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2.第1313章 梦中

第1313章 梦中

院内。

王安石听到这里,对老仆道:“沽一壶酒来!”

老仆闻之讶异。

旋即立即往不远村落去买酒。

王安石道:“老夫虽不饮酒,但今日贵客登门。”

章越道:“多谢荆公。”

王安石反复看着密陀僧道:“还是建公有想法。”

章越道:“荆公,这只是草案,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且不说从泉州到倭国路途遥远,而且倭国也未必允许。”

“倭国”

王安石点点头道:“但多少是个想法,财取自天地,也可取之四方。”

章越道:“荆公所言极是,商贸之利,方为久久之利。”

“本朝主要的贸易之路有三条,一条是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其实丝绸只是一个称谓,称之黄金,白银都可。”

“一条是海上向北向东,往倭国贸易或从陆上与契丹,女真的贸易。”

“一条是海上往南至西南身毒的贸易。”

“这其实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面。”

王安石徐徐点头。章越道:“国家的本质就是暴力和经济。”

“对本朝而言,譬如以占领熙河为例,看似获得了广袤的土地,但常年累月易入不敷出,不过以贸易利之就不同了。”

“否则靡费甚巨,犹若负山而行,岁岁难继。”

边疆的地方统治成本很高,经常还是负数。好比每个月都要还房贷那种。

章越言毕,拾起酒盏轻啜一口。

此时暮色渐沉,半山园内竹影婆娑,王安石抚须沉吟,良久方道:“建公所言,老夫仍有一虑,从古至今积攒了大量财富的商人,多以钱财收买名望,最后染指权力。”

“一旦放任百姓商人逐利,则败坏了国家的风气,丧尽了读书人的志气。”

“风俗变于前,则法度变于后,此不可不鉴。”

章越道:“荆公,只有阶层的上下流动,方乃真正的革礼易俗,否则就是缘木求鱼。”

王安石目光一凝似欲反驳,但旋即散去终归于沉默,章越知道又没有说动对方。

无论是之前渐进式变法,还是现在通商惠工的主张,王安石都没有赞同,真不愧是拗相公。

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

章越心道,王安石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说不通,自己要破局何其难也!

章越心下暗叹,王安石转而提及另一桩棘手之事道:“那阿里骨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后道:“阿里骨在攻取了党项的沙洲,瓜洲后,野心逐步膨胀。原来还是听调不听宣,如今已是不听调不听宣。”

“之前官家三度请阿里骨入京都被拒绝。”

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与王安石没有全盘道出。

自己刚离京不久,已经有人指责章越,为何让阿里骨摆脱宋朝统治,在边境自大,最后落得养虎为患的局面。致使党项未平,又来一个新患。

当初为了扶植阿里骨,朝廷所费不少于百万贯,却为什么没有留下制衡阿里骨的手段。

对此章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里骨的全部家小,以及他心腹党羽的部分家小如今都留在汴京城中,但阿里骨野心逐渐膨胀,又有什么办法。

羁縻之策,本非中央直辖之制。

甚至有的官员开始调查当初章越是否有给阿里骨输送利益之事,对此已是追究到了陈睦和王厚的头上。

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信号。

章越是没收钱财,但难保下面的人没收。

章越知道必是蔡确党羽所为。

所谓人走茶凉,一点不虚。

不久酒水端上,章越捧盏,王安石以茶水替代之。

二人举杯畅饮,章越与王安石对饮了三盏。

章越笑道:“虽是村酿,确实味道不减。”

王安石道:“老夫素不知此味,建公喜欢就好。”

章越遍目看去,这半山园虽好,但听说王安石已是决定将此宅子捐出。

官家听说王安石罢相后日子过得非常清苦大为吃惊,还专门派人赐王安石五十贯,但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道:“建公,方才所言当务之急,是要以消除党争为先!”

“朝政以后会如何?”

章越道:“今是蔡持正为右相,执掌朝政。持正的性子,虽不是心胸狭隘,但好走偏锋!”

