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8章 绝唱

“好年轻的华长灯!”

同灵榆山颇具沧桑、成熟感的华大叔相比。

这个在第二世界里的华长灯,简直就是稚嫩的小伙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而听其自喃之言,这个时期,他还没开始屏风烛地的自囚?

“胜之不武……”

“该不会,这个阶段,华长灯刚和八尊谙打完吧,我就说此战定有猫腻,第八剑仙不可能输!”

“怎么算输,怎么算赢?但话又说回来,华长灯不是因为侑荼上圣山,折遍满山桂花,才被迫封于屏风烛地么?”

“侑荼老爷子行天七剑,枭了上上上上任圣神殿堂殿主的首,这才有了后续道殿主的出世,我没记错吧?”

“我听说的,可是侑老和鬼剑仙也战了,打到昏天暗地,连神拜柳都成了断株,二人最后签订契约,鬼剑仙三十年不可出山,侑老更不再出世……”

“嘶,到底哪个为真啊?”

毕竟涉及到了圣神殿堂的脸面。

这段过去,同华八之战一般,在大陆也为秘辛,没多少人知晓。

有人从过去的讨论中抽离出来,惊讶于他们这些观战者身处第二世界,居然可以不受幻剑术影响,还能彼此交流。

笑崆峒对第二世界的把控,可以说已妙到毫巅。

其剑之力,该是分毫不落的,全部灌输到了华长灯身上。

那么圣帝华长灯,能够接得住参月仙城大师兄这倾力施为的一剑“斩年少”么?

“嗤。”

昏暗的环境下,烛蜡滋燃,烛火摇曳。

华长灯酒醉过后,倚着断柳,垂首而坐,看上去像是沉沉睡去了。

众人已读出了笑崆峒一剑的用意,不可谓不阴险:

“若想斩华长灯于襁褓之时,其人置身天梯之上,或需对上五大圣帝世家,风险太大。”

“再要年少,华长灯或许不如此时战力强,但却时刻保持清醒,有可能跟未来的自己沟通上,意识到什么。”

“只有此刻,自怨自艾后的醉酒状态,沉睡前注意力还全在此前的华八之战上,对未知危险毫无提防——这个时期,才是华长灯最弱的时期!”

可是……

这,就已经是最弱的了?

不少人反应过来,笑崆峒既然出剑,不可能随意挑选所谓“最弱期”,该是有所筹划。

而第二世界·斩年少,挑来挑去,挑出的华长灯最弱期,也有这么强……

这就是上一代七剑仙的含金量吗?

“嗡!”

昏暗之地,忽生剑鸣。

虚空之外亮起一抹银光,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所有人顿时意识到,笑崆峒的剑,该是从未来斩至了。

“来了!”

众人翘首以盼。

却见屏风烛地的华长灯,根本毫无察觉,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快看,是崆峒无相剑!”

银光洞破碎流,一刹仿若永恒。

从裂缝之中寸寸探出剑身的崆峒无相剑,外相为剑,内相有如一根脊骨,虚幻通透,锋锐逼人。

此剑,集笑崆峒数十年蕴养之剑念,力量凝成实质,剑念流成液体。

自参月仙城成立后,也只在虚空岛战颜无色,以及后续守护参月仙城时,现过两次世。

世罕敌手,其余时间里,笑崆峒根本没有机会使上,此刻可以说是倾力而出,给足了前辈尊重。

剑身掠空,每出一寸,音爆千里,将桂折高空,荡出重重黑洞。

其速,却要快过音速,转瞬而至!

众人只一恍神,见本还在千里开外的崆峒无相剑,已狠狠钉至,钉向断柳下垂首闭目的华长灯头颅!

“要成!”

银色的剑念液滴,随剑身去势,略溅虚空。

只是失了崆峒无相剑的牵引,那飞溅的一滴剑念液滴,余力荡开,已能绞碎道则。

可想而知,裹挟了全部剑念力量的崆峒无相剑,真要刺中华长灯,圣帝也难抗衡。

“呼……”

却在此时,古桌上残灯,随风烛火一晃。

断柳下垂首的华长灯,霍然抬首,双目睁开——为时已晚,崆峒无相剑,刚好点中他的眉心!

