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震荡不休

傅昌宗答应了,毕自严等人还是心事重重,做完事情,都早早回家,消化今天带来的震撼。

乾清宫那位,行事作风完全不同常人, 他做一件事,必然是深思熟虑,考虑周全,不会给人下绊子,反对的机会。

毕自严想不明白,朱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削掉张荣穘的爵位,完全没有道理……

于他这样心思的人, 孙承宗,孙传庭等人大致如此,却也做不得什么,只能等傅昌宗的消息。

结果在傅昌宗还没有入宫,天明才迷糊睡过去的毕自严就被人给吵了起来。

这是他的门生,不显山不露水,一直在给他做西席,教导他几个孙子,看着披着棉衣出来,满脸困倦的首辅大人,西席先生苦笑道:“不是我扰阁老清梦,实在是出事了。”

“出什么事情了?”毕自严眉头一皱,脸色难看,白天积累了一肚子没消化,结果大晚上还来吵他。

西席先生道:“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 差不多有六十多人联名上书, 请求皇上早立太子,安定百官,万民之心。”

毕自严难看的脸色都让变得冷肃起来,乾清宫的心思本就难测,要是被激怒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们就难以收场了。

毕自严脸色变幻一阵,忽然道“谁挑的头,张荣穘有没有在?”

西席道:“他倒是不在,据说是政院的一些官员出的头,他们为张荣穘不忿,然后朝廷的一些官员随后跟了上来。学生还听说,张荣穘虽然被禁足了,但他的儿子在四处走动,劝说联名的众人放弃上书。”

毕自严表情渐渐平静,他是环海沉浮的人,张荣穘这点收买人心的小伎俩哪里看不穿,但即便看穿了又能如何,张荣穘现在是得到满京城的同情,谁能说个不是?

毕自严心里思索一番,道“幼唐在吗?”

李幼唐,是他的另一个西席先生,出自江西,有文名,但从未科举,一心走‘圣贤路’,毕自严是礼贤下士,亲自请到府上来的。

眼前这位西席先生对李幼唐自然是不满的,成天装模作样,一点事情不干,偏偏主家还很喜欢他。

“他出去会友,应该还没有回来。”西席先生道。

毕自严淡淡点头,道:“你去休息吧。”

西席先生一怔,刚要再问,毕自严已经起身走向了卧房。

西席先生莫名其妙,只得回转,心里却嘀咕,这件事会怎么收场,惹恼了皇帝,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毕自严不管,自然有人管,孙传庭,傅昌宗等人发挥影响力,将这道奏本压了下来,将一干人都挡了回去。

不知道是这些人变的理智,还是知道了敬畏,还真就回去了,没有继续闹腾。

但经过这一次,无数人的目光再次盯紧皇宫,猜测里面的一举一动。

建明伯张荣穘是当今中宫皇后娘娘的叔父,位同国丈,他的被削爵,是否意味着东宫不稳,是否意味着国本有难?

甚至于,一些流言已经在京城蔓延,说什么皇后失宠,不应生儿子,凤藻宫的李娘娘深得帝心,皇长子要被立为皇子,重演万历旧事等等……

有鼻子有眼,一个晚上就传遍了京城,言之凿凿,如同已经发生了一般。

一大早,傅昌宗顶着熊猫眼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屋檐下,支着火锅,朱栩,张筠,外加朱慈烨,朱慈煊,朱慈熠三个小家伙,正在吃早膳。

傅昌宗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愣了下,连忙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见过三位殿下。”

朱栩摆了摆手,看着朱慈烨三个小家伙,道“起来,给舅爷行礼。”

三个盯着火锅的小家伙有些不情愿,还是起来,抬手道:“见过舅爷。”

傅昌宗心里微突,慌忙道:“臣不敢。”

朱栩摆了摆手,对着一个宫女道:“给舅舅搬个凳子,添双碗筷。”

说着,转向傅昌宗道:“舅舅,有日子没有与朕一起吃饭了吧。”

