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我被窃听了?

这原本是一个平常的中午。

秋风飒爽,耀日依旧。

诏狱围墙下的老歪脖子树早已被新一茬囚徒们所遗忘,新的歪脖子树栽入旧坑后,在朱高煦持之以恒的化肥灌注下,表现出了良好的长势。

哪怕依旧是在同一个坑里,但最起码新的东西总是比旧的要好.不是吗?

只剩下一名学生的姜星火,依旧勤勤恳恳地讲完了自己该上的课。

虽然又回到了最初的一对一模式,但是偶尔,姜星火还是会怀念一下这个能给自己捧哏的学生,毕竟只给大胡子讲课,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度过,姜星火依旧是持续性混吃等出狱、间歇性打算干大事的状态。

至于到底干什么“大事”,他还没完全想好。

或者说,还缺乏点必要的动力。

躺的好好地为什么要做事呢?

叼着一根野草,姜星火怀念起了烟卷,不过他似乎对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已经迟钝到遗忘了,人的记忆力总是有限的,很多事情他都开始渐渐遗忘了。

这也让他萌生了一个念头。

要不,写个日记吧?

反正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人。

正如姜星火此前所说,很多固执到不可理喻的礼节,其实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做给自己看,让自己不要在日复一日中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当然,截止到目前,一切都很正常。

可狱而不可囚的日子,掰着手指头算,也着实不多了。

大约也就两个多月了?

听狱卒们闲聊的时候说,朝廷那边的相关部门,包括锦衣卫、刑部、大理寺,在皇帝莫名其妙的多次严厉催促下,都加快了明年释放囚犯的准备工作。

据说,正月初一那天,就能把囚犯们都放出来了。

效率可谓是前所未有。

这也可以看出,过去的年岁里,要足足拖延到三月才释放大赦囚徒的办事效率,到底是掺杂了多少摸鱼小子辛勤注入的水分。

朝廷衙门嘛,上边不催不办事,上边催了搞突击,过去一年里十天就能办完的事,中间堆了整整二十年,最后立志百天攻坚如何如何,太寻常了。

其实姜星火有时候也在想,还挺对不起同一批的囚徒的。

当初就自己嚷嚷着“要死要死”,嚷嚷的最凶。

结果同一批入狱的,现在都被噶了.

自己这个叫的最凶的,反而没死成。

姜星火思绪万千,目送大胡子远去,随后姜星火叼着野草,拍了拍屁股也自己回去午睡了。

朱高煦没有回监区,他转身来到了一处值房,过去他跟李景隆经常待的那个。

在值房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了。

穿着斗牛服,腰间挂着金瓜锤的三皇子朱高燧,正依靠在榻上打盹,显然等他半天了。

看着弟弟,朱高煦有些急躁地问道:“老三,父皇怎么说的?同不同意俺带兵去剿灭辽东老山林子里的女真人?”

闻声,坐在榻上的朱高燧睁开了狭长的眼睛虽然还是一条缝。

“同意。”

朱高煦刚刚一喜,朱高燧就满肚子怨气地说:“同意个屁!父皇让你老老实实在诏狱待着!”

朱高煦皱起眉头:“为何?”

“父皇说,剿灭女真不需要你动手,是因为这事儿风险大收益小,剿灭女真算什么功劳?几万人的部落,不过是冬天躲在山林里难办罢了。”

“等到了开春冰雪消融,这么多能征惯战的宿将的,数路领兵合围进剿,个把月的工夫就把女真人彻底抹去了.或许还有些躲在老林深涧里,没了部落制度,便跟野人一般的生女真也没什么差别了。”

“而且,万一你不幸阵亡了,军中会产生多大的震动?所以父皇不会许伱带兵出征的。”

朱高煦当即大怒。

“放屁!”

“说的都他娘的是屁话,俺靖难的时候,刀山火山都替老头子趟过来了,现在跟俺说不让俺上战场?”

“武将不上战场干什么?俺是怕死的人吗?”

“说白了,就是让俺熄了争储的心思,安安分分当个太平王爷吧?”

“休想!”

