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的地盘

太学公试分三八两日。

故而定在农历十二月的十三与十八。

太学生们如今都在积极备考。

眼下春闱在即,各省秋试及第的读书人也是赴京而来。

太学里的崇华堂上,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出入其中,在外旁听取李觏的讲课。

故而这里是众多读书人聚集之处,不仅是堂上坐得满满当当,堂后面还挤着不少蹭课的人,甚至每个窗户外也站满了人。

李觏虽性子古板,但对于这样来趁课的读书人,却不排斥,甚至热于分享,只要他们抢得到位子,不打扰到他即可。

至于崇华堂外,而太学西首的石经阁,则陈设着杨仲南,章友直所雕刻的十二经石刻。

这里的读书人们,则从事着另一项读书人的运动……释经。

宋朝佛学兴盛,高僧之间辩经是经常有的事。

章句还未兴盛,儒学不崇拜对经义辩难,故而喜欢讲释。

石经阁前对着石刻的经义进行讲释,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当然也有很多读书人千里迢迢来京,有的经义忘记了,就找到石刻经义之处,拓一页回去。

除了释经之外,还有一些喜好著书的读书人会来阁外摆摊,拿着文章或著作以求人赏识。

这也是一等变相行卷。

要去欧阳修如此大佬门上行卷,好歹也是要门路,否则人家时间那么紧,为何一定要抽空来看你的文章。

如果漫无目的的行卷,效率太低了,如同买彩票般。

故而石经阁前,这些读书人就拿着自己的诗赋文章在此‘售卖’,也算是自己推销自己,若偶尔有几个识货的人看见了觉得满意,就与他们说几句,靠他们在此扬名。

章越每日也会来此闲逛,看看有无什么书籍可淘,放入自己的蒐古斋售卖,同时也看看别人的诗词文章,同科士子水平如何。

章越来到一个摊前,一名三十余岁的读书人拱手道:“兄台好。”

章越笑了笑当即从他的摊前拿了诗集读了起来。

这名读书人看着章越一身太学生的襴衫,兼之路过几名太学生同他打招呼,心知他也是太学生无疑,于是道:“兄弟若是觉得在下的诗集可以入目,不妨拿去看看。”

章越听了问道:“可乎?”

对方点点头道:“在下也是要寻一位知音人。”

章越看了一眼这本诗集。

纸张不便宜啊。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仅手稿就堆满了两个屋子。

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如今仅存一张手稿是什么样子?

这张手稿是范纯仁给司马光写的信,司马光看过信,信纸上几行字划掉,然后将这张纸利用作《资治通鉴》的手稿。

而且那张信纸稍短,司马光还用另一张纸与信纸拼接在一起,用两张拼接在一起的纸作为《资治通鉴》的一页手稿而已。

由此可见,古人是如何‘敬惜字纸’。

至于这一本诗集虽说只有几十页纸,但章越可不敢将它当作后世随处可见的传单及广告随手接下,然后拿回去作垫桌布之用。

章越读了数页,但觉得对方文采平平没有传阅的价值,于是奉还道:“多谢了,不敢受之。”

对方神色有僵硬道:“兄台不妨拿去,我这里还有十数本。”

章越拱手道:“在下才疏学浅怕糟蹋了兄台的心血,多谢了。”

说完章越看了对方失望的目光,有些不忍,但仍是离去。

章越走到另一处。

但见这里聚了不少读书人,一人正负手站立,左右皆在帮他发着似诗词一样的笺纸

凡是路过的士子是人手一份。

章越心想,这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白嫖几张纸了么?

当即章越很没出息地走上前,拿过一份,但见有数页纸笺,且背面没有写字,当即很是满意。

章越翻至正面但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常州陈曼州’。

下面就是诗作,入目是熟悉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章越看到这里,抬起头看对方一眼问道:“此诗何人所作?”

发着诗词的人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指引道:“此乃这位官人所作,他在那。”

章越顺着他手指的看去,但见对方正在一个棚子下与两名读书人说话,但见章越看来的时候笑着与他拱了拱手。

章越当即将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错,一字不差。

至于纸笺的落款上又写着五个字‘常州陈曼州’,这五个字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纸,放佛就怕别人不认识了他般。

章越拿着纸笺面色铁青,自己本想白嫖几张纸的,没料到自己被剽……窃了。

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抄来的,也不值当生气。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但不行啊,忍一时之气,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章越手捏着纸笺。

却见这时候一人走来道:“这位兄台,可是赞赏小可拙作么?”

