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平西王,以德报怨

“母亲,用膳吧。”

赵元年端来了一碗面,送到了福王妃的面前。

福王妃摇摇头,道:“我儿先用吧,娘不饿。”

“儿子用过了呢,今儿个足了。”赵元年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可以看见里头的葱花和香菜。

福王妃伸手接过,吃了起来。

赵元年看着自己母亲进食,脸上露出了笑容。

福王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怕在后世,盯着一个女人进食,依旧是能让女人觉得很害羞的一件事;

更何况是现在乾国的真正官宦重视礼教的人家。

哪怕没落了,王府也不存在了,但一些习惯,短时间内依旧是无法改变的。

赵元年马上挪开了视线,道:“燕人那里派人来了。”

“嗯?”福王妃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更多的,还是忐忑。

平西王率军突围时,福王府因女眷过多,并未能跟着一起冲阵,而是被留了下来。

等乾军进入燕军军寨后,看见的,是一众身着华服正装的福王府上下。

眼下,他们被安置在汴河以北的一处军堡内;

军堡外,可以看见不少的流民,哪怕禁军已经过了汴河,收复了上京,但这些百姓,依旧很是忐忑没敢直接回去。

上京城说是被洗成白地,那是夸张了。

但一座人口那般多的都城,在燕人攻进来后的数日内,失去了道德、失去了律法同时也失去了敬畏;

偌大的城,这么多的人,没人去催使,但他们自己就开始了“养蛊”。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成了那时人性的真实写照。

赵元年听到看押自己的禁军兵丁们聊天,但上京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了,他也不是很清楚。

“母亲,您担心么?”赵元年似乎在故意拿趣。

不是奚落,也不是嘲讽,而是母子间在这个时候,仍有兴致开一开玩笑,松一松压抑。

不得不说,赵元年成长了很多。

当年郑凡第一次入滁州城时,刚失去父亲的赵元年,像是一只懵懂的小奶狗,在彼时还只是守备的郑凡面前,无所适从;

这一次郑凡入滁州时,赵元年变成了小狼狗,但在已经是平西王的郑凡面前,“狗”一系的年轻人,真的是不够看的。

而如今,身陷囹圄,他倒是可以做得洒脱不少了。

实干方面先不提,心性的打磨上,已经水准极高。有了后者,前者往往可以事半功倍。

“娘不担心他会忘了咱。”福王妃说道,“他这样的人物,不会在意咱,所以,就不会忘了咱。”

“母亲这话,很深奥。”

“如果只是男女私情,必要时,当断则断,这谁都会,搁在民间男女身上,这叫多情自古伤离别;搁在权贵身上,这叫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反而会被称赞有大格局。

娘可没那个脸,说自己和他是男女私情,咱们呐,充其量也就是人家的一块面子,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愿意堕了自己的面子的。”

“倒也是,燕人派人来了后,咱这吃食上面,马上就不被克扣了,还给了足额。”

福王妃将一碗面,全部吃完,连汤都没剩下。

“母亲,还要么?”

“嗯,娘得胖一点。”

……

“官家,胖了。”

刚从紫霞宫出来的韩亗韩相公,回到自己的居住之所时,对站在自己面前的赵牧勾说道。

“胖了?”

赵牧勾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这意思是,浮肿了。

“是啊,国家遭此大难,上京城破,中枢损毁,老夫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官家的龙体。

这大乾,毕竟是官家的,无论如何,只要官家还能挺住,我大乾,就能挺住。”

赵牧勾点点头,道;“官家,就是我大乾现在的希望。”

爷孙俩,

目光交汇,

嘴角都带着轻微的弧度。

这里是紫霞宫,是上京城外皇室的避暑山庄,禁军已经收复了上京城,但官家行辕并未回到上京里面。

因为,

根本就没法看了。

这座雄伟的都城,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威严的太庙,眼下,都满目疮痍。

不过,紫霞宫毕竟是紫霞宫,不是先前爷孙二人所在的军营。

在这个极为微妙的时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这位已经处于情绪紧绷状态下的官家,做出不符合其以前常性的举动。

不出意外,这间屋子外头,必然有银甲卫的耳目。

“世子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我……我不知道。”赵牧勾说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句话,并非是刻意卖傻。

留下?

