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呵,老子不拆了(二合一)

一周后。

还是老乔家,还是晚上,还是小马扎、小方桌、瓜子花生和一堆人。

乔春燕说道:“听说没有,周秉义出事了,被调查了。”

大熊瓜子不磕了,俩眼一瞪:“这么说来……我们的举报信管用了?”

“管用了,管用了。”刘爱林把两条腿往前一伸,暴露出大裤衩下面长着黑毛的腿:“下午我去看过了,王家屯那边也停工了,铁门关的死死的,里面没有一个工人。”

“还是我媳妇儿聪明。”曹德宝很得意:“只要咱们人一多,举报信往上一递,周秉义铁定被查,等坐实了他跟周秉昆官商勾结的罪名,换一个开发商,你看他是不是老老实实满足咱们的要求?”

“那万一没人接手呢?”有人问出了内心的忧虑。

曹德宝说道:“怎么可能没人接手,你看周秉昆那么精明的人,一心要把光字片拿下来,以后要建什么商业地产,说要打造吉春市的核心商圈,那肯定是掌握了市政规划的一手资料,觉得这地儿是个聚宝盆才会这么搞,如果无利可图,他会硬着头皮做亏本买卖?怎么可能!”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儿里去了,周秉昆什么人?那是做大买卖的,既然他左手收地,右手承建,还有计划把光字片开发成吉春市的核心商圈,那就说明这是块风水宝地,唐城因为和周秉义的关系给撵走了,市里必然会招募新的开发商继续推进拆迁计划,接盘的人好不容易得到这个赚钱的机会,肯定会多让利一些,免得大家闹情绪,不搬迁,那时他们心里想的事情必然会被满足。

“说得对,周秉昆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春燕,德宝,还是你们看得透彻。”

“呵呵,哪里,哪里。”乔春燕说道:“咱以前怎么也是当过干部的人,在这种关系到光字片居民利益的事上,当然要急大家之所急,想大家之所想。”

二熊媳妇儿恭维道:“春燕儿的觉悟就是高哈。”

乔春燕说道:“光觉悟高有什么用,人民的力量才是无穷的,没有大家的努力,这事儿光靠我跟德宝怎么能行,是吧,德宝……”

“对对对,媳妇儿说得对,这次能把周秉义拉下来都是大家的功劳。”

曹德宝很得意,因为现在“周秉昆”这个名字在光字片成了奸商的代名词,谁说起他不撇嘴道一个“坏”字啊。

乔春燕说道:“各位街坊,在这件事上,最重要的是心齐,只要咱们铁板一块不被分化,最终妥协的一定是开发商。”

这儿话音刚落,窗户那边传来老乔的喊话:“春燕儿,春燕儿,快,你妈要方便。”

她赶紧站起来,拿着蒲扇比划两下:“大家先坐着啊,我去看看我妈。”

说完进屋了。

曹德宝顺势招呼大家喝茶水嗑瓜子,一群人继续有说有笑,畅想未来住进宽敞明亮的大HOUSE的生活。

……

又过去一周。

雅园小区。

李素华跟着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出去跳广场舞跳累了,郑娟在帮她按腿,一边按还一边吐槽她都七十多岁了,有那时间散散步就行了,广场舞这种运动有难度,万一摔着了碰着了怎么办。

林跃在餐厅跟彭心生通电话,对集团事务做宏观上的把控。

便在这时,门口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郑娟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边嘟哝着“谁啊,这么晚了”,一边走过去把门打开,当她看到对面两个人的脸,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转头叫人:“秉昆,吕川和唐向阳来了。”

林跃拿着手机走出来,往门口一瞧,发现确实是吕川和唐向阳。

“好,先这样吧。”

他挂断电话:“你们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唐向阳说道:“吕川不认识你家,这不,非拉我的壮丁,让我当向导带他过来。”

林跃知道吕川是为周秉义的事来的,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中午还奇怪大儿子已经快半个月没来看她的李素华:“小区门口的烤串做得还行,这么久没见,一起喝两盅吧。”

吕川似乎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点点头,跟唐向阳往外面走去。

林跃冲郑娟使个眼色,意思是让老太太早点睡觉,完事带着二人来到小区门口的烧烤店,点了几把羊肉串和几个烤生蚝和一碟毛豆花生拼盘,要了一打啤酒,三个人坐在街边喝。

“我还以为你这大老板怎么也得上下劳斯莱斯,出入五星级酒店呢,没想到这路边摊也吃得津津有味。”唐向阳看着林跃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样子……怎么说呢,跟他的身家有种割裂的感觉。

