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冲!

郭东和许安成了战卒一员;

一是因为东山堡一战,郑伯爷帅旗往那儿一插,帅輦向前一推,虽说通过长时间鏖战击溃了楚军,但自身,伤亡损失,也很大;

当然,上述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则是,伴随着一批批从后方截流来的由金术可和瞎子亲自把关的优质兵源,原雪海军的扩充,也在开始。

算是论功行赏的一种,老卒成伍长,伍长成什长,什长成百夫长,百夫长成校尉。

以老带新,才能快速形成初步战斗力,冷兵器时代,想场场打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的战绩,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老卒战死,新卒补充,也是一种必然。

单纯纸面上的战斗力必然会降低,但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不仅仅是雪海军是这般,其实镇北军靖南军这几年恶战打了这么多,他们的老卒换新卒,其实也很严重。

所以,在这种必然条件下,一支军队的名望,就会显得无比重要。

即使是在后世,英雄连钢铁连老虎团也依旧会得以保留,因为一支有着光荣战绩的部队有着历史传承的军队,它能够快速让新加入的士兵产生自豪感和归属感,而这些,在战场上,会转化成………勇气。

勇气,可以弥补马术的不足,可以弥补一定程度上经验的不足,就像是一层光环,它没有具体可说的功效,但就是能让你变得比以前厉害一些。

镇北军是有传承的军队,在靖南侯崭露锋芒前,大燕铁骑甲天下,镇北铁骑甲大燕,这是公认的评价。

所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曾伴随着野人王一起在北封郡历练的野人头目,在看见燕军骑兵出现自报家门时,还会特意说出自己原本在北封郡所属的辅兵序列。

而雪海军,一半靠的是自成军以来的战无不胜,另一半,则靠的是平野伯爷个人的威望。

这几年来,靖南王指挥的战事里,平野伯几乎没有缺席过;

因为靖南王自灭满门,所以为民间所刻意淡忘,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故而,很大一部分光辉,就转移到了平野伯的身上。

黔首崛起,民夫翻身,建功立业,军功封爵;

再加上个抢公主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让平野伯这三个字,在辅兵营里,有着超乎想象的吸引力。

瞎子和金术可在后方截流时,那些辅兵和民夫听说是平野伯在招兵,直接簇拥了过来,几乎要挤破了脑袋。

郭东和许安原本是辅兵,现在,也成了正卒。

只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他们入了金术可所统领的那一镇,而金术可这一镇,则被调动起来,配合苟莫离的第一镇,开始向西行军。

一同行进的,还有宫望部以及公孙志部。

换句话来说,原本在伐楚之战开始后,立功最多,表现最为亮眼的东方面军,精锐被抽调走了大半,仨主将,更是一个不剩全部离开,在这种情况下,东方面军剩下的人马,虽然人数还不少,但已经不适合再进行什么有针对性的作战任务了,等到伐楚之战进入新阶段后,他们将作为大军的后军,除非遇到真正的危急,比如前面打崩了的这种极端情况,东方面军几乎不会再参与到战事中去,而是安心地开始维持后勤稳定。

东方面军的调动,是掩藏在整个伐楚大军新一轮大调动之中的,因为楚人的战略性收缩,燕军清扫剩下的军寨军堡时近乎不再费什么气力,原本各路兵马的驻地以及配置,都需要做出重新的安排。

数十万兵马,在靖南王的调度下,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只不过后方的民夫们,在这段日子再度忙碌了起来。

新的营寨,新的安置,新的铺成,

以及大概率不会用到却依旧要去打造以迷惑楚人的各种攻城器械,

知道的,这是战场,

不知道的,还以为晋东在开展大规模生产建设。

楚人那边,则也在调整布置,以镇南关为依仗,开始布置新的防线。

两国之间,新一轮的军事对决,即将开始。

郑伯爷这边倒是没急着和大部队汇合,而是在用加盖着王印的折子,从各路总兵那里抽调出了五千精锐后,直接领着这支刚刚拼凑出来的人马,向西奔进。

绝大部分士卒是满头雾水,搞不清楚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他们都是各路总兵麾下的真正老卒,有些总兵甚至是直接将自己的亲卫队送了上来。

没人敢藏私,一来是抽调的人马,并不算多,对于这些总兵们来说,根本谈不上伤筋动骨;

二来,没人敢对着靖南王打马虎眼儿耍小聪明弄什么老弱病残充数。

精锐是精锐,骄兵也是骄兵,

但当靖南王和平野伯一同出现在他们面前,

平野伯抽出蛮刀示意他们整列出寨向西,

他们连哔哔多嘴问一句的胆子都没有。

战场明明在东边儿,结果大家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如果不是出于对平野伯威名的信服,

换做其他将领这般指挥他们,

只怕他们会认为这个将领是带着他们要当逃兵了?