伺候官家,亦或者帮忙收整流民,再整顿上京?

你是何居心!

回去,回自己的瑞王府;那么,上京都这样子了,你急急忙忙回去,又是何居心?

很多时候问题的本质,不是在于你做了什么,而是上位者对你的猜忌,到底有没有过那一条线。

“留下吧。”韩亗说道,“今日见官家时,官家还提到了你,说瑞王府,是忠于大乾的。”

说着,韩亗将茶杯盖子拿起来,放在了一侧。

“留下来,尽一尽宗室藩王的义务,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藩王时,藩王的作用,本就是护持社稷,咳咳咳……”

韩亗咳嗽了一阵,又将茶杯,拿到了茶杯盖的旁边。

赵牧勾明白了意思,

自己,

要寻求留下,

同时,要让自己的父王,也来上京。

而父王已经卧病在床几年了,哪可能这般颠沛迁移?

但,必须得来。

瑞王府代表着太祖皇帝一脉,如今国家艰难,正应和了当年太祖皇帝兄弟创业时的艰辛,如今,更应该两脉结合,给人以政治上的希望和憧憬。

不过,自己的父王,来到上京后,经车马疲敝,怕是撑不了多久的。

重病的人,最怕的就是换环境和折腾,这是常识。

赵牧勾很敬重自己的父王,他相信,自己一封信过去,父王必然会拖着病重之躯过来,也相信,自己的父王能理解其中深意。

这不是“不孝”,这是宿命;

而且,给出这个安排的,还是自己的亲爷爷,自己父王的……亲父。

“老夫向官家提议了,杳城那边,你去一趟,把太子带回来。”

赵牧勾神情一肃;

燕人打进了上京城后,抓走了皇后等一众王公权贵,还有很多皇子与宫女。

七皇子,战死于上京城,他想力挽狂澜的,想要保卫上京城,然后在陈阳亲自率领的靖南军铁骑冲阵下,碾为了肉泥。

而太子,则早早地逃出了皇宫,逃出了上京,去往了上京南边的一座原本属于上京的卫城——杳城。

百姓们认为官家战死了,大乾天崩了,而当时的太子以及跟随着太子一起逃去杳城的不少大臣,也认为是这样。

否则你无法解释,为何在前方有官家御驾亲征阻拦的前提下,燕人还能杀到上京城来。

再加上那时风雨飘摇,人心涣散,配合上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

就在杳城,登基了。

登基后的太子,发布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为官家举国丧;这是为了给自己登基造一个名正言顺,他是太子,在官家驾崩后,他理所应当继大乾皇帝位。

第二道,以新君的名义,派人去上京城和燕军接洽,要求燕军不要伤害“朕”的百姓。

第三道,传令江南诸郡,勤王卫国。

第一道是个废话;

第二道,比第一道更废话;

第三道,则有着极为清晰地政治意向,所谓传令江南诸郡勤王保驾,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准备准备好,一旦势头不妙,我这个新官家大概就要“南巡”了。

也就是说,新君已经做好了放弃至少目前来看已经“糜烂”了的北方,去江南,建造一个南方朝廷。

一切就绪后,

太子和他的新朝廷,就在惶惶不安和紧张期待中,慢慢地等待着;

等到的,

是官家率领禁军归来,收复上京城的消息。

“………”太子。

“………”从龙大臣。

这个玩笑,

开得有些大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太子脱口而出了一句话:父皇,怎么会没死?

