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番四十五:神龟犹寿(五)

武馆内厅,龙萍望着眼前的青年。

他的身影,逐渐与当日衡阳城北分别时的少年身影重叠。

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放在二十年前,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是今日场景。

当初的小小馈赠,竟被他记得这样清楚。

对于一个身处天下第一多年的江湖绝巅来说,实在不可思议。

心中激动感动,又深深佩服。

“荣兄弟,我们这武馆也拿不出什么珍奇叫你看上眼,只盼这吉日里,能叫你们多饮几杯水酒。”

她话语真诚。

密布在脸上的笑意,带起浅浅的皱纹。

“那是自然。”

赵荣笑答。

他们叙旧说起了长瑞镖局往事。

之后,话题又转移到近来常德发生的事情上。

赵荣没到外间露面,否则今日人家喜庆日子,就显得喧宾夺主了。

虽说鼎盛武馆一点不会在乎,甚至要以此为荣,但他却不想大动干戈。

遣龙萍去外间会客,赵荣便在内厅与曲非烟小酌。

“荣哥,听了你们的话又叫我想起当初你在镖局的日子。”

她妙目含笑,揶揄道:

“谁能想到,那时一个连穴位都摸不清楚的少年,竟然成了名动天下的剑神。”

赵荣哦了一声:

“是那时值得怀念,还是此时更好?”

曲非烟不回应他的话,只是妩媚地瞧了他一眼。

二人又对饮一杯。

“走吧,再去寻一位故人,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玉臻呢?”

“就让他待在此地。”

“……”

话罢,二人飘然而去。

鼎盛武馆的两位馆主带着那对新人再度返回时,已见不到他们的踪影。

一身新郎装的龙昭甫松了一口气。

虽说掌门大师伯在此,乃是光耀一门之事,更叫他的婚宴喜中更喜。

可面对这位长辈,压力着实不小。

“娘,可知掌门大师伯怎会突然到此?”

龙昭甫倒是有些孝心:“若他老人家在常德府有事,我们该尽全力。”

龙萍笑着摇头。

龙魁道:“高人行事,我们怎能猜透。”

“再说.”

“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能难住你掌门大师伯?”

他转头看向龙萍:“小公子那边?”

“莫要闹出动静,玉臻与瑞青他们玩在一起,派人暗中看护便可。”

“方才荣兄弟问起了点苍妙谛的事,有可能是寻他们去了。”

龙魁点了点头。

他虽然好奇,但有些事龙萍也不能多问。

自打他老丈人武陵快刀故去,鼎盛武馆等于失了靠山。

如今与衡山派的关系,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作为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他深知有多难得。

本地掌门宿老有过今日的际遇,鼎盛武馆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又会上升到一个绝对高度。

这一点,从几位掌门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鼎盛武馆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间,栾掌门等人也是喝得醉红脖颈才告辞。

不少宾客都知道龙府今日有高人驾临。

但大多数人只是私下议论,不清楚这位神秘高人到底是谁,他们尚且能平静喝酒。

少数知情或者有所猜测之人,今日虽然尽兴,却也尽兴过头了。

暮色四合,鼎盛武馆四下掌灯。

这时武馆东院依然是欢声笑语。

八九名少年男女聚在一起,大一点的估摸有十五岁,小一点的也有十一二岁。

有几人聚在亭中耍枪弄棒,好不热闹。

周围有几名武馆的武师盯着,免得一群孩子在一起惹出事端。

却有几人不用武师们操心。

外边的孩子拿刀棒,里边的两个少年却拿着纸笔。

从下午到现在,画还没有做完。

但他们一丝不苟,掌起数盏灯,势必要完成画作。

两个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她眉毛很细,眼睛很大。

头上扎着发髻,又垂下两条分髾,配合衣着看上去简约干练。

腰间又系着一口宝剑,短靴上还绑着一柄匕首。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耐得住寂寞、默默看人作画的人。

“龙瑞青,你大哥成婚,你却在此作画,现在天都黑了。”

“当真是龙姨允许的?”

稍大一点的少年头也不回:“我娘若不允许,怎还会差人送来茶水糕点?”

