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谁赞成,谁反对(二合一)

人文社,停车场。

当雪铁龙从视线中掠过时,朱伟赶忙地给自行车上锁,然后凑了上去,主动打招呼:

“方老师,您回来啦!”

“对,昨儿刚回的京。”

方言下了车,和他闲聊了起来。

“王硕的稿子改得怎么样了?”

“好,已经改好了,跟石铁生的《足球》一样,准备登在第二期的《人民文学》上。”

“他这人没给你和晓曼姐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晓曼姐说他猴精猴精的,见人下菜。”

朱伟说:“偏偏在文学创作上很有天赋,属于一点即透的那一种,可惜对文学没有多大热情。”

方言道:“他要是但凡对文学多一份热情,也不至于隔了这么久,才重拾创作。”

朱伟竖起大拇指,“您高明!说得跟王主编讲的一模一样。”

“这一期的样刊还没出吧?”

方言一边说,一边拾级而上。

朱伟道:“没呢,王主编他们说,要等您从陕北回来,再商量第二期内容的最终编排。”

径直地来到编辑部,此时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人坐在桌前。

“岩子!”

看到方言的身影,陈晓曼不免意外,随后和王扶等人一拥而上,脸上写满了惊喜。

“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出了什么大事?”

方言一怔,这未免也忒夸张!

陈晓曼笑道:“你是身在其中不自知啊,当然是寻根文学!”

“王主编已经发话了,方主任如果回到编辑部,第一时间通知他。”

王扶让朱伟立刻去请王朦。

方言环顾四周,觉得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犹如盯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宝藏般。

一问才知,自己在陕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整个文坛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是把全国各地的文学杂志和报刊都给惊动了,都在紧追“寻根文学”而不舍,唯恐吃不上这口热乎饭。

而《人民文学》作为全国文学期刊的扛把子,自然不能落后,必须要独占潮头。

才一会儿的工夫,王朦、周明、刘剑青、王朝垠、吕书友等人,统统来到办公室,本来冷冷清清的氛围,顷刻间变得热闹起来,三句话里,至少有两句聊的都是“寻根文学”。

“这一期的文艺理论版块,我们要增设几篇探讨‘寻根文学’的稿子。”

王朦笑道:“怎么样,你这个提出者也给《人民文学》亲手写篇理论文章?”

“这个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方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手稿。

“好!好!”

王朦随手翻了几下,露出满意的笑容,便把稿纸交由刘剑青等人传阅。

周明语气里透着遗憾,“好归好,但如果有寻根文学的小说,那就更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一道道目光一齐地投向方言,贪婪又期待,如同饿狼般冒着森绿的精光。

“也有。”

方言注意到王朦等人大喜,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小说并非出自我手。”

“谁?!”

“钟阿城。”

“钟阿城又是谁?”

众人又惊又疑,交头接耳,议论起这个钟阿城的身份,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得。

“他是《世界地图》的编辑……”

方言边介绍起钟阿城,边从包里拿出稿子,“这是他的第一部作品。”

王朦定睛一瞧,“棋王”二字映入眼帘,脱口而出,“象棋?围棋?”

方言道:“自然是象棋,写的是我们华夏传统里的象棋文化。”

区区一篇短篇,从头到尾看一遍,花不了太长的时间,稿纸在众人之间交替传阅。

尽管乍一看平平淡淡,但细细回味起来,那滋味,简直是回味无穷,后劲十足。

朱伟看完之后,目瞪口呆,就像看方老师作品的感觉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为好。

比如《恶意》,完全颠覆了自己当时对小说人称运用、叙事圈套等技巧和结构上的认知。

而这篇《棋王》,再一次地刷新了对文学的认识,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不愧是“寻根文学”,简直是高深莫测!

抱着同样感触的,并不再少数,一个个都看着王朦,就见他赞不绝口道:

“文字简洁而不简单,第一篇小说就能写得这么凝练的,罕见,真的罕见!”

“特别是在动词的运用上,我发现他是个很会用动词的人。”

陈晓曼跟了一句,“就比如这一句,‘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进一个大锅里,锅底续上水’,就这么一段里,用上了‘挂、剥、洗、放、划、切、盘、放、续’,要知道华夏的语言体系里,单字动词可不多。”

王扶点头附和道:“没错,而且这样的句子还很多!”