而官家,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见证了上京的现状后,本就一口抑郁之气凝聚于胸,再得知太子竟然登基,自己不仅仅没成为什么太上皇而是直接跳步成了“先皇帝”后,

官家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什么明君不明君所能承受得了的了,任何一个皇帝,面对这种局面,遭遇这一连串的打击后,也无法再继续做到什么气定神闲。

韩亗拿起茶杯盖子,

在杯身上,

从上到下,

一点一点地碰撞下去,最后,将盖子放在了桌子上。

赵牧勾看着这一幕,心下明悟;

韩亗这是在告诉他,此去杳城,危险不大,主要是为了给太子那边的人,留一个台阶可以下。

杳城那边,只有一众从上京城里逃出的大臣和侍卫,再搜罗了一点点的溃兵和流民。

本就是做好燕人稍有照顾这边的意思就立刻南下的准备,故而,那边其实现如今势力很是单薄;

而官家这里,有二十万大军在其手中,梁地的那支乾国精锐,估摸着也快归国了,三边,也忠诚于官家;

大义还在官家这边,毕竟,只要官家没死,太子的这项举动,就是货真价实的篡位谋逆。

如果太子此时身边实力和官家对换一下,大家兴许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毕竟你官家搞出了个都城被破的惨烈局面,引咎退位,也是情理之中,可问题是,太子势单力孤,这还能怎么折腾?

就算太子面对这种局面,无法下台,哪怕是解释,也很难解释得清爽,就算表面上父慈子孝解除了误会为国家现状而痛哭,

那,

之后呢?

生在天家,谁又是个傻子?

不过,这次去招抚,本就不是冲着太子去的,太子的生涯完了,但他身边的人,还有机会,他们,是能解释的,更何况那儿还有两位相公在。

赵牧勾的身份正合适,去了那边后,给个台阶,太子的意愿其实可以无视了,当其身边的人准备就坡下驴时,这场“新君”闹剧,必然就会结束。

而赵牧勾,也能因此积攒起巨大的人望。

在外人眼里是极为凶险的一次出行,实则凶险很低,且蕴藏着回报极为丰厚的政治投机;

再加上瑞王爷到上京后,一死;

对太祖一脉的同情,

对瑞王府公忠体国成就大义的敬重,

等等一切,来自民间,来自士族的好感,都将加持到赵牧勾身上。

“我去。”

赵牧勾回答道。

韩亗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牧勾又问道;

“京中被劫掠的那些亲族王公,燕人会放回来么?”

韩亗笑了笑,

道:

“你要是能从杳城回来,那这趟差事,还是由你去。”

韩亗这话,说得大大方方。

反正要送死的事儿,让这位藩王世子去就是了。

一次没死成,第二次,总不会还有那么好的运气吧?

故而,这话传出去,哪怕是传到官家耳朵里,韩亗,也依旧理直气壮。

毕竟,

这世上知道这三代人关系的,只有爷爷、父亲和孙子,这仨人而已了。

“好,为了乾国,我愿意。”

韩亗的目光,向窗户那边瞥了两下,

淡淡道:

“燕人的要求,似乎很简单,那位平西王爷倒是个情种,点名只要福王府的人换回来,大概,要的只是一个福王妃吧。”

“欺人太甚。”赵牧勾说道,“用女人来换,丢人……”

这话,半真半假,既可以算是赵牧勾对此时局面的一种无奈,也可以体现其这个“孩子”的莽气,稍微顶撞有点怨言,上头,才会更觉得真实和安心。

“相忍为国。”

韩亗又补充了一句:

“老夫倒是觉得,那位福王妃,倒是挺乐意去的。”

……

“她是等不及了要去了啊。”

躺在床榻上的官家,面对手下人的奏报,已经浮肿的脸上,呈现出了些许的颤抖。

倒不是气的,

而是一连串的局面崩坏之下,福王妃和平西王的这点事,只能算是小菜了。

“官家,请注意龙体。”李寻道安慰道。

“朕明白,放心吧,爱卿,朕别的长处没有,唯有一条,倒是比得过燕国曾经的那位老对手,朕的身子骨,比他好,呵呵呵。”

官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了下去。

“外头的事儿,就由寻道你来替朕料理吧,朕,得好好养起这身子。”

说着,

官家看向那位内侍一眼;

