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暑热在每天的这个点都会开始收敛,连稻田里吹来的风都带上了些许凉爽。

李追远朝着稻田方向,闭着眼,认真深吸了好几口气。

“小远侯,咋了,太爷身上有味儿?”

“不是的,太爷,我在闻稻香。”

“哦,那闻到了么?”

“闻不到,和文章里写的不一样,他们说稻香可好闻了。”

“傻孩子,你时机不对,等施肥或者打了农药后,你再闻,我敢保证,那味儿肯定老冲了!”

“太爷,你在逗我。”

“哈哈哈。”李三江扭了扭脖子,继续背着孩子沿着田埂路走着,“现在它们是没什么味儿,但等收割了,晾晒了,脱壳了,蒸出米饭打出米糕,上头窜着热腾腾的白气,那香味儿,可不就大老远就能闻到了么?”

“太爷,你说得对。”

李三江停下脚步,转身也看向了稻田:“其实吧,你看的文章上写的那些,也不算错。咱农户人家,看着田里庄稼长得好,仓里有谷锅里有米,不用担心挨饿,这心里踏实了,随便往哪儿一站,闭着眼吸一口,那都是甜滋滋的。”

“懂了。”

“不,你不懂,小远侯啊,你没真的挨过饿,是没办法真的懂那种感觉的。咱们呐,能放开肚皮顿顿吃到饱,其实也没多少年。

不过,再怎么样,都和解放前没法比。”

“嗯?”李追远诧异地问道,“解放前,人们都吃得饱饭么?”

“是啊,解放前,是个人都能吃得饱饭,没人挨饿。”

“太爷,你说的好像不对。”

“因为牲口不算人啊。”

“啊?”

“小远侯啊,解放前,你太爷我啊,也是闯过上海滩的。”

“那太爷你认识许文强么?”

“许文强是谁?不认识。你太爷我当年是坐船去的,方便得很,毕竟咱南通和上海就隔着一条江嘛。

那时候想着,大上海啊大上海,找活计肯定更容易些,再怎么样都比在家里给地主种田要好。

也是运气好,刚到那儿,就马上找到了活儿干。”

“太爷找的是什么活儿?”

“背尸队。”

“太爷是进殡仪馆工作的么?”

“呵,那时候是有殡仪馆的,但普通人哪能去得那个地方,前脚横着抬进去了后脚就得诈起跑出来,死不起哦。

太爷我是进的背尸队,那时候市政府拨点款牵头,也有些富商捐款,工作就是……每天大清早地收尸,把那些大街上、巷弄里的尸体背起来,送到附近义庄去处理。

光景好的时候,还能有几口捐送的棺材放放,可不是一人一口棺哦,是很多个人挤在一起,一口棺材被塞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太爷我还记得有次,好多个像你这般大的伢儿被收了过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被塞进去。

唉,晃不动,也晃不动。

知道啥意思不?”

“是棺材太沉外头晃不动,里头塞得太紧卡死了,也晃不动么?”

“对头。这还是光景好时才有个棺材,光景不好时,那一具具尸体也就拿个草席卷一下做个收拢,来不及烧也来不及埋时,就往郊外乱葬岗一丢,便宜了野狗。

要是到了冬天,嚯,好家伙,那真是累死个人啊。

一大早上街,能瞧见不少拖家带口紧挨在一起的,冻得梆梆硬。

小远侯啊,那可是大上海啊,那时候就是大城市了,老有钱了,那里随便一个人,松个指缝随便漏下一点儿,都够一大家普通人嚼谷的了。

可你太爷我,真的是全年从年头忙到年尾,活儿多得干不完,根本就干不完。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

明明街上开着那么多的洋汽车,明明就在那十里洋场,抬头都是舞厅剧院大楼,进出的都是穿着洋装的老爷打扮富贵的阔太,可就在那墙缝间巷子里,每天都能收到饿死的人。

想了很久,太爷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腿走路的,可只有那一小撮人才算是人,其他人……不,其它头,都是它娘的贱命牲口。

咦,不对,牲口也值钱哩,挨饿时还会被塞一把草料呢,可他们,连一片棺材板都不配,死了能被收尸也是因为上头觉得影响市容。”

李追远稍微用力搂住李三江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贴在太爷的后背上:“那太爷就是在那会儿,学会的本事么?”