暴怒的朱高煦随手抓起一把椅子,用力掼在了地上,摔得稀巴烂。

“非要听实话?”

见状,朱高燧也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私底下没劝过父皇?告诉你,你在诏狱里听你的课,外面人帮你走动的不知道有多少,淇国公、成国公、王驸马哪个没为你奔走求任?”

“那父皇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朱高煦烦躁无比地在值房里走动。

“本来是有意让你去的,但实际上因为立储争太子的事,你跟大哥的关系早都闹僵了,支持大哥的那群文官当然不放心你再立新功,所以纷纷谏言,父皇就动摇了。”朱高燧缓缓说道。

“这理由不够。”

朱高燧干脆道:“镇远侯不想带你,怕你莽撞误事。”

朱高煦顿时沉默了片刻,随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顾成跟朱高炽的关系更好,跟他关系极差。

但是按照朱高煦对他爹朱棣的了解,这些理由,还是不够。

朱高煦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所在。

跟大哥朱高炽相比,他唯一的巨大优势,就在于军功。

朱高炽身体肥胖又跛足,是上不得战场的。

而正是因为他在靖难之役中立下了足够耀眼的军功,所以才在立储之争里,处于暂时性的领先优势。

但这种微弱的领先优势,是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大哥抹平的。

因为朱高煦不会治国。

平天下用武将,安天下用文臣。

能上马砍人下马抚民的人才,另当别论。

更重要的是,别的武将如果不打仗,还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老底。

他朱高煦要是不打仗,无法立下新的军功,那么他就只能当个太平王爷了,而且“太平”的有效期,仅在朱棣活着的时候。

朱高煦当然不是喜欢把命运交由别人摆布的人。

更何况,争储就是争皇位。

机会就在眼前,半步之遥!

换谁,谁不想当皇帝?

能当皇帝,凭什么要去当王爷?

这种人世间最大的利益,任谁都不可能轻易放弃,非是说三两句话就能劝阻的。

而他爹朱棣,明显是更加偏爱他,更加希望他成为太子。

这种感觉,朱高煦非常笃定。

原本朱高煦在诏狱里待了好几个月,按他好动暴躁的性子,早就憋不住了。

如果不是姜先生讲的实在有趣,他根本不可能坚持的下来。

而如今得知了父皇准备对女真人动手,非常渴求另立新功以增加自己在立储之争中的筹码的朱高煦,更是再也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

——但是父皇不允许。

朱高煦感觉很憋屈,却也没法子,因为他不是皇帝皇帝就是可以一言而决,反对无效。

可朱高煦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顾成的建议,并不能成为决定性原因。

为什么父皇就是不让自己出去呢?

父皇是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一定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朱高煦觉得,自己离事情的真相,差的不远了。

朱高煦忽然眼珠子一转,从暴躁中恢复过来,对三弟说道。

“那俺就继续在诏狱待着。”

朱高燧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二哥,今天暴躁状态结束的挺快啊。

“行。”朱高燧点了点头,又道:“你好好待着吧,最近可别惹麻烦,我听说最近父皇的心情不太好,一堆朝堂的烂事,你在诏狱吃牢饭也能避避风头。”

朱高煦站在原地道:“老三,谢了。”

“成,咱兄弟不说这些。”朱高燧站起身道,“我走了。”

他说完便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对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好待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朱高煦点头道:“多谢提醒。”

“嗯。”朱高燧转过了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把值房的门也合上。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愣神,脑海里乱糟糟的。

他之前一直认定了父皇是偏爱自己的,所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做出“自己进诏狱”这种别人看起来很蠢的蠢事。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赌气兼表态,表明了自己绝对不会对太子之位有所退让。