说实话新党这一系列领导人,在气量上都不太行。

王安石刚上台被评价为绢狭少容,变法时被朝野批评为用人其合则用,不合则弃。不过王安石下手不狠,把政敌贬出外就算了。

之后的吕惠卿,那就是真正的心胸狭隘了,不能容人了。连谋主王安石都想干掉。

再之后的蔡确,下手狠辣而且性子颇为极端。

再到以后的章惇。章惇这人还是有容人之量,但也不多。到了绍圣时,新党旧党已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两边手上都见了血,章惇明知不可,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章越道:“宰相最重是容人之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从荆公,再到吕公,再到如今的持正少矣。”

王安石没有过多评价蔡确,但蔡确当初确实捅了他一刀。蔡确为王安石推举为三班主簿,又出任御史。之后蔡确帮着王安石弹劾了反对变法的熊本、沈括。

同时在青苗法,免役法的推广和修订上,蔡确都立过功。

可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乘马过宣德门被张茂则指使人锤马之事后,蔡确弹劾王安石。

王安石当即在心底就给了蔡确一个‘善观人主意,与时上下’的负面评价。

事后蔡确与王安石解释,他已是在弹劾熊本和沈括的事上,已是报答过了王安石当初提携的恩情了。

章越道:“以我对持正的了解,他为相之初,必是先报着一番和衷共济之愿,但耐不住手下怂恿,同时世事不为持正所转移。故他无可奈何下,必是行党同伐异的一套。”

“一旦清洗,报复成为循环,一旦我等革礼易俗的宏愿沦为党争权斗,国家则危矣。”

章越看着王安石,如果不能说服王安石支持自己的政治主张,那么退而求其次,达成共识也是好的。

王安石刚愎但磊落,吕惠卿阴狠内斗、蔡确极端权谋新党三位大佬之后,气度一个不如一个,当初的变法派已是沦为权力集团。

另一个时空里章惇,蔡京一旦上台那只有强硬清算的结局。

王安石熟思片刻后道:“党争之祸,后患无穷。”

章越道:“如今之际,还请荆公站出来说一番话才是。”

王安石缓缓道:“我已久不过问政事了。”

章越道:“荆公当初乌台诗案能救下苏子瞻,今日何不试之。”

王安石道:“姑且试一试吧!”

章越闻言大喜。

王安石上了年纪身子困乏,当即回屋歇息了一会。

王安石再度来到院中时,看到东方圆月明亮。

章越望着明月对王安石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词真是太好了。”

王安石徐徐道:“苏子瞻之才,当得起当年仁宗所言,只是可惜不肯从其后也。”

章越听出王安石深深的惋惜,于是道:“荆公你看蔡持正之后,何人可以继之为相?”

王安石没说话。

章越问道:“荆公看元长如何?”

王安石道:“屠沽尔。”

“师朴如何?”

“未见才略!”

“元度又如何?”

王安石道:“我已是闲居无所用之人,对元度常告诫要以‘立德、广量、行惠’行之。”

“颇能遵之。”

说到这里,檐角风铃轻响,月色浸透庭院,王安石忽感叹道。

“我记得当年,我初拜仆射之时,握着元度之手道,吾官止于此乎?原因是我当年为举人时,曾梦到一厅堂,人指其匾额曰仆射厅,然后道,我以后当拜此官。”

“此后果真应验,改制之后,换为特进,元度劝我加之,然我辞而不拜,以应其梦。”

“到底是黄粱一梦否?也不知到底这一身到底在哪个梦中!”

1323.第1314章 新旧宰相

第1314章 新旧宰相

次日,章越辞别王安石往南而去。

王安石临别时赠一手书给章越让他有机缘转交给蔡卞,上疏便是‘立德、广量、行惠’六字。

章越当即受了。

身为翁婿王安石不转交此字给蔡卞,却让章越转交,其中别有一番深意在其中。

蔡卞心思深沉,有时候自己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蔡卞心思复杂难明,有些许阴柔之气,不过持身俭朴,胜在靠谱。

