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第243章 即刻发兵

汪陶城外,大军之中。

看着对面年过六旬的田豫急切的神情,曹爽一时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田公,”曹爽小心问道:“从汪陶城到广武足有百里,就算属下明日上午前能至广武,等援军能至此处,至少要三日之久了!”

田豫拍了拍曹爽的肩膀:“昭伯,你从小在邺城、洛阳长大,又身为大将军之长子,可知寻常军士如何才能在军中脱颖而出?”

曹爽茫然的摇了摇头,试探性的问道:“积功或者先登、陷阵?”

“都不是。”田豫说道:“若是要脱颖而出的话,最大的功劳就是救时之功!”

“你看看此地,九千众临河而列、又无险可守。素利说轲比能率军两万骑,但以本将看,轲比能调集三万、四万骑都是有可能的。”

“轲比能此番,显然是用素利部做饵、将老夫钓出来。若是本将也败了,除非朝廷中军至此,数年之间幽并将无法抵御鲜卑人的抄略!”

“到时别说轲比能,就连今日恭顺的素利、泄归泥、步度根以及乌桓人,恐怕都会直接反了!”

田豫叹了口气:“老夫知道,大将军派你至此虽为磨砺,但实际上还是不希望你遇险的。”

“倒不是老夫不肯磨砺你,只是这种请援之事,最适合你来做!”

曹爽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田公放心!属下一定速去速回!”

田豫颔首:“速去速回!老夫就是靠着这本部两千精兵,来弹压素利部和乌桓义从。若是本部损耗多了,鲜卑与乌桓轻骑恐怕也会星散。”

曹爽起身翻身上马,没有多说什么,伸出双手迎向田豫的方向。

田豫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温热的铜质令牌,轻轻的放在曹爽手里。

“田公告辞!”曹爽也不犹豫,拍马便走,行到队伍末尾之时,叫上了自己这队的九名骑卒,还细心的多牵上了十匹战马。

……

此时百里之外的广武城中,刘晔与毌丘俭二人的心情却颇为放松。

由于牵招去了洛阳,新任太守还未上任,城中最为宽敞、用度最好的太守府,就被自然而然的交给刘晔、毌丘俭二人使用了。

雁门太守府内。

雁门郡丞郭方与郡都尉冯颇二人,正坐在堂中陪着刘、毌丘二人闲谈。

了解边郡情况,本就是他们两人的正经工作。但聊着聊着,话题就开始有些跑偏了。

冯颇笑着说道:“刘公、毌丘公或许不知,广武附近二十里处的威山中出产一种狐狸。每到秋冬之时,毛色就会渐渐变成棕灰之色。”

“但现在夏末之时,这种狐狸的毛色却通体透红,跃动起来如火一般,也被称为‘火狐’。两位天使如果无事,不妨由下官做个向导,一并去城外猎狐如何?正好可以做个消遣。”

“这个火狐,只有本郡才有,从未听说过旁地出产。”

刘晔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而身边的毌丘俭似乎有些意动。

“冯都尉,这种毛色的狐狸我倒是从未见过。不知猎取之后可会褪色?”毌丘俭问道。

冯颇笑道:“这倒是不会。雁门苦寒之地,冬季北风呼啸极为寒冷。本郡前任的太守牵公,就有这么一副火狐皮做的护膝。”

毌丘俭想了片刻,转头看向刘晔:“刘公,记得北宫书房内,陛下躺椅上的软垫吗?”

刘晔笑着回道:“如何不记得?陛下躺椅上的软垫,我记得先是用了虎皮、然后用了兔皮、现在大约是鹿皮。”

毌丘俭道:“快要秋冬了,若是我们在此能猎到几匹火狐,进献给陛下做个垫子,倒也是件美事。”

刘晔扬眉看向毌丘俭。

当今的朝中重臣,谁人不知陛下在书房待的时间最久?若是陛下躺椅上的软垫是由自己与毌丘俭所献,陛下难道就不会常常睹物思人吗?

“仲恭一片玲珑心,所言极妙!”刘晔笑着看向郭方和冯颇:“本官就是不知,猎取此种火狐,会不会耗费甚多?”

“刘公多虑了!”冯颇笑道:“若是由本地有经验的猎户带着,二三十猎户、六七十只犬,一日间足够能猎两、三只了。”

刘晔点头道:“那好!今明两日无事,不如下午出发、明晚之前返回如何?”

郭方与冯颇对视一眼,尽皆露出喜色。刘晔的大名他们还是知晓的,能有机会结交、或者攀附上这样一位重臣,对他们这些边郡小官是很难得的机会。

谁还不想上进了呢?