“算是吧,那时候背了一天尸首,也就只混个当天温饱钱;现在,捞一具上来,就能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好一阵子了。

还是解放好啊,人终于是人了,也变值钱了。”

“我爷也说过,小时候给地主家当长工被用鞭子打呢。”

“听汉侯放屁,他毛刚长齐咱这儿就解放了,那些个地主也都被……哎,小远侯,你说的不是汉侯?”

“是北爷爷。”

“哈哈哈,京里的那个你爸的爹?”

“嗯,他说过,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当初也不会跟着队伍走闹革命了。”

李三江脚下忽然一顿,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孩子:

“啥?”

“怎么了?”

“你那个北爷爷,打过仗?”

“嗯。”

“还活着不?”

“活着。”

“先打的鬼子不?”

“后来才打的。”

“啧,啧啧啧!”

“咋了,太爷?”

“小远侯啊,你和你北爷爷关系好不?”

“逢年过节时,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吃饭。”

“平时呢?”

“不去。”

“啊,就不走动了?”

“北奶奶和妈妈关系不好呢。”

李三江:“……”

“大伯他们和北爷爷北奶奶他们住一起,妈妈、爸爸和我住外面,妈妈不准我去北爷爷那里,连爸爸偶尔回家也是偷偷地,不敢让妈妈知道。”

“这兰侯,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李三江很不理解,他当然清楚婆媳之间闹矛盾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那也得分婆婆啊!

这样的公婆,你不好好巴结伺候着,还想啥呢?

但转念一想,李三江忽又觉得这好像还真是李兰会干出的事儿。

一屋子老实巴交的泥狗蛋儿里,忽然冒出了个金凤凰。

要不是李维汉的祖坟和他祖坟在一起,他真会怀疑李维汉家祖坟着火了,冒青烟都不够。

那丫头小时候嘴甜乖巧,惹人喜爱,稍长大一点后,能把她四个哥哥训得怕她,村里头再不着调的闲汉再嘴碎的婆子也不敢拿她开荤,她一个眼神过去,明明脸上带着笑,却能让人心里一哆嗦。

记得那年她把对象带回家,汉侯和桂英拘束得紧不好意思看人,他李三江可是见过世面的,盯着上下瞅了许久,还主动上前唠过;

那时候他就注意到,那男的在兰侯面前,被规训得只有小鸡啄米点头的份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白嫩面相的男的是哪个刚被人贩子拐进村儿的可怜媳妇。

李三江也是知道兰侯离婚的事,要不然小远侯也不会被暂时放这里,搁往常,男女离婚,大家情感倾向上都会先站女的那边,不过兰侯离婚……李三江心里居然有点同情那个男的,居然能忍了十多年,不容易啊。

“小远侯啊,你是改姓了吧?”

“嗯。”

“唉。”

李三江叹了口气,离就离了,你居然还把伢儿姓给改回来了,不改姓就算离了,那小远侯还算是那家的伢儿。

“小远侯,听太爷一句劝,等你回京里后啊,多找机会和你北爷爷北奶奶亲近亲近,懂么?”

“不去呢。”

“你这伢儿听话,太爷不会害你。”

“不能去呢,去了妈妈会不开心。”

“你……”

“妈妈不开心的话,就不会要小远了。”

“唉……你这话说得,你们是母子,你妈妈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喜欢你的。”

“不会的。”李追远声音很低,却很肯定,“让妈妈不高兴了,她就不会要我了,我懂她。”

李三江只得换了个话题:“小远侯啊,你作业带着了么,明儿个让你奶把作业和书带回来。”

“我没带回来呢。”

“哈,你倒是个小机灵鬼,故意不把书带回来,暑假就能可劲儿地在乡下玩儿了,对吧?”