好在,得益于整个后方都是燕人的后勤补给线,各路大军往西行时,根本就不用担心补给问题。

在经过一段时日的长途行军之后,

终于,

望江,

出现在了面前。

………

玉盘城,还是那个玉盘城;

玉盘城,又不再是那个玉盘城了。

曾经,玉盘城和颖都隔江相望,以花舫和舞姬闻名于世。

颖都的富饶,那是应当的,作为司徒家的都城,经营百年,集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于一身,颖都发展不起来,才叫真见了鬼。

相较而言,玉盘城的繁华,才真正地透露出一股子纯粹的美好。

晋地文人骚客,都喜欢来玉盘城一游,或隔江作诗,或花舫饮酒。

姚子詹游历晋地时,就曾留下过“颖城何须顾,我心玉盘中”。

姚子詹的风流,那是出了名的,但他的挑剔,也是出了名的,玉盘城如果真的不好,他这个习惯了乾国江南风花雪月的人,绝不会这般去赞叹。

只可惜,

兵祸连年,战乱不休,玉盘城到如今,虽然城墙修葺过了,但行走于其中,依旧是无比冷清的样子。

城外唯一的一些人气,还是因为前方大军的后勤补给线经过这里的缘故。

行走在城墙上,郑伯爷不由得有些感慨。

感慨于一座名城的落寞和低谷,有时候,触景生情,并非无法控制,纯粹是看你有没有这个闲工夫,而眼下,至少这几天,郑伯爷有这个空闲。

那就,忙里偷个矫情。

“唉………”

边上还有一个人也发出了叹息,是苟莫离。

郑伯爷被逗笑了,

道:

“你叹息个屁。”

玉盘城如今的模样,你野人王,得有五成以上的锅。

“伯爷,您以前,来过这里么?”

“这是我第一次进城内。”郑伯爷说道。

第一次望江之战时,郑伯爷在盛乐城看戏。

第二次望江之战,伴随着靖南王再度挂帅,郑伯爷受诏率军而来,没多久就被安排从下游渡江奔袭后方去了。

等守了雪海关再回来,正好是屠俘的时候。

那会儿,玉盘城下,满是楚人的尸骸,郑伯爷也就懒得脏靴子。

据说,后来燕军进入玉盘城后,发现里面满是人的骸骨,楚人在坚守时,因为缺粮大肆吃两脚羊。

所以,那四万青鸾军被屠,还真不算多冤。

上一次经过望江,特意绕开了玉盘城,因为随行的,还有熊丽箐。

等回来时,郑伯爷又急匆匆地要赶回去准备伐楚之战,所以,还是没能进玉盘城看看。

这次,是真的第一次。

“伯爷,以前的玉盘城,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都能嗅到各种胭脂味儿,那河流上,掬起一捧水,都能尝到酒味儿。

那会儿的玉盘城,可是真的好地方啊,若是单独将这座城拿出来,真的是不逊乾国江南丝毫。

不过,

也正是因为它现在荒凉了,所以才会有异样的一种情节和氛围;

在属下看来,

伯爷您应该就是为了追求那种感觉,才特意进来走走看看的。

这,

也是一种美。”

所以,你不得不佩服这种真正人杰的学习和思辨能力,“美”,是郑伯爷和魔王们之间的一种习惯认知,平时,偶尔也会说说,苟莫离则已经熟悉,且还会运用了。

郑伯爷不置可否,

只是默默地掏出自己的中华牌大铁盒,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伯爷,咱们这次带的兵马,可够杂的。”

这次带来的兵马之杂乱,连乾人都望尘莫及。

但郑伯爷却不以为意,

道:

“等到了地方,就没功夫杂了。”

大家伙坐船下去,到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除了抱团,也就只能抱团了。

再说了,靖南王的大旗在那里压着,郑伯爷的身份在这儿摆着,还真不怕使唤不动这些成分复杂的兵卒。

苟莫离附和着笑道:

“所以有时候想想,乾人也是活该,当年他们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刺面相公,结果还被自己人给整死了。

否则,

以乾人的国力,何至于沦落至此?”

“有些人,看的是百年国运,有些人,看的是自己的权位,侧重点不同罢了。”郑伯爷说道。

“伯爷您说得是。”

郑伯爷拿出火折子,点了烟,

道:

“密谍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乾国那位老钟相公,可能已经没了,只不过乾人那儿,秘不发丧。”

“怪不得乾人在三边寸步不前,属下先前还觉得,咱们在这儿和楚人打得这般火热,乾人再蠢也不至于不在三边那儿搞点动静吧?原来是因为这个。

属下以前是不信国运这种东西的,现在,属下有些信了,否则,为什么燕人一直赌却一直赢?

那乾人那边,应该没什么威胁了,本就没高个了,矮子里最高的那个,还没了,嘿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一次伐楚之后,估计就不会再赌了。”

因为那个有资格且有能力将整个国家压上赌桌的那位,

快支撑不住了。

“伯爷,您看,有支队伍来了。”苟莫离指着城外说道。

“报,伯爷,五皇子求见。”

一名哨骑进来通报。

老五,倒真是讲礼数,堂堂一个皇子,见自己,居然还要加个求见。

不过,这也是老五聪明的地方,皇子的身份,确实是极为显赫尊贵,但,也得看是在什么地方。

“请五殿下上来。”

“喏!”