章越此刻没有立即搭理心想,此诗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当初是章丘的老师先发现的,然后此人后面就没有音信了,当初还口口声声要举自己去神童试。但自己的三字诗又怎么会传到千里之外的常州呢?

章越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

“兄台……兄台?”

章越看向对方笑道:“阁下想必就是陈兄了。”

对方笑着道:“正是,在下草字油川。”

章越道:“兄台此诗作得极好啊!在下不胜佩服之至啊!”

陈曼州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兄台是太学生吧?此诗在我们常州早就是妇孺皆知。”

陈曼州确实高兴,他是方才在这里遍发诗文,可惜汴京一个识货的也没有。要么称三言难登大雅之堂,要么称如此浅显也可称作诗?

现在终于遇到知音了。

陈曼州向章越大谈,如此诗他分为数部,每部都有心得等等,又说此诗揽括了‘方方面面,一应俱全,而且简单明了’。

章越心想,这三字经历史上虽传闻是王应麟所作,但很多人是怀疑的,究竟到底是哪一位作者也是存疑。或许编诗的人,当初只想用作一首普通的发蒙诗,但没有料到对后世影响那么大。

章越问道:“兄台言此诗在常州流传甚广,妇孺皆知可是?”

“不错,当时在下一日心有所感作此诗后,惊动天象,东面有一七色彩虹经天而过,凤凰降世于山间和鸣,当时常州太守见此一幕,故来至乡间寻访,正好在下将此诗作呈上,这是风和日丽,正应了天象。”

“兄台万万不可小看此诗,此诗虽是浅显,但却可收得启蒙教化之功,对于育人育德有莫大的好处。太守还将此诗令各个蒙学,族学的儒童都要习之。”

章越有所了解于是问道:“敢问兄台时常州太守是何人?”

陈曼州笑着道:“这个兄台就不必计较了,反正兄台也不识得。”

章越正色道:“这如何使得?兄台此诗既有启蒙教化之功,太守又是慧眼识珠,咱们怎么能不将兄台与太守的名字记下?”

陈曼州犹豫了下于是道:“太守姓王名讳安石。”

章越心道,竟是王安石?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陈曼州还欲再道,却见章越看了看左右道:“这些人都是兄台家的下人?”

陈曼州笑道:“哪里,不过是临时雇来的。兄台问这个作什么?”

“没什么,如此我就放心,”章越拍了拍手问道,“油川兄,你看后面是不是王太守啊!”

陈曼州闻言神色一变,正回头望去,却猛然肚子重重的挨了一个膝击。

“你怎地打人?”

陈曼州手指章越正要大呼,却突然又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抽得他是眼冒金星。

“你为何打我?”

陈曼州欲还手,但想了想索性赖到在地大呼道:“打人了打人了。”

一看见这里起了冲突,当即旁观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还有几个人拉开了章越和陈曼州二人口道:“别打人啊!此地乃国子监重地,岂是打人之处?”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是此人先动得手。”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章越,但见章越点点头道:“没错,是我打的。”

打人只是一个手段,是将事情闹大。

这时候几个太学生寻来道:“慢着,先别说话。此地是太学,一切由学规主张。”

章越心道,没错,是我的地盘,怎地还让你给欺负了。

一名看向章越道:“这不是养正斋的章三郎么,你怎么打人?可知打人当如何么?”

章越手指着陈曼州道:“当然知道,但是此人抄我的诗,还在此公然叫嚣,在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声当即众人一片哗然。

这名太学生当即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你……信口雌黄……”

一旁的太学生道:“此事……算了吧!”

章越道:“此事还请李直讲为我作主,请两位将我们带到李直讲那,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其它不敢劳烦二位,要紧的是不可让此奸人走了。”

两位大学生想了想道:“也好,李直讲那自会有公论!”

陈曼州闻此顿时面色苍白。

章越心道,国子监里还能给你明目张胆地给抄了?这是我的地盘。

(本章完)

第159章 上奏

李觏刚从崇华堂中讲课完毕,然后回到了学官舍。

这时候两位太学生,章越,陈曼州,还有十几名看事的读书人一并赶到。

李觏看着这陈曼州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由眉头皱起,又看看章越更是不高兴,当即问道:“谁人打得?”