“死!”

观战者中,已有人面色涨红,激昂喊出此声。

可被崆峒无相剑点中的华长灯,只是眉间皮肉微微往下一凹……

剑势,便被阻了!

“怎么可能?”

笑崆峒此剑有多强,从各般细微之处,已可见一斑。

华长灯修肉身?

可便是圣帝肉身,断也不可能止得住这般刚猛彻神念一剑啊!

“嚯……”

屏风烛地,伴生轻响。

是时桂折圣山万里虚空,荡开无形力波,那似是至刚至猛的两股力量对峙所致。

一为崆峒无相剑,大家知道。

但是,另一股力量呢,来自哪里?

根本看不见,只是力波甫一拂扫,整个世界,都被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世界,要被荡碎了?”

灵榆山被带入此地的观战者,各皆面目生疼,像是被千刀万剐了,分明是受了余力波及的老罪。

笑崆峒身形终于凝聚。

他已目眦欲裂,双手同钳崆峒无相剑,顶着华长灯眉心,死命往下怼。

“嗤……”

血色飞溅。

有人看见幽青色的血液,从剑尖中被刺出,高高溅于半空,又被剑念的银光绞碎。

“见血了!”

可还没来得及欢喜。

正是这一滴魂血的出现,华长灯仿才酒醒,其双目中幽光熹亮,汇于眉心处。

瞬息之间,那被刺中的位置,化为血色般的殷红!

“不是血……”

观战者间,古剑修本就不少。

只一眼,大多都看了出来,这是鬼剑术御魂诡术的一部分,红字鬼签!

“透道·力贯时空!”

笑崆峒叱声爆喝,双手死命往下压。

其身后、其剑身之周,空间陡地扭曲,又轰然爆碎。

可是……

“力尚可,判断亦精准。”

“可惜,底子毕竟差了点。”

酒醒之后的华长灯,分明已不再年少,似完全契通了未来。

他的眉心处红字鬼签位置,伴随此声,顶着崆峒无相剑的剑尖,缓缓探出一抹幽青色锋芒。

一柄剑!

一柄无可名状之剑!

顶着剑念澎湃巨力,顶着笑崆峒三十多年来底蕴,节节推出,崆峒无相剑剑身扭曲,寸寸逆退。

“嘶!这……”

所有人头皮发麻。

都看得出来,笑崆峒已尽全力。

华长灯却未用狩鬼,狩鬼分明还在他身侧桌子之上,正伴着铜灯呢!

那这剑,又是何剑?

“剑鬼?!”

笑崆峒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知剑鬼三剑,却也从未亲眼见过剑鬼为何物,不曾想这剑鬼三剑其中之一,可从红字鬼签中出来?

“剑念磅礴,底蕴深厚。”

“其实你之实力,已可凌驾当代诸剑仙之上。”

“可惜了,我剑鬼修成之后,意鬼护体,护的不止当下,还有过去与未来……偷袭,注定是无用功。”

华长灯唇角翕合,身形纹丝不动。

他依旧后背倚住断柳,单肘挎于左膝之上,姿态散漫,不改半分。

而崆峒无相剑,已随声被其红字鬼签中一剑意鬼,完全推开,不得再寸进半分。

三尺意鬼,尽显峥嵘。

剑身同狩鬼一形,模样不差半分,却伴多有不尽怨魂缠绕,不知是多少人的红尘一生。

若说笑崆峒三十年剑念底蕴,是站在八尊谙肩膀上,于和平年代聚沙成塔,缓慢养成。

华长灯剑鬼三剑,同样的剑龄,却是开天辟地的新道,不止养,还有杀,还沉淀了竟圣帝境界一路走来的所有灵魂一道、古剑术一道的感悟。

“剑开玄妙,你是见不着了。”

“但能得见意鬼,当世年轻一辈古剑修中,你已称得上是首屈一指。”

华长灯一言落罢,沉沉闭上双眼。

轰!

整个龟裂的第二世界,险些被炸碎。

观战者如遭雷击,剧痛不已,却发觉自己并没有被弹出桂折圣山,相反,再入幻境?

“不……”

“不是幻剑术!”