林跃说道:“电视剧看多了吧。”

唐向阳讪讪一笑。

吕川捏着纸巾擦了擦嘴:“说正事,你哥没事,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我们还带他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生说问题不大,未见复发迹象,我这次来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省得家里人着急。”

林跃点点头,没有接话。

唐向阳有点懵:“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废话。”林跃说道:“他有没有跟我官商勾结,我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了。”

吕川说道:“说真的,一开始我也抱有怀疑,弟弟大富豪,哥哥在吉春为官,说没有一点利益牵扯很难让人信服,不过我现在真得很佩服他,这么大一个工程,涉及到近百亿的资金,这里面的每一笔钱,去向用途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差错。我们还调查了他以前在哈阳工作时接触过的企业家,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清正廉洁的。由此可见,他是真想为光字片的居民做点实事,可是……”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不过也能理解,人嘛,总爱把事情依着自己的逻辑思考。”

林跃说道:“这么多感慨啊。”

“唉。”吕川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看咱们光字片六君子,现在成啥样了,你就不说了,向阳也不说了,我呢,在北京工作,两三年都不见得能来吉春一回。剩下的……赶超,为给于虹顶罪判了五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国庆,听说被吴倩祸祸惨了,现在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醒来就是喝,躺下就是睡。还有曹德宝,这嫉妒啊,真是一个魔鬼,举报周秉义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就算中间有误会,别人写举报信可以,他和乔春燕……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咕嘟咕嘟~

他也不跟二人碰,仰起头来喝光了杯中酒。

唐向阳,化工所的工程师,他,北京部委工作,以前好的时候讲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是他们帮国庆、赶超做过什么?啥也没有。

周秉昆和周秉义两兄弟才是真正地想拉他们一把,并付诸行动去做了,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误会和陷害。

以前他还劝周秉昆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为了那仨瓜俩枣追究发小的责任,现在想想很愧疚,有前车之鉴他们为了利益还这么做呢,如果当时周秉昆心软了,事后这些人怕是会更加过分。

唐向阳跟着摇摇头,端起酒杯邀林跃同饮。

林跃说道:“这人呐,有钱容易堕落,没钱容易疯狂。”

“说得好。”对于上面那句话,吕川比唐向阳更有心得体会。

“来,喝酒。”

唐向阳给两人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三人端起来碰了一下,大口喝光里面的啤酒,在此之后,他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光字片的拆迁工程还继续做吗?”

林跃冲他们笑了笑:“做,当然做,为什么不做。”

是的,他在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二人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

第三个星期。

周秉义回家了。

郝冬梅打开门的那一刻,吕川正笑呵呵地站在她老公身边。

“嫂子,人我可安全地给你送回来了。”

郝冬梅瞪了他一眼,啥话也没说。

吕川知道这是正常情况,你不能指望把人带走后查无罪责再把人放了,对方家人还能跟你谈笑风生,客气相待。

“走了。”

“进屋坐会儿,喝杯水歇歇吧。”

“不了,我还赶着回北京呢。”

吕川婉拒了周秉义的邀请,转过身去,噔噔噔下楼离开。

郝冬梅拉着周秉义走进房间,上上下下打量他的情况。

“我没事,好得很,瞧你这样子,哟,怎么还抹泪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沙发坐下:“你还别说,偶尔这样也不错,就当放松放松,休几天假了。”

郝冬梅很生气:“你说得轻松,知道我们多着急吗,而且你的身体……”

周秉义招招手,打断她的抱怨,拉着她到身边坐下:“你不相信我?怕我真有违法乱纪啊?”

“怎么可能。”

“那不就结了,既然知道我没问题,就当出了一趟差,有酒店住,好吃好喝,还不用为哪家企业的工人开不出工资来了,谁把投资商唬走了,那个厂子安全生产责任没到位出事故了……这样的糟心事伤脑筋,你看多好。”

郝冬梅叹了口气:“唉,我真不希望你再当什么市长了。”

周秉义回了一句让她倍觉意外的话:“那就不当了。”

“不当了?”

“正好胃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过几天我就递交退居二线的申请。”

郝冬梅说道:“那拆迁计划怎么办?”