陈曼州向章越一指道:“这位教授是此人打的,还请为在下主持公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觏闻言道:“无论曲直,但动手打人即是不对。三郎,你诗赋如何了?公试不第即要开革出太学,当初我再三告诫你的。如今又兼打人之事,若此事没有一个说法,那么公试即不用来了。”

章越道:“学生明白。人是学生打的,学生愿一切听凭直讲处置。”

李觏点了点头道:“先把事情情由说来。”

两位太学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当即奉上了那纸笺。

李觏看了一眼纸笺上的诗文心道,这不是三字诗么?

李觏反复地看了几遍,向陈曼州问道:“此事据你说来,是你呈给舒州知州的?”

陈曼州道:“然也,学生作此诗时有天象呼应,献上后王太守称赞了几句,还赏了我三十贯钱。”

李觏看对方说得一本正经,心底冷笑,此诗是陈升之给王安石的,怎么到了此人口里,就成了他给王安石的。不过陈升之当时说是一名浦城学子无名之辈,故他没有细问,没料到竟是太学生所写。

李觏又看向章越心道,就你这诗赋水平,也可写出三字诗来?

但李觏转念一想,章越正是浦城人,他识得陈升之也说不定。

李觏当即找来一个仆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让他先去陈升之府上一趟,又看向章越道:“你说此诗是你写得有何证据?”

章越道:“此诗确实是学生所作,学生当时在私塾见同窗手边没有一本趁手的识字发蒙之书,故而不自量力作此打算。当时学生本欲写一本七言,但七言不成,要写一五言诗,五言亦是不成。最后心想如千字文般,写四言韵文作为发蒙,但写了一番又是不成。”

众人闻言摇头笑了。

“故而学生最后才决定学百家姓,写一篇通俗易懂,且朗朗上口三言诗给儒童们启蒙。”

李觏想起章越之前诗赋水平,只能说格式韵律都对,但文才实在平平。但这三字诗之文才虽谈不上多高,但也是要有相当经史功底的。

章越道:“先生若是不信,可让学生以三字诗中内容考较这位陈姓学子。”

李觏点了点头,却不知不觉被章越带跑了。从考校此诗是否章越所作,至章越与陈曼州辩论谁对三字诗理解更深了。

李觏道:“你姑且问来。”

当即章越与陈曼州问道:“这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是何人?”

陈曼州笑道:“是嘉祐二年进士苏洵,谁能不知。”

章越又问道:“那么人之初,性本善出自何典?”

陈曼州道:“是孟子之说。”

章越道:“孝经通,四书熟,这四书是哪四书?”

陈曼州笑着道:“论语者,二十篇。孟子者,七篇止。作中庸,子思笔。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当然是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四书了,哈哈,此显而易见。”

章越笑道:”那你可知这四书出自何人之说?”

陈曼州一愣道:“四书就是四书,还有什么说法,你莫要牵强附会。”

章越摇头道:“我怎会妄定四书席位,兄台你这就见识短浅。你既知‘人之初,性本善’是出自孟子,又怎么会不知孟子之后最尊崇孟子的是何人?”

“这?”

章越道:“教你一个乖,四书之说出自韩退之,四书乃四子书,分别是孔子,孟子,子思子,曾子。”

陈曼州闻言顿时哑口无言,随即强辩道:“你说四子书是出自韩退之就是韩退之么?”

章越道:“真相自有公论。”

一旁一名太学生道:“你连韩退之此言都不知,还冒名顶替作甚。”

一旁围观读书人也是了然道:“陈兄,好生无耻,居然抄别人的诗。”

“此人实在是无耻之尤,我回去向同乡揭穿他。”

“走了,走了,本以为有热闹看。”

陈曼州见众人一走立即慌了神,然后看向章越放狠话道:“此事我不会这么算了。”

说完陈曼州就欲走,两位太学生欲拦下,李觏却道:“让他走。”

这陈曼州如蒙大赦,当即一溜烟地走了。

李觏踱步一阵,然后对章越道:“此诗真是你所作得?”