“嗯,好好玩。”

“还是得好好念书上学,这样以后才能过得更好,等过了这几天,让你姐英侯来给你补补课,你好好跟她学。”

“好。”

“这才乖嘛。”

爷孙俩一路聊着,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旁是农田,顺着沿河的小路向里走了一段,走着走着,豁然开朗。

李三江家的坝子,足有李维汉家的数倍宽敞。

三栋房子,中间一栋坐北朝南,是新盖的二层楼,但和翠翠家四方正的建筑风格不同,李维汉家的新房子很宽,从东延到西,是个大长条。

不过虽有二楼,但二楼上只有几个单独房间,像是一个大平台上就摆了几块积木。

新房左右两侧是两间平房,各自对着。

“太爷,你家好大啊。”

“那可不。”李三江语气里带着骄傲。

他除了捞尸外,还做扎纸生意,这就需要宽阔场地来堆放原料和成品,除此之外,他还兼做桌椅盘子的出租。

附近谁家要办红白喜事儿,都得从他这儿租用,费用虽说不高,可他毕竟早已收回成本了,现在这就是个稳定下蛋的母鸡。

所以,他新房一楼相当于个大仓库,二楼也就修了三个房间,空荡得跟天台似的,他反正无所谓,独身一个,够住了。

李三江将李追远从背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进中间的屋,在里面看,更觉空间之大,跟个小厂房似的。

西侧那一半整齐堆叠着桌椅,一个个大篮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各式餐盘碗碟;

东侧那一半林立着纸人、纸屋、纸马……李追远还看见了一辆纸做的桑塔纳。

一个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打扮朴素的妇人正在涂色,她左手拿着颜料盘右手拿着毛笔,下笔很快很流畅。

女人察觉到来人,转身看过来,目光在李追远身上打量了一下,问道:

“叔,这孩子是谁啊,长得好白嫩。”

“婷侯啊,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曾孙,叫李追远。追远,这是你婷侯阿姨。”

“婷阿姨。”

李追远觉得这辈分好像有点不对,不过在没亲族关系的人面前,本就是各论各的。

“哎,乖。”刘曼婷放下东西走了过来,弯下腰,双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脸,“真可爱。”

李追远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叔,你以前可没带小孩过来玩。”

“哈,以前也没小孩敢到我这里来玩。”李三江从兜里掏出烟,“婷侯啊,这伢儿得在我这里住一阵子,你帮他上去收拾一下屋子,哦,对了,小远侯,你一个人睡一个屋子怕不怕?”

“不怕的,太爷。”

“嗯,没事,反正太爷就睡在你隔壁,呵呵。好了,婷侯,交给你了,我先去上个瓷缸。”

李三江点着烟走出去上厕所了。

“来,小远,跟阿姨上楼。”

一楼堆放的东西实在是太多,连楼梯口都被遮挡了一大半,第一次来的人还真不太好找。

李追远注意到楼梯口这儿居然还有继续向下台阶,问道:“婷阿姨,这下面还有一层?”

“对,下面有个地下室,和这里一般大。”

“放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么?”

“不是,都是你太爷的东西,你太爷舍不得丢,特意挖了一层,就为了存放它们。”

“哦,是这样啊。”

“还有啊,小远,阿姨我叫刘曼婷,你以后就喊我刘姨吧。”

“刘姨你不是本地的?”

“不是,阿姨是外地来的,给你太爷做扎纸小工。”

“就刘姨你一个人么?”

“阿姨爱人也在,租种了你太爷的田,然后平日里也会一起做帮工,扎纸送桌椅什么的;他应该快下田回来了,等见了面你可以叫他秦叔叔。

另外,阿姨的女儿和婆婆也在这里,就你进来时看见的东边那个平房,我和你叔叔住西边。

阿姨全家都在这里,靠给你太爷干活讨生活哟。

搁解放前,我们都得喊你一声小少爷哩。”

许是来时路上刚听了李三江讲的背尸队的事,李追远现在对这个玩笑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摇头道:

“那是封建糟粕。”

“咦?”刘曼婷愣了一下,这种词儿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确实很让人诧异。

“刘姨,你就叫我小远吧。”

“好的,小远。听你太爷说起过你,你是从京里回来的吧?”

“嗯,是的。”

“在这儿住得习惯么?”

