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还得是林九元出马

三天后,去宣府安抚北虏右翼的林泰来拖着疲惫的身躯,晃晃悠悠的被马驮回了京城。

感谢看起来情况很紧急的朝鲜国,不然还没借口离开宣府回京。

本来还想跟老熟人万全右卫指挥使、张家口马市分守参将黑晓仔细谈谈出征的事情,结果也没多少时间。

只叮嘱了黑晓尽量多准备些精兵,不过听黑晓的意思,打算把这次机会让给义子黑风虎。

林泰来对此无所谓,只要尽可能多用熟悉武将就行。说起来黑风虎这万历十七年武进士,还是他的“门生”呢。

林大官人刚从德胜门进城,就被知道了;等到他进家门时,就接到了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廷议。

“真是个劳碌命啊。”林泰来喟然长叹。

随即又对留守林府的左护法张文问道:“左都御史陆光祖辞官了没?”

张文答道:“还在称病不出,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林泰来不满的说:“已经三天了,王御史就没有再去逼迫他履行赌约?”

张文又答道:“王御史确实又去强逼陆光祖了,但有很多御史跳出来劝他。

说要尊老,说要敬重前辈,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说这都是为了他好,要注意自己的口碑。

王御史脸皮薄,实在顶不住轮番劝阻,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给脸不要脸,非要让我动手。”林大官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洗漱休息。

不知怎得,林大官人想起了上辈子强迫自己让座的老人。

及到次日,林泰来前往午门外东朝房,要先从长安右门进皇城。

林泰来正在门官那里登记时,忽然窜出一道身影,还没等林泰来反应过来,就抱住了他的大腿。

这让林泰来大惊失色!倒不是害怕有什么危险,而是没想到被人如此容易就近身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自己麻痹大意,丧失了应该有的警惕性!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帝王将相折损在这些小小的疏忽里。

所以就算是身在皇城,也务必要保持警醒!

暗暗告诫自己了一番后,林泰来才低头仔细看去。

却见此人穿着蓝黑色疑似官袍的服饰,正跪在地上又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痛哭流涕的叫道:“恳请林仙人救救敝国!”

周围其他准备进入长安右门的大臣看到这一幕,纷纷叹息道:“尹正使已经在长安右门哭了三天,东国亦有忠义之士也,忧心国事乃至于此!”

林泰来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就是朝鲜国使节尹卓然,三年前见过几面,难怪看着有点面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泰来伸出手去,尹正使还以为要扶自己起来,就松开了林泰来的大腿。

却不料林泰来直接把尹正使提了起来,然后就往长安右门里走。

这个变故过于突兀,尹正使一度忘了继续痛哭,当即就愣住了,毫无反应的被林泰来拖着走。

这个画风让周围其他大臣也目瞪口呆,尹卓然好歹也是外国使节,而且国破家亡哭于宫门,你林泰来是不是太粗暴无礼了?还有没有恻隐之心?

长安右门的门官很为难的拦住了林泰来,尹卓然是外国官员,非诏许没资格进宫廷。

林泰来解释说:“今日有朝鲜国事务廷议,需要尹正使到场提供参考意见。我愿为尹正使作担保,并负责看管住他。”

听到这话,尹卓然也不挣扎了,乖巧的任由林泰来提着。

若能参与大明高层决策,总比在宫门外痛哭要有用吧?

门官稍加思忖后,就让林泰来亲笔在册本上写明情况并签字画押,然后放行了。

进了宫廷后,林泰来目不斜视、昂首挺胸、龙行虎步,过往官吏纷纷避道。

旁边的尹卓然一边惊骇于九元真仙的气场,一边不断的说着“没齿难忘”、“肝脑涂地”之类的片汤话。

穿过端门,林泰来朝着午门方向行了个礼,然后迈步进入东朝房。

先前早到的人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一干大臣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林泰来对着吏部尚书王世贞扬了扬下巴,淡淡的说:“最近我没有等人的习惯,现在就开始吧。”

名义主持人王天官喊了声“开始”,就又又又闪到角落去打瞌睡了。

尹正使站在林泰来背后,默默的观察着东朝房内情形。他感觉到,自己今天可能终于抱对大腿了。

这大明朝廷也太复杂了,阁部院大臣没一个顶事的,居然是一个四品官主持大局。

兵部尚书叶梦熊主动说:“九元君讲几句?朝廷都在等着你的高见。”

林泰来对尹卓然问道:“贵国向为东国之强者,为何突然失陷于倭寇?我总觉得很可疑。”

这个问题有点难,尹卓然答不上来,不过有什么可疑?