章越道:“确实学生所文,当初本欲作蒙学之用,不欲扬名,但哪知有人竟窃学生的诗作,学生这才要讨回一个公道。”

“真的?”

当即李觏拿起三字诗问了章越几个问题,居然比章越方才问陈曼州的更加刁钻。

所幸章越如今经学功底十分扎实,这才没有被考倒。

章越知道自己有些错估了形势了。

若是一般太学老师知道太学里学生,写出如三字诗这样得到一名知州夸赞,并且在地方上推行教化,肯定是恨不得大书特书,立即上奏朝廷了。

但是李觏没有,而是再三的谨慎,要反复地确认。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其它穿越者没有任何诗词功底,随便拿出一本后世的诗都能得到一片喝彩,为啥自己就这么艰难。何况自己当初不是想抄,只是教给章丘罢了。

其实也是章越的诗赋平日太差,若是平常一名进士科的太学生所作,听了方才那一番辨明的话后,李觏都不会怀疑。

李觏没有说话,让其他人都回去,独留章越一人在自己学官社里。

章越保持着恭立的姿势,而李觏则吃茶吃些糕点,以及写着文书,反正就是没有搭理章越,说一句话。

章越不知李觏肚子里卖得是什么药。

正当这时候,一名仆人从外走入,给李觏递了一个条子。

李觏看了后面色稍稍有些舒缓,然后看向章越道:“你先回去,此诗是不是你所作,等公试之后,我再给你一个答复。”

章越一听李觏这话到底几个意思?

章越向李觏行礼正要退出学官舍。

“慢着!”李觏说了一句话。

章越回头道:“不知直讲还有什么吩咐?”

但见李觏负手道:“你勿在我面前倡孟子之语,吾非孟!”

说来李觏非孟,也是众所周知的。

比如看过金庸里批评孟子那句。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就是出自李觏之言。

除此之外,李觏还写了一首《诃孟子》‘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

这说得是是瞽叟让舜修补仓房的屋顶,突然把梯子撤掉,瞽叟让舜填井,又让后妻儿子象将土埋上的事。

李觏说这事逻辑有错误,当时尧已经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了。舜的岳父乃是天子,瞽叟再想不开也不会杀舜吧。于是李觏说孟子这人糊涂,把这些事也能当真。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手中攥着之前陈升之给自己的小纸条。

纸条上确认了章越是三字诗的作者。

李觏最后才相信,或者中间波折自己不清楚,但陈升之如此说了,即大概不会有错。

李觏心道,他当将此事上奏给朝廷,至于能不能采用就章越的造化了。

至于王安石那也要说一声。

对了上一次濮王府那边小学教授,已是开始用这三字诗教授宗室子弟了。

李觏不知他为何想到这里,今年六月宰相韩琦、龙图阁直学士包拯等人又向官家提议立储。官家却言后宫有女子怀孕,等等再说。

就在数日之前宫里传来消息,后宫又诞下一女。

于是李觏拿着章越的三字诗找到了监判的吴中复。

吴中复与李觏不对付,看见了李觏前来道:“李直讲到此来有何贵事。”

李觏道:“启禀监判,这是一名太学生所作的三字诗,得到王介甫的举荐,于常州大小蒙学引用,我想监判以此上疏朝廷。”

“为何上疏,就因为王介甫。”

李觏道:“此诗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正好用于蒙学之中,这是有助于圣教的造化之功。”

吴中复拿过三字诗看过道:“连七言,五言都不是,言辞如此浅显,岂可上奏。这不是令百官嘲笑么?李直讲你莫非让我在百官面前丢脸么?”

李觏道:“监判……”

“好了,不必再言,本官是不会答允你的。你还是用心与公试之中,在官家面前有个交待。你可知朝野对太学生非议朝政早有不满之心,若非我为你们说尽好话,恐怕连这太学也办不成了。至于如此取巧献媚之举还是不必费心为之。”

吴中复说完将三字诗随手一放。

李觏见此当即拂袖而去。

吴中复摇头道:“狂生,真是一个狂生。”

而李觏走回到自己斋舍,他与吴中复冲突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来前虽早料到吴中复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但现在还是被气得不行。

李觏当即起了性子,心想你既不愿意上奏,那么我就单独列名上奏。

想到这里,李觏说干就干,当即他提起在公案上书写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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