从个人操守来说,王安石所赏识的新党官员都没得说。

章越隐其踪迹,没有大张旗鼓的回乡,但一路之下难免有白龙鱼服之事。

不过章越一旦命黄好义拿着章府的帖子上前交涉后,对方听说是章宰相府上立即赔礼认错,顺便再攀些许关系,倒也是相安无事。

如此一路到了杭州地界后。

苏杭本经济冠于大宋,这些年章越逐步放开了盐禁,允许民间市盐,只是一切要要到交引所以盐钞结算。

苏杭本就海盐集散之地,兼之在苏杭大力推广丝绸,棉布之业。

这些年苏杭经济更是独步大宋。

一个地方人的秉赋与这个地区自然环境密切相互。这点是一丝不错。

越是商业发达的地方,人就越开放进取,人也知礼。当然奢靡的风气,也是随之而来,挥之不去。

现在陈瓘在杭州任通判。

在章越提议建储,黄履陈睦先后被罢后。

陈瓘,黄裳等人就向章越提出要去地方为官。章越也是欣然允之。

陈瓘主动提出去杭州,黄裳也提出去登州。章越答允了,让二人去两州出任通判。登州如今是往高丽的海贸之地,与契丹翻脸后,宋朝的商船可以不必从明州偷偷摸摸地而是通过登州大张旗鼓行驶往高丽。

章越的船只抵达武林门码头泊岸时,陈瓘已是在岸上的酒垆中等候当即迎出。

此刻码头上舳舻相接,船工先拆卸着云帆,青石筑成的埠头台阶上渐次喧闹。

无数盐包米篓对垒如垛,漆箱茶篾排成长长一列。

穿着丝绸棉服的客商手执牙板,而赤膊力夫肩扛货物,一旁朝廷税亭里的老吏呵了呵笔头,将客官报关的货物记入青册。

漫空扬花飘落卷入人衣,章越目睹这一切,但觉无尽春意,又满满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就是仅次于汴京的大宋经济中心杭州。

“老师!”陈瓘见到章越大喜,连忙扶着他下了船梯。

章越欣然地道:“这一次路过武林门,比我八九年前路经此处,更繁华了不知多少。”

陈瓘见章越也极欢喜,见到章越一脸感慨之色道:“老师!”

章越道:“我想到吾师古灵先生,正是他知杭州数年,才有了今日官商两便的景象。”

师生二人在酒垆处品酒,点了几样苏杭小菜。

“老师尝一尝这盘醋溜鱼。”陈瓘帮章越布菜。

章越看着这醋溜鱼心道,这莫非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西湖醋鱼?

章越用筷挑了些许鱼肉近前但觉一股醋香入鼻,品尝后赞道:“酸甜清香,口感软嫩。”

陈瓘笑道:“老师喜欢就好。”

陈瓘帮章越划拉一大块鱼肉,章越就着酒,一口鱼肉一盏酒地吃了起来。

旋即店家又端来一碗鱼羹,章越吃了半碗下肚。

二人聊了聊,陈瓘向章越禀告朝中消息。

朝中两件大事,一件事是皇六子已是正式册立为皇太子,皇六子正式改名为赵煦。

章越听说过感慨,官家真不愧是言而有信,比起明朝某位天子来说,简直好太多了。

另一件事,则是契丹被吕惠卿击败退兵后,遣使议和。

官家大喜,此时国本稳固,决定效仿真宗皇帝一般进而封禅泰山。

但是此举遭到苏辙,秦观,晁补之等一众官员的反对。

陈瓘这时道:“老师,陛下命你往福建路任安抚使,按道理你今日才到杭州府,已是迟了。”

听着陈瓘的提醒,章越笑了笑道:“这一次皇太子册立,百官都有封赏,王丞相,蔡持正等都加了官,甚至作为太子潜邸的讲官蔡元度,程正叔都加官了,却唯独没有给我加。”

陈瓘闻言不敢接话。

章越道:“安抚使之任又不是正官,迟了便迟了,我倒等着朝中的御史弹劾我。”

陈瓘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迅即陈瓘道:“老师,我听说京中蔡持正已是动手了,趁着与契丹议和息兵之机,已经派官员往西北查沈存中和王处道了。”

章越道:“时局波动之际,也无可奈何。此番我路过江宁请荆公替我上疏,但他的话在官家那还有多少分量,谁也不知。”

“倒是你与黄冕仲都是聪明人,能观一叶知秋,如今一个在杭州,一个在登州,倒是避开这场风波。”

陈瓘低下头,他与黄裳都察觉到章越罢相后,即将要到来的政治动荡,向章越请求先一步离开京师。

陈瓘道:“我只是担心子由,少游他们。陛下以再造中兴为己任,他们在这时反对陛下封禅泰山,不正给了蔡持正口实吗?必坏了子由他们。”

章越道:“莹中你是学佛的,需知这叫个人个人的缘法。”

“何况你说得子由他们未必不懂。”

陈瓘恼道:“老师,持正如此作用,你不恨他吗?”