“人才呐!”

王朦感慨了一句,在场的所有人深以为然。

“不单单是文字凝练,文风极简,这种风格在目前的文坛上也是独树一帜,绝无仅有。”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众人深有体会,此时大多数的作家,或多或少在作品里都带着一股冗长繁复的“翻译腔”。

因为当年文坛刚刚复苏,青年一代的作家里,很少经过专门的科班训练,甚至零基础,基本上就像余桦学习川端康成一样,借鉴外国文学的技巧和造词,难免会受到译文中翻译腔的影响。

“《棋王》不管在立意上,还是在叙事上,都是一种革新。”

方言提议把这篇小说作为第二期《人民文学》的头版文章,在4月初发表。

吕书友道:“稿子是好稿子,但是不是再改一改?”

周明看向自己的心腹,“改?怎么改?”

吕书友说:“这篇《棋王》,跟《象棋的故事》有几分相像。”

一经提醒,王朦、刘剑青等人也忽然觉得《棋王》和《象棋的故事》,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至少是极其相似,一篇是国际象棋,一篇是华夏象棋,一篇是B博士被盖世太保精神迫害,被关到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一篇是王一生下乡插队,在农村里忍受饥饿之苦。

最关键的,还有结局。

一篇是B博士这个业余国际象棋手在车轮战下,战胜了世界冠军,而一篇是王一生也在9人围攻的车轮战下,干掉了8名参赛棋手,以及一名隐多年的老棋王,不得不说是如出一辙。

“那这篇《棋王》算是抄袭茨威格的?”

于德利两眼顿时放光。

“当然不算!”

吕书友摇头,“这两篇小说的立意、内容和形式上,都截然不同,只是剧情走向相似而已。”

“还有其中蕴含的东西方象棋文化,以及象棋中的人生感悟,也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方言眯成了一条缝。

在犀利目光的注视下,于德利讪笑道:“我一不小心失了言,方主任您别见怪。”

吕书友打了个圆场,“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让这个钟阿城看看茨威格是怎么写的,想想怎么把《棋王》写得更好,虽然《棋王》已经写得很好了,但到底是第一部作品,显然比不了茨威格。”

“钟阿城比不了茨威格,这一点我赞同。”

方言话锋一转,“但非要对比《棋王》和《象棋的故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周明问:“方主任难道觉得《棋王》比《象棋的故事》要更好?”

“我可没这么说,两者各有千秋。”

方言斩钉截铁地分析,“我只能讲,立意上,《象棋的故事》是悲观压抑的,而《棋王》是乐观积极的,叙述上,《棋王》比《象棋的故事》更简洁……”

“最后是在文化上,东方象棋可比西方的国际象棋,更深得人民群众的喜欢和共鸣。”

左看看,右看看,“这也是寻根文学的根本,所寻的‘根’难道要寻到西方不成?”

“方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通过对茨威格的借鉴,让《棋王》改得更符合世界文学的主流。”吕书友解释说。

“如果我们国内的小说,还始终对西方小说的模仿,那华夏文学永远是二流的,不会成为有特色的一流。”方言嗷道,“而且西方的文学,也不见得一定会被人民群众喜欢。”

于德利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曲高和寡,下里巴人岂会懂呢?”

吕书友瞪了一眼,赶忙开口说:

“可是方主任,茨威格是世界文学的一座高峰,这一点总不能否认吧?”

“这我不否认,但文学复兴,不仅要有高峰,还要有高原。”

方言道:“相比于高峰,我觉得高原更重要。”

周明追问:“方主任何出此言呐?”

“高原是普遍的高,高峰是孤独的高。”

方言道:“就说华夏诗歌史吧,唐初出现了李白和杜甫这样堪称高峰的伟大诗人,的确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到了中唐以后,出现了成群结队的诗人,他们的诗歌水平,放眼整个文学史来看都很高,可以说,中唐是诗的高原。”

接着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觉得任何一个高峰都是矗立在高原之上的,像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也是建立在高原之上,所以,人民群众的欣赏水平提高了,有了文艺的高原,在普遍高度之上,早晚都会出现高峰。”

“啪啪啪。”

人群当中,陈晓曼、朱伟等人拍手称快,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依我看,《棋王》这样就挺好的。”