至于诏狱,待两个月就当修身养性了,谁还总在里面待着啊。

结果事情现在发生了转折——皇帝竟不同意他去打仗,甚至派来老三来,还告诉了他这么多。

朱高煦不傻,他当然知道,有些话其实是父皇借老三的嘴对自己说的。

否则,给朱高燧九十九个胆子,那些犯忌讳的话,他也不敢说。

朱高煦此前并未怀疑过某些事情,哪怕李景隆在实在瞒不过去的时候,曾经对他坦言,自己就是朱棣派来跟着听课的。

朱高煦只是认定父皇在当初自己献上了削藩计策后,看出自己受人之点。

因此顺藤摸瓜,让锦衣卫查出了姜星火的存在。

这么说,或许也不准确,因为朱高煦在聘请姜星火讲课的时候,就已经让纪纲查了卷宗。

所以,纪纲早就知道这件事。

而自己在诏狱里的举动,纪纲只要想知道,肯定是能知道的,换句话说,父皇也知道。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朱高煦在那天姜星火被弄丢了,看到父皇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的时候,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姜星火的存在,早晚父皇都会知道。

但这也没什么,不过是自己私藏姜星火的心思被戳破了而已。

如果父皇不知道,那代表父皇对自己在诏狱里的生活毫不关心,那才会让朱高煦感到失望。

朱高煦细细回想,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李景隆的加入。

一开始,他还不知道李景隆受到了父皇的安排,旁听姜星火的讲课,并且把讲课内容记录下来。

这件事,是他在大朝会那天知道的。

因为在前一天,他曾三次上书父皇关于日本佐渡金矿和石见银矿的事情。

而父皇只回答了他“知道了”、“阅”、“已阅”。

那时候,朱高煦就察觉不对劲了。

等到第二天早晨上朝的时候,朱高煦更是彻底醒悟,李景隆就是内鬼。

但是朱高煦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些知识,父皇想知道,他还能拦着不成?

父皇没有把姜星火独占,就已经是考虑到戳破身份人家恐怕不肯说真话了,所以才要借着自己这层关系。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朱高煦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狱中听课,不听课的时候举石锁,要么就看看书.嗯,朱高煦开始主动看书了,虽然很多时候看不懂,但是他会记下来,然后找半步秀才境的姜先生解答。

虽然有时候在朱高煦眼里无所不知的姜先生,其实对某些特定的古籍内容也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姜星火东拉西扯地忽悠一番就过去了。

大家都看不懂,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错的?

悠闲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而一丝怀疑,始终在朱高煦的心头萦绕。

不对啊!

没了李景隆,父皇是怎么知道讲课内容的呢?

如果说父皇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趣,也不可能。

因为朱高煦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姜星火在李景隆离开诏狱后讲的一些东西,也开始在外界出现了。

朱高煦心中的怀疑,开始愈发不可遏制。

直到今天。

老三意味深长地告诉自己,“好好待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为什么好好待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是因为不给父皇找事吗?

不,自己从小到大找的事可不少,也没见哪次被关这么久,自己想出去都不让出去。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父皇需要自己待在诏狱里听课。

而自己听不听课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想听。

那么,还是那句话,没有了李景隆旁听汇报,在只有姜星火讲课、他听课的环境下,父皇是怎么知道讲课内容的呢?

难不成,还真有鬼怪藏在他们身边偷听?

朱高煦思考了一阵,拿起值房桌案上的纸笔,飞快地写起字来。

朱高煦的大字写的很丑,但是没关系,能认出来就行。

过了一阵,他把纸张吹干又抖了抖了起来,接着叫来一名狱卒,让其去找纪纲,把自己的奏疏,送呈御前交由父皇审阅。

接下来没课的时间。

朱高煦在诏狱里待了七八天,几乎每天都写新的奏疏送到父皇面前,都是他自己根据读书感悟和姜星火只言片语的提点、解读,写出的一些似是而非狗屁不通的东西。

朱高煦很清楚,自己在给父皇制造垃圾。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在这一天,前天上奏的奏疏又过了一日,就到了他手上,内容令人失望。

“写的不错,可以继续。”

