟蟒鱼龙?

盘江有南北之分。

流经滇、黔、桂三省。

一行人绕过黔东南一带,自天生桥乘船入江。

这一片还没有形成后世的万峰湖,江中暗礁无数,水势又湍急汹涌,除了那些常年跑船的老把头,一般人根本不敢下水。

此刻。

陈玉楼负手站在船舷处。

头顶万里无云,澄澈如空,带着水气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三挂的大帆在风中传出哗啦啦的响动。

一旁还有身着道袍的鹧鸪哨,以及花灵、昆仑、老洋人等。

难得今天天气好。

一扫前几天连绵的阴雨天。

大家伙在船舱里都快发霉了,总算能出来透透气。

所以,就算是鹧鸪哨这种修行狂魔,也罕见的露了面。

两人站在一起,随意闲聊着。

不知不觉就说到了身下的大船上。

船只样式形如大楼。

九桅三挂。

乃是从明代楼船中演化而来,在滇黔一片又叫合子船。

上下一共三层,足以容纳上百人。

船舷甲板上方运送货物,底下两层用来住人,最底下一层还能养马。

就算他们这五十来号人,加三十匹马,以及随行的货物,同处一艘船上,非但不会拥挤,反而无比开阔。

所以。

当日在天生桥见到这艘合子船时。

陈玉楼几乎生不起半点拒绝的念头,当即拍板,将船只雇了下来。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

还有老把头一番话。

“从南盘江进绿汁江,就能横穿南涧嘞。”

从地图上看,南涧一带,已经接近兰城,也就是后世的保山,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腾越,差不多只有三天路程。

这一路上全是高山密林,被各大土司统治之地。

走水路的话,虽然会稍微慢一些。

但至少安全无虞。

也不会再出现老司城那档子破事。

当日他们穿过大河,刚抵达对面的高山,回头远远就看到乌泱泱一帮人追到了码头处。

其中还押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分明就是客栈的老掌柜。

看到那一幕。

陈玉楼哪还能不明白。

正如他所猜测预料的一样,永顺彭家还是没忍住动了手。

也就是他们走得快。

否则再晚一步。

城门一闭,再将他们围在客栈之中。

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从远处宛如青帐辽阔外边的江面上收回目光,陈玉楼摇摇头,驱散脑海里的杂念,回头看了眼身后。

花灵和红姑娘两个小姑娘。

俯身靠在船舷上欣赏着风景。

昆仑也放下了平日的拘束,脸上多了几分自在。

倒是老洋人,一个人盘膝坐在甲板上,脸色苍白,似乎有些不适。

“老洋人兄弟,这是有点晕船?”

见状,陈玉楼不禁一怔。

他这状况,和晕车晕船几乎如出一辙。

关键这一路过来,看老洋人无论骑马还是赶路都神色如常。

他就没往这一茬想过。

“也不是。”

“就是小时候溺过水,所以……”

鹧鸪哨摇摇头,简单解释了一句。

“陈兄不用担心,再有几天就能慢慢适应了。”

上次从瓶山回去,过钱塘江入西湖时,老洋人也是如此。

他之所以没有特意去安抚。

就是想让老洋人自行克制下去。

要是以往这倒不算什么。

但如今他也慢慢踏入了修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对待了。

毕竟修行,其实就是降服心猿意马的过程。

也就是斩除心魔。

若是不能从中走出来,始终畏水如虎,在修行路上终究也走不远。

“道兄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陈玉楼点头一笑。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老洋人是小时留下的阴影,而他此行前往遮龙山,则是为了逆天改命。

一大一小而已。

正说话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吱吱的声响。

两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目光很快就锁定了船上一根桅杆。

只见袁洪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爬了上去,一只手抱着桅杆,另一只手搭着凉棚,眺望着江面之上,满脸畅意。