王朦最终拍板,不用借鉴《象棋的故事》,直接就在这一期发表。

吕书友刚要张口,但被周明拦了下来,“就让人民群众来检验到底谁对谁错吧。”

…………

时间飞逝,到了四月,《人民文学》正式发行已经过去了3天。

此时,天蒙蒙亮,海盐唯一一家的新华书店门口,已经排出两百多人的长队。

有些人为了获得书票,在前一天傍晚就搬着凳子坐到了书店的大门外,秩序井然地坐成一排,在交谈着“寻根文学”中,度过漫漫长夜,也有人手捧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看了个通宵。

“这一期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小说?”

“我觉得这里面最精彩的就属《空中小姐》,一个是铁骨钢筋的退伍战士,一个是柔情贤淑的空中小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结局,一点儿也不圆满。”

“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是,空姐不幸死于空难了。”

“说起来跟《山楂树之恋》有点像,一个是男追女,男的死了,一个是女追男,女的死了,真的是尽得方老师的真传,写得也太悲了,我一大老爷们差点都看哭了。”

“那可不嘛,负责这稿子的编辑就是方老师!”

“怪不得!!”

“诶,还有一篇稿子也是方老师负责,叫、叫《棋王》,这篇小说写得真玄乎。”

“没错没错,写的一点儿不做作,意义高深又用词浅显,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写小说的!”

议论纷纷当中,队伍末尾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一批在凌晨时分排队的人。

余桦,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第七夜》成功地技惊文坛后,已经如愿地从医院被调到了文化馆,不用再按时上班。

但也是从方老师推荐卡夫卡的小说开始,自己就深深地迷上卡夫卡,简直是难以自拔。

尽管发现自己来晚了,但依然抱着侥幸心理,站在长长的队列之中,觉得还有机会拿到书票。

这年头,到新华书店买书需要书票,每天书店都会限额地发放一批书票。

旭日东升之时,三百多人的队伍分成了没有睡眠和有睡眠两个阵营。。

前面阵营的人都是在凳子上坐了一个晚上,这些一夜未睡的人觉得自己稳了,书票手到擒来。

于是乎,互相议论着要买何人何书,一说到方言的小说,说的最多的就是《恶意》。

“要是能有方老师的《午夜凶铃》就好了,我也就用不着去追连载了。”

“就是就是,《科幻世界》一个月才出一期,而且每次都到关键的地方就断章了,太气人了!”

“别说了,如果《午夜凶铃》真的出版了,那么今天,就不只这么点人来排队抢书票了。”

“那书店每天得发一百张书票才够吧?”

“一百哪够?少说两百!”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声音从队伍前头一直传到末尾。

排在后面的人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到底发放多少张书票?

说着说着,谣言四起,先是前面坐在凳子上的人声称不会超过50张书票。

顷刻间,就遭到站着排队的反驳,队伍中间的人说会发放100张书票。

结果,站在100名开外的人不乐意了,扬言应该会超过300张。

就这样,书票的数目层层加码,一路上涨,最后有人喊叫着说会发放500张书票。

包括余桦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同意,除非是《午夜凶铃》正式出版,否则不需要这么多书票。

要不然的话,会让现在辛苦排队的人显得很呆很可笑。

早上7点整,新华书店的大门慢慢打开,发出嗄吱嗄吱难听的响声。

一位工作人员走到门外,神气地叫嚷道:“只有五十张书票,排在后面的回去吧!”

余桦站在原处,右手仍然在口袋里捏着那张5块钱,情绪失落地看着排在最前面的人喜笑颜开地一个个走进去,领取书票,其他的人,要么悻悻而去,要么牢骚满腹,还有一些人骂骂咧咧。

“我买到了!我终于买到《恶意》啦!”

“我要是少打一圈牌就好了,就不会是五十一了。”

“算了,明天接着排吧,今天先拿《棋王》对付着。”

“………”

看到那人手上的《人民文学》,余桦心思活络了起来,优哉游哉地散步到文化馆。

哪怕迟到了3个小时,照样是第一个来上班的,心里不禁美滋滋着,这地方是来对了!

接着从杂志堆里,翻了又翻,翻出了第二期的《人民文学》,很快地翻到了《棋王》。

看完以后,第一感觉就是嫉妒,吗的,卧槽,同辈里面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牛逼的人物!