“听人报你大伯已经回石门剑派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少女摆了摆手,颇为随意道:

“我急什么,此地距离我们剑派驻地又不远。”

“大伯说过两日还要来访,这府城有我们剑派下的客栈,去那边歇息就好。”

“我等你们画成再走,瞧瞧到底是什么画那么重要。”

少年道:“早说过,这叫桃竹锦鸡图,是送给成婚新人的画作。”

龙瑞青说完又摇了摇头:

“可惜我的技法太差,拿不出手。”

“若叫别院中的师父们瞧见了,定然少不了苛责。”

他转头看向一旁赵玉臻的画作:“玉臻,恐怕要借你的画一用。”

赵玉臻笑道:

“哪用借,本就是送给你大哥的。”

栾琼朝赵玉臻的画看了一眼,作了一下对比,果然是他画得好。

不过,这也只是感觉。

叫她说具体好在哪里,又欣赏不来。

她有些好奇地问:

“你也在衡山别院中学过画?”

赵玉臻点头。

闻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两个可真叫人无奈。”

赵玉臻与龙瑞青都回头望向她。

少女道:“衡山派乃天下剑法大宗,出名的剑术数不胜数,你们有机会进入衡山学艺,不专心练剑,却爱画技。”

“浪费了大好机会。”

龙瑞青反驳道:“学画与练剑又不冲突。”

“别院中有一大先生,名曰丹青生,他可是衡山别院中极为出名的高手。”

“丹先生更是酒画剑三绝。”

他指着赵玉臻画中的竹子:“你瞧这桃这竹,是不是栩栩如生?”

“正是丹先生的写意之法。”

“说了你也不懂。”

栾琼本来认真在听,可听到最后一句,她也很不服气:

“师父曾说,人的精力有限,若非天资极高之人,于练武之道不宜分心。”

“我虽不懂画作,但你的剑法却不如我。”

龙瑞青年龄更大些,可听罢却不反驳。

这少女的大伯是本地石门剑派的掌门人,因为石门剑派与峨嵋派有渊源,故而她所学的剑法与峨嵋少清剑法有关。

加之天资不差,确实有本事在身。

外间甩枪弄棒极为热闹,她不去参与,因为方才看了一阵,觉得这些人的武艺也不及她,故而没多少兴致。

龙瑞青的性子慢而温善。

少女的话又直又有些伤人,本来对少年人的刺激很大。

可他却不甚在意。

衡山别院的一些精要,被他学会了。

画技之长,也是长。

所以,他并不觉得输掉剑术有什么丢脸的。

这时又想到别院中师父的教导,便递话给少女:

“画作可以陶冶精神,写意之势早晚能用在剑术上,内功修炼也要长久打磨,师父曾言,不要争一时之强。”

栾琼听罢,微微点头。

衡山派名头太响,既然是别院先生所授,必然大有道理。

她却也有巧思,回应道:

“你师父没说错,可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寻常人练武,还是武在前,其余在后,主次清明。”

龙瑞青指了指身旁还在沉迷作画的少年,对她说:

“你的剑术定然不及玉臻。”

少女闻言,细细的眉毛登时一蹙。

她与赵玉臻是第一次见,但也学着龙瑞青那样称呼,问道:

“玉臻在衡山派拜的哪位师父?”

她以为这少年与鼎盛武馆的龙瑞青一样,同属于衡山派下属势力,这才有机会到衡山派学艺。

赵玉臻回头望着她,温和一笑:

“只是学艺,没有明确拜师。”

这大实话让少女点头。

她也曾有拜上衡山派的想法,故而向大伯打听过不少衡山派的事情。

若有机会拜山门短暂学艺的话,确实不会明确拜师。

“你的剑法真能赢过我?”