不一会儿,

身着一套破旧长衫的五皇子就急匆匆地上了城墙。

他这副模样,不是装出来的,并非是为了见个自己而特意扮个丑角儿。

因为郑伯爷发现,五皇子整个人,被晒黑得一塌糊涂,身上露在外头的肌肤上,还有一片斑斑点点,这是被晒伤的后遗症。

这意味着,这位五殿下,在望江畔的这些日子里,并不是坐在颖都雅楼内风花雪月享受地方官的阿谀奉承,而是真正地在做事的。

能踏实下来做事的皇子,

郑伯爷想着要不要在下次给小六子写信时,着重让他注意一下。

当然了,郑伯爷也清楚,姬老六应该清楚他五哥到底是怎样的成色,不可能将其真的当作一个木匠。

“见过五殿下。”

郑伯爷点头示意。

他是带兵主将,率部至此,是为了下一步的作战,理论上还是甲胄在身,所以不用行大礼,当然了,就是没这些前提条件,你让现在的郑伯爷去跪这位皇子,他也做不到,人家,也不敢受。

“平野伯辛苦,我虽人在望江,却一直可以听闻到平野伯在前线又立下了一串赫赫战功,唉,平野伯真乃我大燕擎天之柱。”

郑伯爷马上抬起手,打住了五皇子的话头。

擎天之柱,用在靖南王身上,恰如其分;

但他郑凡可承担不起。

恭维的话说得这么重,意味着人家是有事要求你。

在郑伯爷的目光示意下,

苟莫离和一众亲卫们退开。

五皇子则更凑近了一些,对郑凡道;

“平野伯这次是率军而来,且我大燕新建的水师,此时就停泊在距玉盘城三十里外的上游水寨中。

成玟敢问,是否是要决堤了?”

五皇子事先,是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甚至,很大可能在河工进行时,也没人会告诉他这个计划。

田无镜为了这场伐楚,从数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自然会将这一工程交托给值得信赖的人。

但五皇子是亲身参与其中的,而且,他对这方面,本就有所涉猎,且自己还愿意去加以研究。

对于修河工的普通军民而言,他们是敲不出来其中深意的,因为这外表上看起来,的的确确地是在修理加固江道。

但五皇子善于学习和揣摩,他是自己看出不对劲的。

郑伯爷笑了笑,道:

“还请殿下恕罪,本伯,不方便说。”

“我知,我知,但……平野伯,我就是想来求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后几日破堤后,江面必然会改道,而自古以来,江水改道,必然荼毒沿岸百姓,影响收成流离失所是小,关键是很多百姓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江流给一道冲走。

虽然,这望江下游的都是晋地百姓,但晋地既然归我大燕,那晋地百姓,其实已经算是我大燕百姓,也是父皇的子民。

所以,我就是想请求平野伯您一件事,疏散一下下游沿岸的百姓,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听到这话,

郑伯爷没有太多感动的情绪,

只是有些微微诧异地看着五皇子,

随即,

郑伯爷摇摇头,

道:

“不行。”

“成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兵事凶险,成玟本就不通于此,但,我只是想来试着,尽一点力。”

“五殿下可否知道,前线大军忙活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就是为了这几日本伯在望江的这一举?”

毫不夸张地说,之前燕军的攻城拔寨,磨、耗,就是制造战争迷雾。

“是………”

“殿下的心,是好的,本伯佩服,但疏散百姓,必然会让楚人密探察觉,甚至,很可能让密探直接洞悉我军之谋划。

这一战,重在出其不意,重在兵贵神速,本伯不愿意冒险,也不可能冒险。

因为,本伯自身的安危,无所谓,因为本伯早就做好了为我大燕奉献出一切的准备!

但,

若是因此影响了伐楚大局,影响了这场国战,那代价,可不就是区区下游沿岸百姓的这点损伤所能比拟的了。”

最好是破堤之后,水位到达水师可行进之条件,大军,就当即出发。

楚人越晚知道这件事,那自己,就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这不是骑兵纵横,可以仗着自己的机动能力和战马不多的楚人尽情地玩捉迷藏的游戏,这一次,自己和麾下兵马是要坐船进入的,楚人要是提前得知做好了准备,那郑伯爷就是被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唉。”

五皇子点点头,不再坚持了,

感慨道:

“我,只是想让百姓,少受点苦罢了。”

郑伯爷伸手,勾搭住五皇子的肩膀,

笑道:

“殿下,按理说,这话,不该由我说。”

“嗯?”

“您来说,更为合适,因为您姓姬,您也应该清楚,为了这场国战,我大燕,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场仗,咱们,输不起,要是出了差池,大燕社稷,可能也就………”

“我知,我知。”

郑伯爷点点头,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

可能这位五皇子这些日子体会到了民间疾苦,所以自然而然地,多出了一抹悲天悯人,好在,他并不迂腐。

此时,

脑海中回忆起了自己临行前,

靖南王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当时的自己,其实问的是和五皇子差不多的问题,当然了,郑伯爷问的,肯定没五皇子这般直白。

但,

靖南王的回答,却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连一丝一毫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他说:

对于咱们而言,

若是大燕没了,那这天下苍生还有何用?

————

啊,坚持了这么多天,作息,又颠倒到了一个很尴尬的点,待会儿睡下我就不设闹钟了,睡饱了再起来码字,所以今晚无更了,大家不要等。

就当放半天假,调整一下,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552章 沸腾!

若是大燕没了,那这天下苍生还有何用?

