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第588章 杀人诛心

第588章 杀人诛心

世人公认,国朝江南“以文显贵”的世家共有二百四十八家,主要分布在太湖核心区域附近。

其中嘉兴府八十三家,苏州府五十七家,常州府二十七家,松江府二十四家,杭州府二十四家,应天府十二家,湖州府十二家,太仓州七家,镇江府二家。

翘首就是徐琨、王敏珍、陆九轩、俞广陵、顾先文、张祈代表的徐、王、陆、俞、顾、张六家,以及吴、朱、孙、沈、申、谢六家,合计十二家。

严章明念出的一长串名字里,这二百四十八家占了一百八十七家,十二家翘首占了八家。

谋逆弑君,这样的罪名,再大再显赫的家族,只要被牵连进去,必定是毁家灭门。

坐在围廊缙绅中的王世贞和王世懋兄弟,跟周围的人一样,面无人色,后背全是汗。

他们惊恐之余,还带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京师,二月初一的大朝会上,自己结党发难后看到神迹降临,突然明悟到皇上是天命圣君,果断屈服。

屈服后皇上勉励了一番,让自己兄弟俩安然回到太仓故里。

自己兄弟俩也一直牢记皇上的吩咐,利用响当当的文坛领袖名号,大肆招揽东南士林。前些日子,锦衣卫密探带着皇上的密信,询问江南士林和世家的情况,自己也如实回答了。

现在看来,都是在为今日的大案做准备。

自己兄弟俩要是不屈服,就算当时被轻饶,斥贬回乡,今日这个大案的筐,也能把太仓王家装进去。

徐阶也突然明白了,皇上为什么轻易地在禁书案上饶过徐家。

禁书案的筐,那有这起谋逆弑君大案的筐大啊!

徐阶等人仿佛在冰海里浮沉,庭院里旁听的文人和百姓们兴奋了。

这些平日里需要仰慕,视为一生奋斗目标的青年才俊、东南名公子,居然如此大逆不道,行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们是不是享受着人间极乐,感觉没有太多追求,于是玩起全家消消乐这么刺激的游戏?

只是你们这个样子,让我们好兴奋啊!

书生和市民脸上满是惊喜和狂热,一边不由其主地向前慢慢挤着,好听得更清楚;一边随口把公堂上严章明念出的爆炸性文字,向外传去。

很快,衙门外数万百姓兴奋不已。

名流倜傥、尽享人间富贵、让我们羡慕不已的世家公子们,居然敢行谋逆之事,还敢筹划着弑杀皇上!

谋逆!

弑君!

每一个词都让人心惊胆战,每一个词都会让想到血流成河!

江南世家子弟们,居然玩得这么刺激?

沸腾,衙门外数万百姓们兴奋得都要爆了!因为他们都清楚,接下来会出现他们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劲爆场面。

有心人在人群大声喊道:“谋逆弑君,大逆不道!”

“对,大逆不道!”

无数的声音跟着和一起附和。

平日里对着这些世家,连他们的走狗家仆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众人能够理直气壮地怒斥他们的不法行为,能够气势如虹地要求严惩他们。

数万百姓们猛地发现自己站在正义这一边,可以名正言顺地怒斥、唾骂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心里的那种激动和兴奋,就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尤其是混在人群里的诸生秀才们,更是成了主力军。

前三天的会审,他们深刻认识到,在世家眼里,自己不过是蝼蚁,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不仅如此,连狗粮也没见撒几粒下来,还要自己自带狗粮为他们效力,最可恨的是,自己满腹才华,明明可以考上秀才举人和进士,结果被这些世家上下齐手,硬生生夺走了我们的机会!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些诸生秀才们,满脸涨红,站在人群中,振臂高呼,领着数万百姓,掀起排山倒海一般的声浪。

“誓杀逆贼!”

“天诛国贼!”

“把逆贼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皇上万岁!”

“天佑大明!”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传进衙门里,把审案厅淹没,众人愕然,不知所措。

徐阶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皇上的杀人诛心啊!