林泰来又对叶梦熊问道:“朝鲜国既然屡屡求援,可曾有详细的状况说明?”

叶梦熊一时没明白,反问道:“什么样的详细状况?”

林泰来便举例道:“比如,几月几日哪道沦陷,几月几日发生过什么战役,每个时间段损失了多少兵马,都有哪些将领战死,都有哪些臣子死节等等等等。”

叶梦熊答道:“这些详细状况的说明都没有,只是急切求援而已。”

林泰来脸色渐冷,转头看向尹卓然。

尹正使连忙解释说:“敝国已经一团混乱,所有事情都已经没有头绪,状况统计更是无从谈起。”

林泰来仿佛自言自语道:“若无详细状况说明,如何取信于人?”

尹正使不明所以,取信于人?什么意思?

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说:“就连民间百姓找人借钱借粮,也要详细说明自己遭受了什么困难吧,不然别人怎么相信并伸出援手?”

别说尹正使,就连其他大臣也没明白,林泰来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林泰来冷笑着对众人说:“朝鲜国一直在急切求援,但却又一直说得不清不楚,连个详细说明都没有!

我有理由怀疑,朝鲜国与倭国勾结同谋!假借向我大明求援,引诱我大明精兵进入朝鲜歼灭!”

尹正使:“.”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自己幻听了吗?

仿佛晴天一声霹雳,突然震响在东朝房,所有大臣瞠目结舌!

你林泰来的脑回路还是那么清奇!你怎么能这样想的?

林泰来又高声道:“我在苏州时,接触过一些去过朝鲜的海商!

他们对我言及,听说朝鲜国这几年和倭国多有通信往来,恐有合谋!”

“绝无此事!”尹正使急眼了,回过神来就大叫道。

林泰来厉声质问道:“那上月进入贵国的五千大明精兵,到底怎么败的?

贵国至今连敌情都说不明白,难道不是有意为之?”

噗通!尹正使情急之下直接跪在地上,还想去抱大腿,但被已经有防备的林泰来闪开了。

尹正使便只能伏地苦苦哀求道:“天意可鉴!敝国虽然破烂不堪,可绝无叛逆大明之意!”

不是敝国有意隐瞒不报,而是真的烂到全都是糊涂账,自己也说不清啊!

至于国内到底为什么烂成了那鸟样子,他这个在外的使节又哪里知道!

此时没有别人说话,因为所有大臣都被林泰来整不会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林泰来一参加廷议,节奏画风就全变了,仿佛是全新版本全新玩法。

林泰来没有理睬尹卓然,又对兵部尚书叶梦熊问道:“朝鲜国王在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叶大司马回答:“辽东巡抚郝杰奏道,朝鲜兵败如山倒,朝鲜君臣一路遁逃至鸭绿江对岸。

其国王请求入辽,拒之不仁,纳之难处。如何处置,请朝廷谕示。”

林泰来冷哼一声,“莫不是朝鲜国王意欲先入我大明,然后再引狼入室,做内应为倭兵开路?”

众大臣:“.”

你林九元差不多就得了,要是朝鲜国王真有这样的智商和胆略,至于不到俩月就几乎被灭国吗?

林泰来环视众人道:“兵者诡道也!只要疑虑不能消除,便不可不防!”

尹正使不知该怎么辩解了,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敝国君臣到底如何做,才能取信于上邦?”