再一看责任编辑,赫然是方言,一下子就释怀了,这就不奇怪了!

方老师这伯乐物色的马,还能不是好马吗?

毕竟,自己就是一匹好马,而且是千里马!不,千里马中的千里马!

(本章完)

第346章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二合一)

“左边这一堆,是《空中小姐》的读者来信。”

“中间这边,是读者们写给《棋王》的信。”

“右边这一摞,都是写给这一期其他作家的。”

听着朱伟的话,王朦、方言等人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叠叠读者来信,从右到左,堆积得越来越多。

陈晓曼笑道:“虽然《空中小姐》悲剧性的结局,令一部分读者很不满意,但总体来说,大多数都非常喜欢《空中小姐》这种幽默风趣的爱情小说,特别是来自燕京的读者,觉得京味十足。”

王朦问:“《棋王》呢?”

“也是好评如潮!”

王扶笑容满面,特别是在文学界内部,《棋王》深得作家和编辑的喜爱,甚至于《当代》、《华夏青年》等报刊纷纷来电,旁敲侧击地询问钟阿城的具体住址,准备登门求稿。

“果然,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方言环顾四周,在周明、吕书友等人身上多看了几秒。

就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尴尬,不情不愿地强挤出一丝丝笑容,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这下,咱们《人民文学》算是在‘寻根文学’里迎来了开门红。”

王朦笑的合不拢嘴,“编辑部接下来再接再励,多多地挖掘出像《棋王》这样的寻根小说!不出意外的话,方主任提出的‘寻根文学’,将会是未来几年文坛最新潮最主流的动向!”

“哗哗哗。”

方言带头鼓掌,朱伟、陈晓曼等人紧随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彻全屋。

然而,对于周明、吕书友他们而言,却像是一个接一个的耳光扇在脸上。

在方小将的第一把火下,《人民文学》的路线之争当中,西方派显然是被压一头,落于下风。

“朱伟!”

方言交代朱伟,把读者来信统统打包,然后随他挨个给作家们去送信。

朱伟道:“方老师,我一个人去就好了,您就……”

“这不显出我们的诚意嘛,可以巩固加深跟作家之间的感情。”

方言道:“顺便啊,看看能不能再约篇稿子。”

朱伟眼前顿时一亮,忙把信件捆成一摞摞,装进了布袋之中,然后跟着方老师出远门。

串的第一家门,便是雍和宫大街的石铁生家。

把信送到以后,又聊了聊《触不可及》的创作,大纲的轮廓渐渐地初见雏形。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朱伟坐在车里,“没想到王硕跟阿城的家就隔了一条长安街,方老师,咱们先送哪家?”

“当然是阿城。”方言道,“王硕的信,让他自个来编辑部取。”

“啊?”朱伟一惊。

“王硕这个人不能惯着,他就是那种属驴的,前面得有胡萝卜,后面要有鞭子抽着。”

方言笑了笑,王硕这种已经不是一般的作家,必须出重拳,关进小黑屋里狠狠地压榨。

朱伟点点头,“您说得有道理。”

两人来到钟阿城的家,一间小东屋,拢共面积不到10平米,狭窄逼仄。

门口,摆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挂面,边上还立了块牌子,“钥匙和挂面在老地方”。

钟阿城从屋里走了出来,又惊又喜,“方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给你送信。”

方言给朱伟递了个眼神,朱伟会意地从布袋里取出一捆捆读者来信。

“嘿呦,这么多啊!”

钟阿城嘿然一笑,“我本来以为《棋王》根本没人看,想不到、想不到……”

方言道:“想不到自己这么好看。”

钟阿城说:“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我就好像那种很笨的女人,突然一个接一个男的来问,‘哎,你好漂亮’,我就忍不住犯嘀咕,‘我真的有那么漂亮吗?’”

朱伟道:“漂亮,当然漂亮,不少人都夸你跟石铁生一样漂亮。”

“不敢当,这可不敢当,跟石铁生比,真的是抬举我了。”

钟阿城把两人请进屋里,桌上摆着还未收拾的茶缸。

方言大为意外,“有人来过?”