这,

或许是田无镜心中真正的执念,甚至是,准则。

他所付出的一切,他所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准则。

郑伯爷无法感同身受,

他可以去继承田无镜的用兵之法,

会去自然而然地模仿田无镜的一些习惯,潜移默化中,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但,

郑伯爷是无法继承田无镜在这条准则上的衣钵的。

好在,

田无镜从未要求过郑凡去继承这个。

靖南王说过,

这条路,

很苦,很累,

他已经走上去了,根本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这个资格。

所以,

他不希望郑凡也跟着他走这条路。

他希望郑凡可以过得不那么累,可以过得轻松,可以过得写意和自由。

这个世界上,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有人认为靖南王对平野伯那般看重,是因为传说中靖南王世子就养在平野伯那里,所以,额外看重,其实就是雇奶妈子的钱。

然而,为什么靖南王之前不把孩子交托给别人却交托给平野伯?

说到底,

还是因为田无镜在郑凡身上,看见了另一条路,另一条,他本可选择的路。

郑伯爷可以低头,低头,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为了以后更好地生活,为了以后,不用再低头。

但在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条线。

那就是实在不行,非要刺老子的底线,真要惹老子不痛快了,大不了把桌子掀了找个荒郊野外开个龙门客栈去。

这不是清高避世的迂腐,

而是一种真正的洒脱。

原本,

他田无镜,

也是可以这般洒脱的。

靖南军在手,

田家这一代嫡子,

自身是三品巅峰武夫,

燕皇的小舅子。

他进,可以试图去问鼎一下那个位置,伸手拍拍那张龙椅的温度;

他退,可以像曾经的剑圣一样,行走江湖,游戏人间;

他懒得动,

往那儿站着,

也没人敢去对他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任性而活,却偏偏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他看重郑凡,一是因为郑凡无论是兵事还是治理地方的能力以及视野格局上,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胚子。

蠢物或者寻常人才,自是进不得田无镜的眼帘的。

但到了田无镜这个高度,能在其身边站着的,还真没什么庸才。

有才,是第一步,是门槛,再之后的郑凡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对人生的态度,才是让田无镜最为看重的原因。

郑凡看田无镜,像是看一个兄长,一个哥哥,弟弟崇拜哥哥,自然而然地模仿哥哥的一些习惯和行为,这很正常。

想他年尧,身为楚国大将军,依旧毫不遮掩对田无镜的尊崇,这几年,这几场大战下来,各国军方中青一代,试问谁人不是田无镜的粉?

就连那蛮族小王子,据说在运用其王庭骑兵时,也是在模仿着田无镜的用兵法门。

而田无镜,

看郑凡,

则是在看着自己原本可以的模样。

他是将一些东西,一些他这辈子所注定无法拥有的,寄托在了郑凡身上。

你替我活,

一样的。

……

五皇子的请求,被郑伯爷拒绝了。

因为郑伯爷不想冒这个险;

每一次孤军深入,都是一场风险极大的军事冒险,赢了,固然无比风光,功劳首屈一指,但输了,可没有丝毫撤退可言。

楚人的制度,楚人朝廷的运转,不是当初野人能比的,就是乾国那边,一场大战下来,固然贪生怕死者很多,但也能冒出一些个舍身取义者;

且,上次劫了公主,自己得以逃脱,一来是运气,二来,其实还是因为楚国并未真正调动起来,调动起来后,还有很多贵族只顾着嘲笑屈氏这次丢人丢大发了。

但这次,是国战!

自己一旦输了,那就等着面对搜山检海般的捕捉吧。

到那时候,

郑伯爷说不得都没野人王曾经那种在自己脸上开一刀毁容的勇气。

有些时候,

郑伯爷是仁慈的,还带着点圣母的意思。

但郑伯爷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圣母”,他一直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世俗化的“圣母”,偶尔的善行,是为了让自己心情更愉悦一些,是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郑伯爷很清楚自己这种“圣母”,本质上,还是披了一层皮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如果眼前看见一个少女衣不蔽体惨遭欺凌,

他会心疼,会帮忙将欺负她的恶霸给踹翻;

但你要说,下游江水泛滥,冲屋覆田,多少人被冲走多少人无家可归;

唔,

脑海中确实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但,

没什么感觉啊。

五皇子被拒绝了,他没说告辞,而是站在城墙上,陪着郑伯爷又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风景。

在这半个时辰里,

俩人,

谁都没说话。

最终,先打破沉默的,还是五皇子。

“以前,我不懂老六为什么要去南安县城当一个捕头,我以为他是在和父皇赌气,甚至,可能是在换一种方式的养望。

他娶了何家女,我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迎合父皇不想外戚干政的方针;

但现在,

我明白了,

小六,

大概是真的喜欢那种生活。

那种放下一切负担,放下身份的束缚,做事,看风景;

以前的日子,过得太高,太浮,赤着脚走在泥泞的河道里,才感觉到了真正的踏实。

可能,

这些话,

在郑伯爷耳里,

成玟有些无病呻吟了。”

郑伯爷笑了笑,

道:

“其实,我很佩服殿下,殿下现在这个样子,是装不出来的,不怕殿下笑话,你让我去打仗,去奔袭,再苦再累,哪怕双腿内侧磨出血泡来,我也是能咬牙撑着的。

因为我知道,打仗时,没办法歇息,想歇的唯一方式,就是被敌人杀死,那你就可以长久地安歇下去了。

排除那种情况的话,

你让我在河工上劳作,挖河道,搬石头,我做不来,吃不消,也不愿意。”

“伯爷谦虚了。”