桂折圣山坍塌,屏风烛地纹碎。

天光被夜幕遮盖,青冥裂出鬼眼,幽光漫洒大地,此世,赫然已置酆都!

漫山遍野,拔升嶙峋怪石山,长出枯瘦丑相树,大地一分为二,一半滚滚烧起熔岩,一半咔咔合冻冰霜。

冰火之狱下,华长灯看似倚身断柳,意却遁入入青冥鬼眼之中,高屋建瓴,睥睨往下。

“令此:酆都意鬼,冰火之狱,敕十殿阎主,镇崆峒无相。”

轰!

一声敕下。

笑崆峒膝盖猛地沉跌,浑身骨骼龟裂,单是气势镇来,就险些被镇得倒地。

他七窍溢血,艰难抬首,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

但见青冥浩瀚,陡从虚天之上,环着他降下十座巍峨古老的森罗大殿。

大殿之上,或抗大刀、或提大剑、或擎巨枪、或缠鬼链……十尊身披魂盔,体型百丈,脚踩骨龙,肩披红氅的鬼王,悍然降临。

“十殿阎主,得令!”

十声汇于一声,振聋发聩。

观战者惊爆眼球,耳膜都给震裂,浑身鸡皮疙瘩立起的同时,只觉看一眼,都有死意横生。

下一息,冰火之狱向内坍塌、缩陷,轰然箍住笑崆峒所处时空位面,将之放逐于原地,不可匿逃。

“镇!”

十殿阎主高举兵器,座下骨龙嘶鸣。

环于笑崆峒身周,十座堪比大山的森罗古殿,同样往内坍塌、缩陷,直接轰在了笑崆峒身上。

“噗!”

哪怕崆峒无相剑一剑抢先镇落,化出护身结界,试图力拒十殿环缩。

隔着剑念结界,十殿如十剑,笑崆峒身在其中,感受到了莫剑术、透道等力量,他被轰得仰头高喷鲜血,头晕目眩。

神思一恍过后,知是战时,不可昏迷,强行让自己清醒回来。

十殿阎主,却驾驭骨龙,高舞兵器,分明已欺身而至!

“嘶嘶嘶……”

“桀桀桀……”

“嘎嘎嘎……”

各般惨笑声间,魂链甩出,捆住了笑崆峒的灵魂,狠狠往上一拔,嗤啦间拔得人灵肉分离。

大锤抛飞,击中失控的身体,粉胸碎骨,穿体而过,血染长空,惨不忍睹。

长刀劈砍,巨剑横脖……

重枪擎甩,双斧叉至……

“哈哈哈哈!”

笑崆峒吃痛,居然肆意长笑,笑得观战之人不寒而栗。

绝境!

妥妥的绝境!

这是,回光返照?

在一派错乱的灵榆山、屏风烛地之间,笑崆峒却彻底放飞了自我,将自己献给了古剑道。

“惶煌大日兮剑起,凛凛寒风歌我意。”

“是可同眠葬此身,不若清明演灵戏。”

九天降下缥缈歌吟,万众骇瞩之间,但闻剑辞声动,崆峒无相剑亦作璀璨银光,是为绝唱:

“天解·崆峒无相!”

咻然一声间,笑崆峒遁形于无。

崆峒无相剑却嗡鸣长震,剑念如水波扩散,顶破冰火之狱的放逐,撑爆森罗十殿的桎梏。

一抹银月,高悬酆都。

而后,青冥破开裂缝,略显虚幻、又带真实的参月仙城,轰然而降。

仙城立于云端,缥缈云烟作道。

城中规划有九,九城化为九剑,九剑合为一阵,祭阵成道,道为剑骨。

“孰可与战?!”

笑崆峒放声于世,化为千丈巨像,脚踩仙城,凌驾酆都,他双手高举过头,从颅顶之上,聚力一拔。

隆!

参月仙城意象应声粉碎,化为无尽剑光,参差交互,银光如蛇划破夜空,神偷汇入巨像之体。

笑崆峒巨像抽出脊骨,拔出巨大化的崆峒无相剑,一剑猛地下劈。

“砰砰砰……”

冰火之狱粉碎。

横剑再行环扫。

“轰轰轰……”

森罗十殿炸毁。

时值此刻,十殿阎主已生战栗。

这个疯子古剑修,天解之后,如斯恐怖?