……

曹爽一行十名骑士,按一人双马的配置,飞驰了三个时辰,天色就渐渐黑了。

夏季多雨、溪水河流已经冲毁了不少道路,本就破烂的道路如今更加难行了。

加上这些骑士们对路线又不熟悉,一个时辰只能走上大约二十里。

至于晚上……晚上在陌生而又破烂的山间道路上骑马飞驰,这与找死无异。

在野外宿营一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发,上午时分,曹爽一行终于抵达了广武城。

拿着田豫的令牌,守门的军士倒也没有半点为难,直接带他们到了府衙来寻郡丞郭方。

郭方走出府衙大门,看着曹爽一行十骑,露出一副颇为古怪的眼神。

曹爽下马后拱手行礼:“在下乃是护乌桓校尉田公使者,轲比能率两万骑来犯、田公被围、边境告急。”

“还请尊驾带我见一见牵公。”曹爽从怀中掏出田豫的令牌来:“这是田公的信物,还请尊驾过目。”

郭方表情复杂的将令牌接了过来,正面反面仔细看了几遍之后,将令牌又扔给了曹爽。

郭方叹了口气:“不瞒阁下,牵公现在确实不在府内。调兵救援一事,本官也无能为力。”

曹爽大惊,连忙问道:“牵公不在广武城中吗?应该去何处寻牵公?”

郭方沉默着摇了摇头。

曹爽几步上前,距离郭方不到两尺的距离,直直的盯着郭方的双眼:“田公大军遇险,正需牵公出兵救援!还请尊驾告知,去何处寻牵公?”

“哎呀呀,这是作甚?”郭方推开曹爽,解释道:“牵公不在广武、也不在郡中!牵公受到朝廷征召,到洛阳做官去了。”

“牵公已经离去,新任太守还未上任。我一个郡丞而已,哪有帮你出兵的权力?”

曹爽狐疑的盯着郭方几瞬,面前此人比自己矮半个头、比自己还要胖出一半来,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好人。

“那雁门都尉在哪?请尊驾带我去见他!”曹爽忍着性子说道。

“都尉也不在广武,随洛阳来的贵人一同出城打猎去了。若是回来的快,说不定今日夜间能够回来。”

今日夜间?若等明日再准备出兵之事,再耽误一日的话,恐怕田豫那边的军情就真危险了!

曹爽面带怒色的扯下头上的兜鍪,用力掷在地上,出口骂道:“什么狗屁洛阳来的贵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在军情危急的时候来!”

“郭郡丞,不劳尊驾费心,冯都尉现在在哪?我自去寻他!”

“怎么说话呢?”好脾气的郭方这时也难以忍耐:“这可是陛下钦命到本郡巡边的天使,刘公与毌丘公岂是你这个军校所能置喙的?”

“再说,冯都尉也无权出兵啊!牵公不在,至少要寻到本郡刺史梁公才行。”

郭方说的名字,让曹爽心头一动。

天使?刘公?毌丘公?

曹爽上前抓住郭方的左右肩膀,摇晃了几下,言语急切的问道:“你刚才说的洛阳天使,那个毌丘公,是毌丘兴还是毌丘俭?”

郭方皱眉,用力将曹爽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拨开:“干什么!若不是看在你是田公使者的份上,这般无礼,本官就要将你拿下治罪了!”

“你是如何得知毌丘公的名讳的?正是你说的毌丘俭。”

曹爽此时竟然笑起来了,向与自己一同来此的同伴看了几眼,转身问道:“郭郡丞,你说的刘公是谁?刘放还是刘晔?”

“你是何人?”郭方的面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问道:“如何能得知刘公与毌丘公的名讳?”

“我是田公亲信,是田公与我说的。”曹爽并没打算说真话:“敢问郭郡丞,刘公这次出巡持节了吗?”

郭方一时摸不清情况,点了点头。

“那便好办了!”曹爽豪气的笑道:“田公亟待救援,若是刘公持节了、定然可以召集郡兵北上救援!郭郡丞,请派人带我一起去寻这两位洛阳天使!”

“等会儿!”郭方皱着眉头上前从曹爽手中抠出了那枚令牌,又仔细的看了几遍,这才转身和旁边的吏员说了几句。

“敢问尊使姓名?观阁下言谈,属实不凡。”郭方谨慎的问道。

“我?”曹爽哑然失笑:“我不过是田公帐下一什长罢了,姓曹、名爽。”

曹爽?姓曹?

郭方本想叫郡吏带起去寻冯颇等人,现在却转了主意:“本官亲自带你们前去吧!你们奔波百里,可还骑得动马么?”

“如何不能?”曹爽转身看向随自己而来的九名骑士:“范他、郝三,你们二人骑术最好,现在随我一起前去!”