内侍上前,将一道旨意,送到了李寻道面前。

李寻道打开,这是一道平反的旨意。

“不是朕小气,这旨意,是朕当初早就定下的,也绝非是现在要向你要个好,你且看看落款。”

李寻道看向了落款。

“这是朕,刚登基时,亲自写下的旨意。”官家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世人都说仁宗皇帝,仁爱无双,可我大乾如今之积弊,十之七八,源自于仁宗朝。

若是朕也能做那个垂拱而治的泥胎皇帝,求一个自我潇洒,青史留名,也就罢了,可偏偏,福,他享了,难,子孙来当。

刺面相公之事,到底是如何,朝野都清楚。

朕本打算继位后,就为刺面相公平反,但当时韩相公等仁宗朝的众正们,还在朝堂上站着,朕面对他们时,尚且需要小心翼翼,又何敢拿出这个?

再后来,朕初步坐稳了龙椅,才发现,为刺面相公平反,所需面对的,不仅仅是那几位相公,而是我大乾百年来,重文抑武的传统。

等到朕好不容易将韩相公他们驱赶回乡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下山了,

本以为可以借着这场大捷,将该理顺得都给理清楚,可谁知……”

“官家的心意,臣明白。”

“寻道啊,朕也懒得在你面前装什么了,眼下这局面,朕一个人,怕是收拾不过来了,朕只能靠着你了。

朝堂、军务,这破损的北方,你得给朕收拾起来,朕避避风头,养养身子。”

“多谢官家信任,臣愿意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行吧,咱丑话说前头,真到了那时候,局面稳定了,家国安定了,燕人最终没能南下,朕瞅着差不多时,也会卸磨杀驴的。”

李寻道闻言点点头,道:“应该的。”

“不过朕不会杀你,平定天下事后,你再上山吧,再有需要时,再下来,咱,也能君臣相得。”

“好。”

这时,

外头有内侍进来禀报:

“官家,燕人又派使者来了。”

……

“燕使这个头,可真是……你们燕人,是没人了么?”

三爷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乾国大臣,以一种大无畏地精神,在这里用人身攻击的方式去为大乾国,找回那么一点点的尊严。

老实说,

挺可笑的,也挺可怜的。

“哟,我们王府有个规矩,凡事,得讲究个对等。

出使大国,就得找身材高挑的,出使小国,就得找个个头矮的,如今的乾国,就我来啊,还算是高的了呢。”

“你……”

三爷翻了个白眼,老子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非得给老子一个舞台表演一个“晏子使楚”。

“平西王爷有何话要说?”

李寻道走了进来,其他官员退后。

三爷负手而立,

道;

“我们家王爷说了,他喜欢福王妃的体态丰腴,你们乾人要是不好生招待伺候着,等送回来了,福王妃身上掉了几两肉;

嘿嘿,

咱王爷仁德,喜欢以德报怨,

就让你们皇后娘娘身上,多挂个几两肉回去,白送!”

(本章完)

第881章 战利品

乾国皇后这些日子,一直被裹挟于燕军之中,和那些一同被抓来的王公贵族不同的是,她的待遇,明显更好一些,身边不仅还有两个乾国诰命夫人服侍,每晚还有属于自己的单独帐篷,不像其他人,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在晚上直接被燕人打发到马棚里去挤在一起。

瞎子曾笑谈过,说乾国的文化软实力诸夏第一,这的确是事实。

乾国文人最登峰造极的一件事就是,将历史上的三侯开边,硬生生地编出了一个“四侯开边”,而且能自上而下,旁征博引,明明是胡言乱语,却又能够让普通人听起来很有道理。

历史铁一般的事实,三国还在时,乾人都能这般来改,就别说其他了。

比如,

乾人在战场上一直畏惧燕人,但在白纸上,却可以做到挥斥方遒;

这些年,伴随着平西王的崛起,乾人文士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平西王身上。

平西王爷一直感慨,自己的风评,为何一直在被迫害?

