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人比人得扔

韦待价拿到了杨太后的手谕,并没有立刻将命令带到财政部。

他思索再三,好像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隔着车窗,小声对太后说道:

“殿下,房相和长孙相的意思是——

“决策当然由二位圣人做出。不过,政令可以以他俩的名义来发布。”

杨氏闻言,眉头立刻皱了皱。

难道李明不在,那两条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试图篡权了?

当然不是。

且不说能不能的问题,开启战时经济本来就是李明的主意,他俩在整件事情里的角色,不过是发文秘书和橡皮图章而已。

况且,战时经济也并不是一件很让老百姓愉快的政策,相反,还很拉仇恨。

把自己的姓名加到这份政令后面,那就别想谋求一个好名声了,反倒更像是个背锅的。

背锅……

恐怕这就是那二位的真实意图吧。

杨氏隔着车窗,端详着候在车外、忠心耿耿的阿韦,眼前莫名浮现出老房、长孙两个笔耕不辍的身影。

她朱唇轻启,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不可。”

韦待价似乎对太后的反应早有所料,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殿下,这不是考虑个人名誉的时候,这是二位宰相为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所计。

“陛下和您二圣,乃是我大明的根本所在,是凝聚汉蛮各族于一心的基础。

“二圣为国殚精竭力,名誉不容污损,尤其是在这大战之中、最需要万众一心的特殊时期。”

杨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虽然二圣之光有如日月,大明万民久沐其中。

“但是若紧缩财政、提高税赋、配给口粮,百姓的利益暂损,仍不免有个别宵小忘恩负义,腆享皇恩而不自知,对二圣生出怨言。

“而唐军主力云集山西,大战一触即发,前线吃紧,实际情况又逼我方不得不出此下策,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战争中去。”

韦待价渐入佳境,语速越来越快,显然对这套说辞雕琢打磨了很久。

“然而,如果由房、长孙二相作为此项政令的名义决策人,则两难自解。

“陛下在外将兵,殿下身居后宫,完全可以当做对此事不知情。

“百姓自然会将怒火对准留守国内的二位擅权宰相,而不会怪罪于冰清玉洁的二位圣人。”

杨太后听得极为专注。

聪慧如她,当然能明白文官们的意思——

把穷兵黩武的锅扣在文官集团头上。

套用李明的话来说,就是让老百姓以为“上面的意图是好的,只是执行歪了”。

“如此一来,前线的将士既能收到充足的资费,而二位圣人又无需担心名誉受损,国家的团结也能得到维护。”

韦待价侃侃而谈:

“三全其美,岂不美哉?还望殿下明鉴。”

杨氏久久不语,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韦待价怀疑太后殿下是不是听得打盹的时候。

车舆里,传来杨氏温婉而坚定的声音:

“李明不是会推脱自己责任的人。

“诸位爱卿的好意心领了,但是此计策断不可行。”

韦待价心中有些焦急:

“殿下,二圣的名誉事关军国大计,不可有半点污损啊……”

“你们错了。”杨氏轻轻打断道。

韦待价一愣,立刻谦逊地抱拳道:

“韦某愚昧,还望殿下解惑!”

杨氏微微摇头:

“我,也不担责。”

韦待价:“咦?”

杨氏缓缓说道:“一切责任,都由明皇一人来背负。”

“可是殿下……”

韦待价还想再劝。

被太后亮出的一张纸堵住了嘴。

纸页平平无奇,背后还残留着某位计相算账的账目。

但是正面盖着大大的“大明皇帝”印章。

无疑,这张纸便是李明陛下从前线发回来的“圣旨”,敕令收紧国内经济,全面转入战争状态,为山西之战做足物质准备。

大明帝国的一系列波澜,就是以这张轻飘飘的一页“废纸”为肇始。

“看清楚了吗?”杨太后轻声问。

韦待价机械地点点头:

“看清楚了。”