朱高煦盯着那份奏疏,目光闪烁。

明明是一句夸奖的话,可朱高煦的心中,却愤懑不已。

这是他央求姜星火,提前讲的一点东西。

而以往他在姜星火讲课后的上奏,跟这几天他上奏的垃圾奏疏,收到的回复基本都是“已阅”、“阅”、“知道了”、“朕知道了”。

朱棣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给他连笔写个认不出是什么字的“~~了”来敷衍一下。

截然不同的态度,让朱高煦摸清楚了父皇掌握消息的情况。

目前已知。

第一种情况。

所有讲课的内容,不管李景隆是否在场,父皇都知道,因此对他的讲课后的上奏,那些套用了姜星火观点的奏疏,不会有任何惊讶,只会日常敷衍。

第二种情况。

自己制造的垃圾奏疏,被父皇一眼识破,也只会日常敷衍。

第三种情况。

而自己特意在一个无人的牢房里,拉着姜星火问的问题,写出来的奏疏,父皇完全不掌握,因此会鼓励他继续写。

那么问题就来了。

李景隆不在场,新的歪脖子树下,只有他和姜星火两个人。

父皇,到底是怎么知道讲课内容的?

“哈哈!”朱高煦忍不住怒极而笑。

且有两个细微的证据,早已引起朱高煦的怀疑。

一个是在谷王谋反,他的旧部诏狱千户黄苇发动兵变的那一夜,有两个眼生的小吏找到了他和李景隆。

朱高煦很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两个小吏,且在诏狱里从来都没见过。

事后,朱高煦在随口问到的时候,得到的结果是——没人认识。

当时朱高煦也只是以为诏狱被大换血了,这两个小吏调到了别的地方。

如今想来,却觉得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分外诡异。

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小吏,把黄苇谋反的证据,放在了姜星火的牢房里。

而姜星火的牢房里,当时题了一首很不错的绝笔诗。

另一个,则是纪纲来献殷勤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朱高煦当然知道随着“江南谋反案”的爆发,如今南京城外边,早已经杀得人头滚滚。

可还是那句话,你想进步,到底是干实事重要,还是巴结领导重要?

纪纲明显就不是那种埋头苦干的人。

所以,朱高煦也觉得不太对劲。

当这些线索结合在一起的时候。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被父皇窃听了。

感谢“王刀仔”老板的上盟,祝老板事事胜意,年年顺心!

(本章完)

第146章 密室暴露

诏狱东北角的院落内。

“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一转眼,当初姜先生第一节课提的‘年终赏赐包’就要发下来了。”

“回想起陛下跟纪指挥使提这句话的时候,咱俩还心惊胆战地为小命担忧呢。”柴车笑道。

郭琎漫不经心地问道:“谁说不是呢,你说咱俩今年能发多少?”

柴车推测着猜道:“怎么也有个几十贯吧?”

郭琎和柴车正坐在榻上,两人一边扒拉着炒西瓜籽,一边闲聊着。

郭琎有些艳羡地感叹道:“那些宗室的藩王、郡王,恐怕今年发的更多,咱们根本想象不到的多。”

“管他作甚。”柴车只道:“听说户部批了钱,造舰计划比预想的要快得多,明年就要开始第一次下西洋了.陛下一力推动,很多宗室子弟都参与进去了。”

“都是为了混资历捞功劳吗?”郭琎好奇问道。

“那倒也不全是,总有真想立功的.再者说,在船上任你什么爵位,该受的罪一样不少受,又能好到哪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个藩国出的人数,是算在贡献率里面的。”柴车说道。

“现在各个藩国又没有什么旁支子弟,倒是苦了这些膏粱子了。”

见郭琎话里话外颇有些羡慕出身的意思,柴车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郭琎倒也机敏,晓得自家有些小家子气,让同伴看了笑话,转而说道:“其实咱俩也不用羡慕别人。”

“咱俩的路,本来就是通了天了。”柴车干脆点头。

郭琎又开了个头:“姜先生也就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出狱了,到时候你猜猜陛下会如何大用?”

