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李绩的命运

岑文本伸手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沉吟了片刻,笑着说道:“多谢小公公前来告知,此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回去转告王公公,我与张大人商议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好的,小的告退。”

小太监离开后,岑文本转头问道:“张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张玄素这段时间一直都挺后怕的,他没想到突厥人这么生猛,宁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干掉大唐的骑兵。幸好这次侯君集病重,自己也没跟着一起去。

不然,现在跪在那里的就是侯君集,而自己也将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侯君集这次的病生的还真是及时啊.

“文本啊,这军伍上的事情,老夫也不是很懂,你久在中枢,又甚得皇上的倚重,这事还要听你的。”张玄素现在唯恐避之不及,军中的事情太难把握了,自己还是躲远一点儿的好。

之前以略通军事而自豪的张玄素,现在马上变成纯粹的文臣了。

官场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岑文本也没有看不起对方的意思,眼神都没变的微微点头,一脸凝重的说道:“李绩这次的犯的错,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杀头都不为过。”

“虽然朝庭为了稳定民心,对外宣布是大胜,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我们都知道。此事不单单是丧师辱国的问题,其中还牵连到关陇世族的核心利益。”

“恐怕就是皇上也是很为难,这才暂时搁置的。”

“我看还要有些波折,只要皇上不垂询,咱们也别插手,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一旦牵涉进去,办好了无功,万一有差次,就会得罪一大帮子人,委实是不划算啊?”

对于陇西飞骑的事情,随着河北大败,已经有不少臣子们听到了风声。

这样的事情,事关皇权和世族的博弈,谁敢胡乱伸手,没看连长孙无忌都借着养病,躲在府里半个月了,都不见人影?

这种事,就是私下里都不好讨论。

张玄素更是一脸的忌惮道:“不错,此言正合我意。文本啊,我们走到今天可不容易,如今情势严峻,做事宁可保守一些,也别行差踏错。还是办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那些,自有皇上操心。”

两人交谈之中,定下了坐壁上观,明哲保身的策略,随后又小声交谈几句,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边的王德得到了小太监的回报,又过了一会儿,也不见有重臣过来,就知道这些人的意思了。

此事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想借助这些宰相们的智慧,参详一番,原本也不指望这些人能出面的。现在看到这些大人们,都采用了和皇上一样的态度。

就知道,此事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定性,后面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博弈。

看了看直挺挺跪在台阶前的李绩,才这么一会儿,身上就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远远的看去,就像一个雪人。

最终有些不忍,上前说道:“李将军,外面雪太大,您也是上了岁数的人,这么淋着可是不行。若是您真想请罪,不妨进入殿内,这样也能多撑上些时间。”

李绩一听,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别想善了,心里更是哀恸。

患难之际见真情,进宫以来,所有人都是如躲灾星似的避着自己,现在看看这慈眉善目的王德,仿佛想到了当年的李世民,硬咽的说道:“王公公,多谢了。”

“只是,河北战场的二十万英魂正在天上看着末将呢?”

李绩神色悲戚的摇了摇头:“这次回京,末将就没打算活着。只是当初受陛下重托,二十万将士尸骨未寒,李绩不敢死在河北,只想回长安来当面向陛下请罪。”

“若是能死在这承庆殿外,末将也能稍稍平息一下内心的愧疚。”

李绩本是大唐老将调零后,新一代将领又没能成长起来的中坚力量,被誉为将来的大唐军中第一人。只要河北之战胜的漂亮,他就是新一代的大唐军神,替代李靖在军中的地位。

可惜,远大的前途,光明的未来,世族的亲睐,朝庭的擎天柱石,这一切都随着陇西飞骑的全军覆没而烟消云散。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了造反前。

甚至更遭,至少青年时代,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和雄心壮志,没有现在的沉重包袱。

他在唐军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程咬金生死未知,现在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一月前,二十万大军东去,只有一人顺利回还。

这对任何一个将军来说,都是一种耻辱,一辈子都洗涮不去的耻辱。若是不出意外,李绩此生算是完了,官位爵位保不住不说,很有可能还会上刑场。

曾几何时,李绩以为他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李世民去后,世族和皇权都来拉拢他,而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将士们心中的地位也是极高。此时的李绩也有些飘飘然,多少有点待价而估的意思,相对皇上的一般礼遇。