在这份举重若轻的圣旨底下,签着顶天立地的“李明”二字。

意思是,这锅我背了,你们谁也别抢。

“谁决策,谁负责。

“谁也别想推脱卸责,但明皇也不会让手下人揽过。不让老实人吃亏,这便是他的本意,很公平。”

杨太后轻轻说道,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韦待价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

“殿下,事关江山社稷稳固……”

“不必多言。”

杨氏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话说到这份上,韦待价也无法反驳,只能垂头丧气地领命:

“臣……这便通令房计相。”

“顺便将吾的这番话转告房相和长孙相。”杨太后柔声吩咐。

“……谨遵懿旨。”

忠心耿耿的韦待价略一迟疑,但还是离开了。

杨太后靠坐在车厢里,望着臣下雷厉风行的身影,粲然一笑。

“多新鲜呐,那些心机深沉、争功诿过的大唐宰相们,到了大明却愿意为国而自污了……”

大明新鲜的事儿还不止于此。

平州、以及大明其他城镇的真实街景,老百姓的真实状态,她自己一直在亲眼见证——

到处都是安宁祥和的繁荣景象,离战争似乎非常遥远。

从官府到民间,大家依旧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年初就定下的生产建设任务。

可是别忘了,现在国家正处于全面战争期间!

和大唐的角力,非但没有让大明透支国力。

甚至可以说,国计民生毫不受影响,各项生产投资工作照常开展,仿佛这场大规模战争和大明毫无干系。

这本来就是如梦似幻般的事情。

忆往昔,汉武帝平匈奴、天可汗平突厥,都打得国库空空,国力吃紧。

大唐怎么说也比那俩蛮族强吧?

但是大明却应对得很轻松,简直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

“能赢。”

杨太后微微握紧了双拳。

以力平天下者,是谓社稷主!

…………

“山西大战在即,我能为李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兖州城上,李明望着空荡荡的城门口发呆。

就在不久前,那里挤满了唐军的阵列,他父亲还在那个位置和他隔空对骂呢。

现在,都偃旗息鼓了。

种种迹象表明,对方已经看穿了他调虎离山的伎俩。

虽然每天还有几个小兵来这儿按部就班地叫阵。

但那敷衍的态度,像极了老子逗熊孩子玩儿。

“不愧是唐太宗李世民啊,鼻子就是灵……你给我等着。”

李明咬牙切齿地抓起城垛上的一把雪,扔了下去。

“陛下。”薛万彻的大嗓门儿在后面响了起来:

“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您可以上路了。”

上你妈的头……李明放弃了提高这蠢货情商的一切努力,就当他在放屁,气鼓鼓地回了一句:

“哦!”

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

契苾何力正好上来碰见了李明,刚要打招呼,可看着领导的一张臭脸,硬是把话咽进了嘴里。

回头纳闷地悄悄问老薛:

“陛下怎么生那么大气,你又和他说什么了?”

薛万彻无辜地摇摇头:

“没说什么啊,只是告诉他该启程了而已。”

“真的?”契苾何力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这位老伙计。

“真的。”薛万彻布灵布灵地眨着他的那双铜铃大眼。

…………

离开兖州北撤的一路上,李明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看样子还在生闷气。

“陛下您就别一直闹别扭了,咱离开兖州不是撤退,是战略转进啊。”薛万彻坐在一边开导道。

坐在另一边的契苾何力满意地微微点头。

这家伙终于学会说人话了啊……就在他刚放松下来的时候,老薛紧接着补上一句:

“反正太上皇已经提前看穿了陛下您的计策,把李靖打得急忙写信求援了。

“您再继续待在兖州也只是自己骗自己,不如趁早班师回朝,早做打算。”

老契苾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薛万彻,还是你行……

李明终于动了,缓慢地抬起脖子,盯着薛万彻这张睿智的脸半晌。

薛万彻一愣:

“我说错了吗?”

