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世上无难事 (为盟主骑牛南下加更

厉有疚亲自命名的抚宁山,此后便是一桩情分。

而岳冷,那道囚身锁链便是交情。

这一趟去星月原确实值得。且不说观衍大师与那平等国强者禅心论道,那份收获还需要姜望慢慢消化。

便是青牌体系中,姜望从此算是可以横着走了。

巡检都尉之子,与他交好。

实权巡检副使杨未同,向他示好。

退隐的捕神岳冷和他有交情了,现役的三品青牌厉有疚与他结下了情分。

而另一边,林有邪也承诺以后不再主动查他,其人背后站着的,是在青牌体系里影响极大的一代名捕乌列。

也就是说,整个都城巡检府里,一部分不会惹他,一部分只会帮他。剩下的,真可以说,“不足道也。”

虽然这些关系都不如他和晏抚、李龙川那样坚实,但这份根底,已经称得上不俗。

便是现在脱离重玄胜这些朋友,如今的姜望也可以说已在齐国扎下根来。

但姜望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这些善意,有多少是冲着他参与黄河之会来的,他心里有数。

此后在齐国是更上一步,还是盘桓于此,最终还是要看他在黄河之会上的表现。此为重中之重。

姜望开启声闻仙态,听过正声之后,跟范清清说了一点意见,整座正声殿里,什么地方略有不协,哪里需要稍作调整。甚至精确到某一张桌椅的摆放……

范清清或许有些不以为然,但面上是恭恭敬敬,表示一定尽快调整。

不过姜望也不很在意,听话就行。待真正调整完之后,她会知道谁才是对的。

正声殿既然已经建成。太虚角楼的名额,他当场就给范清清定下了。

他不走官道之路,常做放手掌柜,那么赏罚分明是第一紧要。

此外厉有疚有一个侄子,也对太虚幻境很感兴趣,姜大老板仍是大笔一挥,一并许下名额。

而后专程把小小叫过来,指点了一番修行,勉励了几句。

独孤小是他最早的班底了,也是整个青羊镇里,他最信得过的人。

但也便如此了,她的修行天赋并不突出,处理镇务的能力的确是不错,不过在超凡的世界里,只会越拉越远……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镇域的事情,姜望便和两位青牌前辈动身回返临淄。

至于此行岳冷和厉有疚如何向上面报告,也是可以预见的。

胡编虚夸不可能,但姜望对封地的重视,对齐地的归属感,以及他勤苦修行的事实,他们是一定会传递给更上层的大人物知晓的。

这叫交情。

……

……

姜望没有在青羊镇耽误太多时间,闲庭胜步般踏空远去后,独孤小便默默地进了正声殿里收拾。

在青羊镇处理政务这么久了,在该有威严的时候,她也是有些威严在的。唯独是在姜望面前,仍然一直是以侍女自居。

因为“姜老爷的侍女”,可能是她能够和姜望保持的……最亲近的关系了。

她虽然年纪并不大,但她经历的一切,让她很清醒。

姜望在青羊镇的小院,她也从来是自己打扫,定期更换床单被褥,不肯假手于人。

范清清很自然地过来帮忙。

独孤小赶紧拦住:“姐姐别动,您是何等人物,怎能做这些?放着我来。”

虽则论起年纪来,独孤小叫她婶子都没有问题。但终是姐姐听得顺耳。

独孤小也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

她现在的修行都是范清清指点,平日里也伺候得很用心。

过惯了苦日子,她最知道抓住机会,也没有什么低不下头、弯不下腰的。穷苦人不讲究那些。

范清清也便顺势作罢,随手把窗子关上了,似是随意地说道:“是不是感觉,和姜大人越来越远了?”

独孤小一边用雪白的绒布擦拭着殿内的椅子,一边笑道:“姜大人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哩,一直都是这么远呀!”