“交给秉昆和我的后继者处理吧。”

周秉义说这句话时眼睛深处闪过一抹感伤,他是真想把拆迁计划继续下去,但现在的情况是,光字片的人怀疑他官商勾结,哪怕现在查清楚了,他是个清官,要改变那些人的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而秉昆那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他是光字片的大地主,一个人占了近半房子,这可不是几个钉子户那么简单,只要他宁肯砸手里也不同意拆,就谁也拆不动。

光字片的人以为光字片是个聚宝盆,以后会变成寸土寸金的核心商圈,但是在周秉昆的规划里,是要用五年免租来吸引那些商户入驻的,而且周围还要再建几个新小区和一个儿童公园及大型停车场,这些都需要大量资金和时间,也只有深成集团可以不计得失地赌一把。

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能为市里拉动多少就业和消费?就因为一部分人的贪欲停摆了,身为吉春市市长,怎么可能不痛心,怎么可能不难过。

郝冬梅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伤感和无可奈何,不过没关系,她才不在乎光字片咋样呢,周秉义愿意退居二线对她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

一个月后。

周秉义调职人大的消息传入光字片居民的耳朵里,尽管调查组给出的报告是周秉义同志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三十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但是曹德宝、乔春燕等人不相信,用刘爱林的话说,没事儿他干吗放着市长不当选择退居二线,这里面必然有不为人知的猫腻,八成是周秉昆用钱打通了关隘,保住了周秉义的名声。

当然,不爽归不爽,他们也没有办法改变结果,骂了一段时间后也就安静下来,等候新市长上任,继续主导光字片拆迁计划,最好是能换一个开发商。

二十天后,二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说王家屯的工地开工了,很多人摩拳擦掌,准备和新开发商讨价还价,然而等了一个月,两个月,转眼三个月过去,这都年底了,负责光字片这块的拆迁办一直关着门。

周秉义退居二线,新市长需要熟悉工作,重新规划拆迁进度,一个月两个月还能说得过去,但是一等就是仨月,为免也太长了。

转眼进入2004年。

过完春节一个月,曹德宝和乔春燕得到一个消息,王家屯小区开盘了。

俩人心说不对啊,这光字片的居民还没往里面搬呢,王家屯小区开盘是啥意思?

为了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赶紧坐上新开通的216路公交车,来到王家屯。

最先建设的四栋高层业已封顶,还有四栋正在紧锣密鼓施工,二期的八栋也在打地基,工程车辆由后门进进出出,将一车车土方运往城郊砖厂。

在正对公交车站的地方,售楼处已经开始营业,门口铺着红毯,公告牌上是海报,上面有楼盘的相关介绍,包括新区的市政规划,未来将落成什么公共设施。

乔春燕和曹德宝往里面走的时候,赶巧二熊带着媳妇儿走出大门,俩人碰了个对脸。

“怎么了这是?瞧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跟丢了多少钱似得。”

“你们才来啊?自己看去吧。”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二熊拉着媳妇儿走了。

俩人对望一眼,赶紧走进售楼处。

门口的售楼小姐刚送走二熊和二熊媳妇儿,见他们进来很客气地上前打招呼,询问要不要帮忙介绍一下楼盘。

乔春燕没让她跟着,说自己先看看,完事带着曹德宝往围着一群人的沙盘走过去。

灯光映照下,沙盘上耸立着一个个楼房模型,旁边还有对应的户型介绍,一位售楼小姐正准备带领几个意向客户去参观样板间,再过去是休息区,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和一对夫妻在签购房协议。

“是大姐和二姐。”

曹德宝在人群里发现了乔春梅和乔春华的身影,赶紧拉着四下打量的乔春燕走过去。

“姐,你们问了吗?这……什么情况?王家屯的房子不是用来安置光字片居民的吗,怎么就拿来卖了?”

乔春燕的大姐乔春梅满脸沮丧:“我刚才问了,售楼处的经理说光字片暂时不拆了,这片地已经转换用途,唐城给了市里一笔钱,把地买下来建商品房。”

“啥?光字片不拆了?”