林泰来沉思片刻后,开口道:“贵国君臣从王京一路逃至义州,想必携带了很多财物,以为复国之资。

可以将这些财物尤其是王室财物先行送过鸭绿江,以证贵国对大明别无私心。

然后方能允许贵国国王过江,暂居于辽东安全之地,坐等天兵援助复国。”

尹卓然恍恍惚惚,难道这意思就是,被困在义州的君臣如果不交保护费,就别想渡江求生?

就算倭兵来打义州,江对岸的大明官军也会因为“疑虑”而不会救援?

众大臣有点无语,论及外交工作,还得是你林泰来出马啊。

林泰来朝着尹正使,疾言厉色的警告说:“无论贵国溃败之迅速,还是贵国求援之语焉不详,以及过去数年贵国瞒着大明与倭国眉来眼去,都非常可疑!

但是不要说我大明不给贵国自证的机会,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其他迅速消除疑虑的法子了。”

尹正使不由得掩面而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王上奏报这种条件。

林泰来又说:“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且先下去吧!”

几名在这片当值的锦衣卫进来,拖着尹正使就往外走。

此刻的尹正使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他先前还以为遇到了好心人,能有机会参与大明高层决策

目送尹正使离去后,林泰来看着孙鑨和杨俊民这俩户部侍郎,冷笑道:

“先期军费应该算是解决了,今天就不必再议论这方面问题了!户部也闭上嘴,别再来哭穷!”

孙鑨和杨俊民:“.”

林泰来又看向兵部左侍郎石星,直接上了高端政治话术:“你踏马的到底是脑子有大病,还是当了倭国内奸?

当初你怎么敢的?只调五千兵马进入朝鲜国攻打平壤?”

石星:“.”

林泰来不容置疑的说:“朝鲜国共有八道,与我大明接壤的两个道乃是平安道和咸镜道。

其中平安道有倭兵一万八千七百人,平壤就在平安道,驻守平壤的倭兵当在万人左右!我大明两三千人就去打平壤,能不惨败么?

而咸镜道有倭兵二万二千八百人,也就是说,仅相邻大明的两道就有倭兵四万!

加上分布在其余六道的倭兵,进入朝鲜的倭兵数量至少在十万以上!”

这是朝鲜出事以来,大明朝廷第一次听到比较精确的倭兵数目。

没想到最先报出倭兵数目的人不是辽东巡抚,不是朝鲜国,而是一直远在江南的林泰来。

兵部通信司的工作成绩,竟然恐怖如斯!

没人质疑林泰来,在这样廷议上,林泰来不可能当众撒谎,更别说精确到了百位数。

就算想质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质疑。

林泰来再次环视众人,像是质问所有人:“所以我奏请调集十万大军有问题吗?即便十万兵马一时不能齐备,先批也该有五六万吧?

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而我大明救朝鲜,实所以保中国,非出兵不可!”

众大臣默然,到了这个地步,稍有政治智商的人也明白要抛弃侥幸心理,应该准备大打了。

叶梦熊作为大司马,总结了一句说:“军费和兵员问题如果都无异议,那下面就应该推选得力大臣负责经略朝鲜.”

坐在角落打瞌睡的王天官仿佛被“推选”两字给激活了,瞬间闪现回到舞台的中央。

“可有人推举经略朝鲜之人选?”王天官强力夺回了主持大权,娴熟的问道。

“我要推举人选!”林泰来突然举起了手说。

众大臣集体诧异,你林九元等着被推举就行了,现在说什么话?

王天官也有点疑惑,还是问了句:“你举荐谁?”

林泰来大声的回答说:“我选陆光祖!他能带领我大明天兵打到倭国!”

众人:“.”

你可饶了陆老头吧,别杀人诛心了。都七十岁的人了,能活着回来吗?

熟悉选举工作的王天官三思之后,决定尊重民意,开口道:

“陆光祖自称通晓朝鲜国情况,一直很关注朝鲜方面事务,反对他的请举手。”

属于林党的人看了看林泰来,心有灵犀的没有举手;中立的人不会当出头鸟,也不肯举手,毕竟举手这个动作比较显眼。

清流党人面面相觑,瞬间又产生了思想混乱,有的人犹豫之后举起了手表示反对。

也有的人在纠结中选择了按兵不动,一样没有举手。

最后在场的数十名大臣里,举手反对的人只有那么十几个,明显是少数派。

王天官笑着说:“看来反对陆光祖经略朝鲜的人并不多,可以将陆光祖奏报上去了。”

林泰来微笑着,用力带头鼓掌。

众人:“.”