先是南闱舞弊案,接着是禁书案,然后是一串的欺男霸女、作奸犯科大小案件,江南世家的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次又一次抽打着。

当着天下人的面,皇上和海瑞把江南世家光鲜亮丽的外衣,一件件扒拉下来,让他们的本性原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天下人眼前。

百年积累的清誉和声望,一朝之间被洗涤干净。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世家成了一个个笑话,被百姓竖子们指着耻笑、斥骂。

最后,皇上和海瑞再用复兴社谋逆案,把这些成为笑柄的世家们,“顺应民意”地一锤锤成粉末。

这就是皇上对江南世家的手段,杀人还要诛心!

不仅要灭了江南世家,还要把他们变成反面典型,成为百姓口里不屑和耻笑的笑柄,在掀起一场民粹狂欢的同时,达到移风易俗、再立教化的目的。

徐阶闭着眼睛,把所有的一切都屏蔽在耳外。

事已至此,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

严章明一一列举证词和证据,那些世家子弟们亲笔书写的文章和册子;酒楼别院伺候的伙计和家仆们,言辞凿凿;还有天界院僧人为求自保的检举揭发;更让人发笑的是世家子弟之间的攻讦,互相推诿,都在指责对方,利用自己的年少无知,设计下套.

他们的丑态,早就了围廊和庭院旁观者们的欢笑,也让徐阶为首的江南世家代表们,更加难堪。

两个小时后,徐阶觉得自己的脸面已经麻木了,审案到了案犯自述陈词阶段。

虽然是谋逆弑君等十恶不赦大罪,但法庭还是给予了他们这个权利。

也仅此而已。

徐琨迫不及待地说道:“老爷,大人,这些话都是我酒后无心之言,做不得数,真的做不得数。

我也只是想一想,绝无胆量去做。”

严章明问道:“那拨乱反正指挥司,是你亲自主持成立。还有上疏引皇上南下,在孝陵行大逆不道之事,这些行动细则,都是伱主持讨论,一一记录。

徐琨,你又做何解释?”

脸色惨白的徐琨想了想,开口答道。

“我记得自己喝酒,喝得半醉半醒之间,有人说出这个话题,然后有人引着我们,越说越兴奋,说着说着就记下这些事。

拨乱反正指挥司,也是我们喝得半醉半醒之间,有人怂恿引导着,我们只是觉得好玩,就跟做游戏一样。

对,闹着玩,我们只是做游戏,戏耍玩闹而已。不作数,真得不作数!”

徐琨就像饿疯狗看到一小块食物,双目赤红,嘴里吐着白沫,疯狂地说着。

围廊和庭院旁听者忍不住发出不屑嗤笑声。

什么玩意!

事到如此还把罪过推给别人。

别人怂恿引导的?

只是闹着玩,当一场游戏?

正常人谁会把谋逆弑君当成一场游戏来玩耍?

但徐阶等老狐狸听出话里隐藏的东西,复兴社里有奸细,他们利用徐琨这些世家子弟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性格,设下这一局。

这些人在心里都认为,就算是自己把天捅塌了,也有家里人兜底。关起门敢自称天子,谋逆弑君等事,喝得豪言壮语时,有心人再加以引导,确实能当游戏玩耍一样,装模作样地筹划起来。

可是这种事能当儿戏吗?

说一万道一千,你们这些人,还是对皇上积怨颇深,所以有人一勾搭,你们肚子的积怨和坏水,就咕咕往外冒。

徐阶长叹一口气,耷拉着头,腰塌了,身子歪了,全靠座椅扶手才没瘫软下去。

前几日的一棵百年苍松,变成了一捧黄泥。

其余五位案犯的自陈,跟徐琨类似,哭诉,痛哭流涕,在地上打滚,心里万般不甘、千种悔恨,但引来的却是上千旁听者越来越大的耻笑和怒骂声。

“斯文败类!”

“想到名满天下的这几位贵公子,现在看起来,好像六条癞皮狗啊!”

“癞皮狗!”

“胆敢谋逆弑君,一家子狗东西!”

不一会,衙门外传来排山倒海的声浪,数万百姓在齐声大喊:“癞皮狗!”

“斯文败类!”