可还没得逃匿,巨像笑崆峒敕剑一送,崆峒无相剑化有为无,置入大道。

“杀杀杀!”

不见剑身,剑光四纵。

十殿阎主盔甲炸碎,分崩离析,哀嚎中被斩成无数碎段。

“镇!”

巨像笑崆峒,双手一合,再握回崆峒无相剑,猛地往下一杵。

咚——

这一剑,似戳在了观战者的心神之上,震得人魂意惊荡,骇色上脸。

此剑,欲镇穿酆都。

可至此,笑崆峒似也力竭。

全尽毕生力的一剑,足足插了三次,才将这环于第二世界之上的酆都意象镇穿、斩破。

“华……长……灯……”

巨像笑崆峒,持剑凝向虚空鬼眼,手腕一翻,崆峒无相剑,再要撕天。

这一战,他要圆梦!

……

咻!

一抹轻响,响于观战者耳畔。

混乱、爆破、震荡,归于此声,渐次淡去。

意鬼一剑,抢先巨像笑崆峒一步,穿其胸而过,将之天解之相,强行打碎。

“噗!”

笑崆峒张口高喷鲜血。

得益于天解后大道增益,他残躯勉强接回。

此时天解被打破,他被打回人类形态的原形后,浑身上下,却也只剩个血人形象,手脚发抖,提剑都难,他已油尽灯枯。

咻!

异响再现。

依旧是一剑意鬼,从远空破开,毫无任何迟滞地撞飞崆峒无相剑,从笑崆峒本躯之中穿过。

“噗!”

血染半空。

时间仿若迟缓。

笑崆峒在血幕之中看到了天。

如此渺茫,如此广袤,如此高不可攀……

一剑意鬼,荡飞崆峒无相剑,刺穿笑崆峒,又洞入时空碎流,又回到了起始点。

至此,于旁人观来,笑崆峒已如断线风筝,残躯抛飞而去,崆峒无相剑无力离体,发出不甘嘶鸣。

咻!

却还有第三次轻响。

仍旧是一剑意鬼,在无数观战者瞳孔之中放大,于笑崆峒身前至后,不由分说,裂颅而过。

“……”

世界,终是重归安静。

酆都意象消失,鬼眼跟着隐去。

屏风烛地前,古桌一张、铜灯一盏、狩鬼岿然不动,华长灯也还是单肘挎于膝上,背倚断柳,散漫姿态,半分不改。

他面上无悲无喜,望着笑崆峒从桂折圣山之上,被斩得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望着崆峒无相剑不甘长鸣,伴随而去,却也无力回天。

三十年剑念终是敛聚不住,在虚空之中波散而开,青冥于是降下泪雨。

华长灯重新闭上了眼,垂下了头,将时间归还给过去,为美梦画下了句点。

镜中花、水中月,此间过去,皆如泡沫幻影,一切似都不曾发生过,唯旁观者所见、所闻,或显真实:

“你想见的意鬼,你见到了。”

“你想要的人,一个,都要不回去。”

第1849章 出手

“小朋友,不要害怕,我们是好人哦~”

坠入深渊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恍惚之间,笑崆峒听到了儿时记忆中的声音。

那是道温柔的女声,来自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时隔多年,笑崆峒依旧记得她的名字。

“月姐姐……”

轻轻唤出此声,眼前光景错乱,时间好似逆转了,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失重感消失,脚踩到了实地上。

笑崆峒急忙低头,抬手而望,看到了两只微胖的小短手,攥着一卷书册,真回到了小时候?

日光布影,街上人头攒动。

这是熟悉的大福街的街景,小时候跟着孤儿院的胡奶奶来过几次,印象深刻。

“这个时候,我还不是笑崆峒,我叫……空子?”

笑崆峒摊开手上卷成一捆的书册,上面印着一个御剑而行,姿态潇洒的古剑修,还提着《八月诗集》四个大字。

下方印着的,则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句:天高一尺八尊谙,半把青居谁敢当?