这个问题,两人其实比姜星火本人都要关心。

姜星火本人现在都没想好出狱以后要去做什么,但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很多人已经在给他谋划了。

“简在帝心,如何得用也不是伱我说了算的。”

柴车本想避而不谈,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依照我的看法,别的不知道,姜先生倒是真适合去国子监当个博士。”

“姜先生教的这些东西,不适合去国子监吧?而且,陛下怎么舍得放姜先生去当一个普通的博士呢?”郭琎有些费解。

国子监,乃是朱元璋定都南京的时候,于鸡鸣山下建立的。

到了洪武二十六年的时候,人数就已经达到了八千余人,其中还包括来自朝鲜、琉球、暹罗、占城等国“向慕文教”的留学生。

建文年间,人数已达上万人。

可以说,南京的国子监,就是此时世界排名第一的高等学府。

同时,国子监也是此时全世界最大规模的印刷厂,专门设有印刷所,刻印经史子集等等书本,供朝廷索取、赐予以及本监出售之用.建立国子监的朱元璋肯定不养闲人,要赚钱的嘛。

国子监所印书籍被称为“监本”,一般刻印精美,居全国之冠。

同时,国子监也会让博士、助教们,编撰科举考试每年更新的相关辅导书籍。

而且换个角度理解,那就是掌握了编撰印刷每年《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独家垄断权。

再加上前来国子监学习的上万学生们,相关的衣食住行总得有着落吧?又是一笔稳定财源,因此,国子监的财力相当充裕。

有时人称赞:规模宏大、延袤十里、灯火相辉、盛况空前。

柴车解释道:“博士跟博士也不是一回事。”

郭琎反问:“怎么不是一回事,不都是从八品吗?”

这里便是说,国子监是从四品衙门。

行政部门上,设从四品祭酒(校长)一人,正六品司业(常务副校长)一人,绳愆厅正八品监丞(教务处主任)一人,国子监从八品典簿厅典簿(印刷所所长)一人,国子监典籍厅从九品典籍(图书馆馆长)一人,国子监掌馔厅未入流掌馔(食堂主任)一人。

执教部门上,设国子监博士厅从八品博士(院长)五人,国子监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从八品助教(教授/副教授)十五人,正九品学正(讲师)十人,从九品学录(助教)七人。

“国子监为什么叫国子监?”

郭琎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最重要的国子学啊。”

“当朝最初设立国子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柴车说道,“事实上,最初唐朝的国子监是下辖六学的,也就是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

郭琎如有所悟。

“你的意思是?”

柴车道:“姜先生讲了那么多新学问,化腐朽为神奇之学,经世济民之学,地理之学.哪个拿出来不能单独立一门呢?”

“到时你我去跟着当个学正、学录,都是极好的前途。一年前的学生,摇身一变成先生了。地位、俸禄都天差地别,也不枉我们受姜先生指点这番造化。”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郭琎点头,“可总觉得这样对姜先生来说大材小用了。”

柴车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刚刚张开口,就忽听得“砰”的一声,挂着锁的大门直接被拧开,狱卒老王猥琐的身影一闪而逝。

变故来的突然,两名小吏盘坐在榻上想下去穿鞋,可没等他们行动,一个头比门框高的铁塔般的身影便闯了进来。

这大汉下颌蓄着浓密的大胡子,浑身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凶气,仿佛随时都会择人而噬,吓得两名小吏顿时缩成了一团,不敢动弹。

不是旁人,正是胁迫着狱卒老王打开了门的朱高煦。

而朱高煦却压根不在意这边两位胆小如鼠的小吏,径自走到两人身旁,一手一个,这家伙,竟是把人当成鸡犬一样似的从门内拖了出来,随后扔在院落地上。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两位小吏吓得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往后缩,只盼望自己能藏到哪里去。

郭琎出自本能地想要喊叫。

“不许喊,惹来锦衣卫,你得死!”

郭琎捂住了嘴,可是这时,朱高煦却已经走近,伸手将郭琎从地上揪起来。

“二、二皇子殿下”郭琎小声道。

这个院落外,摸鱼的锦衣卫把交接班的令牌给了老王,下一个班次的锦衣卫还没到岗,趁着这个时间,经过长期打交道早已经混成二皇子狗腿子的狱卒老王,帮朱高煦绕开警卫并且打开了门。

“俺问一句,你答一句,答不上来或者撒谎,拧了你脑袋,知道吗?”

郭琎是见过悍勇无双的朱高煦是如何徒手拔树杀穿数十叛军的,当然晓得对方绝非虚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什么保密不保密,此时全都抛在了脑后。

“你们两个,是不是负责记录姜先生讲课内容的?”