声音让老奸巨猾如徐阶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不是被百姓们的吼声吓得,他们从来不怕这些容易哄骗的泥腿子和酸书生,他们怕的是朱翊钧这匪夷所思的手段。

今天现场的声音,用不了几天,就会刊登在各家报纸上,发行天下。这些文字会化成一把把利剑,把江南世家的颜面戳的千疮百孔;会化成一把把铁锤,把江南世家的声誉,锤得粉碎。

劫难啊,千年来江南世家最大的劫难啊!

等了二十几分钟,等百姓们喊累了,自己停下来,崔采虎拍响惊堂木,才把袅袅余音给压下去,让公堂重新恢复安静。

“现在本官宣判。

根据《范律.刑事诉讼律》第一章第四款第七条,以及《刑律》第二章第三款第六条,本庭仅对于本案案犯进行个人宣判和量刑,其它附加量刑,由都察院慎法院裁量”

翻译过来就是根据律法,崔采虎只能对本案的案犯个人进行判定和量刑,至于抄家、全家福贵桶、诛九族还是夷三族,这些他们没权判量,只能由都察院的慎法院裁量,然后大理寺复核。

“现在对本案主犯、次主犯二十七人进行裁定量刑。

徐琨,谋逆罪成立、意图弑君罪成立当判凌迟处死,根据万历元年四月,皇上对量刑最新圣谕,暂免斩立决、斩监候、绞刑之外其它死刑,判处徐琨斩立决。”

其余王敏珍、陆九轩、俞广陵、顾先文、张祈五位主犯,以及其他次主犯,毫无例外全部被判处斩立决。

宣判完毕,旁听者意犹未尽。

“怎么不凌迟处死?”

“点天灯!”

“剥皮实草,必须剥皮实草。”

有心人出来解释了,“皇上仁德,认为大辟死刑已经是极致,没有必要凌迟、剥皮实草。国朝行凌迟和剥皮多年,该谋逆的照样谋逆,该贪污的照样贪污。

关键是如何把逆贼贪官抓出来,把他们抓出来绳之于法,比让他们如何个死法更重要。”

“嗯,有道理。”

“关键在于早发现、早抓捕、早判刑,谋逆、贪污等犯罪无所遁形,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而不是怎么死得惨。

死得再惨,犯案不会被发现,发现不会被严判,也没有任何意义。”

“对,还是公平最重要!有法必依,执法必公!”

“啊,对对对!”

等到众人缓缓散去,徐阶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海瑞跟前。

“海海抚台,老朽请抚台老爷开恩,让老朽最后看一眼我的孽子。”

看着面如死灰,骤然老了二三十岁的徐阶,海瑞点点头:“法理不外乎人情。徐公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友良,带徐公去。”

“是。”

前往大狱的路上,徐阶给心腹管事递了个眼色。

管事上前,塞给舒友良袖子里一叠汇票。

舒友良笑嘻嘻地掏出来,一点都不忌讳。

“一张,两张十张,总计一万圆银圆,还是通商银行的汇票。徐公,大手笔。看得我老舒,心动啊。

我是收呢,还是不收呢?

不收,徐公这一万银圆的汇票,不用几天就要被抄没入国库。收吧.徐公,还是不要用这玩意来考验小的。

要不是小的跟随我家老爷,这汇票早就塞进口袋。”

舒友良嬉笑着说道,把汇票塞回给管事。

徐阶脸色一黯,“让舒先生见笑了。”

“没什么见笑的。

是人都有贪恋欲念。只是坏人被欲念操控,成为傀儡;凡人与欲念做斗争,有胜有败;圣人才能操控欲念,视为外物。

我不是坏人,也不是圣人。退回这十张汇票,我也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靠着老爷的威严才战胜了欲念。”

“先生有大智慧啊。”

“大智慧不能当饭吃,我宁可不要大智慧,也希望来一场大富贵。”

徐阶答道:“没有大智慧,保不住大富贵。”

舒友良转头看着徐阶,好奇地问道:“徐公是有大智慧的人,怎么就保不住徐家的大富贵呢?”

徐阶一时语塞,心更塞!

(本章完)

593.第589章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第589章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徐阶跟着来到苏州府衙大牢门前,只见大门两边,以及高墙下面站着的那排军士,姿态不凡,绝非警员和一般牢子。

走近去仔细一看,从新式军装上看出这是一支镇卫军。

徐阶惊讶地脸上的肉在不停地抖动,“镇卫军,海瑞居然调用了镇卫军?”