“习惯,这里很好。”

“不觉得枯燥无聊么?”

“不,这里好玩的东西很多。”

“那挺好的,阿姨每天给纸人上色,手都画发麻了。”

“阿姨画画很好呢,很专业。”

“什么专业啊,阿姨是赶鸭子上架才描这个的,哪懂得画画。”

可是,你拿调色盘和画笔的姿势,和美院的老师一模一样。

“小远想画的话,可以帮阿姨哦,上色其实不难的。”

“好啊。”

自打回老家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和人全程用普通话交流,不再是那么多南通方言和那么多的“侯”。

就算是自己那些上了学的兄弟姐妹们,也只是一开始帮自己“翻译”时用普通话,扭头他们自己说话就自然又变回了方言。

来到二楼,刘曼婷打开一个房门,里头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床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连一个凳子都没有,但里头很干净,应该经常被打扫。

“小远啊,你就住这儿,你太爷就在你隔壁。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我给你把脸盆、帕子和痰盂拿过来。”

“辛苦你了,刘姨。”

“这孩子,真有礼貌。”

刘曼婷出去了,李追远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也走了出来,实在是……也没什么东西好看的。

二楼就是个大露台,三排晾衣杆立在中央,四周没阳台也没护栏。

走到靠边的位置,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前方的坝子,远处则是小河和农田。

李追远觉得,这里可以摆张椅子,坐在这里发呆肯定很享受。

不远处田埂上,一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正往这里走,男人很高,白背心不能遮挡的地方,可以看出清晰的肌肉,在夕阳余光下,很有光泽质感。

他应该就是刘姨的丈夫,秦叔叔了。

看来秦叔叔,以前也不是种地的。

庄稼人虽说普遍力气不小,但因为饮食等生活习惯缘故,很少有能长出这种虎背肌肉的,通常都是那种精瘦。

目光下移,看向左侧。

“嗯?”

先前进来时因为坝子上的柴堆遮挡住了视线,所以没能看见东侧平房的门,现在站在高处,看见了。

平房中门里头,坐着一个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小女孩。

她上身是红色的绣衣,下身是带白纹路的墨色裤子,头发梳了一个发旋,脚上则是一双浅绿色的绣花鞋。

这一身衣服很复古,没有一点现代元素,却一点都不显老气。

因为这不是家里母亲扯块布给自家闺女随便做的衣服,她衣服上的细节感十足,肯定花费了不少人工和心思,并且整体搭配很和谐,穿出了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

最重要的是,女孩面容白皙,眉如新月,虽是瓜子脸却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婴儿肥,她就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你根本无法从里面找出哪怕是丝毫需要更改的地方,仿佛任何的多此一举,都是一种亵渎和罪过。

此刻,她人坐在门槛内的板凳上,双脚放在门槛上,正目视着前方。

夕阳下山前的最后一抹倔强,将一条光影线拉出,正好横在了屋前门槛,正是她脚踩的位置。

李追远低下头,一直盯着人家看是不礼貌的行为,虽然……她真的很好看。

她应该就是刘姨的女儿吧。

再抬头看过去时,发现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视着前方。

按理说,自己站在二楼高处,这么大一个人,还看着她,她应该也有所察觉才对,至少,会瞥自己一眼。

难道是发呆太入神了?

李追远举起手,挥了挥,他确信自己这个动作肯定能引起对方的注意,但是……没有。

女孩依旧坐在那里,脚踩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没抬头,没扭头,甚至都没眨眼睛。

难道是个盲人?

李追远开口喊了声:“你好呀。”

女孩依旧没反应。

还聋哑了?