“不知道,这要比过才知道。”

听了他的话,栾琼认真看了他几眼。

“你先作画,等你作完画,我们比剑。”

她说完搬来一把椅子,看赵玉臻的画更认真了。

大伯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想从画里面瞧瞧,龙瑞青方才说的写意剑法到底是什么。

丹青生的名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可惜

她终究什么也看不出来。

暮色更浓,外边耍枪弄棒的少年们要么自己离开,要么被家中长辈唤走。

赵玉臻也停下画笔。

等了许久的栾琼来了精神,拔剑跳入院落。

她兴致勃勃道:

“龙瑞青的话我不太相信。”

“来,玉臻,让我瞧瞧你的剑法。”

“你要小心了。”

“我的少清剑攻多守少,一旦起剑便连绵而急,你若接不下来,早些出声认输。”

等赵玉臻持剑跳入院落中后,一连串交剑声响起。

过了六七十招后,少女发出一声惊呼。

好在赵玉臻收剑够快,并没有叫她受伤。

“厉害,我输了。”

栾琼惊讶不已,又多瞧他几眼,忽然问道:“玉臻在此待几日?”

“至少三日。”

“好,”少女眼中充满斗志:“我只输了一招,现在我就回门派向师父讨教。”

“等我回来把这一剑赢回来。”

她话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龙瑞青在一旁笑了起来,等她走后才问:“玉臻,你怎么手下留情?”

“她没有坏心思,而且很爱剑,就如我喜好音律作画一样。”

赵玉臻神色温和:“还记得丹青生先生教过我们的那些道理吗?”

“当然。”

龙瑞青能成为他的好朋友,自然是因为喜好。

这会儿已经明白他的话:

“一个爱画之人,哪怕他的画技很稀松,如果他在认真作画,那么就不该去嘲笑他。”

赵玉臻点头:

“我记得以前听爹说过,江湖上的人很多,但纯粹爱剑的人很少。”

“她的剑嗯.就像是一卷干净的画纸,如果朝上面泼一堆墨,叫她什么也看不清,那是很残忍的。”

龙瑞青捂着嘴笑:

“如果栾琼知道,她一定会很感动,然后请你去常德府城的小吃街上游玩。”

赵玉臻偷笑道:

“其实她的剑法不算差,只是我比较了解少清剑法,她不该自报家门。”

“她三日之内一定会再来。”

“没事的,我可以再赢她一招。”

……

沅江南岸,一座石碑前。

点苍老人与邹松清正欣赏着石碑上的刻字。

“如何?”

商素风笑问。

邹松清道:“师父阐述的武学之理,称得上惊奇二字,又叫人看不清出自我们点苍派,杜绝本派密传遗留在外的可能。”

“可见师父的武学理解又进入了更深层次。”

“倒也没有那般玄奇。”

商素风抚着胡须,眼中流露几分骄傲之色:

“但若是寻常武人瞧见,有所裨益应当不难。”

邹松清正要询问,怎么将这石碑刻字展露人前。

忽然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突兀迎风灌入耳中。

“商老先生谦虚了。”

“用剑之人见到这篇碑文,定是如获至宝。”

不要说邹松清,就连商素风也吃惊不小。

顺着声音来处一看,人影一闪,已在近前。

邹松清看清来人,心惊之下抬手一拜,连忙退到师父身边。

点苍老人的眼神游移不定,目光徘徊在这对年轻男女身上。

“剑神当面,老朽拙略之论,哪有奇字可言。”

赵荣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商老先生可知我来此为何?”

“难道也来找人?”

商素风这样猜测,那是因为剑神直接找上了他们。

“不错。”

“故人隐逸,想见一次殊为不易。”

商素风望着石碑颇为感慨,“早知剑神要来此,老朽就不用画蛇添足了。”

“这碑文要抹去吗?”赵荣问。

商素风摇头:“留给有缘人吧。”

赵荣高深一笑:“商老先生,我们一道吧。”

“好。”

他们顺着沅江来到一处码头,坐船而下。

期间,又聊起了这段时间他们找人经过。

“商老先生果然豁达,寻常人找了这么久,恐怕早就失了耐心。”

商素风道:

“不识桃源在何处,但看流水落花来。老朽非是多么豁达,而是知晓急切也无用处。”

他们顺江而下,换了几条船。

划船的船家,也不断在变。

最后,在一条支流上,商素风跟着赵荣的步子,登上了一条老渔翁的船。

那渔翁很古怪,船随水漂,一直提杆钓鱼。

见他钓竿已弯,却不拽鱼出水。

赵荣从旁提醒,喊了一声“上钩了”。

那老翁才提杆。

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贝壳乌黑发亮的水鱼。

赵荣站在船头,哈哈一笑:

“好龟.好龟”

……

(本章完)

第247章 番四十六:神龟犹寿(六)

老渔翁年事已高,沧桑写满长长的面颊。

眼睑下的皱纹,宛如武陵山川内的峡谷沟壑。

听了赵荣的话,这老渔翁两撇稀疏白眉往中间一缩,皱纹更密更深,因他背朝几人,商素风、邹松清他们未曾瞧见。

点苍老人一脸疑惑。

他瞧了瞧老渔翁的背影,又看向忽然起了兴致的青衣剑神。

心中生疑惑,那一双鹰目陡然锐光一闪!

