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苦觉

阳域大战方歇,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姜望不得不小心应对。

当即止了修行,随独孤小往前院去。

他自己暂时没有什么好渠道,已经交托重玄胜代买开脉丹,用于之前承诺过独孤小的开脉,不日就能够完成。

这院里一应布置,姜望都未费过心,全由独孤小操持。

对这些他是不甚在意的,但也的确感觉耳目舒适许多。

来客便等在前院。

这是一个枯瘦的黄脸老僧,穿粗麻僧衣,踏一双露趾草鞋,露出的脚趾中,黑垢分明。

姜望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姜望。

“大师所为何来?”姜望问。

黄脸老僧单掌竖礼:“贫僧因缘而来。”

姜望不去接他的茬,与他打什么机锋,只故意道:“若是化缘,斋饭倒能安排。”

黄脸老僧点点头:“如此,有劳施主了。”

姜望:……

若只是化缘,独孤小自早就安排了。

这老僧等到此时,必是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更兼其人气机若有若无,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姜望不想生无谓事端,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也尽量克制好奇心。因而故意用化缘去堵他,没想到这老僧竟借坡便下驴。

真要化缘!

姜望好歹也是青羊镇域之主,一顿斋饭还是供应得起的。

只是盯着那越摞越高的碗,独孤小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是过惯苦日子的,很懂得勤俭持家的道理。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化缘的和尚,通常便是一碗斋饭、几根青菜罢了,哪有化缘的大吃大喝,连吃二十几碗米饭的?青菜都吃了五碟!

只是姜望不说话,她便也只好忍着。

倒是去后厨的时候,悄悄吩咐多撒点盐,叫这饿死鬼投胎的和尚,咸也咸饱了,不好多吃。

黄脸老僧吃饭的时候倒十分虔诚,也不说话,盯着饭菜目不转睛,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瞧起来仔细,吃起来却不慢。

碗碟渐渐摞高,厨子都累得换了一个。

姜望不可能放任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强者随意活动,很好的保持了耐心,就在一旁陪着。

不便探索蒙昧之雾,但就这样坐着,蕴养道元却是没问题。

当空碗增加到四十,空碟也有九碟了之后,黄脸老僧才停下筷子,摸摸肚子,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大师用好了?”姜望问。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老僧挺正经地道:“半饱便罢,须行节制。”

“……受教了。”

黄脸老僧瞥了他一眼,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倒是独孤小看不过去,帮着下人一起撤下碗碟,自己也顺便躲到了外面去。

“阿弥陀佛。”黄脸老僧单掌竖礼,这时候才想起来介绍自己:“老僧苦觉,想必施主也如雷贯耳了。”

于礼而言,这和尚年纪这般大了,在不甚过分的情况下,不好轻慢。

姜望虽然压根没听说过什么苦觉大师,但也配合着道:“大师德名远播,小子当是有耳闻的。不知大师这次来……”

“都是缘法!”

黄脸老僧干枯皱褶的脸仿佛都舒展开来:“老僧与你,有缘呐!”

姜望还未说话,苦觉老和尚又道:“天下皆知,老僧是个讲理的。”

他上下瞧着姜望,越瞧那眼神竟越是欢喜:“受你一饭之恩,老僧岂能无偿?”

姜望一句“客气了”还未出口。

黄脸老僧已说道:“便传你衣钵吧!”

“你这便收拾东西,随我入寺。我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出三十年,也能如老僧般,得天下敬仰!罢了,我辈出家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便走……”

他边说已经边来拉姜望。

“且……且慢!”

姜望一步跳出老远。

失心疯了吧?

本人怎么说也是十八岁的腾龙境高手,齐庭实封青羊镇男。要天赋有天赋,要实力有实力,要潜力有潜力,势力也在发展中。

怎么就没头没脑要我丢下这一切去跟你做和尚呢?

若不是这老和尚着实有些修为在身,不像个纯傻子,姜望早就拂袖而去了。

心中乱七八糟,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大师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小子并无做和尚的打算!”

苦觉老和尚很有些不满的样子:“你现在没有打算,焉知以后也没有?”

“……”

我自己不知道,你知道?

姜望尽量平和道:“现在没有,以后应该也没有。”

“你只能代表现在的你,不能代表将来的你。”觉苦老和尚说着便往这边走:“别耽误时间,赶紧拜师吧!”