“喏!”范他与郝三一同应道。

二十里的山路,确实不算近,甚至称得上崎岖难行。

在边郡任职,常随前任太守牵招一并视察各县,即使郭方是个文职的郡丞,骑术依旧属于上乘,矮胖的身材,骑在马上竟也有了些萧洒之感。

不过一个时辰,郭方带着曹爽三人寻到了此番打猎的驻地。

此时已是下午。

经过一天的狩猎,加上些许运气成分,刘晔与毌丘俭此行猎获了六条火狐。

足足可以做一个长垫了。

隔着十丈远的时候,曹爽就在马上大声喊了起来:“仲恭!仲恭何在?”

毌丘俭听闻一丝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微微皱眉,眺望着向马蹄声的地方望去。

在一旁的刘晔也听到了。出洛阳一个多月,还没有人这般称呼过毌丘俭。

郭方与曹爽等人勒马站定,毌丘俭也终于看清了马上来人的相貌。

毌丘俭惊讶的问道:“昭伯?你如何会在这里?”

曹爽翻身下马,走到毌丘俭的身前,神色激动的说道:“终于寻到你们了!牵太守不在,也只有你们能救田公了!”

刘晔听出了一丝眉目,出声问道:“昭伯?我记得你不是应该在代郡的田公麾下吗?”

“见过刘公。”曹爽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将田豫所部在这数日内遭遇之事,悉数的讲了出来。

刘晔年龄比毌丘俭的父亲还大,一路上毌丘俭也是处处以刘晔为首。

刘晔转身看向雁门郡都尉冯颇:“冯都尉,雁门郡中可用之兵有多少?”

这位突然随郭方来此的‘田公使者’,属实让掌握郡中兵力的冯颇惊疑不定。

冯颇看了眼自己的老同事郭方,见郭方微微点了点头后,这才说道:“禀刘公,我并州常备郡兵六千,其中两千在太原郡、一千在西河郡,用来防备五部匈奴。”

“剩下的三千郡兵,就都在我雁门郡中了。”

三千可用之卒,足够了!田豫本部的汉人兵卒,也才有两千人!

曹爽兴奋的对刘晔说道:“刘公,事不宜迟,还请刘公替我分说一番,赶紧出兵北上、援救田公一番!”

刘晔轻轻颔首,转身看向冯颇:“冯都尉,本官奉天子命持节巡边,现在边情紧急、牵招又离任不在郡中。”

“田豫乃是国家持节重将、北疆柱石,不可不救!本官命你整备郡中可用之兵,随本官一同救援田豫!你可有意见?”

“我……”冯颇竟然一时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应还是不该应。

按照常例来说,即使是雁门太守牵招在此,也不能随便发兵的!必须有并州刺史梁习的许可才行!

但现在牵招不在,梁习又远在晋阳。难道这么大的事情,竟要我一个都尉来决定了吗?

冯颇犹疑之时,一旁的刘晔轻咳一声,缓缓说道:“冯都尉,本官看你名为‘颇’字,可知昔日廉颇驻守雁门多年,立下赫赫武勋?”

“若是此番救援有功,本官必然要保举你一番、从比两千石转为两千石也未可知!”

曹爽在一旁说道:“若能成功,我亲向陛下举荐你到中军做一校尉!”

疯了吧!你到底是谁?能在陛下面前举荐我?

目光挪到‘田公使者’的身上,当着刘晔与毌丘俭的面,冯颇这个在边郡从军二十多年的并州汉子,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毌丘俭在一旁轻声问道:“冯都尉,你的印信何在,请借我一观。”

冯颇愣了一瞬,随即从怀中将自己雁门郡都尉的印绶拿出放在手上。

对于刘晔和这位不知姓名的使者所说之话,冯颇还是颇为心动的。

毌丘俭走了两步上前,从冯颇手中轻轻将印信拿起,手还未抬起一尺,又重重的放回了他的手上。

毌丘俭说道:“冯都尉,你的印信刚才已经被我抢走了,现在我又将其交还与你。”

“请雁门郡中出兵,是持节的刘公所定,且由我越骑校尉毌丘俭亲自夺了你的印信。”

“冯都尉,”毌丘俭盯着冯颇的双眼:“若是此番出兵有功,方才刘公许诺你的事情一样会成。若不幸失利,你大可上报是我毌丘俭夺你印信。”

“毌丘公……刘公……”冯颇先是低头看向毌丘俭的右手,而后又抬起头看了眼刘晔,一跺脚说道:“在下就听从刘公和毌丘公所说!”