李明嘴角不带笑意地一勾,机械地摇头:

“没有。”

…………

“啊——”

马车门在行进过程中猛地打开,土木学长薛万彻被一脚踢了下去,在泥泞的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将军你肿么了?”随行的“明军”——其实都是土木老哥——赶紧上前把他们的包工头扶起来。

“呸呸呸~没什么。”

薛万彻推开土木学弟的搀扶,悲怆地仰天长叹:

“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家有铮子不亡其家!我薛万彻哪一点说错了?!”

…………

马车里,契苾何力抚平满脸的黑线,看着闷声不响的李明,劝慰道:

“如果陛下对提高国内税负这么耿耿于怀,把责任推给文官即可,房相、长孙相也都愿意为国分忧。

“您何必把这骂名全一个人肩扛了?”

扛了又一个人生闷气……他在心里补上一句。

他可不像某位姓薛的蛮子,嘴巴直连脑干。

李明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手托着腮,三心二意地反问:

“你以为我看重自己的名声?”

不然为什么生闷气呢……契苾何力心说。

“魏王李泰是我兄弟,而杀他的命令就是我亲自下达的,参与的将士也是我亲自褒奖的。

“我连弑兄的恶名都不怕,还怕加点税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吗?”

李明说得很直白。

他当领导虽然很会使唤人,但绝不争功诿过,该背的锅自己一定背得稳稳的。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自己在当小公务员的时候,被上头甩锅甩出心理阴影了。

“……陛下所言极是。”

契苾何力不吱声了。

确实,能在一个敢担责任的皇帝手下干事,他还是感觉自己很幸运的。

不像历史上的某些渣男皇帝,比如路人皆知的司马昭,毫无压力地把脏水泼到手下头上,说砍就砍了。

只有这样的领导,手下才愿意真心干事啊。

“真正让我心焦的是……”

李明从窗外收回目光,开诚布公地说道。

“现在全国开足马力支持前线,不知李靖能把这仗,打成什么样子。”

备用血包都已经开起来了,如果还打不过,那麻烦就大了……

…………

大唐,长安。

相比习惯了松弛安逸、刚刚准备紧一紧裤腰带的大明,这里早就用裤腰带把肚子勒成蜂腰了。

从朝廷到民间,都弥漫着一股疲乏、无力、麻木的氛围,和北方邻居迥然不同。

为了供养这场与大明的全面争霸战,大唐已经十分吃力了。

原本繁华的长安东西两市如今门可罗雀,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变得萧条至极。

这场高负荷战争对国家经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京城尚且如此,地方更是不堪重负。

不少州县的税收都收到了五年、甚至十年以后,一些偏远地区已经开始出现民变的苗头了。

仗再打下去,老百姓可能浑身上下就剩下一条裤带了。

不过绝大部分天下百姓还能忍。

哪一次战争不是这样呢?

只是这次的对手比以往更强大亿些罢了。

兴亡百姓苦啊。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大明的统治者因为“是否放慢国内建设以支援战争”而加了那么多戏,不知会不会哭晕过去。

大明君臣的烦恼,和这边一比,属实有些矫情了。

…………

太极宫中,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解困的妙计,不要藏私,说啊,说啊!”

一向温和的李承乾,也开始变得暴躁起来。

两仪殿回荡着他的怒吼,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然而并不是,朝廷的心腹重臣都齐聚一堂。

只是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因为目前的形势,实在是很艰难。

国家财政已经出大问题了。

就算各地的税吏把地皮刮出火星子,也填不满战争所造成的亏空。

为了弥补军费,朝廷已经把一切能减、不能减的开支,都给砍了。

对流民乞丐的赈济施舍,停了;巡逻治安的武侯,缩编;普惠的济民药房,关了。

至于什么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这些大工程,早在战争伊始就全部停止了。

极大地损害民生,不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

而这些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能支持前线烧多久呢?

一天,还是两天?