这一点,狱卒老王虽然有猜测,但是他并不确定。

毕竟,老王只是负责看守两人,有的时候接到锦衣卫的通知就把两人放出去,具体做什么,没人敢说。

魂不附体的郭琎连声道:“是!是!”

“那你们平常是怎么记录的?”朱高煦继续问道。

见郭琎一时犹疑,朱高煦的大手,直接按到了他的颅顶。

此时,任凭柴车怎么眼神示意,都抵不过郭琎面对死亡的恐惧。

“我说!我说!”

郭琎慌忙说道:“墙后面有密室!我们平日里就是在那里记录的!”

朱高煦微微蹙眉:“那怎么平常什么动静都没有?脚步声你们都不发出来?”

“那密室是封闭的,门口也不是直接走到墙对面的院落里,而是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往另一个院子,这样里面进人搬东西也发不出声音!”

朱高煦复又问道:“那你们平常怎么听到的?拿耳朵贴在墙上?能听清吗?”

“不是.”郭琎看了一眼柴车,而朱高煦的大手,按紧了他的头皮。

郭琎瞬间竹简倒豆子般吐露:“密室是特制的,里面的墙用的是洪武朝锦衣卫隔墙有耳的法子,能把墙外的声音放大传到密室里,不用贴在墙上听。”

朱高煦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

回到眼下。

很难用具体的情绪来描述朱高煦此时此刻的心情。

获知欺骗后的愤怒?

隐私暴露后的羞耻?

想杀人泄愤的狂躁?

兼而有之,但最后,这种种情绪,却只剩下了一种。

荒唐。

是的,荒唐。

朱高煦觉得荒唐,不是因为自己的父皇指使纪纲监视自己。

这是天家!

皇子被皇帝监视这种事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就像之前所言,要是父皇不监视自己,不关注自己,朱高煦才会觉得不对劲。

问题是,让他觉得荒唐,觉得哭笑不得是。

——父皇为了同步了解姜星火的知识,竟然使出了“窃听”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这算什么?

听墙角?

说出去父皇自己不觉得羞耻吗?

朱高煦一时无语。

但转念一想,想到姜星火讲的知识的价值,反倒有些理解了。

世间独一!

也怪不得哪怕英武果毅如父皇这般的人物,为了得到姜星火的这些知识,使了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眼下,知道了这个秘密的朱高煦,反倒陷入了某种两难的抉择。

他该怎么办?

到两名小吏的院落来求证这件事,是他悄悄进行的,眼下他有两个选项。

选项一,跟父皇撕破脸皮,质问父皇为什么要偷听。

最大可能的结果,朱棣给了他一脚,然后认清自己的定位,滚回诏狱扮演李景隆的角色。

选项二,假装自己不知道,趁机为自己争储增加筹码。

他需要好好表现,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好学生”人设,如此一来,方能让父皇觉得自己不是只会舞刀弄枪。

念及至此,朱高煦对于三弟的那句来自父皇的暗示,有了新的理解。

他确实不需要去靠着抹杀女真获得那点新的军功。

跟部落状态的野人打仗,打赢了有什么好骄傲的?

那么,对待这两名小吏的态度,朱高煦就要好好计划一番了。

因为这两名小吏虽然地位低贱,但却掌握着记录姜先生讲课内容的权力。

如果能让两名小吏把自己在听课时的表现记录的好一点,肯定可以增加父皇对自己的赏识和看中!

这里便是,朱高煦的脑子还是不够灵光。

或者说,朱高煦低估了他父皇朱棣的下限。

朱高煦下意识地就以为,日理万机的父皇,是不可能来每天亲自听课的,只可能是让两个小吏记录,纪纲审查,然后递交给他。

这也是朱高煦所理解的,为什么最近纪纲来他这里献殷勤献的少了。

因为纪纲肯定是受了父皇的指使要监听他,所以怕露破绽!

看着两个畏缩的读书人,朱高煦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你们每天就是隔着一堵墙,偷听俺和姜先生的对话的?”

两名小吏老实地点了点头。

其实,就在刚才朱高煦背对着他们沉思的时候。

郭琎那点从龙之功的歪心思又动了,还想说什么,却被柴车掐着腰狠狠地掐了一把。

现在还可以说是被二皇子胁迫,可要是把陛下也听课的事情说出来,那性质就变了!