不会吧?你们这是玩真的?皇帝能同意吗?

就算皇帝猪油蒙了心敢同意,那陆光祖又有脸接受吗?

好端端的一切顺利成果斐然的廷议,还是在诡异的气氛里结束了。

(本章完)

第674章 廷议之后

该讨论的事情都有了结果,廷议也就要散了。

这时很多大臣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有林九元参加的廷议,就非常有效率。

至少最终总是能拿出决议,不会出现开了半天会,还是久而不决的情况。

比如在今天,林泰来一到场,对朝鲜事务的方略就定下基调了。在此之前,朝廷吵了两个月也没个结果。

主持廷议的王天官好像一个下级似的,对林泰来汇报说:“最晚明天早晨,便将廷议结果上奏。”

对于这种汇报,林泰来没感到不妥,随意的点点头,又说:

“你们先出宫,我还要去文渊阁踩盘啊不,拜会一下新阁老们。”

王天官小小的吃了一惊,“你要去内阁那边插旗?”

林泰来错愕不已,“什么插旗?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王天官答道:“这不是你发明的词吗?近两年甚为流行,你去文渊阁难道不是为了插旗?”

林泰来含糊答道:“毕竟我还没有接触过这届内阁,今天来都来了,这里距离文渊阁那么近,干脆就一并造访。”

东朝房位于端门和午门之间,其他大臣向南出端门,而林泰来独自向北穿过午门,然后又转向东来到会极门。

会极门后面就是文华殿和文渊阁,对于普通大臣来说,除了被皇帝召见之外,没有特殊理由一般不会过会极门。

但清贵的翰林在传统观念上,是可以出入会极门的。其实这方面没有硬性规定,但却也是一条不成文的官场规矩。

一方面,大概是因为翰林需要经常去文华殿,给皇帝讲课或者咨询顾问。

另一方面在国朝初年,文渊阁其实是翰林办公所在地,因为距离文华殿比较近。后来内阁势大,翰林院才被迁出了宫廷。

恰好林泰来身上还有个翰林院侍读的官职,出入会极门不会被说三道四。

在会极门登记过后,林泰来并没有着急过去,反而走到文书房太监所在的廊房门口看了几眼。

每天司礼监文书房的当值内监都会在会极门这里,收发各类奏疏。

有个陌生太监对林泰来询问道:“有何贵干?是来投递奏疏的么?”

林泰来问道:“孙永孙公公还在这里么?原来做过二十门提督的那位。”

陌生太监答道:“半年前就不在这里了。”

林泰来又好奇的问道:“他去了哪里?”

陌生太监淡淡的说:“谁知道呢?反正下落不明了,不知去了哪里。”

林泰来唏嘘不已,权力场上真是风波险恶啊,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那孙永从二十门提督迁为司礼监文书房少监,只差一步就能晋级为司礼监太监,能在太监行业“青史留名”了。

结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从内廷消失了,也许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也许是去了凤阳或者南京种菜。

就当林泰来在司礼监文书房所在廊房打探“故人”孙公公时,在会极门这里值班的中书舍人早就通报内阁了。

林泰来到访这个消息,立刻把四位阁老都惊动了,全部从单间里走出来,汇聚在中堂。

四辅张位对首辅赵志皋问道:“林九元之前造访过内阁没有?”

赵志皋苦笑着答道:“林九元先前没有来过文渊阁。”

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几位阁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一种只可意会不便明说的微妙情绪,在阁老们心里油然而生。

先前申时行时代,你林泰来为什么从来不到文渊阁拜访?

那时你林泰来是不是心态上觉得位居人下、低人一等,不好意思或者说自认不配到文渊阁拜访?

而现在内阁换成了他们几个,你林泰来就敢大摇大摆的来做客了?

你这是看不起谁呢?你是不是心态上觉得与内阁可以彼此对等了?