“老师……”

笑崆峒怔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回到了过去,也许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但他更也记得,也就是在在今日、在此时,他遇到了人生与命运的转折点,他遇见了传说中的第八剑仙!

“老师!”

猛地回头,望向熟悉的街道上的某个位置。

在一众凡夫俗子之间,笑崆峒轻易瞅见了一对着装有着仙气的神仙眷侣。

男子身材高大,行为举止却一惊一乍,女子端庄得体,手上却戴了好多个俗气的镯子。

他看过去的同时,那对神仙眷侣也偏头,望了过来。

只一刹!

嗡的一声,街道上人流模糊淡去,就连那美若天仙般的女子,都好似消失了。

笑崆峒的眼里,只剩下那个男子。

男子望过来后,初始眉头还是皱着的,有些惊艳,也有嫌弃。

不多时,其双目中光影缤纷,时间似在其中流逝。

他仿在一刹之间,就从一个还不甚着调的大男孩,成长为了一个阅历丰富的中年人。

到最后,他变成了后来熟悉的圣奴首座、第八剑仙的成熟稳重的模样。

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多了一抹赞许。

“老师……”

笑崆峒哽咽出声。

当连老师也跟着淡去,没有对自己说半句话时,他感到了浓浓的悲伤。

而大福街的街景、商贩,也随着老师八尊谙的消失,跟着分崩离析。

一切,再度归零。

“轰!”

世界崩碎,黑暗重袭。

笑崆峒沉沉坠入深渊,又从过去砸穿未来,最后重重摔在了灵榆山上,浑身骨骼几乎全断。

他躺在地上,呕血不止。

耳畔是观战者的议论,却已听不清所说何物,也许是只剩下奚落吧,奚落自己的不识天高地厚。

无所谓了。

世界一片血色,神智昏沉欲去。

笑崆峒眼神耷拉着,无力望天,连天都被酆都遮掩,只见一片黑暗,不见半点微光。

“到此为止……了吗……”

人生过往,种种经历,纷至沓来。

走马灯在一瞬走完了一辈子,笑崆峒即便心存执念,却也只能放下执念。

他知晓,自己和华长灯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云泥之差,天壤之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放下吧……”

连最后一丝神智,都在这般劝说自己。

可当双目终于暝上时,耳畔却又传来儿时大福街上,老师八尊谙传道完毕,赋完自己新生,踏云而去的缥缈之声:

“初九行崆峒,大笑叩天门。”

“仙人欲度我,吾道其昏沉!”

“一念可为圣,一念天地分。”

“行此人间世,何须拜仙神?”

一瞬沉寂,笑崆峒猛又睁开双眼,目中爆出璀璨精光。

是的!

行此人间世,何须拜仙神?

华长灯强又如何,早知结局如此,依旧出剑的,不也正是自己,不也正是初心?

我战的,不是华长灯。

我战的,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

“剑……”

笑崆峒已无力驱动手指。

可心念呼唤间,崆峒无相剑从远处飞掠而来,重振旗鼓,嗡声大作。

剑身飞掠,化出虹光,擎起倒地的笑崆峒,飞掠上了天穹。

“这是……”

灵榆山观战者,同样已从过去世界中归来。

却见这位参月仙城大师兄,分明前一息是进气多,出气少,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一转眼,又有了新动静!

这就是古剑修,打不死的螳螂,他还想再试一剑?

“剑!开!玄!妙!”

虚空之上,传来笑崆峒沉烈低喝。

这一声出,观战者惊而抬眸,但见九天玄光天降,剑力凝汇,居然快速演化出了一扇“门”的形状。

“玄妙门!”

葬剑冢顾青二面露惊容。

大师兄居然拼到这个地步,想要试一剑第三境界?

“这怕是……”

苟无月、风听尘,却是相顾失言。

重伤之躯,强开玄妙,战力几何姑且不论,结局已然注定了。

笑崆峒,必然也只能成为下一个谷雨。

“第三境界……”

被剑势所牵制,为此剑唯一目标的华长灯,双目微合,面上已生凝重之色。

笑崆峒,不可谓不强。

方才一剑第二世界,倘不是他意鬼可以被动护体,将未来的自己,接入了过去意志,真得被其所伤。

而在冰火之狱、十殿阎主过后,华长灯也本以为,笑崆峒到此为止了。

不曾想,这家伙也是个犟脾气,临死了还要爆发一波。

二境与三境,各中差距,到底有多大?