过了这两天,血汗钱烧光了,又该从哪里腾挪来补亏呢?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陛下……”

兵部尚书哆哆嗦嗦地进言道:

“又到了发饷日,前线已经开始要钱了。

“而且战事胶着,还需要更多的士兵和民夫,以及粮食、兵甲、器械等后勤物资的补充……”

李承乾越听脸越黑,到最后气得一把拍在龙榻的扶手上,气得咳嗽连连。

“咳咳!你……你说得好哇!朕因财政枯竭而问策与尔等。

“尔等倒好,反倒还开口问朕要起钱来了!

“朕不如先把你们的嘴封上,把省下来的俸禄先运往前线!”

兵部尚书胆战心惊,生怕皇帝一口气没上来嘎了,让他担一个“弑君”的罪名,吓得他匍匐在地,吞吞吐吐道:

“这……这是太上皇陛下的谕旨……”

一听太上皇的名头,李承乾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身体一下子垮在了榻上,脸色灰败,意识模糊地回了几个字:

“朕……知道了,朕……再想办法腾挪周转。”

太上皇在外面战斗,爽。

结果把糟心事都扔给了家里留守的皇帝和皇储。

战争就像一个无底深渊,无情地吞噬着大唐的国力,把天下万民消耗得疲弊不堪,形销骨立,犹不满足。

该如何是好……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老学究李百药打破了沉默。

李承乾立时大喜:

“爱卿快快请讲!”

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老臣有主意啊!

“咳咳。”

李百药干咳一声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向龙榻的方向一拜,缓缓开腔了:

“不知陛下和诸位还记不记得,伪明首逆之母,礼法上仍然是我大唐的太后……”

“什么什么什么?”

李承乾急躁地打断他。

他原以为李百药身为作《封建论》的前朝老臣,在朝堂之上必有高论。

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这和军国大事有何干系?”

李承乾忍着脾气反问。

要不是看在这老头老得随时会嗝屁的份上,换个人一定拖下去打屁屁。

“陛下三思,天人感应啊。”

有人辩解道,却不是李百药,而是长安朝廷的首席文官刘洎。

李承乾顿时暴怒。

“大敌当前,战事吃紧,百姓困苦。你们怎么还有心思钻礼法的牛角尖?”

是,他对父皇立杨氏为后非常不满。对父皇仍然没有休了叛变的杨氏、仍然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关系感到不解。

但是,这不是外人对他老李家说三道四的理由!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侍郎,你这是何意啊?”李承乾眼神阴冷。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民生怨,民生怨则天降大祸于大唐。这都是后位不正的报应啊。”

第三个声音,是韦贵妃的堂弟韦整。

他的荒谬言论,却得到了满朝文官的附和。

“是啊是啊。”

“天人感应便是如此啊。”

“应速速匡正礼法纲常才是。”

李承乾脸色变幻,眉毛渐渐皱起。

他只是和其他三个李比起来才显得平庸,但他又不是傻子。

当满朝聪明人突然同时讲起了奇谈怪论的时候,他便知道,事情不大对劲。

“退朝……”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把重臣们都轰了出去。

(本章完)

第338章 倾尽全力的大唐

“咄咄怪事,真是咄咄怪事!”

方甫退朝回到立政殿,李承乾就忍不住向皇太弟大倒苦水。

在协力对抗老十四的过程中,皇储李治积极出谋划策,同时又谦逊有礼,不觉得这很合乎周礼吗,完美符合封建社会对储君和弟弟的想象。

简直让李承乾都想亲自为他写一本《太子范》了,几乎都忘了李治这小子也曾是这场吃鸡大赛的种子选手,有什么拿捏不准的问题都找他商量。

“如今战况胶着,父皇和敌军在山西一线打得难解难分,需要后方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支援,每日的开支都犹如浩瀚星辰,巨大无比。”

李承乾拉着李治的手,喋喋不休:

“而这边厢,为了支撑这场大战,国家已经被掏空。府库空虚,民生凋敝,所有人都疲弊不堪,亟待休养生息。

“再这样打下去,明军还没打进来,大唐的百姓就要先蜂拥四起攻入长安了!江山社稷就要先自己垮塌了!”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握着李治的手也越捏越紧,捏得他生疼。

但这货不愧是被评价为“仁孝”的角色,硬是忍着不吭声,连嘴角都没有歪一下,仍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恭敬表情。

“可是,可是那群庸臣却……咳咳!”