阁老们心里有点不爽,但也没什么办法,他们哪有申时行时代的底气和硬气?

大学士身份尊贵,出迎是不可能出迎的,大家就坐在中堂里等候。

林泰来进了院落后,跟看景似的在文渊阁以及后来增建的东卷棚、东阁外面转了一圈,然后才走进文渊阁中堂。

四辅张位忍不住说:“怎么在外面看了半天?要过过眼瘾么?”

林泰来却有点多愁善感,叹息道:“时隔不知多少年,故地重游恍然如梦,能看到文渊阁还在文华殿之南,真好。”

众阁佬一脸懵逼,在座都是天下最顶级的文化人,怎么就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听起来怎么神神叨叨的?

好像你林泰来前生前世就来过文渊阁似的,难道你还能是哪个前辈大学士投胎转世?

在历史上的明代,文渊阁地点在文华殿之南,与文华殿隔路相对,是内阁办公地点。

但到了你大清时,文渊阁被移建到了文华殿北边,成为文华殿的附属建筑。

林泰来上辈子去故宫参观时,所看到的就是这个格局,明代版本文渊阁早已消失不见。

所以今天林泰来重新来到大明版本的文渊阁,才会有所感慨。

首辅赵志皋招呼着林泰来说:“坐下说话!”

坐下寒暄了几句,林泰来主动说起了刚才廷议的事情。

等说完后,林泰来又道:“最迟明天,诸位阁老便能看到正式的奏报。在此之余,我想着重强调几句。

出兵朝鲜国事关重大,涉及甚广,预计出动兵力十万,费银百万。

肯定是一项规模庞大、极为复杂的事务,我大明绝对不能输。

故而我希望中枢诸公能顾全大局、齐心协力,共同打赢这场战争。”

说到这里,林泰来看向三辅李春,继续说:“不要碍于党争门户之见,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使绊子拖后腿之事。”

李春:“.”

你要说就说,看着我作甚?

而后林泰来又盯着四辅张位,淡淡的说:“也不要过于贪功,总想表现自己,从而刚愎自用,不识大体,败坏全局。”

张位冷哼道:“原来林九元来造访,是为了指教内阁如何办差来的。”

林泰来回应说:“我只是从实力地位出发,同诸公进行坦率的谈话。”

阁老们自重身份,都不想和林九元辩论什么。

张位不耐烦的问道:“你还有其他事情么?”

这意思就是要送客了,你哔哔完就走人吧!

林泰来却又说起来另一件事:“照目前情形看,朝廷势必设置一名经略,位权在总督以上,总领朝鲜方向事务。

但是前期事务多是军马钱粮调动和总体筹划,经略不必着急前往辽东,在京师更为便利。

又因为朝鲜方向事务大都比较紧急,需要迅捷高效的处置和反馈,同时涉及军机又要高度保密。

所以经略官署的选址,应该靠近中枢,这样才能既便捷高效又容易保密。”

赵首辅疑惑的说:“那林九元你的意思是?”

林泰来指了指东边,图穷匕见道:“不如在东阁腾出一两间房作为经略官署,同时征用内阁中书舍人作为经略属员。”

“这不可能!”阁老中脾气最烈的张位忍无可忍的拍案道。

林泰来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张位慨然答道:“历代前辈筚路蓝缕,方有内阁尺寸之地,焉能拱手任人插旗?”

林泰来不满的说:“四阁老你的想法怎能这样狭隘?你眼里只看到了别人在内阁插旗吗?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经略官署设在这里,岂不是更方便内阁插手朝鲜事务么?”

三辅李春也开口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没必要在这里讲了。

你林九元之心,路人皆知,内阁也没必要做引狼入室之蠢事。”

不被你林泰来抢权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从你林泰来手里抢权?

林泰来疑惑的说:“三阁老为何直接开始诽谤我了?”

李春气极反笑道:“你林九元都明目张胆的想在内阁开衙了,还说是诽谤你?”

林泰来连忙叫屈道:“莫非三阁老忘了,廷推出的朝鲜经略大臣是陆光祖,又不是我林泰来!