这里头,肯定是有客观的原因,再加上家里一些人,自己的口花花,但无法否认的一点是,乾国江湖文士,在这其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

很多所谓的“江湖文士”,他们白天,可以是官老爷,可以是先生,可以是大儒,但等到晚上写起自己的“小记”时,又能很快地切换出另一个模样;

故而,在乾国江湖上,茶馆酒肆里,甚至是各种上档次的烟花柳巷之地,都不乏平西王爷的本子。

在他们的笔下,

平西王爷被形容成一个对人妻极为渴望的存在,不仅仅让下属贡献出自己的妻子给他享乐,还会对那些亡国贵女,辣手摧花,极尽羞辱!

可谓,人神共愤!

在江南最有名的一条花巷里,每天都上演着“平西王爷”的戏码,以供贵客享用;

一般是女姬扮演一角色,而由客人来扮演平西王爷。

最出名的几个本子,有《平西王与晋国太后的故事》、《平西王与成国太后的秘密》、《平西王与野人王太后的缠绵》……

江南公子哥们,一边批判着燕国平西王爷的种种天怒人怨之行径,一边又乐此不疲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本质上,

在心里,

是羡慕的。

男人嘛,骨子里都逃不出那俩核桃仁儿的制约,人人批判平西王爷,人人又在心底想当平西王爷。

这里,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乾国江南的富饶与繁华,没有充分的底层基础,上层人士,也不可能玩儿得这般花里胡哨,哦不,叫高雅。

这种风气这种风闻,即使是皇宫之内,也不会避讳。

也正因此,

乾国皇后崔瑛,在被燕人抓来后,在得知,平西王已经和这支大军汇合后,她,很慌。

而一连好些日子下来,

明明知道平西王爷本人就在军中,

也听闻平西王爷似乎去查看过那些被抓来的乾国王公贵族,

但平西王爷就是未曾来见过自己,

也因此,

皇后娘娘的心里,更慌了。

“娘娘,洗漱了。”

两个诰命夫人端着器物走了进来,开始伺候皇后洗漱,还要更衣。

皇后有些紧张地问道:

“可是那燕虏之王要本宫过去?”

“伺候”两个字,皇后说不出口;

她曾在燕军攻破皇宫之际,尝试过自刎,可惜没自刎成功;

而人对自杀的信念,往往会伴随着一次自杀的失败土崩瓦解,短时间内,想第二次自杀,是很难做到的;

“娘娘,是官家派钦差来了呢。”

“是的,娘娘,我看见钦差了。”

两个诰命几乎哭了起来。

她们本是高宅贵妇,锦衣玉食,仆佣成群,结果一遭沦落,到了如此境地,内心怎能不怕不慌。

但她们能被选上来伺候皇后,已然是极大的幸运了。

燕人对自己的俘虏,可没什么善待的道理,皇后是一个例外,其余的王公贵族,无论男女,基本都当作是“畜生”在看养。

“官家派人来了?”皇后喜极而泣。

“是呢,娘娘,官家必然是派人来接娘娘您回去的。”

“娘娘,您可得带上我们啊。”

“是啊,娘娘,求娘娘开恩。”

“你们放心,本宫这一路承蒙你二人照顾,本宫定然带着你们二人一起走。”

“多谢娘娘。”

“娘娘仁德。”

……

“呵,你们官家的诚意,还真足啊。”

郑凡将礼单放下,平静的目光,落在站在下方的乾国使臣身上。

使臣身着一身蟒袍,年龄不大,但站在自己的军帐里,倒是有那么一股子的英气。

瑞王世子,赵牧勾。

“王爷,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本王又没说要杀你。”

“不,外臣的意思是,燕乾两国,纵是交战,作为诸夏两大国,也应该为诸夏之表率,留一份体面。”

“战败之国,还要讲什么体面?”

“王爷,我大乾,并未战败!”

郑凡笑了笑,

道:

“来人。”

“在!”

“送乾使出帐。”

平西王伸手一弹,将礼单弹到了下面,

道:

“那就继续打!”