说起来,确实如此,一来傅昌宗去了陕西,二来也确实忙,三来就是傅昌宗刻意在避嫌,低调,他这个外戚做了辅臣,是犯了大忌的。

“是,谢皇上。”傅昌宗倒是没有拘泥,在朱栩与朱慈烨边上坐下。

朱栩拿起筷子,道:“都吃吧,舅爷不是外人,以后见到了,不用那么多虚礼,那是给外人看的。”

三个小家伙还没答应已经动筷子,在火锅里里翻腾,扒拉向他们的小碗里。

张筠看向傅昌宗,微笑着道“舅舅还请别见怪,烨儿他们自小闹惯了。”

傅昌宗一肚子话,现在瞬间没了,只能赔笑着道“娘娘严重了。”

朱栩给几个小家伙分拨了一点,给张筠夹了几筷子菜,这才转向傅昌宗,道:“舅舅是想说昨天的事情?”

傅昌宗知道,太绕弯子反而适得其反,开门见山的道“是。这件事虽然证据确凿,处理也得当,但张荣穘的身份太过敏感,在这个时候处置,朝野人心浮动,百官不安,臣等担心……会影响到新政。”

朱栩夹了块肉放嘴里,慢慢咀嚼,道:“顺位继承制,是朕亲自拟定的,立嫡是必然!朕也承诺了,皇嫡子三岁便立为太子,你们现在想要朕如何做?”

傅昌宗或者说内阁以及朝廷的那些重臣,心里其实也没底。

要朱栩怎么办?哪怕现在就立太子,又能如何,当今实在太年轻了,有的是时间,再说了,以这位的手段,将来废嫡立长也是反手的事情。

傅昌宗看着朱栩,神情无比谨慎,道:“皇上,臣等希望给三位皇子封王。”

朱栩眉头一动,他想过外廷会出什么招,但没想到是这招。

当能万历要立福王为太子,就要给皇长子以及其他两个儿子封王,搞出了什么‘三王案’,也就是国本之争来。

这些外廷的大人们居然也想这么干,不同的是朱栩有嫡子,福王是庶出。

按照封爵制度,皇子十八岁才可晋封,外廷的大人们是迫不及待了。

朱栩神情淡然的给三个小家伙夹菜,三个小家伙似乎都没在听朱栩与傅昌宗说话,吃的不亦乐乎,满脸是汗。

(本章完)

第1226章 祸之萧墙

对于傅昌宗代表朝廷提出的条件,朱栩故意的晾了一阵,道“依法治国。”

傅昌宗看着朱栩,琢磨着他的话。

‘依法治国’,这个‘法’包含很多,除了明文的律法, 祖制礼法,约定成俗的规矩,还有就是‘天宪’,也就是皇帝的话,不止是朱栩,还包括明朝历朝历代的皇帝。

傅昌宗不知道朱栩的话指的是不是‘顺位继承法’, 这样含混的措辞是打发不了朝廷,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的。

若是今天没有一个合适的说法,大明是不会安生。

傅昌宗心里转悠了好一阵子, 道“皇上,现在朝野沸沸扬扬,若是不能有一个稳妥的交代,只怕会越演越烈,难以收拾,‘新政’也会大受影响。”

朱栩不动声色的涮着火锅,喝点小酒,对于傅昌宗的话,仿佛一直在思索。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昌宗似乎等不下去了,一张嘴话没出声,张筠微笑道:“舅舅,建明伯的事, 是本宫要求的。他身为外戚, 说的轻一点是结党营私,图谋私利,重一点就是图谋不轨。你们外廷这么帮着他说话, 到底是要帮我们母子, 还是要害我们?”

这句话由一个皇后说出来,多么诛心!

傅昌宗神色微变,连忙起身,抬手道:“臣不敢!”

张筠端坐身体,俏脸一片冷清,道:“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这几个孩子也都视如己出,你们现在就要封王,赶出京,是不是说我不能容人,说皇上的后宫不安宁?你们打算让后世的史书怎么写皇上,怎么本宫,怎么写将来的皇帝?”

傅昌宗眉宇紧皱,神色凝重。他没有想到这位一直不起眼的皇后娘娘居然有如此犀利的口舌,堵他说不出话来。

傅昌宗瞥了眼朱栩,跪地道:“皇后娘娘恕罪,臣等忧心国祚,并非有意构陷娘娘与皇子,若是有冒犯,臣等愿认死罪!”