乔春燕和曹德宝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不安分的手都摸到胸口了,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这时一个年轻貌美的售楼小姐手持购房协议,带着个只剩软趴趴的几根毛盖在头顶的中年男子往休息区走去:“孟先生,咱们的房子现在处于开盘促销阶段,所以价格方面才会这么低,基本上就是成本价吧,等周边配套都起来了,以后肯定不会是这个价的,我们老板说了,咱们吉春的城市化率还很低,只要经济搞上去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到这座城市,无论是投资还是自住,您在这里置业绝对没错。”

“呵呵,听说唐城的控股股东是深成集团?”

“呵,是,是深成集团,其实我们这些员工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我呀,就是冲着深成集团的名头过来买房的,周老板的眼光我信的过,跟着他不说吃肉,起码能喝口汤的。”

“那这么说来,您……”

“三套,全款,对了,可得给我选个好一点的楼层。”

“您放心,这没问题。”售楼小姐心花怒放。

她这儿高兴了,乔春燕和曹德宝傻了。

“这……搞啥玩意儿这是?咱们的小区,就这么卖给别人了?”

乔春梅和乔春华急得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乔春燕还看到一对来自光字片的夫妻因为这事儿吵了起来,丈夫埋怨妻子跟着那群祸害瞎搞,非要告周秉义贪污工程款,这下好了,周秉昆撂挑子不干了吧。

“这家伙又把我们给骗了。”曹德宝气得直跺脚。

可能是看到他们这边情况有异,一名售楼小姐走过来,很有礼貌地说:“几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乔春燕儿没有理这茬,带着一肚子怨气往外走:“我找他去。”

曹德宝赶紧追上去:“媳妇儿,这事儿……你找谁去啊?”

(本章完)

第1688章 终于把儿子作死了(二合一)

半个小时后。

乔春燕望着土堆上站的人说道:“果然还在这里。”

“媳妇儿,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曹德宝在后面劝,然而乔春燕根本不听,硬是拉着他走到土堆下面,冲林跃大声喊道:“周秉昆,你什么意思?”

林跃把手上拿的图纸移开,看着下方二人说道:“呵,我没去找你们,算一算写举报信的帐,你们倒是挺有种的,还有胆跑过来找我的麻烦。”

“你……你跟周秉义官商勾结,怎么?还不让别人说?”

“这事儿可不是你说有勾结就有勾结的。”林跃一面说,一面接过吉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副总递过来的几份协议书:“好吧,既然你们说我们有勾结,你们不服,那这活儿我不接总行了吧。”

乔春燕十分不爽她的态度:“那你为什么把王官屯小区的房子给卖了?”

“笑话,市里想转手这块地皮,我把它买了下来,上面的房子也是我建的,我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你管得着吗?”

乔春燕给他一句话怼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刚才气冲大脑就这么来了,就没想过组织一下语言,现在有点懵。

林跃没有搭理她,翻了翻手里的协议书,点点头:“没问题,给他们打款吧。”

曹德宝说道:“你强词夺理,那明明是光字片建安置房的地儿。”

林跃微笑说道:“没错,以前市里确实想把那块地拿来建安置房,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规划是规划,实际是实际,又不是盖棺定论的东西,有所改动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们签了协议的。”

“回去好好看看你们手里的协议,那叫拆迁意向书,意向书明白吗?不是你们单方面说拆,市里就一定要要拆的。”

“可是……朗区长明明答应过我们。”

“答应你们有用吗?拆迁费、补偿金、建房款,哪一项不需要钱,没人给她投钱,她拿什么帮你拆,工资吗?”

曹德宝拍拍乔春燕的胳膊:“媳妇儿,别说了,我算看出来了,他搁背后使坏呢,光字片儿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混蛋。”

“曹德宝,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远处拿着水平仪勘察地形的两个人听到他的话走过来,撸袖子甩胳膊呲眉瞪眼,一副要干仗的样子。

曹德宝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别乱来啊,小心我告你。”

林跃说道:“没事儿,住院费我赔得起。”

曹德宝的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年轻30岁,他可能回呛几句,现在嘛,心气儿早没了,这一把老骨头给周秉昆身边的年轻人塞牙缝都不够。

“走,德宝。”乔春燕愤然说道:“像光字片这么好的地段,我就不信没有开发商愿意投钱拆迁。”

眼见在周秉昆手里讨不到好,她拽着曹德宝的衣袖转身离开,俩人往外面走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扬起的尘土弄得十分狼狈,曹德宝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对货车司机破口大骂。