“就刚走不久。”

钟阿城露出无奈的笑容,“这几天,天天都有这出版社那出版社的编辑来找我约稿,把我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想当初我娶媳妇的时候,送亲的人都没那么多。”

方言追问:“你媳妇和孩子呢?都不在家?”

钟阿城解释说,两人从结婚到有孩子,一直以来,都是异地分居的状态。

朱伟看着一副随时要坍塌的屋子,“你为什么会要这种没人要的房子?”

“这总比没有好,没辙,三十岁之前,我就一直不顺,不过自从遇到方老师,总算是时来运转。”钟阿城眉飞色舞,说《棋王》一发表,单位就立马考虑给他分套新房。

方言道:“那就好,那就好。”

“方老师,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团聚,都多亏了您。”

钟阿城激情不已,感激之情,简直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用力摇晃。

方言道:“那就以后多多地给《人民文学》投稿。”

“这个……这个……”

钟阿城说文学只是一种偶然为之的生存手段,自己是靠手艺混饭吃的,靠手艺吃饭的人绝对不能把自己钉在一个固定的点上,那样的话,不是累死,就是烦死。

“文学有那么多体裁,小说写累了,还可以写别的嘛,比如电影剧本。”

方言扬起一抹玩味的微笑。

自己买了6个县的县长,他一个人可当不过来,不,是兼着那么多的剧本,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心里盘算着把钟阿城、王硕、余桦等人一网打尽,今后搞个类似“海马创作中心”的工作室。

老板娘,自然而然是龚樰。

至于名字嘛,“牛马”好呢?还是“骡马”好呢?

…………

第二天,大清早。

方言并没有去人文社上班,而是带着龚樰、方燕等人去办身份证。

在送方燕回学校之前,特意地去了趟王府井大街,给她买双新的回力鞋。

此时此刻,大街上人来人往,处处可见老外游客的身影,基本上是拜《舌尖上的中国》所赐。

从王府井南口,到灯市西口一公里长的街面上,一共有130家商店,经营日用百货、家用电器、服装、鞋帽、书籍等各类商品,还有的店铺不卖东西,而是提供修理等服务。

搁在以前,很多国营店铺在下午五六点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已经关门闭店。

最晚,也会在晚上7点半之前停业。

三人来到建国以来的第一座大型百货零售商店,王府井百货大楼,商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因为此时依然是计划|经济,同一种商品在不同商场的成本价一样,零售价也一样。

比如同一品牌同一款式的手表,在百货大楼卖180元,在西单的商场里也只能卖180元。

在方燕试鞋之际,方言悄声地和龚樰说起了“创作中心”的想法。

“那到时候谁来管呢?”龚樰诧异不已,“你舍得离开《人民文学》,下海经商吗?”

“不是我,是你!”方言笑盈盈道。

龚樰一愣,“我?”

方言点了下头,今后等政策和形势慢慢地放开,就准备把创作中心扩张成文化公司,出版、影视、娱乐、投资等样样都沾,在此之前,得先跟中央台、燕京台等电视台打好交道。

听着他的计划,龚樰陷入到沉思当中,“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第一步嘛,就是要找到一家可以挂靠的出版社,创办一本杂志。”

方言道:“这个创作中心就可以以‘杂志编辑部’的名义运作。”

龚樰眨了眨眼,“哪家出版社?靠不靠谱呢?”

“当然是《科幻世界》。”

方言自信满满,简直是靠谱他妈给靠谱开门,靠谱到家了。

“噢!你是不是在《科幻世界》写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这么做?”龚樰恍然大悟。

方言笑而不语,目光交汇在一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来到柜台前付账,就听到两个女售货员捧着《经济日报》,嘴里骂骂咧咧。

“别让我遇到写这稿子的记者,要不然,我非狠狠地骂她一顿。”

“就是就是,什么让‘让王府井大街亮起来’,亮就亮吧,凭什么延长商铺的营业时间。”

“记者是这样的,只需要动动笔动动嘴皮子就好了,而咱们售货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真是学新闻学学的!”

“………”

听着她们满腹的牢骚,方言一问才知,王府井百货大楼成了第一批自负盈亏的国营单位之一。

以前,所有权、经营权均归国有,效益好坏都由上头负担,但如今,经营权慢慢转移给商场的。

为了能保证效益,就只能延长百货大楼营业的时间,也就间接地延长了售货员们的工作时长。

“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工作时间延长就延长吧,可加班费竟然一分都不给!”