屏息凝神感受老渔翁的气息,又从细微处感受他的动作。

可是

商素风眉头一皱,没察觉到不妥之处。

这位戴着斗笠的老人颤颤巍巍,气息并不顺畅,拽起这条水鱼时浑身绷紧,显然用尽全力。

由此见得,老渔翁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仅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

商素风思忖间,老渔翁转过脸时,随手一抛.

“噗通”一声。

那水鱼又被扔进江水中。

商素风盯着水波纹理,又听赵荣不紧不慢问道:

“老丈,得了一只好龟,才费力拽上岸,怎不换做一锅滋补鲜汤,反倒丢了回去?”

老渔翁长长的脸上没甚么表情,用苍老的声音回应:

“大侠你有所不知,这只老龟老朽见过数次,它不仅与我有缘,还曾对老朽有过助力。老龟在远处游动虽是无意,却帮我聚拢了鱼虾,我一见它,篮笼中就从未空过。”

他说得蹊跷,稍微揣摩便觉深藏智慧,叫人信服。

“所以,这锅鲜汤要不得。”

“虽只有几面之缘,但老朽视它如友,今日钓起已将它惊吓,心中不安,只盼它往后遁迹州江,莫要着了渔人钩网,能得一个善终。”

小舟上的点苍师徒听了老渔翁的一番话,眼神微微露出异样。

老人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但他们却体会不到。

然而.

一旁的青衣剑神又笑了一声:“妙。”

曲非烟打量着老渔翁,脸上也挂着笑容:

“师兄啊,这妙又妙在何处?”

赵荣望着江面变淡的涟漪:“早年我也是一个打渔人,对洲河江湖深有感情,虽靠捕鱼为生,却对水中生灵怀有敬畏。”

“这位老丈既将老龟当成朋友,那岂能烹友为食?”

“倘若是一个江湖人,他能在练武一道上有此觉悟,亲近自然而得势,在纯粹中求武,那就大道宽敞了。”

“不管是渔人还是武人,都能对此联系产生感应。”

“此刻漂泊江浒,怎能不道奇妙呢。”

邹松清听罢,大涨见识。

心说剑神就是剑神,只言片语在他口中,就能说出这般多道理。

点苍老人心觉有趣。

虽然看不出这老渔翁的奇特,却也知道剑神夫妻二人不会无缘无故与一位老渔翁挈阔。

老渔翁只是干笑一声。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简单附和。

舟船复行,两岸逐渐变窄,桃树越来越多。

曲非烟一脸惋惜:“可惜,芳草落英都不在这个时令。”

赵荣点头:

“武陵人误入桃源,时人津津乐道,后人渴望追寻。又道桃花满溪水似镜,尘心如垢洗不去。”

他念念有词,又朝老渔翁问:

“想必老丈在此多年,应当早览盛景于胸,不知我们这一行,能否沿着这沅江,窥见桃源山溪的一角呢?”

他的目光,与老渔翁有个交汇。

老人便是再想躲,也躲不开了。

他叹了一口气,原本平静的面颊,忽现沮丧愁苦之色。

赵荣见状,嘴角的笑容实在压不住。

并非因捉弄人而喜,只是想到过去,觉得这程程岁月中有太多趣乐。

“四位朋友,随老朽一道吧。”