姜望警惕地又往外撤了撤,心里有些不满了:“大师请自重,莫要胡搅蛮缠。”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觉苦眉头皱到了一起:“老僧是过来人,如何会骗你?未入空门之前,也是鲜衣怒马,自以为风光无限,然而荣华如泡影,世事尽浮沉。皈依我佛后,才终于获得了无上安宁!”

姜望忍不住看了看他的麻布僧衣,又瞧了瞧他露出脚趾的草鞋。

虽然他不像赵汝成那样讲究享受,但也不至于这般敷衍过活。

如果说这就是“安宁”……倒也真不必了。

注意到姜望的目光,觉苦眉头皱得更深了:“凡俗富贵,过眼云烟,你这都看不透吗?”

姜望闷声道:“我没有慧根。”

“……”

终于轮到苦觉老和尚沉默了。

黄脸老僧沉默一阵,勉强扯起嘴角:“不要紧,为师惯会点石成金。”

此人脸皮堪比坤皮鼓之厚,这边还压根没同意呢,他倒“为师”都自称上了。

“不用您点,我本是真金!”

师父这个词,给他留下的,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迄今为止,他只真心承认过董阿。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信任,再到最后的欺骗……

姜望被激出傲意来,不想再奉陪,转身便往外走。

但也不知怎么的,踏出几步后,眼睛一定,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原位!

这是什么手段?

竟然让自己毫无所觉!

姜望按剑折身:“大师,你这是何意?”

“好徒儿,不要跟师父打打杀杀,没大没小嘛。”

苦觉说着,手往前伸。

脚下未动,但长相思已入其手。姜望压根没反应过来,便已两手空空!

用剑者失剑,决命时失命!

“剑不错!但太凶!”苦觉横剑于前,伸手略略拂过:“今日得佳徒,为师身无长物,便助你一镇!”

一道佛光在长相思之上闪过,苦觉一丢,姜望亦未察觉过程,自己的剑便又回到手中。

他与此剑朝夕相处,合于一心。

未见长相思有什么变化,但又确实感觉有哪里不同了。

(本章完)

第344章 冤冤相报

长相思失而复得,姜望也完全熄了动武的心思。

不管这苦觉老和尚怎么不着调,其人深不可测的实力摆在那里。

根本连有多大的差距都看不清,更别说去抹平这差距了。

走也是走不了的,之前的原地踏步便是证明。

好在这黄脸老僧似也没有恶意。

姜望叹了口气:“大师,您要是实在缺徒弟,我镇上有一个四大皆空,看淡生死,什么都不在乎的……我看他很有慧根。”

只在心里道:向前啊向前,这位大师这么强,拜在他门下,也不算辱没了你。什么飞剑三绝巅,都是过去的时代了,该忘便忘了吧。

“他不行。”苦觉老和尚一口回绝:“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老僧还指着徒弟们守孝呢,万万不能收这丧门星。”

听老和尚这话的意思,他似乎对向前的背景有一定了解。只不知为何说向前是“丧门星”……这话可难听得紧。

但这时也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姜望苦道:“敢问大师,我是如何入了你法眼?”

“有缘!”苦觉咬定道。

姜望:……

这种理由,改都没法改了啊。

苦觉似乎也知这话不怎么有说服力,又补充道:“你在此地庇护百姓,安宁一方,老僧是看在眼里的。有慈悲心,菩提意,大合我佛!”

姜望忙道:“若论慈悲,阳国有一位活人无数,受万人敬仰的。便是那衡阳郡镇抚使黄以……”

谁料这黄脸老僧忽然大怒:“孽徒!百般推诿,是何用意?看不起我佛吗?”

这罪名扣得大,以至于姜望都忽略了那一声极具代入感的‘孽徒’,只忙解释道:“修行之路千万,在未至穷途时,谁知谁对谁错?佛门亦是当世显流,小子岂敢有小觑之心!”

苦觉老和尚阴声道:“那就是看不上我悬空寺?”

好家伙!

原来是佛门东圣地悬空寺的和尚!

对于这东域鼎鼎有名的大宗,姜望一直只听其名,倒是还未打过交道。

只是,自家为何会被悬空寺瞧上?