“出兵营救田公,要从广武出发向何处?”冯颇问道。

刘晔沉吟片刻:“冯都尉身上可曾带了舆图?”

冯颇摇了摇头,随即说道:“在下可以大致画给刘公看。”

说罢,冯颇在附近找了一处平缓的土地,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勾勒出几个城池以及桑干水的大致位置。

刘晔看着冯颇讲解地形,又让曹爽再细细说了一遍军情。

思索了几瞬之后,刘晔起身说道:“阴馆孤城居于平原之上,又无水源之利,必不可守!我断定田豫定是会去马邑!”

“冯都尉,此去马邑走哪条路最快?”

冯颇不假思索的说道:“从这里到马邑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这位田公使者来的道路,从广武翻山到阴馆、再越过桑干水至马邑。”

“这条路几乎都是山路,大队人马通行极为不便,而且无法运输粮草辎重。”

“另一条路,则是沿着汉长城到楼烦,渡河到桑干水西岸之后,再一路向北直达马邑。这条路虽然远些,距离大概百里,但着实平缓易行!”

“那就走楼烦这条路!”刘晔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现在速回广武城中,明日天亮便启程出发!”

“遵命!”冯颇抱拳应道,紧接着回头吩咐起随行的从员与猎户来。

带上猎获的六只火狐,刘晔、毌丘俭、曹爽、郭方、冯颇一行人,先行策马返回广武,准备起明日的出征来了。

当然,应冯颇所请,刘晔与毌丘俭共同联名写了封书信,由郭方派人连夜送往太原的并州刺史梁习处了。

……

翌日,洛阳城中。

卯时末、快到辰时,曹睿才在寝宫中缓缓醒来。

侧脸看向睡在自己身旁的美人贾承,此时睫毛微动,似乎也在半睡半醒之间。

曹睿轻咳一声,抚了一下贾承的脸颊:“醒了没有?若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贾承轻轻抬眼,面容含羞的朝着曹睿笑了一下:“回陛下,妾已经醒了许久了,只是身子还有些痛,因而还未更衣。”

曹睿坐起,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身子不适,再睡会儿也是无妨。”

“赵婕!”曹睿扬声喊道。

睡在寝殿外面隔间的赵婕,连忙进来行礼:“陛下,奴婢来了。”

“准备一下,朕今日着素服出宫。”曹睿吩咐道。

卧在曹睿身后的贾承,此时也已经坐起。看了眼赵婕之后,随即说道:“陛下已经起了,妾又如何敢赖床不起呢?”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你的名中也有一个‘承’字。”曹睿微笑说道:“与朕一同用了早膳,再回你宫中去吧。”

贾承乖巧的答应下来。

只不过,在皇帝扭头看向别处之时,贾承微微咬唇,揉着自己酸痛的腰腿。

早在入宫之前,母亲就与自己说过,入宫之后第一重要之事,就是要尽快怀上陛下的皇子皇女。

母亲还请人到家中,偷偷教了自己许多受孕之法。

昨夜陛下睡后,贾承卧在榻上,仰卧时脚跟弯曲踩下、臀部抬起悬空。

大约维持了这个姿势近小半个时辰,直到支撑不住之后,方才沉沉睡去。

希望早日怀胎!贾承暗暗想道。

用早膳之时,曹睿派人将辛毗叫了过来,听着辛毗的每日简报。

自从辛毗领了洛阳校事之后,在早膳之时汇报一些陛下关心的情报,也几乎成了常态。

说到最后,辛毗补充了一句:“昨日校事报来,何晏何平叔已经到了南阳宛县。”

曹睿问道:“何晏返回原籍,为何要回南阳宛县?”

辛毗拱手答道:“陛下或许不知,何晏之母尹氏,昔日曾是汉灵帝时大将军何进的儿媳。”

“廷尉追溯何晏原籍的时候,用的是何进籍贯的南阳郡宛县,而非陛下宗族所在的谯县。”

“据廷尉说,这也是防止何晏与夏侯玄再聚到一地。”

曹睿叹了口气:“夏侯太初,朕之前如此看好于他。但他与何晏等人服食五石散之后,朕觉得还是惩戒一二、磨磨他的心性为好。”

“他还未满二十岁,日后做官的时间还长,现在遇遇挫折也好。”

辛毗没有接话,继续说道:“诸葛诞已经问斩,袁侃、许允正在前往幽州的路上。廷尉已经给幽州刺史王雄发了文书。”

曹睿点了点头:“辛卿,今日朕无事,随朕一同着素服在洛阳走一走。”

辛毗束手,笑着问道:“难得陛下起了兴致,今日先去哪里?”

曹睿笑着说道:“朕听说,今日各地的屯田官要来徐庶的大司农官署内汇报情况?”