世族的态度更为殷勤一些,给的也更多,所以他倒向了世族。

就因为如此,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知道陇西飞骑在关陇世族心中的地位,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杀手锏,和制约皇权的终级底牌。

现在却被自己和程咬金两人给葬送了。

关陇世族恨不得抽他的筋,扒的皮,将他锉骨扬灰也难以解气。

他唯一的活路,就只有指望皇帝看在自己还有价值的份上,保他一命了。世族力量消弱,相对应的,就是皇权的隐隐强势,河北战败对世族是一种灾难,对皇帝来说,未必不是一种好事儿。

可是现在看到王德的态度,就知道皇上对他肯定也是很冷漠的。

也是,以前自己对皇帝爱搭不理,现在却是高攀不起的。皇帝的优势是形势自然发展导致的,并不是自己主动做为替皇帝争来的,凭什么以此邀功?

从大面上来说,一仗葬送二十万骑兵,自己确实是大罪。

李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即得罪死了关陇世族,又将不容于皇帝,难道天下之大,竟没有他李绩的容身之地吗?

半月之前,他还是大唐的储备军神,人人恭敬,跺跺脚,大唐都要震三震的角色。短短十多天的功夫,形势急转直下,成了人憎鬼嫌的待罪之身,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点儿光亮。

隆冬之季的气侯格外寒冷,天上的云层显出一种昏黄之色,明显是积雪厚重的景像。

天色越来越晚,整个世界一片灰白。

雪越下雪大,渐渐挡住了他的视线,一股绝望的情绪浮上心头,外面的大雪和凄冷,难以掩住内心的悲恸。

身心俱疲之下,才过了两个时辰,李绩就噗通一声,摊倒在御阶前的雪地中。

对此,王德早有准备,一边吩咐侍卫们将其抬往偏殿,一边招呼早就准备好的御医上前救治。

侍卫们手脚麻利的解开盔甲,拿着雪团替李绩擦着身子。

待身子略微回暖后,太医们又将早就熬好的姜汤往他肚里灌,一群人忙活好了一会儿,李绩才慢慢睁开眼,醒了过来。

看到王德守在一边,他知道是王德救了他,挣扎着起身感谢道:“王公公,是你救了我?”

“别这么说,这都是皇上吩咐的。”

李绩眼前一亮,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德神色肃道:“李将军,皇上口谕,这段时间你赶路也辛苦了。这天气严寒,今日又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想必你的家人都在等你回家过节,你这就回去吧!”

“皇上公务繁忙,就暂时不见你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的待在府中,也不用上朝了,好好休息一阵,等侯圣旨吧!”

李绩神情一窒,眸中刚刚升起的希骥之光,又黯淡了下去。

皇上不见自己,就说明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自己,口谕中没有丝毫对自己处罚,并不能说明此事就这么过去了。他宁愿皇帝的圣旨中有夺爵罢官的话,有了惩罚,他也能安心。

没有惩罚,就说明这事儿太大,不好过去。

一旦经过了世家大族把持的朝堂商议,那自己还能善了吗?自己还好,背依弓高城,多少还保留了些世族子弟的性命。可程咬金那个废物,竟然全军覆没。

关陇二十多家核心世族,谁家没有子弟陨命?

他们一时半会的找不了程咬金的麻烦,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过现在也没办法,皇帝见不到,那就只好回去。看看能不能找找长孙无忌、房玄龄,或者李靖、侯君集、尉迟恭等老将,让他们帮忙求求情。

想到这里,恢复一阵后,李绩起身,穿上盔甲,对王德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后,王德进入书房中,向李言禀告了一番。

李言依旧还是‘嗯’了一声,随后继续批阅奏折,再没有了其他动作,王德也退了出去。

王德离开后,李言抬起了头,李绩的事情,他虽然有些想法,却还要拖一拖,看看情况。

(本章完)

第1195章 陇西李氏的应对(上)

李言做了皇帝之后,最大的感悟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战略和方向,却不需要有太细的策格和计划;朝堂中的势力太多了,这些人随时都可能选择出手干涉。