“没,没谦虚,我才起来几年啊,以前,我也是个民夫,干的,也是拉车运粮的活儿,现在,却已经完全不想从事这种劳动了。

殿下你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以前听说殿下喜欢木匠活,我还以为是一种闲趣,因为在我看来,做木匠活和看圣贤书,没什么区别,甚至,后者还远远比不上前者。

后者又不能吃,前者,却真的能拿来用。

但殿下你能躬身劳作,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我,

佩服。”

五皇子笑了,

道:

“孤听出来了,不是敷衍话。”

“那必须的。”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皇子一开始只是小笑,然后放声笑,随后双手猛拍墙垛子开始发了疯一样笑。

郑伯爷倒是没觉得奇怪,

姬家的孩子,

一个个的,

本来身心健康的,摊上那样一个老爹,一个个的就算没精神问题,但至少也有心理阴影。

数个月在河工上打熬,是有效果的,就像是打铁一样,将身上以及心里头地杂质给逼出来了。

五皇子笑到最后,实在是笑不动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郑伯爷从中华牌铁盒里拿出两颗薄荷糖,自己嘴里丢了一颗,另一颗捏在指尖,

道;

“张嘴。”

本就在喘气的五皇子张大了嘴。

“丢!”

薄荷糖被郑伯爷丢入五皇子嘴里,五皇子一边吮着糖一边抚摸着胸口,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老郑啊。”

哟,这称呼……

“嗯。”郑伯爷应了一声。

“京里的事儿,听闻了么?”

郑伯爷点点头,

道:

“刚到时,就听到了。”

颖都,有小六子的人。

双方因为地缘距离,书信的传递,很考验时间,但就算再费时,再远水解不了近渴,却依旧得保持个畅通。

姬老六需要郑凡这个外援,

郑伯爷则需要清楚京城的政治动向。

所以,时间可以长,但必须第一时间“互通有无”。

五皇子开口道:

“父皇去后园静养了,太子正式监国,你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

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般言语,有些过于敷衍了,郑伯爷只得又补充道:

“至少,目前是这般。”

目前,确实是没什么看法。

打仗才是第一位。

京里的事儿,也得看这场伐楚战事的结果。

“大哥和老六亲近,虽说在银浪郡领兵,但大哥这个人………”

五皇子嗫嚅了一下嘴唇,

道:

“大哥这个人,怎么说呢,如果父皇一封诏令下去,亦或者是木已成舟后,新皇一封诏书下去,大哥,多半是不会动的。”

毕竟,都是姬家的孩子

这大燕江山,说是大燕百姓的,但其实还是姬家人的。

姬无疆可以支持姬老六去抢那个位置,但他的支持,也仅仅是局限于支持,真到了需要剑拔弩张不讲政治讲刀子的时候,姬无疆,很可能不会舍得打碎家里的这些瓶瓶罐罐。

“其实,我算是看清楚了,龙椅下面垫着的,是马蹄,是马刀。”

五皇子这觉悟可以,翻版的枪杆子里出政权。

“老大关键时候虽然不会捅刀子,但真靠不住,老六身边,就只有郑伯爷你了。”

燕京城的百姓喜欢在茶馆里装作很懂行的样子聊那些朝堂风云,

在姬老六大婚之后,

六爷党这个称呼,一下子兴起。

所以,有时候不是上头的人想要拉帮结派搞什么党政,而是你哪怕站在那里不争,但帽子和区域,早就给你划分好了。

郑伯爷,显然是“六爷党”的头号先锋。

“二哥,以前虽然管过禁军一段时间,但管得,并不算多好,且原本的禁军框架这些年,早就被拆分得东南西北了。

所以,二哥手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兵。”

禁军,尤其是京中禁军这种存在,每个国家都会有,也就是所谓的中央军。

按理说,禁军应该是战斗力最强的,这支军队,应该是国家创立时就有的,且基本是优先于国家的建立就已经存在。

大概率,禁军的前身,其实就是开国君主的真正嫡系。

但每个国家的国情不一样,

蛮族的王庭骑兵,已经是蛮族王庭真正所能掌握的力量了,确切地说,蛮族王庭除了身边的这支力量,已经很难真正调动得起那些大部族的力量,没了地方军,还谈个屁的中央军。

昔日的晋国,伴随着虞氏的衰弱,三家分晋格局形成之后,禁军只剩下京畿之地那点不过数万的编制。

乾国上京,更是将禁军玩成了一个笑话。

开战前,乾国上京号称有八十万禁军拱卫,结果燕军南下的消息传来后,第一批,只组织了不到十万人出征北上,第二批,又强行组织了五万人,结果这五万人行军到半路上后,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再之后,任凭乾国官家和几位相公拼命压榨,禁军将门也表示,实在是没有了。

到最后,为了应付李富胜和李豹的两支骑兵,乾国连东南沿海的祖家军都调了过来,纯粹是靠地方军头子在打仗。

楚国的皇族禁军,战斗力倒是可以,素质也很高,可以说,是东方四大国里,中央军战斗力最强的一个。

燕国原本的禁军,因为百年来全国供养镇北军的原因,早就是后娘养的了,再等到田无镜接手靖南军后,禁军就沦为小婢养的了。

就这,这几年里,先拆分去了北封郡一半,又拆分去跟随大皇子东征,现如今,连拱卫京都都得靠李良申的那一镇。

换句话来说,太子殿下可能没那么水,兴许,他背地里,也很阴沉;

但再阴沉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禁军只剩下个空架子了,还能干嘛?