“与朕一同去旁观一下。”

辛毗笑着拱手:“臣遵旨。”(本章完)

246.第244章 马邑之围

所谓素服出行,又称白龙鱼服,和微服私访的感觉相差不多。

曹睿此番出宫,虽未净街封路,但还是有许多虎贲护卫着的。

大司农官署内。

有着辛毗在一旁手持天子符节,无论进门还是入内参观,身着素服的曹睿全都没遇到任何阻碍。

片刻后,曹睿来到徐庶正在接见各地屯田官的正堂中。

此时的曹睿一身月白长袍,配上金冠玉簪,在辛毗的陪同下,从门外向内走去。

正在低头记录些什么的徐庶,听见堂外传来脚步声,皱眉抬头,却发现皇帝和辛毗竟然过来了。

见徐庶需要起身行礼,曹睿微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右手又向下虚按了几下,示意徐庶坐好。

徐庶也注意到皇帝今日的妆束与平日不同。既然皇帝不愿表露身份,那就随他去吧。

大司农,是负责屯田之事的最高官员。

在大魏,屯田不仅是种粮、产粮这么简单,还涉及屯田民的管理征调。

被朝廷聚在各地屯田的民众,由各地的刺史和屯田都尉、典农都尉进行管理,也算是一种准军事组织。

因此在大魏的九卿之中,除了太常、廷尉之外,大司农的实权可以排在第三。

方才,兖州的屯田官已经汇报过了。

徐庶照着名册念道:“凉州屯田从事尹迪何在?”

曹睿与辛毗这时已经坐在了堂内侧面的暗处,静静的看着堂中。

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文士进来,拱手行礼道:“参见大司农,下官凉州屯田从事尹迪。”

徐庶嗯了一声:“你州中送来的文书,本官都已经看过了。不过尚且有几个疑问之事,还需你给本官解答一下。”

尹迪应道:“大司农但问无妨。”

徐庶问道:“你州中文书中提到,在武威郡的姑臧县和西都县,今年共计扩充了两千顷屯田,而且大半都是分给了羌人种落?”

“禀大司农,确实如此。”尹迪拱手说道:“今年年初西都郡麴英叛乱,临羌、西都、安夷三县的大半汉人,都逃至了相邻的金城郡中,在西都郡平叛之后,许多百姓仍然不愿回返,仍留在金城郡中。”

“西平郡位于河湟谷地,周围羌人众多。护羌校尉陆公上报州中,称位于临羌、西都两县的烧当羌乞求内附。”

“州中议定,接纳了烧当羌所部近五千人依附,并依民屯之法将其安置在临羌、西都两县附近,今年命其耕种一千顷田地。”

“而同时在武威郡中,姑臧城附近的唐兀羌因部落乏粮,乞求州中相助。夏侯刺史与司马校尉一并决定,将郡中荒废多年的土地交予其耕种,而且资助唐兀羌一部分口粮。”

“以三年为期。三年中口粮由州中供给,产量都归州中。三年之后所产粮食,也一并按民屯的五五分成上缴。”

徐庶点头说道:“凉州地多人少,你州中如此安置也是将羌人归于王化、积蓄粮食的做法。”

一旁坐着的曹睿小声和辛毗说道:“辛卿,陆逊大约和朕说过此事了,却和这个尹迪所说有些差异。”

辛毗好奇问道:“差在何处?”

曹睿说道:“并非烧当羌主动要求归附,而是临羌、西都汉人纷纷内迁,若不找羌人耕作,恐怕这两县之地就再无资财供应军需了。”

“与其弃地荒废,还不如招募羌人耕种。如此羌人得活,州郡中也得了粮食,还得到了周边羌人效忠。”

辛毗轻叹一口气:“羌人时叛时定,还需谨慎啊。”

曹睿笑着说道:“这方面,朕倒是相信陆伯言的经验。”

“据他自己说,当初他在扬州东吴任官的时候,讨伐山越之人,将其从山中迁出、分割而治,颇有一套心得。”

“陛下,何以见得?”辛毗问道。

曹睿轻笑道:“山越是不愿纳粮缴税,因而在山中聚众。凉州羌人其实大都了解朝廷天威、平等对待的话也愿意交粮。只不过前汉的朝廷、官员等等,从来不拿羌人当人看。”

辛毗默默点了点头。

被歧视的又岂止是羌人呢?凉州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片刻后,辛毗说道:“为了避免日后祸事发生,还需早做些准备预防才是。”

曹睿回应道:“确实如此。待屯垦一两年、羌人们见到存粮之后,再由州中出面,给这些羌人赐些汉姓,再分而治之。”

“打几场仗、出几次兵、得了些许封赏、再出几个官员之后,总会慢慢归心的。”

辛毗说道:“陛下圣明。凉州当下首要问题就是人丁稀少。”

“人少则乏粮、乏粮则军少、军少则难以防守。”

“启用羌人屯田,的确是个救时的法子。”

而此时的堂中,尹迪与徐庶汇报完了凉州的屯田事项后,徐庶又低头念起了下一个名字。

“豫州屯田从事邓艾何在?”