看到这一幕。

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虽然早已通灵,如今又炼化了横骨,蒙学识文。

但终究还是头猴子。

而且,猿猴之属本就生性好动,一分钟都闲不住。

即便它已经活了几十年。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是轻易能够磨灭。

比起它,怒晴鸡就要沉静太多,最多也就是在船舱里来回散散步,然后便回到竹笼休憩。

还有一点。

这段时间它也确实快憋坏了。

毕竟一头能说话的猿猴。

放到任何时候,都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

即便在陈家庄里,它也基本只在内城活动。

外城多是逃难来的流民。

真要在人前开口。

怕是只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当成妖孽,要么被当成山神。

袁洪估计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趟远行,即便再热它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常胜山的人虽然都已经习惯。

但随船的老把头和伙计,都是些寻常人,哪里见到那样的阵仗。

加上走山跑水的人。

忌讳极多。

尤其自古就有水猴子的传闻。

到时候,估计它一开口,那帮人都要吓死。

到都云洞之前,袁洪还能随意一些,但上船后几乎就没出过房间。

眼下终于寻到个机会,它哪能忍得住,跟着一帮人走出船舱,跑到了甲板上吹。

原本它也只想透透气。

只是……看到桅杆时,实在没忍住,下意识爬了上去。

此刻的它,感受着水风拂面而过,只觉得浑身舒畅,一扫这些天的阴沉郁闷。

轻轻摇着桅杆,吱吱呜呜声里都透着几分轻快。

“小心点。”

“万一掉水里去喂了鱼,我可救不了你啊。”

靠着船舷,陈玉楼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听到这话。

正迎着风吱呜乱叫的袁洪,下意识看了眼身下。

汹涌起伏,一望无尽的江水。

它不由有些后怕。

但再去看底下一行人时,见他们脸上皆是一脸笑意,当即明白过来,都没待够的它,哪里舍得回去。

只是往下滑了几步。

将自己挂在了帆布上。

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吹着江风,晒着暖洋洋的日头,悠闲自在。

见此情形。

陈玉楼摇摇头,不再理会,任由它去。

继续和鹧鸪哨闲聊起来。

其他人也是如此。

要么看风景,要么闭目修行。

只是……

谁也没注意到。

原本万里青空的天上,不知道何时飘来一片乌云,极远处的江面上也掀起了风浪。

反倒是挂在帆布上吹风的袁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下意识坐起身,遥遥望去。

只见重重白浪之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当它再凝神去看时,似乎又消失不见。

“什么玩意?”

袁洪眉头一皱,不以为意。

轰隆——

刚收回目光,一道惊天的水雾在江中炸开,浪水如瀑,将它吓得从帆布上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片。

终于。

它看到了。

数百米外的江中,一道黑影破开水面,朝着他们所在的大船急速而来。

袁洪脸色骤地剧变。

一时间连已经炼化横骨,能够开口说话这件事似乎都忘了。

只是拼命发出吱吱呜呜的怪叫。

提醒着身下大船甲板上众人。

“袁洪怎么了?”

“什么情况?”

听出它叫声里的急躁、慌乱以及……恐惧。

甲板上一行人也都是纷纷回过神来。

只是那道黑影相距实在太远,加上这一片江面水势本就湍急,很难注意得到。

“水妖……”

“江中有大妖来袭!”

终于。

过了好一会。

袁洪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

几乎是尖叫着大声道。

“江中大妖?”

准确捕捉到这几个字。

船舷处的陈玉楼和鹧鸪哨,几乎是同时转身抬头,举目望去。

果然。

几百米外。

一道黑影犹如闪电般奔袭而至。

速度快到难以想象。

几乎是眨眼,便进入了两百米、一百米,黑影也愈发清晰,看上去犹如一座江底暗礁浮出了水面之上。

不知道是鱼鳖还是蛟龙。

不过。

陈玉楼眉头却是深深皱起。

妖气!

从掀起的巨浪中,他感受到了一股惊人的妖气。

一旁的鹧鸪哨明显也有所差距。

几乎是瞬间反手便按向了身后镜伞所在。

但下一刻,他眉心一沉,因为手掌竟然抓了个空。

只是上来甲板透口气。

完全不曾想过会出事。

所以,他不但没有携带镜伞,甚至连二十响都落在了船舱房间里。

除此之外。

对于水中大妖,搬山门倒是有一门‘漂瓜取鱼’的方术。

但眼下,以那头大妖的速度,回舱里取瓜明显已经来不及。

“坏了……”

鹧鸪哨心乱如麻,脑海里一连泛起的数个念头,最后都被他一一否决。

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的情绪变化。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

他一直如履薄冰,不敢有半点松懈。

没想到唯一一次失误,面对的竟然是如此大的一桩麻烦。

一时间,他心头几乎沉到了谷底。

“陈兄?”