售货员气不打一处来,“您给评评理,天底下有加班不给加班费的道理嘛!”

方言瞥了眼墙壁上贴着的“禁止无故打骂顾客”,这年头的国营售货员可是响当当的金饭碗。

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视线了不自觉地落在了店铺和柜台。

…………

把龚樰和方燕分别送回学校,方言直奔韩跃民的制衣店。

如今的规模越来越大,电子提花机、电子缝纫机,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见到方言突然来访,韩跃民先是惊喜,而当他道明来意后,更是震惊:

“什么?租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柜台和店铺?”

“对!”

“王府井百货大楼能答应吗?”

“为什么会不答应呢?现在百货大楼自负盈亏,每天都在亏损。”

方言给他介绍了“引厂进店”的商业模式,也就是商场将柜台直接出租给厂家,再由厂家供货,直接就在商场里销售,然后厂家再给销售发工资。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可是百货大楼能同意吗?”

韩跃民说:“咱不是国营单位,连农村集体企业都不是,就是个个体户。”

方言道:“姐夫,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可不是一般的个体户,你是有功的个体户,是当过典型的个体户,况且还是上过报,给央视春晚赞助过的个体户,很多国营单位也未必比不了你啊。”

韩跃民听到这话,腰板不由地挺直了起来。

“而且年初下发了红头文件,出鼓励商品生产和流通。”

方言意味深长道:“我想只要能说服百货大楼的领导,他们是不会拒绝这个双赢的方案,说不准这种‘引厂进店’的模式还会被树立成典型,将来面向全国推广呢!

韩跃民不禁意会,“说服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方言道:“如果办成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商标和品牌……”

“那店铺和柜台该怎么办?”

韩跃民逛过无数次柜台,但还是头一回租柜台做买卖。

“这还不简单嘛。”

方言清了清嗓子。

柜台摆得大气些,边上要有各种明星海报,柜台里站几个销售小姐姐,贼漂亮,特摩登的那种,最好是人美声甜大长腿,顾客一进来,甭管有事没事,都得跟人家说“may I help you?”

什么叫成功人士,你知道吗?成功人士就是买什么东西,都买最贵的不买最好的!

所以,我们这个服装柜台的口号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懂了,要得就是那个派头!”

韩跃民茅塞顿开。

“没错,咱燕京人就是好面儿,不能丢这个人儿!”

方言道:“这个柜台这么搞,另外的柜台可以走亲民评价的路线……”

巴拉巴拉了一大通,韩跃民眼里闪烁着精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柜台绝对是个聚宝盆。

“可是岩子,说到雇人,我这人数可绝对不能超过8个。”

“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另外一件事,咱们要想做大做强,不扩大生产是不行的。”

“没错没错,我正盘算着找你好好商量呢。”

韩跃民说:“有不少的个体户都找国营,甚至村集体企业挂靠,岩子,这红帽子我们是戴还是不戴呢。”

“戴肯定是要戴,不过得戴上了,以后还能摘得下来。”

方言提醒了一句。

这年头,个体户扩大生产,招募雇工必须是“七上八下”,最多7个。

而国营或者集体企业等扩大经营、招募雇工却是合法的,为了让自己合法合规地生产经营,也必须被秋后算账,大多数个体户都会把自己的企业挂靠到这些单位名下,美其曰“戴帽子”。

“可不是嘛,万一找错了,等于是给自己找了个爹,还把家当拱手送给人家。”

韩跃民纠结不已,“你觉得我和你姐之前呆的那个挂面厂怎么样?”

方言摸摸下巴,“不成,不靠谱。”

韩跃民两手一拍,一筹莫展,“那可咋办啊?”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帽子戴不成,大不了换一顶帽子。”

方言早就想过了,在开曼群岛注册个公司,然后在香江再建个子公司,以外资的名义进入内地投资,到时候就给韩跃民的服装公司戴上洋帽子,说不准还能享受“三补一来”的政策优惠。

韩跃民激动不已,“那敢情太好了!”

“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洋帽子现在在国内的限制还是不小。”

方言喝了口北冰洋汽水,若有所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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