赵牧勾被陈仙霸与郑蛮拦在身前,做送客手势。

但他却喊道:

“王爷,燕国还能继续打下去么?燕国还能打得动么?继续打下去,燕国不怕自己国内崩乱么?”

“孤是大燕的平西王,不是大燕的皇帝,大燕的江山,也不是孤的,打碎了坛坛罐罐,也和孤无关。

本王这辈子,

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来嘛,

尽管来嘛。”

赵牧勾神情一滞,在被陈仙霸和郑蛮提起,快要出帅帐时,赵牧勾仿佛被抽去了大部分的气力,喊道:

“那王爷到底要什么!”

“好。”

陈仙霸和郑蛮松开了手。

“仙霸。”

“喏!”

陈仙霸拿出一张地图,摊放在了赵牧勾的面前。

地图上,有两座城,被圈了起来。

“让你们官家下旨,命这两座城的守军,打开城门。”

赵牧勾看到这两座城后,当即吼道:

“不可能!休想!”

这两座城不是什么大城,也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当然,对于眼下的燕军而言,此时再去行什么攻城之举,实在是没这个必要,士卒很疲惫了,而且这次入乾的伤亡,本就很大。

外围,有几路乾军一直在护送。

燕军走多远,乾军就跟多远,不主动攻击,燕军停下后,乾军就安营扎寨。

因为乾军知道,自己并不具备主动攻击的实力,所以,看上去更像是乾军在对燕军礼送出境。

大皇子和李良申调动南望城兵马和乾国三边进行着反复地摩擦,使得乾国三边的祖竹明无法调兵南下;

梁地乾军精锐已经向南迂回,打算从南面归国,罗陵的一部还在继续吊着他们,可以说,那支精锐,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禁军主力,被官家带回上京,安抚局面。

这般抽成之下,乾军固然还能继续组织起不少的兵马,看似也是“人多势众”,但实则厢兵郡兵为多数,战斗力不是可忧,而是彼此都心知肚明到底能有多拉胯。

几番兑子下来,当郑凡身边的兵马聚集到一定规模后,除非再一猛头主动钻进乾人的包围圈,否则,基本是平安的。

这两座城,为何能让赵牧勾如此激动,因为它是乾国在北方,向三边输送军需的中转之地,也就是三边的大后方后勤命脉所在。

很显然,平西王爷是打算在离开前,顺手发一笔小财,也算是回去给燕国填补上一些亏空。

至少,

能给小六子,减缓那么一丢丢的压力吧。

乾国的礼单上,其实就是“赎金”,但这赎金,被分期了,其中,更有不少隐性地存在于和晋东平西王府日后的贸易之中。

但郑凡不是容易被哄骗的小白,能捏拿在手里的,才是自己所需的。

金银财宝,其实现在不是很看重了,陈阳这一部归来时,虽然为了赶路,没有大车小车地赶着劫掠品,但每个士卒兜里或者战马的马鞍袋里,多多少少地,都鼓囊了不少。

郑凡看重的,是粮食。

承平年间,粮食其实很廉价,和奇珍异宝,可谓天壤之别,可偏偏这东西,要在对的时节播种更要在等待一段时节后,才能收获,没办法空手变出来。

粮,是眼下大燕,最迫切最想要的,可解燃眉之急。

郑凡挥挥手,

陈仙霸将赵牧勾提出了帅帐。

郑蛮则傻愣愣地问道;

“王爷,乾人会同意么?”

平西王瞥了郑蛮一眼,

道;

“谈买卖嘛,急不得。”

……

赵牧勾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的,是一个使团,人还不少,每天,都会派人回去传递消息,以及接收来自官家的回应。

这种大大咧咧地坦白,和对自家军队踪迹的毫不掩饰,其实也是一种对乾国的侮辱。

不过乾人知道,燕人终究是要撤军的,眼下也实在是没那个必要更没那个能力再硬打了,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着。

而赵牧勾本人,白天则不停地要求见平西王爷,有时候王爷不想见他,他就站在帅帐外头,大骂平西王无德!