傅昌宗到底是跟随朱栩最久的人,转瞬间就明白了这些话其实是朱栩托张筠之口说的,但该演的戏不能少。

张筠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宫女,道:“去把四殿下抱来。”

听着‘四殿下’三个字,傅昌宗知道,今天他要无功而返了。心里揣摩着,要不要再找机会与朱栩单独聊聊,这件事涉及国本,朝野绝不会那么容易消停。即便不会出现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一场漫无边际的争斗是必不可少了。

很快,一个宫女将朱栩的四儿子,嫡皇子朱慈煓给抱了出来。

张筠抱着孩子,看向傅昌宗,道“傅阁老,煓儿还小,皇上也还年轻,外廷的大人们现在急着就要立太子,你们到底安了什么心思?”

这句话就更诛心,要是一般人听到这句话,估计离死不远了。

但傅昌宗例外,他听着张筠的话,头磕在地上,片刻,说出四个字道:“臣等不敢。”

张筠这些话当然不是说给傅昌宗听的,她俯看着傅昌宗,好半晌才冷声道“傅阁老,你将本宫的这些话传给内阁,要是他们还一意孤行,构陷本宫与煓儿,本宫就自请罪责,废去皇后之位。内阁‘动摇国本,祸乱朝纲’的罪名也休想逃脱掉!”

傅昌宗听着张筠的话,明白了朱栩的意思。但他还是不明白,朱栩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理来说,即便正直青壮,不立太子也可以,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他不喜欢嫡皇子,要再立呢?

即便真有这个想法,以朱栩的手段,完全可以徐徐图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傅昌宗想到了这里,忽然心里一跳,心底有一个想法出现,但转瞬间又消失不见,他想细想,却没有时间,只得向张筠道:“臣明白。”

张筠抱着朱慈煓,轻轻晃悠。小家伙还在熟睡,不时的动动嘴角。

傅昌宗等了一会儿,道:“臣告退。”

这也算是他与朱栩两人演了一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戏,彼此心知肚明,不须点破。

傅昌宗离开乾清宫还能听到朱栩一家的欢笑声,心里越发奇怪,尤其是之前那抹奇怪的感觉。

他并没有去内阁,而是转了个方向,去了帅府。

孙承宗对于傅昌宗的来访很是意外,上了茶,笑着道:“傅大人还是第一次来我这里吧?”

大元帅府到底是军方机构,文官走的近太过忌讳,不止傅昌宗,其他朝廷文官也几乎没有来过。

傅昌宗喝了茶,审视的看了眼孙承宗,道:“皇后娘娘指责我们居心叵测,离间帝后,语气颇为严厉,还当着皇上的面。”

孙承宗目光微您,想起了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其中受到的王皇后,也就是朱栩的祖母。

她受尽虐待,郁郁而终。

对于这件事的隐晦之处,孙承宗自然不会多谈,沉吟一声道“皇上还是不肯松口?”

傅昌宗看着孙承宗脸上毫无忧虑之色,轻叹一口气,道“我们为此事愁白头,没想到老大人早就洞察天机,却是让我们好生辛苦……”

孙承宗一怔,看着傅昌宗,犹疑的道:“老夫洞察天机?”

傅昌宗现在心里还是想不明白,神色不动的道:“我一直恨疑惑皇上都目的,想来想去希望能够不明白,看到老大人的表情,心里一松,自然一通百通。”

孙承宗看着傅昌宗脸上的怅然表情,不知有诈,跟着默默叹了口气,怅然道:“自古皇位之争都是血迹斑斑,皇上雄才大略,目光高远,提早出手,或可消弥祸起萧墙也不一定,就是委屈那位大殿下了。”

傅昌宗原本还想不透彻,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朱栩是拿大殿下做挡箭牌,保护那位嫡皇子啊。

这嫡皇子还在襁褓之中,却已经不知道有了多少拥护之人,且处于“被打压”的弱势之下,谁还能去攻击,算计什么?

孙承宗没有注意到傅昌宗的表情,看着门外,脸上出现欣慰之色,道“这是皇上的一片苦心,一切都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不管看破不看破,戏都得陪着演,还要真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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