现在想想,皇后娘娘薨逝得还真是时候。

因为姬老六大婚后,按理说,没多久,就该是太子和郡主被延迟的大婚真正开始了。

若是太子和郡主真的结为伉俪,

得,

依照郡主那个疯婆娘的性子,

人家既然敢在姬老六大婚那一晚动用七叔和李良申去杀皇子,

她就敢在燕皇宣布去后园荣养时,

直接让李良申的那支镇北军入京城,

让姬润豪直接荣登太上皇之位;

大概率,

这辈子就只能在后园里出不来了。

不过,

隐隐中,

郑凡有种感觉,郡主兴许能指挥得动李良申,却不一定能指挥得动那一镇布置在燕京城外的镇北军。

燕皇这个人,你很难看得透。

陛下不是李渊,姬老二也不是李老二。

好在,看不看得透都无所谓,燕皇再雄才大略,也敌不过岁月。

“老郑,我做木匠活时,最喜欢俩字……对称。

那墨线一弹,

那尺寸一量,

近了看,远了看,

对对半,

这种感觉,是最让我享受的。

所以,

我觉得,

父皇应该也喜欢这种感觉。”

姬家几个崽,没一个是简单的,就是最凄惨的工具人姬老三,他的水平,丢其他国家皇子堆里,也能当当幕后黑手了。

不是他无能,实在是他爹和兄弟们的段位太高。

“继续说。”郑伯爷开口道。

“父皇,其实不在意是太子继位还是老六继位。”

五皇子语出惊人。

世人都在猜测,下一任大燕的帝王到底是哪位。

不仅仅是燕人,楚人、乾人,甚至是晋人,都在猜测。

姬老六大婚那日,显露峥嵘,再以凌厉手段肃清商道,调理户部,狠辣之风,酷似燕皇。

而太子,则更显老持一些。

下一任燕皇是谁,很可能会影响到燕国今后的国策。

“平衡?”郑伯爷说道。

“对,父皇要的,是一种平衡,一种他,嗯,之后的平衡。”

五皇子手比划了一下,

道:

“如果将大燕比作一辆马车,父皇希望的是,这辆马车可以继续平稳地行使下去。”

郑伯爷摇摇头,

笑道;

“所以,陛下才会在太子和老六之间拉偏架。”

“唔,听你喊老六,居然给我一种,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我们兄弟中一个的感觉。”

“是五殿下您先随便的,那我也就随便了。”

五皇子虽然先前没说“驾崩”两个字,但已经表露出这个意思了,可以说,这是相当的大不敬了。

人家敢这般说,自己就跟着说呗。

“嘿,你平野伯要是咱们兄弟,父皇大概会十分欢喜的,老大,没你能打仗。”

燕皇希望皇子中有个能挑大梁的,至少在军队里可以扛旗的,他选中了他静心培养出来的皇长子。

但望江一败,打回了一切。

可以说,那一次,是燕皇想要收回军中权力的一种尝试。

那会儿,靖南王将自己困锁在靖南侯府。

若是大皇子打赢了望江之战,最后驱逐了野人,收纳了晋地。

接下来,地方治理权收回,各路军头子甚至是靖南军也收回,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前提,是靖南王不反。

但靖南王,是不会反的。

他不反的前提下,朝廷就能从容地接收吸纳靖南军了。

君不见,镇北军都已经被拆分了么?

但谁叫苟莫离那么得劲呢,

那一场望江之战,苟莫离不仅仅是击败了燕军,同时还击垮了大燕朝廷插手军权的节奏。

最后,靖南王再度出山挂帅,一战功成,声望达到巅峰,完全无法再撼动。

这,绝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

不过,苟莫离也很惨就是了,他也没想到打了一个小的,结果来了一个大的,然后自己被田无镜和郑凡一起揍得不成人样。

别看现在大皇子还在领兵,但他现在是在银浪郡领兵,对付的,是乾人。

什么,乾人会咬人么?

“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如果真那样的话,我现在……”

五皇子摇摇头,道:“不会的,我了解父皇。”

郑伯爷笑了笑,

道:

“咱们不谈这个了吧,已经越界太多了。”

“我只是放开了,其实出京时,我就已经对那个,没什么念想了,这些日子在河工上干活,也让我对民间有了更多的体会,不,是让我对自己的价值,有了更多的体会。

那个位置,

就留给太子和老六他们去争吧,老四想争,也可以试试,小七长大了的话,也可以去想想。

我是懒得再理会了。

这一战结束后,我会请命留下来,重新规划和治理望江,水,可以放,江,可以改道,但最后,终究还是得有人来收尾。

这个事,我来做。”

“殿下,今日,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你不觉得我是在演戏就好。”

“如果将戏演得那么逼真,那么,也根本就走不出戏了。”

五皇子闭着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然后点点头,

道;

“受教了。”

五皇子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

“伯爷要过江么?”

“得去一趟颖都,殿下同去?”

五皇子摇摇头,笑道:“除了第一次随伯爷你来这里时去了一次颖都,这之后,我就没再去过了。

不去了,我就在这儿,恭祝郑伯爷凯旋!”

说着,

五皇子恭敬行礼:

“姬家子,请平野伯爷,珍重!”