范清清久经世事,自然不会看不出来,姜望在独孤小心中的地位。而在她看来,姜望把封地这么重要的地方,全盘交托给独孤小看顾,这本身也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独孤小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

她是这么觉得。

而以她和独孤小的师徒之实,独孤小又是这么个小丫头,独孤小若能从姜望那里得到更多,她也就能得到更多。

一个德盛商行,一个太虚角楼,都已经让她目不暇接了。姜望现在又要去参加黄河之会,与列国天骄相争……

其人的未来,她简直无法想象。

而姜望这个人,看起来温和谦逊不设防,很好哄骗的样子,实际上沉静坚持有定见,极难动摇。

这一点,从姜望在近海群岛一系列事件的表现,就可以窥见一二。

她可是最早与姜望接触的那部分海岛修士,一开始却根本也没看明白姜望这个人。

相对来说,从独孤小这边入手,肯定更简单一些。

她也不是要动什么坏心思,只是托庇在姜望这颗茁壮成长的大树底下,想要占据更多的荫庇之地,伸手摘更多果子吃。

“傻丫头。”范清清笑道:“再怎么高高在上,终非泥胎木塑,必有七情六欲。亲一些,疏一些,可差得远呢。”

独孤小手上不停,仍是很单纯地笑着:“姜大人待我很亲的。他的房间都不让别人收拾哩!”

范清清把独孤小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但实际上,她指点独孤小的修行这么久了,却连独孤小的小周天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知道神印法的存在。

由此可见,范清清虽然老于世故。独孤小的心思,却也是极深的……

相较于范清清的殷切,独孤小自己其实清醒得很。她明白她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堂堂内府境的大修士,为什么对她态度这么好,自小饱经人情冷暖的她,太知道原因了。

只要本本分分,不使姜望生厌,她就能够留住现在的幸福生活。

若真是贪得无厌,那才叫自寻死路。

当然,她不会跟范清清说这些。她摸准了姜老爷的脾气,这是她相较于范清清的优势所在。她能拥有的优势并不多,她会好好保持。

“侍女和侍女,也是不同的。”范清清暧昧地笑了笑:“姐姐早年在海外,得了一些秘术,你若能学好了,包管受用无穷……”

独孤小低下头,显得很羞涩:“小小就怕自己笨拙哩。”

“只要你肯学……”

范清清拉住她的手,意有所指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本章完)

第1087章 剑起咸阳城

渭水绕咸阳城而走,浩浩荡荡,奔向西北。

它也是少见的、不与长河发生联系的大河。

而大秦这一天下强国,就截在渭水之前,在这西北方的位置,雄视西境,乃至于眺望天下。

秦之强,不必多说。

西境之内,无堪战者。

而道历三九一七年,发生在河谷平原上的惨烈大战,直接把大秦推向了“至强”之名,隐隐压过东齐,似可与雄踞中域的景国一较长短。

兵强马壮,法器强大,号称“国库充盈三千年,术法甲于天下”的大楚,咽下战败的苦果,直接拱手放弃了在西境多年的经营,不得不退回南域舔舐伤口。

几乎丧失了在西境的影响力。

天下名将项龙骧,死于大军之中。一代天骄左光烈,被千里逐杀,死于庄国无名之地。

前者,是“现在”之折。后者,是“未来”之失。

甚至于左光烈也根本不仅仅是“未来可期”。其人在战死之前,已经是天下知名的俊才,是大楚军部举足轻重的将领,是大楚左氏名位已定的少主,更是大楚六师之“赤撄”的下任执掌者。

所谓“赤撄”,意即以血相“触”、敢撄其锋。其精神核心,是誓死抵抗任何敌人。

而河谷一战,赤撄这样的天下强军,死伤过半。

左光烈只身破阵,一度打穿函谷关……未尝不是想复刻凶屠当年领孤军一支,深入敌后,大破夏国之战。

可惜最后功败垂成,天骄陨落。

河谷平原上,那投入近十万修士、普通士卒以百万计的一战,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亲历者至今仍在舔舐伤口,感受痛苦。

但又仿佛已经很遥远。

因为今日之咸阳城,已经根本感受不到半点战争的气氛。

但见碧馆倚红妆,烈酒酣高楼。

便有行人如织,车如流水马如龙。

时人或曰:“秦宫弃脂水,而渭流能涨腻。”