“这么好的地段?”林跃看着乔春燕和曹德宝的背影说道。

不知道谁给了她勇气说这样的话,光字片是好地段?哪个城市的贫民窟都不是好地段,没有几个商人会冒着风险把钱投到这种地方做买卖,别说精明的商人了,正常人也知道饭店开在拥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小区门口才能赚到钱。

……

光字片的拆迁计划停了。

原本瞅准拆迁,那些卖了楼房重新回到光字片等着分大HOUSE,还有没卖房,借钱赎回房本寻思赚差价的居民全懵了,对于这件事议论纷纷,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半个月后,老乔家的院子里坐了好几个人,有的把手拢在外套的袖子里,有的眯着一只眼睛抽烟,还有的低头不语,反正气氛很压抑,曹德宝连带几次话都没能挑动大家的情绪,索性坐一边儿抠指甲去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快速接近,刘爱林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打听得怎么样了?”乔春梅很着急,没等他走进院子就大声发问。

为了拆迁的事,光字片选了几个代表去市里询问情况,刘爱林也跟着去了。

“不拆了。”

“不拆了?”

所有人都傻了,心想这么大的工程,怎么说不拆了就不拆了?

“佟主任说唐城一撤资,市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继续推进拆迁工作。”刘爱林气呼呼地道:“得到这样的答复后,何平等人先回来了,我尿急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听到两个办事员在议论这件事,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们说有周秉义的前车之鉴,市里主事儿的都不想蹚这趟浑水,害怕累死累活干了一场换来几百封举报信,伤心难过之余还得担惊受怕,干脆不拆了。他们还说,也只有周秉义这个光字片出来的人才会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规划,安安稳稳做到退休多好,还能多活几年,偏要顶着胃癌的身子日夜操劳。”

一番话说得每个人都很难受,当然,不是可怜周秉义,他们关注的重点在拆迁计划流产这件事上。

“咱这儿可是有成为核心商圈潜力的地段,唐城和吉成不干,总有外地企业心动吧?”曹德宝说道:“我就不信周秉昆还能把外来的房地产开发商全收买了。”

乔春燕喃喃说道:“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他没法把房地产开发商全收买了,但是他可以选择不在拆迁意向书上签字,他手里握着那么多房子,没有一个开发商能在不动他的房子的情况下在这片土地上盖楼,他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

“这家伙真坏。”

“王八蛋。”

“瘪犊子玩意儿。”

一群人在那骂,就没一个反省自己可以写举报信举报周秉义,周秉昆扭脸报复他们完全是正常操作。

刘爱林说道:“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没有,知道周秉昆在东边建的什么吗?”

曹德宝等人不骂了,因为这半个月来工程车辆进进出出,在东边搞出很大阵仗,把三分之一个光字片都拆了,但是因为动的是周秉昆自己的房子,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我听国土局的人说,他变更了土地使用性质,准备在东边建一个大型物流园区,手续什么的都办好了,就差施工了,嗯,这事儿何平他们也知道。”

狠啊~

这家伙是真狠啊~

本以为他毁了光字片的拆迁计划就完了,没想到还要搞什么物流园区,对当下生活在光字片的居民有啥经济利益看不到,扰民、添乱和出行的危险显而易见,关键是吧,这个不像化工厂、火电厂一类污染企业,可以靠投诉逼它离开,一座城市肯定离不开物流园区,离市区太远会有诸多不便,靠核心商圈太近又会影响生活环境,只有像光字片这种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穷窝子,在本就恶劣的生活条件下再降低一些基本上不会有人管。

就在曹德宝等人震惊于周秉昆的阴狠毒辣时,猛听得拐角处有人惨叫:“别打,别打,我真不是带头写举报信的人,你们要怪……要怪就怪老乔家的三女儿……还有,还有她男人曹德宝。”

这个声音是……大熊?