章越看着陈瓘目光一凝道:“恨?”

“莹中,你盼着别人好,别人不一定好,但你一定好;你盼着别人坏,别人不一定坏,但你一定坏。”

“不必浪费气力,我与持正且行且看之!”

章越心道,蔡确继自己为右相,本就是官家指定的。难道官家会不知道自己与蔡确不和吗?

顿了顿章越对陈瓘道:“带我看看此地风土人情。”

……

蔡确私宅中。

何正臣,邢恕,向七等蔡确心腹党羽都在宅中。

随着蔡确升为右相,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何正臣道:“苏子由他们取死有道,公然反对陛下封禅泰山之事。言此举不仅劳民伤害,万一契丹来袭如何防备。陛下心底必是恨极了他们。”

“都不需我们动手收罗他们罪状,自己就将把柄送上门来了。”

邢恕道:“我看他们不会如此短视,也是搏击名声罢了。”

“是不是太急了些,毕竟陛下龙体还未痊愈,就着急封禅泰山,如此路途上有一番操劳。”

蔡确道:“秦皇,汉之武帝,光武,唐之太宗,玄宗,都曾先后封禅,如今收复了凉州,数百年后能再通西域,党项肯重新俯首称臣,辽国又愿遣使言和,陛下不仅可一尝心中夙愿!”

“从此以后陛下也可名正言顺的皇建有极了!”

皇建有极四个字,也是蔡确心底理想。

身为官家一手提拔起的大臣,他对官家心怀着满满的知遇之恩。他的志向当然是辅佐天子‘皇建其有极’。

听着皇建有极,蔡确道:“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蔡确的这话正是王道的精髓所在,而天下一切也以皇帝的旨意为最高的准则。

数人都是齐齐点头。

邢恕对此有些不赞同,但几千年都是家天下的制度,也是历史的必然。没有皇权镇压,士族世家不泛滥肆掠成什么样子,哪有他们这些寒门出头之路。

可反过来说,出了头的寒门,也会成为新的士族和世家。

邢恕虽是蔡确一党,但心底也有读书人在道义上的坚持,故在此刻脑子里也是在胡思乱想。

向七道:“右揆,建公往福建路赴任,一路迟迟停停,一个多月了才到杭州,肯定是赶不上。”

邢恕心底一凛,章越就是他方才心底所想,出了头寒门已成了新的士族和世家。

你作为致仕的宰相,势必要给后来人腾位子。

蔡确道:“立即找几个敢言的御史弹劾!就说久滞路途,显有怨望。”

邢恕道:“建公方才罢相,这样会不会伤了大臣的体面。”

邢恕说完给蔡确横了一眼,向七冷笑道:“我差点忘了,和叔当年在建公幕下数年,还念着旧情呢。”

邢恕闻言涨红了脸。

蔡确道:“又不是天子退位,何谈体面不体面。”

“当初荆公罢相,章度之逐邓文约(邓绾),吕问之(吕嘉问)出朝堂时,何曾见他心慈手软过。”

“建公心底了然。”

邢恕心道,可是章越从未对外人说过王安石一句不是,也给了对方致仕的体面。

蔡确此举令邢恕想到了一句话,作法自毙。

向七道:“建公退了,自是知道有此安排。此外章子正和沈存中也当罢之!”

向七说起沈括心底满是恨意,当初沈括迫害自己之事,他可没有一日忘了。

但他对章越替自己对沈括说情之事,他也记得但他觉得凭他与章越交情,章越帮得不够。

一点没念着当年的同窗之谊。

蔡确迟疑道:“子正我会料理,只是存中要缓一缓。”

向七急道:“右揆忘了当初之事。”

蔡确知道,当年沈括任三司使时提出修改免役法,正是自己的弹劾令沈括下野。这段恩怨了不了。

不过蔡确一时不想如此扩大化,但转念一想,既是迟早要办了,索性一并办了。

蔡确对向七点点头,对方见之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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