由此可见秦王宫之盛况,称得上佳丽如云。

唯有太平年代,“美”才为“美”。女人才有心思去打扮,男人才有心思去追逐。

天下本不太平,秦能有太平风景,自然是因为强大。

如齐地百姓,能随意游于郊野。小国百姓,只有在修者的护卫下,才敢出一趟远门。亦同此理。

咸阳城西,义安伯府。

这一日,门前来了个眼睛没什么神采、也相当不修边幅的男子,二话不说就往伯府里走。

此人身上并不脏腻,且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倒不至于叫人联想到乞丐。

尤其是他理直气壮地走来,自然得像回家一样,叫人摸不清虚实,只怕是什么奇人异士。又或是哪个天性自然的名门之后。

所以门子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赶人,而是很有节制地问道:“敢问来者,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来者懒懒地道:“只是我西行至秦,听闻卫家公子,乃天下第一腾龙。故来问之。”

所谓的天下第一腾龙,未必是现世第一,但至少是无可争议的秦国第一。

其人姓卫,名瑜。乃是大秦义安伯卫秋之子。

来人敢“问”卫瑜,想来应是有几分倚仗的。

在义安伯府做门子的,当然不是傻子,不会蠢到去冒犯这样来路不明的人。

于是问道:“敢问来者,是何人推荐您来?”

来者瞪着一双死鱼眼,说话也有点有气无力:“无人推荐,我自己寻来的。”

这样子也太不像高手了。

门子并不相信这个看起来没有二两劲的家伙,能和自家公子一战。

但也不去羞辱他。只看了看此人,面做难色:“伯府自有规矩,您没有拜帖,又无人推荐。小人恐怕不能放您进去。”

他倒也不是怕来者犯浑,在这咸阳城,还没有谁能触法得脱的。早年间舞阳君触法,也被结结实实打了一百杖。脱光了裤子在宫门外打的,多少老百姓都瞧见了皇家屁股。

不怕归不怕,但他身为义安伯府的门子,每月领丰厚的饷钱,还常常能收到一些孝敬,不知有多么安逸。除非主家吩咐,不然没必要做得罪人的事情。

动不动扯虎皮拉大旗,给主家找麻烦的,才叫做不长远,甚至小命悬危呢!

来者倒也没有非要找麻烦的意思,只问道:“能不能劳烦你通传一声?想来你家公子号为天下第一腾龙,应是不惧挑战的。”

“这位大叔。”门子道着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小的人微言轻,真不敢随随便便就去烦扰主家。要不您再想想办法,找个人帮您引荐一下?”

来者叹了一口气,道:“既如此……得罪了!”

门子火速往后一退,厉声道:“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义安……”

这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什么都不曾察觉,而来者抬起的右手两指之间,却夹了一块深黑色的布片。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衣角,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割去了一角。

而那截口十分整齐,他用手指轻轻抹过,竟隐隐有刺痛感!

作为义安伯府的门子,他的眼界总归是有些的,故知此人真是高手。

“……你怎么割坏我的衣角。我又没招惹你。”门子道。

若换了个讲究的,只怕什么高人气质也没了。哪位高人会跟一个门子计较?

好在这位胡子拉碴的不速之客,也没有什么高人风度。

只并指往前一甩。

手里的这一角布片顿如离弦之箭,瞬间飙射至门子身前,甚至带起破风的尖啸声!

但临近门子,却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刚好飘落他手中。

不速之客这才道:“以此为请柬,你家公子若是个货真价实的,当会来见我。”

这话本来很有气场。

奈何他眼中无甚神采,说话也懒懒的没气力,听起来便很“飘”,叫人提不起精神。

但义安伯府的门子,已经感受到了不俗。

攥住自己的衣角布片,问道:“小的这就去禀告……敢问阁下名号?”

“向前。”来客似是打了个哈欠,极没有气势地说道。

……

……

ps:“秦宫弃脂水,而渭流能涨腻。”,化自“渭流涨腻,弃脂水也。”——《阿房宫赋》·杜牧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忆江南》·李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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