下意识的,鹧鸪哨侧身看了眼一旁的陈玉楼。

甲板上六人一猴中,也只有他境界最高。

加上,他在瓶山时施展的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纵然是事后想起,也不禁让他拍案叫绝。

眼下似乎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了。

“水妖之属,蛟蟒鱼龙?”

此刻。

陈玉楼目光闪烁。

盯着水下那道黑影喃喃自语。

一瞬间的功夫。

他心中浮现出了无数画面。

有古蓝县外黄河中的河神铁头龙王,也有遮龙山外湖中的青鳞蟒,以及昆仑神宫风蚀湖中的斑纹蛟。

鬼吹灯世界中,水中鱼鳖成精者不计其数。

但这条江中并无记载。

所以他一开始甚至都没有提防。

如今,远远望着江中那道兴风作浪的巨大黑影,他才反应过来。

能够拥有如此可怖气势。

大概率又是“河神”“龙王”级别的大妖。

正要以心神联系船舱底下的怒晴鸡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转身望去。

船把头带着十多个伙计,从船舱底下匆匆赶了上来,还抬着一只牛头,以及香火、黄纸一类的东西。

“还愣着做啥子诶。”

“都让开。”

“快,别站在船舷,千万别去看水里头。”

船把头脸色惨白,浑身如同筛糠,冲着一行人大吼道。

“这……”

见状,众人脸色纷纷大变,惴惴不安。

下意识看向了陈玉楼和鹧鸪哨。

希望两位魁首能拿个主意。

他们也是老江湖了,甚至在瓶山里猎杀过大妖。

但水下的精怪,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

往往才是最为恐惧。

“船老大,水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从船把头急切却肯定的语气中,他似乎对河中的黑影了如指掌。

陈玉楼眉头一挑,沉声问道。

“龙王爷。”

“那是盘江里的龙王爷,可不能乱看,得罪了它老人家,这一船人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船把头额头上冷汗如雨。

急得要命。

但见他问起,又不敢迟疑,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果然。

听到这几句话。

陈玉楼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冷笑。

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江龙王?”

“那是什么?”

与他不同,红姑娘几人则是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紧张和不解。

“转过身去,千万别看……”

但此刻心急如焚的船老大,根本来不及理会。

只是用哀求的语气提醒了他们一句后,便再也顾不上他们,转过身去,用一口当地土话,飞快冲着身后伙计说着什么。

那些伙计虽然怕的要命。

但还是咬着牙颤抖不止的冲到了船舷边,然后将那只牛头往水下用力一推。

哗啦——

牛头落入江中。

瞬间溅起一道数米高的水浪。

猩红的血在水面上散开。

做完这一切,那些伙计顿时如释重负,立刻撤回,转而一个个就地跪倒在船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船老大则是拿过黄纸和香火,颤颤惊惊的点燃。

跪在了一行人的最前面。

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来了……”

几乎是黄纸点燃的那一刻。

妖气已经瞬间临近,仿佛瓢泼大雨般笼罩了整艘楼船。

陈玉楼双眸一冷,并未听从船老大的劝告,而是俯身凝神望去。

只见那道转瞬即至的黑影,掀起一阵冲天的水雾,却并未冲撞楼船。

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将那只漂在水上的牛头一口吞下。

然后……

除了一片被血染红的区域。

水面渐渐恢复,江上也变得风平浪静,仿佛之前那一幕不过是错觉,从未发生过一样。

“走了……”

“龙王爷走了。”

不知道多久后。

感受着船外平息的江面,船把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感觉。

嘴里不断喃喃着。

一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淋透。

其他伙计也是劫后余生一样,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陈兄,看到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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