很快,随着一个头破血流的人在院子前面跑过,杂乱的脚步声停了,乔春燕等人看到何平满是怒火的脸庞。

曹德宝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院子外面的人是院子里面的人的三倍还多,有的手里拿着棍子,有的手里握着搬砖,还有人举着铁锹,一副要跟恶人斗争的样子。

人们不去追大熊了,双方对视五秒钟,何平猛一挥手:“就是这群王八蛋害得我们,给我打,打死他们。”

他们都是没有搬离光字片的人,属于拆迁补偿对象,而曹德宝、乔春燕等人是什么,是投机分子,原本想着街里街坊的,对于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反正是市里和开放商吃亏,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人搞来搞去把拆迁计划给搅黄了,周秉义这个光字片出身的市长一辞职,没人管他们了。

哦,乔春燕和曹德宝这种人可以拍拍屁股回市区住楼房,他们呢?周秉昆把典当行关了,如今想走都走不了,没钱买商品房的他们只能继续在这个穷窝子里打滚,他们能不恨吗?能不气吗?希望和现实的落差,终于将人逼得失智暴走。

……

“别打,别打……”

“打死这群害人精。”

“陈志飞,我是你姐夫,哎哟……”

“我去你*的姐夫。”

“艹,抽她,给我狠狠抽。”

“……”

院子里鸡飞狗跳,桌子倒了,茶杯落在地上,果盘打翻,橘子变成一滩烂泥。

曹德宝被踢倒在地,撅着屁股往前爬,乔春燕被一个妇女手持皮鞋赶得抱头鼠窜,偶尔挨一下打发出啊啊惨叫,那边刘爱林缩成一团,被几名男子围住拳打脚踢,对面二熊把一个中年人推倒,抄起地上的茶盘想要来横的,不防身后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起手就是一钢管砸过去,顺势补上一脚。

“C你*的,敢打我爸。”

二熊被踹了个趔趄,慢慢地转过身体,眼睛一点点上翻,捂着头的手掌下面是蜿蜒流淌的血。

“啊,二熊,二熊,打死人了,高家的小兔崽子打死人了。”

二熊媳妇儿看到男人重伤,冲上去又是撕又是挠,给年轻人脸上挠出五道血痕,气得后者一脚过去闷在小腹,二熊媳妇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断打滚。

二熊的儿子看到这一幕,硬扛着何平等人的拳头,一个飞扑把年轻人推倒在地,两只手往下一掐。

“我让你打我爸,我让你打我妈。”

年轻人的脖子被扼,脸发红,嘴发紫,不断地在地上挣扎蹬腿,嘴里嗬嗬出声。

刚才被二熊打倒的中年人一看儿子危急,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左右,抄起靠墙的铁锹对准二熊儿子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啪~

扼住他儿子的手松开,二熊的儿子侧身倒地,眼翻白,口吐沫,浑身抽搐。

乔春燕跑进屋里,没有看到外面的惨况,两个中年妇女见她把通往里屋的门关上,拿起餐桌放的饭碗就往里屋门的四个小窗户砸。

哗啦~

哗啦~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吓得她在后面哇哇大哭,老乔头想上前制止两个中年妇女,被一只碗砸中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乔春燕懵了,整个人都在哆嗦,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糟糕到这种程度,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跟疯了一样。

她当然不明白,因为她在外面有一套三居室,她有后路,别人没有。

噗通~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的响声将她惊醒,急转头一看,发现是沈红枝从炕头摔落在地,两眼圆睁,眼光涣散,手在身前比划两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妈,妈……”

乔春燕几乎是扑过去的,拍拍老太太的脸,又用手探探她的呼吸,直接吓傻了。

“死……死了?”

虽然这两年来沈红枝挺折磨她跟曹德宝的,但是人好歹活着,平时还能动弹一下腿脚,哼哼几句,现在……

那边老乔头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接瘫坐在地。

曹德宝也知道了,因为他被何平等人揍得爬上窗台,亲眼目睹了丈母娘摔死的一幕。

……

惨~

是真的惨~

二熊的儿子送医院抢救了,不过因为光字片进不来车,医护人员把人抬出去走到半路就死了。

二熊头被打破,还有一些脑震荡,本来养一养是没事的,可是听到儿子死了,人一激动抽了,事后被诊断为羊癫疯。

沈红枝因为碰撞横死。

老乔头受到惊吓突发心绞痛,住进了医院。

曹德宝被打折一条腿。

乔春燕没大碍,只是身上被抓破几道口子。

乔春梅逃跑的时候崴到了脚,因为上了年纪,身子骨不比从前,在医院拍了个片子一看,粉碎性骨折。

还有大熊,给一个小年轻把头给开了,前后缝了十几针。

刘爱林的伤势轻一些,给打落好几颗牙齿,说话漏风,脸肿得老高。

何平那边的人也有一些损伤,不过对比曹德宝这边轻很多,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两三个围殴一个,被反杀的可能性不大。

这件事十分恶劣,哪怕是情急之下为救儿子失手导致二熊的儿子死亡,那也是命案。

不过做笔录的民警问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感叹之余小声道了一句咎由自取。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听说都不会对乔春燕、曹德宝等人抱有同情,甚至会认为他们活该。从头到尾在那蹦跶,在那儿折腾,把一个给光字片办实事的市长逼得退居二线,把一个想着有钱了拉街坊一把的富商逼得放弃拆迁,那些在光字片住了四五十年,受够了这里的脏乱差,就盼着拆迁住新家的人能不恨他们吗?