虽然在柴车看来,好像被发现了,大概率都是一个死。

但被胁迫和主动投靠,还是两个性质啊!

柴车欲哭无泪,真是乐极生悲,前一刻还在盼望着年终赏赐包,后一刻就已经考虑自己人头落地的问题了。

而郭琎却反过来掐了柴车一把,摇了摇头后,瞪眼睛看着朱高煦的方向,随后做了个歪脖子的动作。

郭琎的意思是,不管他们说不说,朱高煦都会把他们杀人灭口?

看懂了郭琎的意思,柴车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投去了探寻的神情。

郭琎点了点头。

柴车心里也是一凉,越想越有可能。

等到朱高煦转过来问话,柴车反而率先开口。

“二皇子殿下!”

“哦?”

朱高煦回头去看这位算上今天是两面之缘的小吏,却见对方的国字脸上满是坚毅,倒也是个有勇气的人。

“您先别动手,我们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您.”

朱高煦随口道:“不用说了,俺已经知道了。”

“啊?”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惊讶,朱高煦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明的多,竟然猜到了皇帝等人在偷听。

“俺知道你们想说,你们的位置很关键,每天就是你们负责记录姜先生的讲课内容,然后递交上去。放心吧,俺不会杀你们。”

两名小吏呆滞了片刻。

合着您还没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啊。

我们算个屁啊!

皇帝亲自在偷听好不好?

“这样。”朱高煦自信地说道:“俺也不为难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记录的内容里,给俺多突出一点,等俺出狱了,不管是官爵美人金银宅邸,统统少不了你们,俺给的,肯定是别人给不了的。”

简单直白的萝卜给完了,朱高煦上了大棒。

朱高煦看着两名小吏,警告道:“当然了,若是你们把今日之事透露出去,俺相信,俺不会有什么事,但你们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自家的身家性命,为了自家的前途,管住嘴,明白了吗?”

两名小吏本来都做好了为了眼下保命,说出秘密的事情,如此一来,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用透露秘密,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基本等于没作用。

这件事,也只能瞒一天是一天了。

否则怎么办?

向纪纲揭发,还是向皇帝揭发?

就像是朱高煦所说的那样,一旦皇帝知道他们给朱高煦泄密了,皇帝会杀了自己的二儿子,还是杀了他俩?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这两个苦命人现在看着朱高煦和狱卒老王远去的背影,也只能苦苦思索求生之策了。

刚刚对年终赏赐包的期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朱高煦这边知晓了被窃听的秘密,为了增加自己争储的砝码,自然也是要好好打造自己“好学生”的人设的,因此,这个秘密朱高煦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姜星火。

但是,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虽说朱高煦没有透露被窃听的秘密,但姜星火却在同时,也意外察觉了事情的不对劲。

一切事情,似乎都开始偏离了他设想的轨道。

诏狱,值房。

瘦的跟麦秆似的堂妹姜萱,此时正紧紧地攥着一沓“纸”,欲哭无泪。

由于平日里使钱比较到位,加上都晓得能从阎王爷手底下捡一条命混到大赦的姜先生,多少是有些不一般,因此狱卒并没有难为姜萱。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能不能探视这件事,也是如此。

收到探视请求的姜星火,也来到了值房,与堂妹短暂交谈。

“姜萱?你没回敬亭山吗?”

姜星火微微蹙眉,看着眼前的农家少女。

姜萱没说话,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中留下,坠落到了地上,散成无数瓣。

“是婶婶怎么了吗?”

姜星火继续追问。

姜萱还是不说话,姜星火干脆起身,作势欲走。

姜萱方才抓住他的衣角,啜泣地说:“堂、堂哥,我被人.骗了。”

“谁骗你,怎么骗得?”姜星火对于这种事,倒也不太惊讶。

江湖如此险恶,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农家少女,不被骗好像才不正常吧?

但当姜星火看到了姜萱手上攥着的“大日月国债”时,突然感觉。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现了一点问题?

大日月国债,是个什么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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