故而我只是站在一个客观角度,提出了一个客观建议,怎么就成了我有狼子野心了?”

李春:“.”

卧槽尼玛!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能狡辩的人?

张位愤而强调说:“就算是陆光祖,也不可能!”

次辅朱赓打圆场道:“经略官署并非今日急要,先不谈了。”

林泰来叹口气,看来在内阁插旗的时机还不成熟,连赵志皋也不敢公然支持。

从内廷出来,身心疲惫、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林大官人不想去衙门办公,决定回家继续休息。

路过陆光祖府邸时,林泰来翻身下马,上前叫门。

过了好半天,才有个老门子战战兢兢的出来说:“我家老爷正在病中,概不见客。”

林泰来也不为难老门子,“那你替我传个话!”

老门子又惶然道:“我家老爷为了养病,不与外界通话。”

林泰来:“.”

这不但是装病装傻,为了更逼真的装傻,还要装聋作哑,假装不收任何外面消息?

“如果不肯传话,那我就打进内院,亲自对你家老爷说!”林泰来恶狠狠的威胁说。

身后一百多条大汉表示,完全有这个实力。

林泰来揪着老门子的衣领说:“你立刻去对你家老爷说,今天我已经举荐了他经略朝鲜!希望他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到了次日早晨,关于廷议的奏疏呈进内廷。

内阁票拟意见是,其一,允许朝鲜君臣先将财物送过江,以辟与倭寇合谋嫌疑,另赐朝鲜国王二万银两为安居费;

其二,十万兵马一时难集,而朝鲜事态紧急,可先汇聚四到五万兵马出征。

其三,陆光祖年事已高,又非知兵大臣,应另择青壮知兵大臣经略朝鲜。

而后内阁票拟和奏疏原件一并被呈送到万历皇帝面前,等待皇帝做出最终决定。

对于让朝鲜君臣用财物自证清白,万历皇帝非常没意见。

只要银两方面不是问题,那么调集大军也就不是问题了,这条也过了。

就是看到陆光祖这个名字,万历皇帝略感迷惑,忍不住身前的司礼监诸太监说:

“上次陆光祖力主廷推阁臣,结果被推出来的人就是他。

这次他不是一直坚决反对调集大军么,怎么廷推出的经略又是他?”

厂公孙暹奏道:“是林泰来出面推举的陆光祖。”

万历皇帝愕然道:“把军国大事视为儿戏么?”

掌印太监张诚奏道:“实话实说,用陆光祖经略朝鲜真不行。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难为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了。”

另一个秉笔太监陈矩奏道:“林泰来或许是害怕心怀不忿的陆光祖不顾大局,在后方掣肘败事而已,所以才先会把陆光祖架上去。”

万历皇帝对陈矩吩咐说:“你现在就去问陆光祖,敢不敢承担经略朝鲜之重任!”

陈太监奉了旨意,便急速出宫,前往陆光祖府邸。

对别人可以称病避而不见,但圣旨到时,就算快死了也得爬出来接旨。

陈矩看着憔悴不堪的陆光祖,暗叹一声这老头最近也不好过,便将皇帝问话转达了一遍。

陆光祖垂头沉默了好半天,但陈太监没有催促,耐心的等待着。

陆光祖多么想昂首挺胸、慷慨激昂的接下这份重担,但是他不敢。

他怕被天下人耻笑,他怕把事情搞砸了身败名裂,他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死在异国他乡。

陆光祖掏出了一本辞官疏,对陈矩说:“臣久病缠身,难以视事,乞请皇上将臣放归山林。”

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四十六年的宦海生涯宛如一梦。

或许从扛起清流势力大旗开始,就注定会是这个结局了吧?

陈矩面无表情的回答说“知道了”,然后收下了奏疏,回宫复命。

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万历皇帝指着陆光祖的辞官疏,对掌印太监张诚说:“批了。”

然后又下旨说:“不用另选人了,直接起用林泰来经略朝鲜及备倭事务!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便宜行事!赐麒麟服!”

选择那个总是打胜仗的人,没毛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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