众人插手之下,事情也会变得面目全非,任何一个人或势力都别想拥有绝对的把控力。都是根据事态的发展,灵活的调整,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就可以了。

想要每一步都按照即定的步骤去推进,几乎没有可能,计划越详细,越是没有什么执行的现实性。

李言就算拥有李世民那样的权威,也不能保证事情不失控,更何况他还要苟在幕后,来观察整个大势。无论是侯君集、程咬金还是李绩这些军中大佬。

还是派到齐王身边的薛仁贵,提拔到三省的许尽忠、李义府等新贵力量。

他们的命运,李言会干涉,却不会强求。

前朝老臣能否改换门庭,成为新朝重臣?后起之秀能否经过考验,从乱局中崛起,都要看他们的命。朝堂上的位置就那么多,能否拥有一席之之地,多少还要有些气运。

若是运气不好折戟沉沙、中道崩殂,李言也不会因为是历史名人就强行挽救。

之所以先把李绩的事情放一放,主要是想看看关陇世族那边是什么态度?

若是他们坚持要杀李绩,那李言也没有办法,他也不能一意孤行。

关陇世族现在还是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没有之一。

二十万陇西飞骑的陨落,使得他们就像一只受伤的猛虎,极没有安全感,此时只宜安抚,不宜再做挑衅,不然他们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比如用李绩的脑袋,来震慑天下,宣示关陇世族依然强大,宵小依然要避退。

关陇世族现在处在极度虚弱中,最怕的,应该就是自己和河北世族、江南世族联起手来对他们下手。

和韦氏的联姻,就是李言表示他对关陇世族的支持态度,安抚其心。让其不要燥动,更不要紧张害怕,以致于胡乱出招,搅动天下。

只要稳定了关陇世族的心,李绩的处置上,自己才能表达一些态度,来换取他们的回报。

毕竟,他们是拿李绩的脑袋,震慑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拿李绩的性命,卖自己个人情,这都不好说。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动作,还有他们的自身感受。

操作好了,李绩活,皆大欢喜;弄砸了,李绩死,朝堂格局豁然一变,此后又是另一种风格了。

李言不太喜欢那种太过紧张的气氛,是以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谨慎小心,也尽量都是正途。

另外一个就是李绩现在虽然栽了,却未必能够看清事态,先不做处置,给他一些时间和希望,让他去找找自己那些所谓的朋友和旧识,等他四处碰壁,彻底陷入绝望。

皇帝的态度冷淡,臣子们就不敢伸手,等到大家都放弃,李绩必死无疑的时候,自己再下手去捞才显珍贵。这样他才能坚定不移的跟着自己走,否则他一旦渡过这一关。

依然会摇摆不定,首鼠两端。

做为皇帝,自己不需要施大恩于将领,可对方却是需要的,那自己就要去做。

没有恩情羁绊的君臣关系,双方都会觉得不踏实。

还有就是,李绩的性命,现在是两帮人在盯着。若是自己大手一挥,就宽恕了他,反而还会让世族们生疑,觉得是不是自己和李绩早有勾结,故意置陇西飞于死地,那事情就麻烦了。

自己要赦,他们反而还会拼命的让他死;现在自己摆出一幅治罪的态度,他们会认为自己要借机清算李绩,有可能还会放过他一马。

其中的那种微妙,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

不过好在,这些事情现在李言已经很熟悉了,只要稍做思考,便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河西临洮,陇西李氏的祖宅中,在那处建于温泉之上的北地江南庭院中,一处暖意融融的房内。

昏迷多日的李古,在医师和下人的伺侯下,悠悠醒了过来。

之前神清气爽,面容红润的老爷子,在这次昏厥之后,气色已经差了很多。仿佛又老了好几岁,脸色也是一片苍白,老年斑又重了不少,精气神也大不如昔。

“爷爷,您好些了吗?”这几天,李重瑞衣不解带的伺侯着,生怕自己家爷爷就此过去了。

李古现在还是陇西李氏的顶梁柱,辈份最高,威望最重。只是家族大了,分支也多了,别的势力中的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在李氏中也不能避免。

除了李古外,没有人能震住这几百年大族。

若是他倒了下了,不亚于一场地震。

李古卧在几床软被垫起来的床靠上,摆了摆手,没有过多寒喧,直接问道:“我昏迷多少时间了?”