这是典型的玩心眼儿把老实人逼急引火烧身的展开。

光字片发生的事情很快传遍全区,很多人在茶余酒后议论感叹。

周家也是一样。

周秉义对于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痛心疾首。

“看看,多恶劣的后果,早知道我就不搞拆迁了。”

他仰躺在沙发上,一副人生多苦恼的样子。

“行了,行了,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敌不过人性的贪欲。”郝冬梅在旁边安慰他。

周秉义看向林跃:“你没有在背后煽风点火吧?”

“笑话,曹德宝那群人断了正常拆迁的街坊走出光字片的希望,大家对他们恨之入骨,就这事儿,用得着我在后面拱火吗。”

“跟你没关系就好。”

“不过嘛,”林跃说到这里呵呵一笑:“郑娟,等事情过去了,你去给何平那群人里打架受伤的家庭每家拿一万块钱慰问金,再买点营养品什么的,这街里街坊的,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

一万块钱叫意思意思?

普通人半年工资了好么。

“你……”周秉义很无语:“这件事没拱到火你是不是不舒服?要补上是吗?”

“没错。”林跃说道:“人家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不得过去看看受伤的人吗。”

“秉昆,这节骨眼儿上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郑娟劝道:“妈知道乔婶没了的消息挺难受的,昨晚都没睡好觉。”

“我又没让你立刻给他们送钱,反正年前办好这件事就行。”

郑娟拿他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这时林跃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好,走。”

周秉义坐起来,拍拍腿上的褶皱,和郝冬梅一起往外面走:“对了,通知董昭了吗?”

“你想啊,他姐要来,他这个当弟弟的能不知道吗,我进门之前俩人就商量着去学校接上孩子,早点过去等他姐姐和姐夫呢。”

“那就好,对了秉昆,过几天借我辆车,我准备带着你嫂子和姚立松、董卫红去当年我们下乡的地方看看。”

“你这不还没退吗,说得跟搞辆车多难似得。”

“正是因为没退,所以更不能公车私用,我记得以前曲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大院到酱油厂好几公里,人家每天骑自行车能打两个来回。”

“你也别拿曲老太太压我,不就是借辆车吗,咱在吉春别的不多,就车多。”

“对了,说起曲老太太,马叔咋样。”

“老了,耳朵背,爱忘事,人也有点糊涂,三个月前我去上海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硬喊儿子,你们是没看到他儿媳妇脸上的表情。”

身边三个人全被他逗乐了。

……

老乔住了差不多半个月院回到家里,此时沈红枝的丧事已经办完,乔春华和乔春燕为这事儿打了一架,自此姐妹反目,乔春梅虽然还跟乔春燕说话,但是明显没有了以往的亲切劲儿,曹德宝气得在轮椅上骂,说当初举报周秉义她们也有份,可是到头来责任全推到自己两口子身上,真是不讲道理。

二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混劲儿,现在是哪儿人少在哪儿呆着,她媳妇儿一赌气回娘家了,之后再没回来。

大熊家的情况好一点儿,起码儿子没死,媳妇儿还在,不过现在一家三口几乎是过街老鼠的代名词,根本不敢在街头巷尾久待,免得再犯众怒被爆锤。

刘爱林的儿子天天数落那个劳改犯的爸和贪心的爷爷,市区的楼房卖了,换回光字片的破屋子,本想着能拆出一套大HOUSE,现在咋样,不仅回不去了,还要忍受街坊们的白眼,跟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做人。

后来他干脆不回来了,天天在外面混,再后来,警局打来一个电话,说刘阳阳犯事了,罪名是盗窃和毁坏公共财物,要判刑,这下好,老子劳改犯,儿子也进去了。

至于于虹,她没挨打,知道王家屯小区的住宅楼被当成商品房出售那一天起,光字片的居民就再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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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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