舒友良笑着答道:“前两日,南闱舞弊案主犯阮仁道被人在大牢里毒杀,我家老爷觉得朝廷颜面尽失,于是拿着皇上赐予他的虎符一块,调了一营神捷军过来护卫。”

神捷军。

骨架是当年剿倭精锐,熟悉江南情况,但江南世家豪右很难插手其中。

海瑞居然调来这支军队,用以看管大牢和里面的要犯。

阮仁道被毒杀才调来的,我信你个鬼!

海瑞真是够谨慎的,要是当初我知道

又有什么用呢?

棋子布好,开始下棋,我和江南世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敢挣扎也是一个死字。

舒友良上前,向看管的营正呈上牙牌和文书。

营正再三验过后,这才放舒友良和徐阶主仆三人进去。

拐进大牢深处,里面阴森可怖,弥漫着一股让人恶心的气味。

按照舒友良的吩咐,管牢的队正把徐琨带到一处单独的监牢里,舒友良和管事仆人两人在外面等着,徐阶一人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外面墙壁上。进门看到一道栅栏,徐琨缩在里面,听到推门声,他回过头来一看,惊喜地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栅栏,嘶哑着声音喊道。

“爹爹救我,爹爹救我啊!”

徐阶冷冷地看着栅栏后面的徐琨,看着往日锦衣玉食的老二,今日变成了乞丐一般,眼睛里全是求生的乞求和渴望。

“父亲,儿子被奸人蒙骗引诱,才犯下这滔天大罪。儿子真不是有心,只是游戏玩笑,真的只是戏耍而已。”

徐琨痛哭流涕,连连磕头。

“孽子,你们是不是有心不重要,皇上只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意。玩笑,游戏玩耍。呵呵,伱们胆子可真大啊。

皇上瞪着江南,遍寻差错,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你们却胆大包天,不自量力,玩起谋逆弑君的游戏。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徐琨不敢置信地说道:“爹爹,儿子是被奸人蒙蔽,被奸人引诱。父亲,你是知道儿子的,那有胆子做这等事。

还有那些东西,我们游戏之后,叫人烧掉,我们都看到灰烬,怎么又出来了,我们也不知道啊!”

徐阶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不让自己瘫软在地上,“老夫当然知道你没有那个胆子谋逆弑君,当然也知道你们复兴社里,有奸人,有内鬼!

他们哄着你们,引着你们,那些证据当然要留下来,怎么可能烧啊。灰烬,随便烧本书,烧几张纸,你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这些人,不知是锦衣卫、东厂还是商业调查科。

可是又如何?

现在证据确凿,谋逆弑君,是要杀头的。”

徐琨疯狂地喊道:“爹爹,你可是内阁首辅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连你亲儿子都保不住吗?”

徐阶睁开眼睛,冲到栅栏前,须发皆张,愤怒地大吼道:“孽子,以前你仗着老夫的权势,在东南呼风唤雨,就真以为自己可以呼风唤雨,以为老夫可以一手遮天吗?

错了!我大明朝只有皇上可以呼风唤雨,只有皇上可以一手遮天!”

徐阶大声嘶吼着,对徐琨吼着,也是在对自己喊叫着。

糊涂啊,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啊!

看不清皇上,更看不清自己,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你现在要我替你遮风挡雨,晚了!老夫都站在风雨里,成了落汤鸡,成了世人的大笑话。

什么游戏不玩,居然被人怂恿引诱着玩谋逆弑君的游戏,闯下大祸了!

历朝历代是诛九族,唯独我朝是诛十族!

诛十族啊,孽子!

老夫筚路蓝缕数十年,终于把徐家列为江南世家翘首,结果被你一朝尽毁,一朝尽毁啊!”

徐琨浑身发抖,不知是不是吓的,他抓着木栅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疯狂地说道:“张叔大,他是内阁总理,他是皇上的老师。

父亲,张叔大是你的得意门生啊,求求他,求求救救儿子,我给他做牛做马,拜他做干儿子都愿意。”

徐阶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又靠在墙壁上,痛苦闭上眼睛,语气变得缓和起来,也变得更加凄凉。

“叫张叔大求情?