嘴里则忙道:“悬空寺天下名宗,小子向来很是仰慕!”

黄脸老僧的脸,更枯更黄了:“那你就是瞧不起我苦觉啰?”

你这么强,就算真瞧不起,我哪敢说出来……

姜望只好无奈道:“大师,人各有志!”

他现在有太虚幻境可以推演功法,又得了齐国之爵,一应功法秘术,皆可以通过正规途径从齐国获得。不想也没有必要给自己找个师父管着,尤其他也从来没有剃光头当和尚的想法。

说到底,之前从未接触过佛法,如今修行至此,发展也不错,等闲不输于人。哪有突然选择一条新路的道理。

奈何形势比人强。

黄脸老僧只盯着他道:“可不是?你要做我徒弟,我要做你师父。真真人各有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各有志还能这么解释!

别的不说,这胡乱掰扯的本事倒是难逢敌手。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掰扯也掰扯不清楚。

姜望只好严肃起来:“这位大师,天底下岂有强行收徒的道理?”

“你只是现在不愿意,但以后会愿意的。既然以后会愿意,‘强行收徒’又如何说起呢?”

“那就以后再说吧,大师!”

苦觉和尚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看,你已经对以后不那么坚决了。这说明什么?你现在的坚决也是虚张声势的,是毫无意义的嘛!咱们师徒之缘应是佛祖定下的,避也是避不过,不如早早从了。”

姜望拧着眉问:“佛门修行,总得要六根清净吧?”

“是这道理。”

“我心中有恨如何?”

“四大皆空!”黄脸老僧说。

“空不了!”

姜望这话说得甚是坚决。

苦觉不由得叹了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

姜望淡淡道:“杀绝便了。我死也了。”

这和尚是不甚讲理的,然而他也实在不愿意莫名其妙的就拜了师。须知师徒名分甚重,不是说说便算,而是师徒双方都担着责任,用佛家的话来说,都纠缠了因果的!

哪怕对方出自悬空寺这样的天下名宗,哪怕对方有足够教导他、庇护他的实力。

他还是第一天认识这黄脸老僧呢,既不知其人,又不知其心,怎有甘愿拜师的可能!

姜望说心中有恨,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其实并不指望能怎么样让苦觉和尚放弃,心里还在想着脱身之法。

但令他意外的是。听到他的回答之后,苦觉竟然沉默了良久。

最后只叹一声:“痴儿!”

转身一步,便已消失在原地。

姜望只是一眨眼,此地便已空空。

这和尚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姜望沉思良久,揣测这黄脸老僧的目的。

想来想去,也只想得到一个理由——如果悬空寺想在大战方歇后的阳域分一杯羹,日照郡镇抚使便是一个不错的口子。

只不过,他的镇抚使位置还在争取。那边高少陵背靠静海高氏且不说,黄以行一个失国之人,想来不会拒绝悬空寺这样粗的大腿。为什么偏偏找他?

……

……

苦觉老僧去得全无声息,姜望一直走出饭厅,独孤小才注意到动静迎过来,探头往里看了看:“老爷,那和尚呢?”

“走了。”姜望随口吩咐道:“此事莫声张。”

悬空寺的和尚这时候出现在青羊镇,意图不明,他不想给人有什么不好的解读。

独孤小更无不应。

离开这里,姜望便自去找向前。

作为如今手底下的最强战力,刺杀宋光事后,他还未有与向前好好聊过。

他成了青羊镇男,是齐庭的陟罚臧否,他自己也要做到赏罚分明才好。

外头天色正好,向前仍在髙卧。

虽则有那一手剑阵,内府境级别的战力也足够他活得自在了。

但堂堂飞剑时代的飞剑三绝巅,除开对抗乌祸那段时间,整日里不是醉酒就是酣睡,实在也太不思进取了些……

姜望轻叩两下,便算敲过门了,而后直接推门而入。

以向前的实力,即使在熟睡中,也不会忽略这等动静。

只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向外面,不满道:“大白天的扰人清梦!”

姜望不理会他的抱怨,自寻了个位置坐下,随口说道:“今天镇里来了个悬空寺的老和尚,要死要活的,非要收我做徒弟。他好像知道你,说你是什么丧门星。”

向前的抱怨停住了。

“悬空寺?”他没有回身,但声音幽幽的传了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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