一名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的青年官员走了进来,拱手应道:“禀、禀大司农,下官就是豫州屯田从事邓艾。”

邓艾?

虽说邓艾此人从外表看来并无多少奇特之处,但凭他邓艾这个名字,就足以吸引曹睿的兴趣了。

曹睿饶有兴致的听着邓艾给徐庶的汇报,这其中的大部分内容,豫州刺史黄权给自己上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就在邓艾刚刚答完徐庶之问时,曹睿坐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邓艾是吧?若朝廷要从豫州调动军粮,该如何征运?”

邓艾闻声,转身过来拱手一礼:“请问尊驾是?”

徐庶连忙说道:“就当是本官问你,知道什么就答些什么。”

邓艾随即答道:“若、若从豫州调粮,当将粮食从汝水、颍水、浪荡渠、涡水转运,汇、汇集至淮水后,再顺流而下运至寿春处。”

曹睿轻笑一声:“这就是豫州调粮入扬州的途径吗?若是从豫州调粮入长安呢?”

邓艾一愣,随即说道:“若长安需粮,为何不从河东与平、平阳两郡转运?”

辛毗在一旁静静的听着,这时凑在曹睿耳边补充了一句:“陛下,武帝攻略关中之时,的确都是从河东供应粮食。”

“当年杜畿在天下各郡太守中功劳第一,一半都是供应军粮的功劳。”

曹睿没有理会辛毗,而是接着向邓艾问道:“若是河东、平阳的粮草不够呢?又当如何?”

邓艾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几瞬理清思路之后,这才出口问道:“一定要从豫州运粮吗?难、难道尊驾不知道弘农郡陕县的河中砥柱吗?”

曹睿淡然一笑:“知道,就当是长安有战事,不得不运。”

邓艾不解道:“先汉定都长安,从关东漕运粮草至长安城,每岁凡有百余万石,而在经过陕州砥柱时损、损耗甚多。而汉光武定都洛阳后,却百余年间再无漕运之事。”

“若要从关东运粮入长安,那就必然要经过陕州的砥柱天险不可!”

徐庶此时也有些困惑了。

陛下问邓艾如何转运豫州粮草至长安?这件事已经百余年没人做过了!

曹睿淡淡说道:“那你就说说如何过这个陕县河中的砥柱。”

所谓陕县砥柱,实际上是黄河中天然阻碍航道的巨石。所谓‘中流砥柱’一词,说的就是这里,也就是后世的三门峡。

也就过了几瞬,邓艾便出口言道:“若是从豫州运粮入、入长安,当汇集各郡粮食从浪荡渠入河,逆流而上至、至陕县砥柱以东。”

“从此处下船转陆运,再从陕县砥柱以西重新上船,经渭水和漕渠可至长安。”

“禀尊驾,这就是在下以为、从豫州运粮到长安损耗最小之法了。”

曹睿起身伸了伸懒腰,笑着对徐庶说道:“大司农!此人不错,告诉黄权,朕要了。”

徐庶连忙起身拱手行礼:“不知陛下要邓艾去何处任职?”

曹睿笑道:“让他去督关中各军的粮草!”

“遵旨。”徐庶笑着回应后,走上前去拍了拍邓艾的后背:“你傻了吗?陛下给你赐官,如何不拜?”