郑伯爷后退两步,回礼道:

“谢殿下。”

五皇子走了,离开了玉盘城。

待得其离开后,

苟莫离又默默地靠了过来,

道:

“伯爷和那位皇子说了什么?远远瞧着,应该聊得挺投机的。”

“其实,也没聊什么。”

苟莫离听到这话,有些委屈。

明明聊了那么久,居然这般敷衍人家。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自己人啊。

郑伯爷的手指放在墙垛子上,敲了敲,

道:

“本伯一直有个坏毛病,这个世上的人和物,习惯去看他们表现出来的,美好的一面。”

苟莫离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

您居然好意思说得出来?

“伯爷宅心仁厚,菩萨心肠,自有一颗菩提心普渡世人,又如星辰光辉,无私地撒落大地。”

“我是真的信了呀,信了刚刚五殿下所说的话,他,真的让我感动,也让我佩服。”

“是,那位皇子,晒得可真是黑啊。”

苟莫离是见过五殿下的,毕竟出京路上在一个车队里。

原本,那位五殿下是白胖白胖的;

苟莫离曾听瞎子调侃过,什么技术宅,什么高达。

但现在,

人瘦了,还黑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有些时候,有些人,喜欢将自己真正要说的话,放在背面。我不是很喜欢这种人,和这种人说话,会很累。”

“是的,属下我也一直很讨厌这种人,总觉得这种人很不是………”

“因为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苟莫离。

郑伯爷目光向前方眺望,

缓缓道;

“他刚刚说的话,如果从背面看的话,有两层意思。”

郑伯爷竖起一根手指:

“一层,是他是比较朴实听话的,他很乖巧,他也很接地气,他和姬老六以及太子那两位不一样,他更好控制。”

郑伯爷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他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晋东,如果有需要,想师出有名,可以到这里,来抓他。”

苟莫离笑道;“龙生九子,没一个简单的。”

显然,苟莫离已经默认了这一说法,因为在野人王的世界里,天空,本就是黑色的。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

道:

“如果,他想传达的,真的是背面这一层意思的话,我还真有些,呵呵,受宠若惊。”

苟莫离则开口道:

“伯爷,那位五殿下不是对您说的。”

“哦?”

“他是对伐楚大胜后的您说的。”

“这话说得,有水平。”

“其实伯爷您早智珠在握,心里跟明镜一样,无非是在考究属下罢了。”

郑伯爷摇摇头,

道:

“你瞧瞧你,老毛病又犯了,我刚刚,是真的被他感动了一下,再说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清楚,我有什么资格腆着脸说来考究你?”

苟莫离忙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道:

“但,这正是伯爷您最厉害的地方啊。”

………

过江,星夜疾驰。

上一次,郑伯爷曾引兵入颖都,这一次,不用那般夸张,且还得刻意低调。

虽说一支兵马忽然从前线撤回到望江江畔,肯定瞒不住有心人的耳目。

但看见一支兵马回来,和看见自己这个平野伯回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且自己这次带回来的,有野人,有一部分自己本部,其余的,都是其他各部凑出来的兵马,还刻意做了一些遮掩,就是有楚国探子,想要短时间内查明这是哪家的兵马也得费不少功夫。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的关系,所以郑伯爷领着亲卫在颖都城外就被毛明才的人接应到了,而后直入城内太守府。

上次颖都之行后,

郑伯爷和毛太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毛明才的名字,已经列在了雪海关逢年过节的礼单上了,礼多人不怪不是。

虽然靖南王不喜郑伯爷这种行事作风,但郑伯爷还是觉得,惠而不费的事儿,该拉,还是拉拉。

太守府外围,有一众巡城司士卒把手,府内的佣人,全部外放了出去。

郑伯爷是从后门进来的,来到后宅偏厅后,发现毛明才和孙有道已经在这里等着自己了。

“哈哈哈,国之干将归来,老夫大喜啊,哈哈哈哈哈。”

毛明才笑得很开心。

他其实事先并不知道这一则军事计划;

但他作为颖都的太守,河工的事怎么可能不经他的手?

前方大战,后方修河,他怎能不生疑窦?

但他不敢问,

靖南王秘密军令条子在这里,外加燕皇的密旨也在这里。

毛明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所以认真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一旁的孙有道,以晋人太傅的身份主持后勤运转,在这件事上,其实同理。

不过,就在前几日,靖南王新的一则军令到来,军令很简短,却已经足以让毛明才一窥真相了。

他是燕人,

既然是燕人,

自然想着的是如何将这场国战给打赢,所以,他不在乎决堤的后果!

孙有道这边呢,颇有一种剑圣现在的心态,该做的,他已经做了,现在,他想顾着自己家的日子。

再者,权衡利弊之下,战事旷日持久,那么三晋之地会更加疲敝,死的人更多。

倒不如,

干脆将这一刀给送出去!

不过,

二人事先并不知道这次领兵入楚的将领是谁,但在前日收到郑伯爷的信使传信后,二人心里,都不由得踏实了下来。

因为,

在大燕,在晋地,

外人其实比郑凡本人更对平野伯爷有信心!