旁人不明,捋不出一星半点,华长灯却是知晓,约莫就如方才此人与他之间的差距。

二境的笑崆峒,也许拼上性命,都伤不了他华长灯分毫。

但若是三境……

一旦笑崆峒企及封神称祖境,剑鬼三剑再是自行护体,只靠被动,怕是防不住三境古剑修的锋芒。

说不得,还得被逼出一些底牌,才能护得住自己,毕竟,华长灯可没有在此刻封神称祖的想法。

当下最好的应对方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打断笑崆峒的晋升。

他太慢了。

只需狩鬼轻轻斩出一剑,此人此刻,身死道消,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华长灯却还是一名古剑修。

他静静的看着,诚如笑崆峒自己好奇那门后的风景一般,他也想知道,当世古剑修若开得玄妙门,且还能出剑,究竟能企及自己几分。

“嗡!”

时值此刻,灵榆山落有上千人,各般灵剑齐颤,嗡鸣不止。

神光天降,化作门形。

笑崆峒驾驭崆峒无相剑,投身其中,已在光芒之中淹没,化为一抹黑影。

他就如飞蛾扑火,毫不迟疑迎向了属于自己的道。

哪怕道尚未修齐,尚未能看见终末,他纵身一跃,提前要窥一眼终点的风景。

“老师,我先行一步了……”

玄妙门开,笑崆峒回头,略有留恋,却毅然决然一跃,同崆峒无相剑一并跃向那满含玄妙道义的门后光景。

啪嗒!

却在此时,他的手像是被什么给拽住了,身形微一踉跄。

“谁?”

笑崆峒愣住。

他已半只脚跨进玄妙门。

谷老剑开玄妙,不得其终,连门都进不去,他是知晓的。

而以他的底子,再不济也能去到门后,感悟完剑道之后,再给华长灯一剑。

那一剑,将才是他笑崆峒于此生、此世,最璀璨的风景。

但眼下,好似有人钳握住了自己,压下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谁?!”

笑崆峒不信华长灯会阻止自己剑开玄妙。

此人再不济,古剑修的风骨应该还在,不会到这个地步。

猛一回头,笑崆峒却愣住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大福街上,回到了初见老师八尊谙的那个时候。

他静静立在自己身前。

他如此高大,背影映照着蓝天。

他平静握起了自己的手,注视良久,微微摇头:

“不必如此。”

滋一下,目中血泪溅开,笑崆峒“呜呜呜”就哭了出来。

这是在灵榆山万众瞩目下。

这是在剑开玄妙的高光时。

笑崆峒根本不想哭,可是他一点都忍不住。

他只觉自己以弱迎强,只想为老师多争取一些时间的举止,得到了理解;的委屈,得到了宣泄。

可到最后,他却抿着唇,哽咽摇头:

“我想如此,我自己想的,不关老师的事……”

固然嘴硬,他也想看一眼门后的风景,既为自己,也为给老师投石问路,问一个此道可否长安。

当他日,当老师也需要走到这一步时。

至少,他可以不再是永远的第一人,他能有前车之鉴,有经验、有教训,可以吸取。

老师这一辈子,太累了。

八尊谙沉沉摇头,一把将这愚子从门前拽回,不容置疑道: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

轰!

玄妙门只开了一半,那门,轰然炸碎。

高空之中,剑力崩溃,只余一道血光身影种种坠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本以为这会是笑大师兄的最后高光时刻……

他失败了?

华剑仙一剑过后,他虚到连剑开玄妙,都开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剑开玄妙,放在他人身上,可谓是痴心妄想,对笑崆峒而言那该是理所当然。

葬剑冢四子齐齐懵住了。

观战者的萧晚风,也看不懂了。

苟无月、风听尘等更是感到荒谬,笑崆峒好像是被人打断的?