以前老夫看他在百官面前重拳出击,在皇上面前唯唯诺诺,以为他变了性子。现在才明白,他那几年西苑西安门书堂里,太孙老师没有白做啊。

三岁看到老,他在六七岁时就看清楚了我们的皇上,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清楚皇上的手段。

人人都说高拱看不起年少的皇上,其实老夫以前何曾看得起他?”

徐阶眼睛里闪动的神情,就像月光下波涛汹涌的大海,难以揣摩。

“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小小年纪,不仅有世庙皇帝一般的深沉如海的城府,缜密如网的心思,还有太祖皇帝一样的杀伐决断,视万千性命如草芥的杀伐决断啊!

不仅如此,他还有自己的独门手段,把心思城府和杀伐决断连在一起的杀人诛心!

老夫看不起他,其实是在看不起自己,看不起世庙皇帝啊。

世庙皇帝视杨廷和、夏言为无物,驱驭严介溪和老夫如走狗,他选出来的好圣孙,岂是等闲之辈。

隆庆元年,他和严介溪玩得一唱一和,老夫就该清楚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啊!”

徐阶最后看了徐琨一眼,苦笑道:“老夫羡慕严嵩得以无疾而终,羡慕啊,老夫更应该羡慕,他只有一个孽子,献出去一个即可了事。

老夫却有三个孽子,按住了这个却防不住那个,最后黄泉路上,兄弟三人,整整齐齐的,整整齐齐。”

徐阶推开房门,抬步要出去。

徐琨在后面疯狂喊道:“父亲,爹爹,老爷,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亲儿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二,死心吧,用不了多久,老夫就会下来陪你们。”

徐阶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管事和仆人的搀扶下,徐阶走出大牢大门,看着蓝天白云,他悲从心底来,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白发发散,在风中和哭声中飘零,看着让人心怜。

舒友良看着,不由地暗叹一声。

不想旁边围观的百姓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我呸!干了那么多坏事,现在知道哭了?晚了!”

“老贼!徐家当初侵占那么多田地,逼得那么多百姓无家可归,哀嚎哭泣时,你在干嘛?

现在大祸临头知道哭了?我呸!”

徐阶整个身子定在那里,哀莫大过于心死,此时的他想放声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百姓,数千上万之众,都是刚才跟着押送队伍,从审案厅跟到这里。

数千上万双眼睛,以前满是崇敬、巴结、惶恐和谄媚,现在全是不屑、冷然、讥讽和愤怒。

徐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艳阳高照,阳光普照,他却觉得寒冽刺骨。

下午审案厅继续审理复兴社谋逆大案。

主犯、次主犯、同犯、从犯,合计一千七百七十二人,涉及官员五百九十一人,江南世家六百七十五户。

崔采虎只是对从犯等人进行了最低流配五千里的裁定量刑,至于涉案的官员和江南世家,江苏按察使梁圣韬宣布,已经会同锦衣卫镇抚司、警卫军,将涉案的官员和江南世家,全部控制住,等候专案组再处理。

会审刚一结束,王世贞、王世懋兄弟,连同屠隆、潘之恒,连夜包船离开苏州,奔回太仓,仿佛晚一步走,他们也会被一并抓起来。

胡应麟、沈明臣却留了下来,在吕用的邀请下,一同前往金陵。

船上,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与屠隆、潘之恒八目相对,许久说不出话来。

一直到船过了昆山不停,继续行驶在前往太仓的河道上,王世懋才开了口。

“算下来,复兴社谋逆大案,波及江南世家六百七十五户,数得着的诗书显文、钟鸣鼎食之家,几乎为之一空。

我还看了名单,次主犯、同犯和从犯名单,江南名士大儒有四百余人名列其中,据说已经被警政厅给系数缉拿,正在候审。

巨涛海浪,让人猝不及防啊。”

王世贞看了一眼王世懋,长舒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某听一位好友说过几句话,都是皇上在某些部门闭门会议上讲的话。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都做了笔录,归了御档,知情的官员都在传播揣测。”