舟船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眼中,原本颤颤巍巍的老渔翁突然动作麻利。

收笼放帆,摇动船橹。

邹松清本想上去帮忙的,可老人不知从哪里一下获得了巨大气力。

江上清波晃动,舟船快行。

他掌舵摇舟,游刃有余,那江水泛出的波浪,不知比老龟入水时大了多少。

看样子他像是有一身高明内功。

可奇怪的是,哪怕此时发劲,也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什么真气运行的痕迹。

商素风既好奇他的武功。

更好奇老渔翁怎么一脸苦涩,像是碰见了人生中最倒霉的事。

小舟轻盈得很,行过岔道时也不曾减速。

七拐八拐,在沅江支流之末,入了一片湖泽,周围绿树环绕,颇有意境。

白色的水鸟口衔小鱼,从浅滩边惊飞而起,留下数片白羽。

湖树佳处,点苍师徒多有流连,赵荣与曲非烟也看得新奇。

到了湖水渡口,有木桥栈道,延伸十多丈,两岸栽培花草,此时虽无芳香,却得见匠心,那栈道有新有旧,多经修葺,显然有人日常打理照料。

五柳先生记中桃源并非此地,然而,纵不见醉乡阡陌,却也是个怡养心境的好地方。

湖上的波浪远远推开,早吸引到了留意着湖水的人。

“师父!”

老远就听到有女子在喊:“您今日回来得迟了些。”

季凤连一路奔跑迎了上来,嬉笑道:

“师兄又在瞎操心,说今日有些异样。我就说不可能,您准是又碰到到处摸找的江湖人,又生了些瞧热闹心这才耽搁。”

在她身后,还有好几道脚步声。

孙心照就跟在她身后。

作为大师兄,自然比师妹稳重。

不过知晓师父安然归来,他一颗心定了下来,步伐比寻常快了许多。

等追到栈道那边,瞧见喊话的师妹身形僵住。

他皱眉朝舟楫方向定睛一望,登时也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

只见师父一脸苦色.

他身旁作伴的,乃是一名青衣人。

此时正聆听湖风,四顾草木。

这人出现的刹那,孙心照就觉得体内的鲜血都好像有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只消一眼,便将眼前之人与雁城天山上那巍峨仰止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是.是剑神.!!

落后剑神半步的,乃是一名倾城女子,她携带一柄宝剑,气度非比寻常,且与剑神颇为亲昵。

稍微一猜,便知是哪一位了。

再后面的乃是两位熟人。

点苍妙谛,孙心照再熟悉不过了。

这一下,就好像天塌了一样。

朝着青衣人瞧去一眼,他心中七上八下,却生不出什么反抗之心。

上前两步拍了拍发愣的师妹,轻呼落在后面的几名同门,一道迎了上去。

赵荣与曲非烟没多少惊奇。

点苍师徒看到孙心照与季凤连之后,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了。

这段时间常德府被各大本地龙头翻了一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二人的踪迹。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没想到,他们竟在这里。

“拜见剑神前辈!”

孙心照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真是被吓得不轻。

师父的仇家杀上门,若只有一位点苍妙谛,他们还能一战。

可雁城这位来了,实力太悬殊,今日只能是凶多吉少。

他上前一拜,包括季凤连在内的其余同门也一道拜见。

季凤连虽然心惊胆怯,却也能跟上孙心照的节奏。

桃源小师弟安如岳等人,忽听剑神二字,真是心乱如麻,浑身震颤。

他们在慌乱之中,又朝鹰老恭敬问候。

而后立在道旁,只竖起耳朵听,一言不敢发。

“孙堂主,多年不见,没想到你不仅功力大进,还教导了一群如此出彩的弟子。”

孙仲卿闻言,苦色更甚。

他望着赵荣,心中翻江倒海。

若问这江湖人谁是他最不愿碰到的人,那准是眼前这位。

“剑神谬赞.”

孙堂主摆着苦瓜脸道:“幸得剑神指点江湖,老朽当年离了黑木崖后有了方向,苦心钻研武学,如今已垂垂老矣。”

“这二十多年来,我改进了心法,又熔炼之前的武功创出玄武龟息法门。”

“老朽一直引以为傲。”

“不承想”

“今日远远望了剑神一眼,别说龟息隐藏,便是躲也躲不掉。”

“可见老朽的功夫在剑神面前不值一提。”

“我这几个徒弟也愚笨得很,他们对当年的事毫不知情,入不得剑神法眼。”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赵荣微微闪过一抹异色。