晚上,他会去关押俘虏的马棚那里,安抚那些被抓来的王公贵族,答应他们一定会带他们回家,不会再继续受着燕虏的羞辱。

整个军中,最为忙碌的,就是这位瑞王世子了。

每天,陈仙霸都会将赵牧勾干了什么,告诉郑凡。

郑凡听了后,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彼此都是聪明人,虽然没互相漏过底,但并不妨碍前期的先行合作。

区别在于,

他赵牧勾现在这般跳,别看平西王爷容忍了他,不过是让他提前支取收益而已,到最后,他得投桃报李,否则,他不可能活着带着使团离开这座军营。

郑凡不怕这位世子殿下没需求,怕的是,真派来一个铁硬骨气分子。

毕竟,

这些王公贵族,就算真被自己带回了燕国,也无非是送到上京去,让上京百姓看看猴戏,再给小六子去太庙时对祖宗们夸一夸功绩,装装逼。

换不来吃换不来喝,一路上,他们还得吃喝消耗,没什么实际意义。

郑凡相信,小六子如果在这里,应该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毕竟那货,比自己更看重实际。

就这样,

接下来伴随着燕军的行进和每日的扎营,

似乎也逐渐摸透了这种“默契”的赵牧勾,开始每天都来帅帐前念诗,铭志,痛骂平西王爷的同时,再抒发一下自己对国事艰难的忧心与不甘。

再去燕人那里闹腾,要求给俘虏们发放充足的食物,而且要给他们更宽敞的空间,那些王宫贵族们现在见了赵牧勾,比见了自己的亲爹妈都激动。

因为在这种阶下囚的环境下,剥去了原本身上的荣光后,他们其实早就变得和常人无异,甚至,普通黔首能承受的苦,在他们身上,可以称得上是酷刑。

来自南方紫霞宫的消息,不断地传来。

最终,

在恰当的一个日子,在燕军北撤到达一个节点时;

赵牧勾带着他的诚意过来了。

进了帅帐,

看见平西王爷,

平西王笑了,

赵牧勾竟然也有一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随后,

赵牧勾拿出了圣旨和一应文书,不仅仅是那两座城,还有两座城附近的,一些县城。

“哟,怎么还有添头?”

站在郑凡身边的阿铭有些好奇地问道。

赵牧勾跪伏下来,诚恳道:“王爷,这是我家官家的诚意。”

郑凡点了点头,

道:

“本王知道了。”

“下臣告退。”

赵牧勾下去了。

“这笔买卖,很划算啊。”阿铭说道。

“只能说,回一点点血罢了,说到底,乾人血厚,根基在江南,两次了,两次了啊,乾人还能这般财大气粗,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妈的,

什么时候我郑凡也能打一场这种的富裕仗,我也想靠国力欺负人呐。”

“主上现在倒是可以去欺负欺负那位。”

阿铭说的,自然是那位皇后娘娘,阿铭真的有些好奇,以往无论是王太后还是皇太后,主上不说真的欺负嘛,总得去见见,慰问慰问的。

这一次,真的是见都没见一次。

郑凡摇摇头,

道;

“我这人,心善。”

……

三日后,一座座城池,在圣旨的命令下,打开了城门,放弃了抵抗,燕军得以进入。

当然,也有两个县城的守将和守官,拒绝奉诏,坚持不开城门。

其中一座,被燕军打下来了,还有一座,打了一次,没能打下来,就不打了。

燕军在这些县城里,抓来了很多当地百姓,强制要求他们当民夫,负责运送粮食和军需。

与此同时,

福王府一家,被乾军护送着,已经进入燕军哨骑覆盖范围;

而被从上京城抓来的那些王公大臣,一个个地被解开了枷锁,喜极而泣。

不过,

在当晚,

传出一则悲痛的消息;

大乾皇后娘娘,

为免遭燕虏羞辱,保全国格,

于帐内,

自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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