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梅巳人一把冲出,抱住了即将砸地的笑崆峒,这个孩子再来一下,那真就粉身碎骨了,他已经不起折腾。

“可怜的娃儿……”

将之抱到山石边,望着满身是血的笑崆峒,梅巳人于心不忍。

他摸遍全身,可最多也只能掏出一颗小复躯丹,连复躯丹和神之庇佑这些好点的疗伤药,都没有。

“将就着吃吧。”

“小娃娃,你不该冲动的,华长灯已封圣帝,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梅巳人心道连他都不敢上前硬撼锋芒,连风听尘、苟无月都只想着隔岸观火。

你个小娃子,又强出什么风头?

他将小复躯丹喂到笑崆峒嘴边,可后者分明已经昏迷了,突然又跟诈尸一般,倏地再睁开双眼。

“什么东西!”

梅巳人吓一踉跄。

一剑第二世界已够惊艳,剑开玄妙门虽然失败了但也卓绝,你还想来第三次?

“给我把眼睛闭上!”

梅巳人连丹药都不喂了,犟驴就该昏迷,他直接单手覆眼,想要强行为笑崆峒瞑目。

笑崆峒用力一挣,丹药尚未吃,居然已能挣脱梅巳人怀抱,直接站起来。

“什么?!”

梅巳人胡子都一抖,小复躯丹直接掉地。

他已知晓笑崆峒浑身骨骼尽断,有如人尸。

别说站起来了,他身上唯一能动的肌肉,或许只剩下残躯下意识的抽搐痉挛。

这这这……

这又是什么奇迹?

垂死病中惊坐起,就想要来第三剑?

站起身后,笑崆峒居然重重往前一步,又迎上了华长灯。

“回来!”

梅巳人伸手一揽,想要将这大小子抄回来,带离灵榆山。

这脾气,怎的就比徐小受还倔呢?

哪曾想,笑崆峒身上伤口滋射出了银色剑念,剑念纵横交错,像是在纺织伤口。

凭此,他勉强恢复了行动力?

“轰!”

梅巳人还没靠近,笑崆峒身上剑念一炸,陡然荡出有数百里。

这不止将他弹得往后却步,也吓了灵榆观战者一跳,怎的感觉,败后的笑崆峒,剑念有了质变?

还没等众人摸清楚状况。

重新站起的笑崆峒,连崆峒无相剑都不使了,抬眼便盯上了不远处华长灯:

“久未相见,强了不少,脾性也变了不少。”

这……

所有人听懵了。

这不是才刚见吗,您还被人家华长灯,一剑险些干碎了呢?

“他这是,被打到失忆了?”

华长灯也被笑崆峒的反复诈尸,以及语出惊人,搞到一头雾水。

他并无作声,微皱着眉,就想看看此子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一剑。”

笑崆峒微微抬起了下巴。

这话一出,彻底让所有人凌乱。

不是失忆,这家伙整个已经给意鬼劈成了失心疯,执念中只剩下“一剑”?

华长灯感觉是听出了对面的意思。

自此番下天梯后,他也常说这话,但都是面对小辈,面对挑衅时所作。

这笑崆峒……

他感觉自己的感觉错了,笑崆峒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狩鬼,拿稳了。”

笑崆峒好似真就是哪个意思!

他根本没有多余解释,对着华长灯,徐徐提起了手……手指!

崆峒无相剑就在他左手拿着,嗡声颤着,仿佛想要出战。

他却用右手,并出二指,隔空点向华长灯——像是他仅用二指,就能点爆华长灯!

“这是什么?”

“这一剑,莫不是传说中的十段剑指?”

观战者中,有人一句逗乐了全场,连第二世界都斩不破华长灯防御,十段剑指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玩意也就八尊谙来了好使。

真要在别人手中发出来,对上高境者,除了装一下,剩下的也就只有等死了吧?

华长灯也给笑崆峒整迷糊了。

连第二世界他都用不上狩鬼,当然不至于在这区区十段剑指之下,动上佩剑。

嘴皮子一动,华长灯刚想说话……

对面笑崆峒没给时间了!

一言落罢,他浑身剑念汇于指端。

瞬息间整个天地,满山风雪,只剩一人,只剩这一指。

不对劲……

首当其冲的华长灯头皮陡地一麻,还未有动作,却见对面指尖微光亮起,伴着轻声喃念,剑念破空洞来:

“点道·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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