这位玄武堂主,也是有不小变化。

点苍师徒疑惑顿解。

这老渔翁果然与剑神有渊源,还练了一门奇功。

一旁的曲非烟笑道:

“你这功夫奇特得很,连我也看不透你有真气运行的痕迹。”

“不过练武之人精气神与常人终究不同,你想瞒过我师兄的眼睛,那自然不可能。”

赵荣扫了一眼那些低着头的桃源弟子们,又将目光放在孙仲卿身上。

“孙堂主不愧是玄武堂支柱,早过了耄耋之年,竟还这般益壮,想来再二十年后,还是生龙活虎。”

孙仲卿苦笑一声,知道对方在埋汰自己。

不过,当年做了不少亏心事,还曾与这位敌对。

口上说几句,那都是轻的。

他倒是个会说话做事的,感觉赵荣没多少杀意恶意,于是顺着他的话道:

“常言道,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老朽龟息苟活,远不如剑神不老,青春常在,真乃人间神仙人物。”

赵荣没在意这些话,忽然问:

“当年你是怎么逃下峻极封禅台的?”

孙仲卿追忆道:

“我被炸药波及,受了内伤,之后装作死尸恢复气劲,等晚上摸黑下到登封。”

赵荣点头:“黑木崖召集旧部,赐下解药,怎么不见你回返?”

孙仲卿毫不犹豫:

“任教主重掌大权,虽然赐下解药,但以他的性格,只要有一口气在,必然不甘于寂寞,且无人能劝。”

“江湖纷争再起,黑木崖又要与正道碰撞。”

“这就可能与衡山派为敌,老朽一念至此,再没有回黑木崖的心思。”

“那你如何解了三尸脑神丹之毒?”赵荣又问。

孙仲卿目眺中原:

“解药是从平一指手上得来的。”

“哦?”

“平一指没得命令,怎会将解药私自赠你?”

“这是自然,”孙仲卿露出一丝笑容,“老朽知道硬要不得,只会拼个两败俱伤,于是跟在平一指身边等待机会。”

“当年叛出黑木崖的人不在少数,自然有猜到解药来路的人。”

“果不其然,有人暗中对平一指夫妇下手。”

“我瞅准机会,救下了他老婆。”

“平一指对老婆又怕又爱,这份恩德,他只能给我解药来偿还了。”

赵荣微微颔首,又问:

“你怎不前往西域,反在潇湘?”

“潇湘有剑神坐镇,乃是最安全的地方,”孙仲卿毫不迟疑,“西域看似自由,可葵花宝典残谱被带了过去,这部邪门功法变数甚多,我不愿再触碰与之有关的人事。”

他望着赵荣,继续道:

“在潇湘的这些年,我钻研武学,教导弟子,甚为安宁。”

“他们这些小辈与我不同,不必经历黑木崖上的勾心斗角,除了江湖生存之道,我亦教导他们少惹事端,更不可滥杀无辜。一些忠厚的弟子,胜过老朽颇多,在周边做了不少义善之事。”

“这叫我们在潇湘一地过得安静,也为我积攒了一些福德,叫老朽活到再见剑神的这一天。”

他话音落下,拱手作揖:

“当年诸事,我一直不敢面对。”

“如今要向剑神赔个不是。”

“不论如何问罪,我都心甘情愿。”

一旁的曲非烟笑了起来:“师兄说得果然不错,孙堂主真是一个聪明人。”

方才还一脸赔罪状的孙仲卿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迅速闪露出一个精明笑容。

他岂能看不出,雁城剑神根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剑神、曲女侠,商兄,还请到陋室一叙。”

几人入了桃源木楼。

这里虽无华奢之象,胜在安静。

今日捉来的鱼虾,全成了下酒菜。

孙仲卿挖出年份最足的武陵酒,招待这几位最特殊的客人。

季凤连等人这才知道,原来点苍妙谛根本不是师父的仇家。

“盘阳诀与我点苍派渊源极深,与烈阳诀一样,都是由烈阳神诀分化而来。”

商素风道出这一句,众人便知他的来意。

点苍老人拿出了烈阳诀,玄武老人取来盘阳诀,两人互换而观。

赵荣在一旁与曲非烟对酌,不时看向外边的湖光林色。

这份悠然,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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