王世懋、屠隆、潘之恒都打起了精神,认真地听了起来。

“一是先进的生产力,必须有合适的生产关系。这句话,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这次苏州会审,江南世家遭受沉重打击,我居然突然开悟了。”

“兄长,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我猜测啊,工商大兴,上海、滦州、太原各种新颖之物层出不穷,新式水力畜力纺纱机、织布机、高炉、锻造机,煤铁、棉布、水泥,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在飞快产出。

还有此前一直有经营,比较熟悉的丝茧、绸布,也在日异月新。

海面上有高如城墙可摧城毁国的大帆船,不仅一举经略南海,还泛海各处,去我们从没想到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皇上所说的先进生产力。”

王世懋、屠隆和潘之恒都是聪慧之人,对视一眼,猛地也领悟了,“在皇上眼里,大部分江南世家,不接受新兴的先进生产力的这些缙绅豪右们,就是不合适的生产关系!革除掉,然后换上新的,适合的生产关系。”

王世贞不置可否,“或许吧,皇上的用意到底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好友跟我说过的,另一句皇上说过的话,让我记忆犹新。”

“兄长,哪句话?”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王世懋、屠隆和潘之恒骇然地对视一眼,喃喃地说道:“皇上之雄才伟略,胜过太祖皇帝啊。”

数日后,一艘官船在河道里向上海方向行驶。

船舱里,皇甫檀正拿着一份奏章仔细地看着。

这是海瑞对苏州会审复兴社谋逆案、南闱舞弊案、禁书案以及大小作奸犯科案,做了一个总结,全写在这份奏章里。

拜发前,叫学生皇甫檀校正,其实就是指点他,让他学习如何写奏章,如何读奏章。

座船行驶地非常平稳,河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水腥味,拂在人脸上,有点凉爽,有些温柔。

海瑞坐在另一边,跟舒友良在下棋,不是围棋,是象棋。

舒友良让海瑞一马一炮,两刻钟下来,海瑞拨动仅存的一名卒、一匹马、一只象、一个士,在舒友良双卒单炮单车单马的如潮攻势下,苦苦支撑着。

“老爷,我让你悔一子。”舒友良笑嘻嘻地说道。

海瑞冷哼一声,继续负隅顽抗。

张道、赵宽、王师丘在外面巡视着,方致远在海瑞旁边坐着,大腿都拍青了。

“方哥儿,你真是条汉子,下棋不语真君子,你宁可把大腿都拍青了,也不愿出声。”舒友良给方致远竖了个大拇指。

船舱里一片祥和,皇甫檀却脸色越发地难看,额头上满是白毛汗。

终于,舒友良啪的一声。

“将军,老爷,你没棋了。”

“输了就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老爷我不放在心上。”

舒友良嘿嘿一笑,转头看到皇甫檀的样子,很是惊讶,“浩举啊,我当年第一回看不该看的禁书,也没你这么紧张啊。”

皇甫檀转过脸,惊惶不安地说道:“恩师的这份奏章,写得让人坐立不安。”

舒友良撇了撇嘴,“我们老爷上疏,那是举世瞩目,一疏出,万千人坐立不安。嘶,浩举,你又不是作奸犯科之辈,何至于读老爷的奏章,读得坐立不安?”

海瑞走过来,淡淡地说道:“浩举是在为老夫担心。

老夫这份奏章一上,算是帮张叔大解了围。万千指责和斥骂,就不会对着正在大行考成法的他,会转向老夫。

老夫会取代张叔大,成为官绅士林最恨的人。”

舒友良吓了一跳:“比张叔大还要招人恨?那岂不是我出门都要被人打闷棍?老爷,要不我们还是悠着点,先让张叔大在前面把仇恨招完了,我们再上?”

海瑞站在窗外,指着外面一处码头,一艘船正在载人。

“看到了吗?那是在干什么?”

方致远探出头看了一下说道:“那是老爷以抚台名义下令各府县不得阻拦百姓向嘉定、上海和吴淞进发,还鼓励上海那边的厂家租船过来接找工的百姓。

这船就是来这些百姓的。”

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褴褛,携家带口。但他们脸上满是笑容,充满了期待,沿着挑板登上了通往希望的船只。

海瑞看着这些百姓,嘴角挂着微笑,眼眶湿润,悠悠地说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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