李承乾说到了最让他愤怒不已的地方,终于放开了皇太弟的手,剧烈咳嗽起来。

一边咳嗽,还不忘一边控诉:

“他们却把精力,全放在了帝皇家事上!还说什么‘天人感应’!

“父皇在外领兵打仗,换不换后连吾都管不着……咳咳!关他们何事?

“难道父皇不休妻,天下就要大乱,大唐就要亡了?难道换一个太后,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他还没有发完牢骚,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喉咙里甚至涌出了些许腥甜的血腥味。

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被气吐血了。

李治全程安静地听着,用眼神示意宦官退下,自己亲自为皇兄拍背顺气,一边和风细雨地劝慰道:

“陛下忧国忧民,其心日月可鉴。

“大唐得君如此,乃百姓之福,上天只会降下恩惠,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又怎会降下责罚呢?”

这话听着就很舒服了,李承乾的气果然就顺多了。

毕竟他也不是老十四那样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对这类天地鬼神的东西,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

“只是,陛下过于兢兢业业,以致于大臣们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不得不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议题,转移您的火气,让他们得以喘息一会儿。”

李承乾皱了皱眉,听出了李治的弦外之音。

“皇弟的意思是,吾把诸臣逼得太紧了?”

李治恭顺地作揖:

“欲速则不达。”

李承乾郁闷地撇了撇嘴。

作为练习时长半年、刚过实习期的新皇帝,李承乾在和大臣们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也了解到了他们的一些基本套路。

比如当皇帝的目光集中到大臣们不希望他集中的地方时,群臣便会主动抛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议题。

以此来干扰皇帝的视线,从而达到转移其注意力的目的。

“陛下抛出的难题没人接得住,又怕您问责太严厉,所以群臣只好出此下策,暂时撑过今天的朝会,并非他们真的人浮于事,不关心国家大事。”

李治轻声细语地替惹恼了皇帝的大臣们打圆场。

毕竟活儿还得由文武百官来干,如果把他们全砍了,难道让皇帝一个光杆司令扛着枪,去前线面对李明的千军万马吗?

先维持朝中团结,渡过眼前的难关,秋后算账可以以后再说嘛。

反正如果腹黑李治来当皇帝,他是会这么做的。

“唉……”李承乾苦恼地叹气。

对于和群臣之间既合作又斗争的复杂博弈,他实在难以把握得当,远不如他的父皇和两位皇弟。

“先不论群臣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眼前的迫切问题该怎么解决啊?

“父皇在山西前线不断地要人、要物、要钱、要粮,可是国库空虚,民力枯竭,后方已经难以支撑这样的消耗了。”

已经一滴都没有了,怎么大战三百回合?

“大唐地大物博,国力难道真的已经枯竭了吗?”李治反问。

李承乾面有惭色:

“恐怕是的。在父皇当政的时期,同样年年对外用兵,百姓家中尚且还能存储几年的余粮。

“而吾才主政几个月,只打了半场战争,贞观年间的积蓄就已经被挥霍一空了。

“有些地方的税赋都已经收到了好几年以后,土地大量抛荒,百姓整乡整里地流亡。

“如果再苦一苦百姓,增加民间的负担,怕是要民变四起,国家危亡了。”

李承乾菜只是相对的,不代表他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体恤民情。

更不代表他不知道“官逼民反”这项常识。

李治眨眨眼睛:

“真的吗?臣看未必。”

李承乾肃然起敬:

“贤弟你想做什么?再苦一苦百姓?