邓艾连忙跪拜。

曹睿笑着看了邓艾一眼,便转身出门离去了。辛毗见状,也随意的向徐庶拱了拱手,随即跟上。

……

田豫在汪陶城外,派曹爽去广武求援之时,是在六月二十五日的上午。

二十六日下午,曹爽几经周折寻得刘晔等人。

二十七日夜间,经过一日急行军,曹爽与刘晔、毌丘俭等人领雁门郡兵,刚刚到达楼烦。

而此时的田豫,却面临着更危险的境地。

轲比能其人,确实当得上此时草原上实力最为雄厚之人。

轲比能所率领的鲜卑骑兵,一直缀在田豫所部九千人的后面。

但在这两日间,轲比能从不派人攻击田豫直领的部队,而是日夜不断的对素利部的鲜卑轻骑、以及来自幽州的乌桓轻骑进行袭扰。

两日下来,共计三千的乌桓义从,已经损伤了一百多骑。素利部的四千杂兵更是损失了将近三百人。

时间已至傍晚,田豫率领着八千多兵,在阴馆西北、靠近桑干水的地方靠河扎营。

田豫正在营中巡视,检查着这两日军中受了刀伤和箭伤的伤员。

在安抚了一群年龄不大的幽州军士后,田豫走到了自己的司马何信的面前。

“你的箭伤如何了?”田豫面带忧色,看着何信绑着麻布、但仍在渗血的肩膀。

何信面色有些发白,却仍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将军勿忧,些许皮肉伤罢了,算不得什么!鲜卑人的箭头粗劣,射到属下肩膀上的、不过是个骨头做的箭头罢了。”

“将伤处附近的皮肉剜出一层,用不了多久就又会长回来!”

田豫轻叹一声:“已经两日了。轲比能咬在我们身后,总是撕扯素利的鲜卑轻骑和乌桓义从,这反倒更令我发愁了。”

何信问道:“将军是说,轲比能是想让素利部和乌桓人受损,从而降服或者逃离?”

“若到那时,我们本部的两千士卒可就陷入重围了!”

“说的没错!”田豫点头道:“当下之务,是明日速速渡河前往对面的马邑城!”

“方才我已经遣人看了,河水浅处刚刚到人胸腹处。明天天色一亮,就要立即过河、前往马邑城。有了城池遮蔽,乌桓人和鲜卑人才不会逃走。”

“若在此地逗留,恐怕再过三日,素利部和乌桓义从就要逃光了!”

何信神色黯然的坐在一旁。

田豫说得没错,对于素利的鲜卑部、以及代郡的乌桓人来说,腿长在自己身上、该逃命的时候就要逃。

若是部众死伤多了,那就真成了部中的罪人了。若是能全须全尾的逃回去,恐怕朝廷还要不计前嫌、再度拉拢呢!

乌桓义从与素利的鲜卑轻骑,打顺风仗或者两军相持还行,万万不会死战的。

何信欲要挣扎着起身,却被田豫按住了。

“田公,”何信说道:“眼下最要紧之事,就是定下明日过河次序。”

田豫缓缓说道:“乌桓义从是客军,先稳住乌桓人为要。”

“我军分为两部,我领一千人、你领一千人。”

“明日乌桓人先渡、你率一千士卒再渡、然后是鲜卑人,本将在后面断后!”

何信神情急切的说道:“田公,万万不可!国家大事、北疆安危,可以没有我何信,又岂能没有田公呢?”

“还请明日田公先渡,并与乌桓轻骑先入马邑。由我在后面断后,待鲜卑人过河后,最后过河!”

“带乌桓人入马邑,确实也离不开老夫。”田豫叹气:“伯诚,你的肩膀还能支撑吗?不如让从事刘弃断后为好。”

“刘弃?”何信咧嘴笑道:“他就是个书呆子,整日子曰、子曰的,如何能断的了后?”

“田公勿要多说了!不是水到胸腹吗,我定然无虞!”

田豫重重的点了点头。

……

第二日凌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三千乌桓轻骑纷纷浮马过河。

而后是田豫本人领着的一千士卒。

田豫所部刚开始渡河的时候,素利领着十余个精壮的卫士过来找何信问话。

“何长史,”素利拱手问道:“昨晚田公与我说,我们是要过河前往马邑?”

何信伤的是左肩,此时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错,正是马邑。”何信盯着素利的双眼说道。

“何长史,我们部中昨夜又想了一下。”素利吞吞吐吐的说道:“我们部就不去马邑了行不行?”

“虽说马邑城修的高大,但若是被轲比能围住,那早晚还不是个死?能不能过河后南下去楼烦呢?”

“过了长城,轲比能也就不敢过来了,这样不就都保全了吗?”

何信双目中显出一些异色,侧脸朝身侧的武士递了个眼神,不过几瞬之间,近五十名甲士就将素利等人团团围住。

素利大惊,连忙解释道:“何长史,我真不是要逃!田公在旁,我要是逃了,以后还如何做人啊!”

“何长史也想想我说的话,我是真觉得去楼烦更好!”

何信从腰间抽出剑来,没有指向素利,而是剑尖朝地:“田公军令,岂是你我所能置喙的?”

“且不说田公是为了你才来此地遇险的,就凭这是田公军令,你又如何不从!”

“若你不想做这头领了,依本官来看,你弟弟素提的面相、倒是个可以做大官的!”

素提跟在素利身后,本就是来凑热闹、撑场面的,谁知竟又被何信安了这么个罪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竟又抱着自己兄长的双腿,原地跪下了。

“兄长,我冤枉啊,真没有二心啊……”

素利看着自己脚前这个丢人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滚到后面去!何长史在与我说话,和你有什么干系!”