郑伯爷也是累得狠了,外加这套临时在城外换上的巡城司甲胄不是很合身,勒得不舒服,进来后,直接将甲胄解开,随意地丢在旁边的地上。

甲胄落地,

发出脆响:

“咔嚓嚓………”

………

“咔嚓嚓………”

一众巡城司士卒列队快速地奔跑,身上的甲胄不停地摩擦出声响。

领头的,是面色凝重的冉岷。

夜幕下,

他们没有打火把,

只是沉默地快速行军。

距离他们前进方向的不远处,

就是一座大堤。

“什么人?”

“什么人?”

大堤上,有当地民夫组成的巡河队,他们一只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锣,腰间,挂着用来交接的水牌。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前方到底是什么人,自其身后草丛中,就钻出来两名巡城司士卒上来就勒住他们的脖子,随即刀子捅入。

冉岷对身后一众巡城司士卒低喝道:

“堤坝上,不留活口!”

“喏!”

“喏!”

一众巡城司士卒马上铺散开去。

冉岷身形很快,窜到一个民夫身前,直接一刀刺入其胸膛。

“噗!”

………

“噗!”

毛明才将匕首刺入了一块羊肉之中。

指了指桌子中央摆放着的一口铜锅,

笑道:

“老夫这阵子忙得身肝火过重,大夫吩咐了得忌口,孙太傅是牙口不好了,然而,咱们俩吃素没问题,可不不能让平野伯你也跟着咱们一起吃这个。

吃好了,才有力气杀楚奴不是。

来,郑伯爷,您自己切肉涮。”

孙太傅点头笑道:“怕消息走漏,所以府内下人早早地遣散出去了,老夫和毛太守虽说不敢厚颜称自己是君子,但倒是真的远庖厨了。

所以,只能预备下这口锅子,吃什么就涮什么,倒也方便时宜,哈哈。”

火锅这种存在,其实早就有了,只不过,这两位吃的是养生锅,不会加花椒辣椒的那种。

郑伯爷将匕首抽出来,

道;

“辛劳二位大人了,小子,感激不尽。”

“哎,哪里哪里,等郑伯爷凯旋,颖都的望江楼上,老夫亲自为郑伯爷庆功!”孙有道说道。

“哈哈哈,必然凯旋。”毛明才起身,揭开了锅盖,“让本官先看看汤开了没有?”

锅盖揭开后,

里头是沸腾着的汤水:

“咕嘟……咕嘟……咕嘟……”

………

“咕嘟……咕嘟……咕嘟……”

大堤下沿,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冒着泡的水孔了。

这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征兆,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溃堤。

所以,当地民夫们才会昼夜不停地巡查。

当然了,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还是这大堤的设计极为不合理。

而这种不合理,不是普通民夫所能明白的,他们只知道照着吩咐做,也觉得自己是在加固大堤以防止自己家乡遭受洪水侵袭。

民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尸体都被丢入了江水之中。

冉岷对着四周手下们大吼道:

“挖!”

……

“老夫来挖吧。”

毛明才拿着汤匙,从旁边一口洁白的瓷碗里挖出一大勺的猪油,放入锅中。

郑伯爷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更喜欢牛油火锅。

但怎么说呢,

入乡随俗吧。

当即,削下一片羊肉用筷子夹着放里面开涮。

涮好后,

将肉送入口中,这锅底,虽然不是辛辣的,但味道还真不赖,外加这羊肉,也确实是鲜嫩,入口即化。

孙有道将酒壶拿起来,准备给郑伯爷倒酒。

郑伯爷忙道:

“军中不得饮酒。”

现在虽然人不在军中,但本质上,还是处于战时,喝酒,容易误事。

孙有道一拍脑袋,

道:

“老夫忘了,老夫忘了,哈哈哈,行,那咱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孙有道起身,去旁边的小火炉上想要将茶壶拿起,但孙有道养尊处优的日子,也过得够久的了,虽然他人不矫情,也谈不上奢靡,但这种烧水倒茶的事儿,已经几十年未曾做了。

拿起茶壶时,没想到这般烫,当即将茶壶摔在了地上。

“哐当!”

………

“哐当!”

一块大石被撬开,紧接着,江水顺着这个缺口开始拼命地涌出,缺口,正在被不断地撕裂开,越扯越大。

一些地方,也开始出现龟裂,甚至,已经产生了塌方。

溃堤,

已经开始!

………

“老夫,实在是………”孙有道有些无奈,“实在是………”

“没烫着就好,没烫着就好。”

毛明才起身,仔细瞧了一下,发现孙有道没被烫伤后,也长舒一口气。

虽说颖都转运使是孙良,但谁都清楚,真正帮孙良料理这么大一大帮子事儿且还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就是眼前这位昔日大成国的宰辅。

他要是被烫伤了,毛明才就真的失去了一大帮手,到时候,还得为后勤头疼。

“老夫再去烧一壶。”孙有道说道。

“不必了,不必了。”郑伯爷伸手指了指面前沸腾的锅底,“茶汤茶汤,其实早年间,茶叶不就是拿来煮汤的么,也得加调料的。咱们呐,干脆以汤代茶再代酒!”

“哈哈,是极是极。”

毛明才用汤勺舀出三碗汤。

三人举起碗,

孙有道:“为平野伯贺!”

毛明才道:“为伐楚大捷贺!”

郑伯爷则郑重道:

“为大燕一统诸夏万万年贺!”

锅内,

汤水还在沸腾,里头,是菜和肉。

远方,

望江也在沸腾,里头,也是菜和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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