“地皮都快被刮出火星子了,再刮就得刮吾等的头皮了。”

难道贤弟想破罐子破摔,攒起一波流和大明拼了?

劝他还是别动这个心思了。

怕不是会遭到反噬,没被明军打,先被暴民给一波推到主基地了。

毕竟有“广神”隋炀帝这个“珠玉”在前,后世的皇帝们就算无意当儒家理想中的标准仁君,也总得该为自己的皇位和项上人头着想,偶尔与民生息吧。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的老百姓没得选,被敲骨吸髓,能忍也就先暂时忍忍了。

现在隔壁多了个大明,像个灯塔似的立在那儿。

老百姓看看那边,再看看一团乌糟的家里,可是会用脚(跑路)和用手(造反)投票的!

“百姓不能苦一苦,那还可以苦一苦别人。”

李治低着头,掩饰自己勾勒的嘴角。

“别人?除了百姓还能有谁……哦。”

李承乾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对哦,除了百姓,确实还有一类人可以榨出点油水来。”

那个待宰的肥羊,便是——

“士族。”

兄弟俩异口同声,默契地相视一笑。

之前他们就效仿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明皇,割过一波士族的韭菜。

只能说,很爽,早就该割割了。

虽然在细节上遇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从宏观的层面上,确实增加了国家的税收,多凑出来的每一文钱都化作了射向李明的箭簇。

因此,食髓知味的兄弟俩也产生路径依赖了。

“可是之前实行的新政,已经让那些土皇帝们有颇多怨言。这次再勒索他们,不会引起反弹吗?”

李承乾冷静下来,担忧地问:

“他们在地方上可都是有武装的呀。”

李治对此倒是毫不担心:

“随他们便。如果大唐亡了,他们就得独自面对李明的铁蹄了。”

“对哦。”李承乾一拍脑袋。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位地主老爷,你也不希望土地被山匪没收吧?

有了外部威胁,在内部推行改革新政的阻力就大大减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战争也是老李家父子兄弟联手噶门阀士族韭菜的行动。

“有一些大门豪族的成员在朝中担任要职,在宫廷中也广有关联,例如韦氏、高氏等等。对他们不能随意下手,恐会招致反弹。”

李承乾又说道。

诚然,大唐是建立在过去历朝的基础之上的,不像大明是另起炉灶,屎山代码堆叠,不能随便乱动底层代码。

指不定就系统崩溃了。

“这不难。”李治压低了声音:

“今日在朝堂上,是谁最先出言指摘陛下的?”

“是刘洎。”李承乾恨恨地咬着牙回答。

李治微微点头,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道:

“刘尚书的家族倒不显山露水,和其他显赫的家族也没用联姻。

“何不拿他开刀?”

李承乾肃然起敬。

这位弟弟,确实够腹黑啊。

…………

次日,是个大晴天。

御史台韦挺带队,抄了刘洎尚书的家。

是因为有人举报刘尚书贪污受贿,和昨天在两仪殿上刘尚书对太上皇的婚事多嘴完全没有关系。

帝王无家事,陛下怎么会因此而给臣下穿小鞋呢。

抄家的结果很是惊人呐,抄出了良田万亩,全都位于刘尚书的荆州老家。

这也是唐朝官员的老传统了,不管自己在哪里任职,发达了一定要在老家买地。

不衣锦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至于查抄刘洎在京城的府邸,为什么会抄出远在荆州的田产。

别问,问就是陛下明察秋毫。

“荆州地方多山水,民无立锥之地,而刘尚书一人竟占地万亩,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呐……”

大朝会上,李承乾陛下专门把这事儿挑出来树典型。

刘洎那个冤啊,简直和十二月飞雪一样冤。

虽然按他的俸禄,确实买不起这么大的地,应该是收了不被法律允许收的钱。

可是法律不允许收,不代表实际通行的“规矩”不允许他收啊!

老刘作为首席宰相,收黑钱还没他的下属收得多,简直是清廉的典范啊!