素提喏喏的起身退后。

何信开口道:“素利,本官与你明说了吧。”

“到了汪陶之后,田公就即刻派人去了广武找雁门太守牵公求援,估计今日,牵公所部就会到马邑附近了。”

“牵公的大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素利的表情终于好看了些,甚至还笑了起来:“何长史早说嘛!有牵公到了,我还怕什么轲比能呢!”

“那就有劳何长史断后了,我先回去准备渡河之事去了。”

“嗯,速去。”何信看着素利转身回去的身影,眉眼间却全是担忧。

刚才他说牵招援军将至,其实心中并没有底。

就算牵招援军能以最快速度到来,那也是明天、后天的事情了。

且先过河再说吧!

三千乌桓、一千魏军、四千鲜卑渡河之后,此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天已经渐渐凉了。

一旁的都伯问了过来:“长史,我们现在渡河吧!”

何信摇了摇头:“先将营中可燃之物点燃些许,让轲比能部以为我们正在造饭。点了火、再灭了火后,我们再渡河。”

“遵令。”都伯答道。

何信渡河后一个多时辰,轲比能的斥候才发现田豫所部都已过河,眼看着是朝向马邑的方向去了。

气急的轲比能,令仍在桑干水北岸的郁筑鞬所部急速向西、奔向马邑的方向,欲先抢占城池。

下午时分,轲比能的女婿刚刚到达马邑城下时,却发现城上已经挂着田豫的旗帜了,只得回返去寻轲比能。

“大王,田公的军队都已经进了马邑城。我虽然在城外看到有一支千人左右的军队、正在朝马邑走。”

“但没得大王之令,并没有上前突袭。”

轲比能确实也算个‘王’了。

在曹丕刚刚继位魏王,还未称帝之时,轲比能便遣使向朝廷献马,轲比能也因此得了个‘附义王’的称号。

轲比能叹气:“前几天让你杀夏舍,是为了激田公出战,才有机会杀掉素利和代郡的这些乌桓狗,从而一统草原。我又岂是真想挂上一个造反的名头呢?”

“既然他们都进了城,那就将马邑城围住吧!”

“派人给田公喊话,说这是我们鲜卑内部之事,把素利交出来、许诺我们在桑干水以北放牧,我们就撤兵!”

“遵命!”郁筑鞬领命而去。

轲比能骑在一匹白马之上,仰头看着天上翻滚着的白云,长长的叹了口气。

南边的汉人,为何总是有这么多人杰呢?走了阎柔、还有牵招。牵招走了、还有田豫。

到底何时才能如檀石槐大汗那般拓地万里呢?

……

此时的刘晔、毌丘俭等人,领着雁门郡的三千士卒,已经到了距离马邑城十五里的地方。

天色逐渐变暗,刘晔下令就地扎营。冯颇领命后,也是飞快的将任务分派了下去。

曹爽面带忧色:“刘公,此地离马邑城只有十五里,为何不多行一、两个时辰,到马邑城再歇息呢?”

刘晔看了曹爽一眼,说道:“昭伯,我知道你救援心切,但眼下天色渐晚,实在不应该贸然前进。”

“你能肯定田豫到马邑城了吗?”

曹爽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头:“田公与我说过,定是向马邑这里来了。”

刘晔解释道:“他说归他说,你贵为大将军之子、我是持节的使者、光禄大夫,这里还有个二十六岁的两千石。”

“田豫遇险,难道我们这群人也要跟着他一起遇险吗?”

“那刘公是何意?”曹爽不解问道。

毕竟是曹真的儿子,刘晔也是十分耐心的讲解起来:“昭伯,马邑城四处都是平地。若轲比能来,也只是能将马邑城团团围起,等待田豫突围罢了。”

“难道轲比能还会攻城了吗?”

曹爽想了片刻说道:“这倒是不会。”

刘晔点头:“田豫若能进城,那他至少数日之内无忧。就算被围,我们与他内外相助,也没有什么大碍。”

“若田豫还没进城,我们现在进了马邑城也无用啊!”

见曹爽陷入了思索中,刘晔说道:“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前去寻找到田豫所部,告知他我们有三千军在外。”

“昭伯,你是田豫派过来的,可敢现在出发去寻他?”

曹爽抱拳行礼:“刘公说的对,我这就去!”

刘晔点了点头:“你带来的那九名骑士,我看不堪大用。去找仲恭,从我们洛阳出发、随行护卫的骑士中找二十骑,随你一并去!”

“遵令!”曹爽答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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