“爷爷,你睡了整整五天了”

李古眉头一皱,转头对床边站立的老仆李忠问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李忠看了看在床边忙活的李重瑞,李古直接说道:“我这身子骨不成了,有些事情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重瑞是长房嫡子,不用避讳,待会我还有事情吩咐他去做。”

几百年的世族,底蕴何其之厚,李氏又是其中的翘楚。其信息网早已根深蒂固,扎入大唐的四面八方,可以说,陇西李氏的探子不一定有皇家多,却一定比皇家的根脚更深。

每一个都是布了几十年,身居核心位置的眼线,可以随时了解任何秘密,这支隐于暗中的力量,就是李古的老仆忠伯代为打理。

“是,老爷。”

李忠应了一声,拿出一个小册子翻着,缓缓说道:“河北一战,突厥人惨胜,两次大战下来,损失也在十五万人以上。现在还有不到十万残兵,退守乐寿,在此休养生息。”

“这个数字经过各方汇总,是真实可靠的。”

李氏的情报网很准确,没有像李绩一样,听着各方的‘据说和可能’来做依据。

他们的人甚至潜伏到了突厥人内部,拿到的都是第一手的资料。

李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忠这才继续道:“齐王李佑率齐地十万兵马,越过黄河,进驻了安德;前锋大军,兵临弓高城,与突厥大军隔着漳水遥遥对恃。”

“不过两边都很谨慎,并没有继续交战,河北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

“哼”

李古脸色一冷的道:“两强相争,我们固然损失惨重,突厥人也是元气大伤,这种大仗短时间是打不起了。李佑这个草包倒是捡了个便宜,这下朝庭算是挽回了一点脸面?”

“老爷有所不知,此战朝庭对外宣布是我军大胜,天下百姓得知一战斩杀近二十万突厥骑兵,无不振奋,纷纷赞叹皇上英明,唐军勇武。”李忠嘴角怪异的抽动了一下。

说到这里,李重瑞不忿的插话道:“爷爷,你不知道,此战我陇西飞骑全军覆没,阵亡二十万,朝庭却只字不提。一味宣扬大胜,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居心?”

李古略略思忖一番,叹了口气道:“皇上刚刚登基,开元新朝第一年,朝庭经不起这样的惨败。诲败为胜,也是为了稳定人心,朝堂诸公也是没有办法。”

“此战若胜,陇西飞骑之事可瞒天过海。”

“现在大败,恐怕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长安城里估计也有不少风声了吧?”

李忠点了点头:“老爷猜的没错,现在京城上层私下里,大家都在谈论这支骑兵,想来皇帝也知道了。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近来频繁接触,有人提议,要借着这次的事件和我关陇世族实力大损,做做文章。”

“皇上呢?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举动?”李古神色一紧,坐直了身子,急切的问道。

李忠汇报道:“老爷别着急,据我们在皇上身边的眼线汇报,皇上态度倒是十分明确,直接拒绝了,并严厉斥责进谗言的大臣。说陇西飞骑是为国而战,都是大唐的英雄。”

“他绝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李古脸色一冷:“是谁进的谗言?”

“门下恃郎许尽忠,是皇上亲手提拔起来的,这段时间十分得宠,几个月前的高阳公主之事,就是此人献策。”

眼见李古眼色阴沉,李忠连忙说道:“不过,他这次的进言,倒并非全是他的意思,一方面是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在后面推波助澜;另一方面,我们的人也顺水推舟,出面怂恿。”

“大家都想试探一下皇上的态度,决定下一步的应对,没想到情况比我们想的要乐观一些。”

说到这里,李忠神情一振:“另外,皇上还让其去韦氏提亲,准备在二月二举办迎娶太子妃的典礼。老爷,老奴认为,皇上此举这是在向天下人宣布,他对关陇世族的信任依如往昔,绝不会动摇。”

“呼”

李古神情一松,缓缓的躺了回去,他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一场新旧更替的折腾了,皇上没有恶意最好。

只是,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机会,皇帝会不心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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