陛下为什么非但不表彰,反而还要抄他家,治他罪呢!

刘洎心中很是不服,在朝堂上理直气壮地张望,试图寻找盟友。

但是上次小朝会上和他攻守一致的同盟,现在全都避开了眼神。

现在大家都知道,陛下是在抓典型。

还是别触这个霉头,献祭掉一个牺牲品让陛下息息怒吧。

反正老刘是寒门出身,和大族并没有什么瓜葛,大家都懒得出手保他。

“刘侍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李承乾威严满满,中气十足,咳嗽也不咳了,显然心情大好。

刘洎意识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瘫软地坐在席位上,不情不愿地叩首:

“臣……负皇恩,任凭陛下处置。”

一听就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把你家抄了天就晴了,这是不是某种天人感应啊……李承乾拼命忍住开嘲讽的冲动,装作宽宏大量的样子。

“朕念你劳苦功高,就不重罚你了。

“职位不动,品秩降半级使用,贪腐所得的田地充公,罚俸三年。”

只罚钱,不抓人,作为一门专门拿到大朝会上来公审的案子,可以算得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这也太轻了,让在座的老狐狸们觉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本来他们还等着刘洎跌倒,自己能递补上这个空缺呢。

结果没想到,陛下不是冲着人,而是冲着钱来的啊!

这是什么意思,是否代表着上头又想出了什么折腾他们的新主意?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略过龙榻上的皇帝,落在了一边静静坐着的皇太弟身上。

刘洎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跪谢:

“谢主隆恩……”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承乾露出了自己继位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笑眯眯地转向座下群臣,故作苦恼道:

“最近国库空虚,与大明帝国的战争几乎无以为继。

“诸位爱卿,如之奈何呀?”

得,果然是为了钱……大家懂了。

看着大家警惕又肉疼的表情,李承乾话锋一转:

“如果这场仗我们败了,李明就将接管整个大唐,按他的意图重分天下土地,铲除所有豪门大族了。

“诸位爱卿,你们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此话一出,太极殿里的风向就开始转变了。

是啊。

现在出点血让点利,只要大唐还在,这套制度还在,他们迟早可以再赚回来。

可是如果让李明那家伙霍霍了,那就好比海水倒灌,土地都变成盐碱地,他们家族从此以后就别想在土地上捞到什么好处了!

不得不承认,唐初的士大夫们,还是比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朝代末期的虫豸有格局的。

明末那帮清流文官,死到临头还抓着钱不放,到最后被东北老铁一顿图图就老实了。

但在大唐永庆皇帝一朝,诸位贵族仍然乐意慷慨解囊,共赴国难。

有捐钱捐地的,也有自减俸禄的。

他们积极响应皇帝陛下的号召,各尽所能地展开自救。

大唐,还远远没有烂透。

…………

山西前线,并州。

唐军主力云集于此,每天车辆、牲畜、人员来往巨大,把这山间谷地整得比京城还要热闹。

大军就像一头饕餮巨兽,每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没有这无数条脐带运送养分,撑不了多久就会饿死。

在收复了晋阳城以后,唐军一度士气高涨,准备趁势北上,收复整个太行山以西,顺手把叛匪都给剿灭了。

然后,就挨了李靖的当头一棍,前进的势头被打断,两边在并州一线展开了拉锯战,久久僵持不下。

所幸,虽然没有达到预期战略目的,但是将士们的士气都还保持得不错。

除了天策上将治军有方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后勤补给十分充足。

“哦?大郎和九郎为了筹措军费,居然想出了这妙招?让世家大族主动掏钱?”

充作大本营的晋阳府中,李世民眉飞色舞地读着后方传来的消息。

军费不足,朕所恶也;士族跋扈,亦朕所恶也。

没想到皇帝和皇储能让两害抵消,用士族的钱来补充军费。

那两人,也是成长了许多啊。

“不过,这势头不大妙啊……”

读着读着,李世民的脸色凝重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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