李追远心里升腾起一股浓郁的惋惜。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很干净纯粹,还不存在成人男女的思维,哪怕是李追远,也是一样。

他就是单纯的心痛,如果眼前这女孩子身有残疾的话,就如同美好的事物被硬生生划割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无论男女,是个人,都会感到深深的遗憾。

“小远。”

刘姨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她走到李追远身边,笑着说道:“小远啊,她是阿姨的女儿,秦璃。”

李追远点点头。

“好了,小远,先进屋,阿姨帮你把东西摆整好。”

李追远微微有些意外,因为刘姨只介绍了她女儿的名字,没有后续,一般来说,应该问一下年纪分一下哥哥妹妹,再加一句:你们以后可以一起玩。

东西不多,规整摆放好后,刘姨拍了拍手,说道:“厕所在一楼后头,你晚上可以在屋里用痰盂。”

“好的,我知道了,刘姨。”

“那阿姨就去做饭了,做好了喊你。”

“嗯。”

再次走出房间,重回二楼天台,李追远的目光不觉再次看向那里。

女孩依旧是先前那个姿势,依旧是目视前方,她就好像被定格在那里,从未动过。

这时,他看见秦叔叔走到门槛前,在女孩身前蹲下,对着她温柔地说话。

可自始至终,女孩还是那个姿势,连余光都没分出来一丝到自己父亲身上。

给人的感觉就是,她虽然在那里,却并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感知接触。

秦叔叔察觉到了李追远,他挥了挥手:“你好啊,小朋友。”

李追远回应:“叔叔好。”

“小远侯,下来吃饭了!”李三江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李追远有些意外,这么快的么?

下了楼,在一楼纸人之间的空档里,两张方木凳被并到一起当餐桌,上面摆放着一盘卤猪头肉、一盘卤猪耳朵、一盘凉拌海带和一盘油炸花生米。

怪不得准备得这么快,应该全是白天从集上买回来的。

“坐。”李三江打开白酒瓶盖,给自个儿满上一大杯。

李追远在他对面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一大碗高高堆出的米饭。

“太爷,我吃不了这么多。”

“呵,太爷当然知道。”李三江笑了笑,“你先吃,剩下的是我的。”

“哦。”

李追远开始吃饭。

李三江把酒杯递过来,问道:“小远侯,要不要喝一点?”

李追远摇头:“小孩不能喝酒。”

“对,这才对嘛。”李三江也就逗个乐,杯子拿回来抿了一大口,又连续夹起好几颗花生送入口中,“在汉侯家,没这些好菜吧?”

“奶奶做的咸菜,也很好吃。”

“呵。”

李三江将一块猪拱嘴夹到李追远碗里,

“你爷爷奶奶傻,非惯着那帮崽子,要你太爷我说啊,管了儿子这一辈就够了,还得管孙子辈,他娘的人这大半辈子,就尽是做子女的奴才了。

其实啊,你爷爷家要没有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也不用喝稀的,他也能每晚搞点小酒。”

李追远默默吃饭,没接话。

“你不一样。”李三江摆摆手,“你妈是给了钱的,你那帮伯伯们才是真的白眼狼,一帮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李追远继续吃饭。

“汤来了。”刘姨端来了一海碗丝瓜蛋花汤,放在了木凳上,“你们吃着。”

然后,她就走了,李追远这才知道,原来刘姨一家不和太爷一起吃饭。

“小远侯啊,有件事太爷得提醒你一下,你以后住这里,其它地儿都能溜达,就那东屋,别去。”

东屋,就是那个女孩坐的位置。

“为什么呀?”

“婷侯的闺女在东屋。”李三江用筷尾戳了戳自己脑门,“那小丫头这里有毛病,你别去凑近她,到时候被她抓伤咬伤了就不好了。”

抓伤咬伤?

李追远很难想像,那个叫秦璃的小女孩,会和这些行为连系到一起。

“别不当真,她家前年刚住我这里时,我还拿糖给那丫头,谁知道刚把糖放她手里,她就一把将糖甩了,然后像是疯了一样冲我身上抓挠咬,死倒都没她那么凶。”

“我知道了,太爷。”

真好,原来她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

“嗯,吃饭吧,吃好饭,太爷给你坐斋。”

李追远先吃好了饭,放下筷子,李三江也就顺势结束喝酒,将饭碗拿过来扒饭。

厕所在房背后,李追远先走了出来在坝子上绕行,恰好看见那个小姑娘被一个老奶奶牵着站起来,走到里面的饭桌前。

她应该就是刘姨的婆婆。

在这位老奶奶身上,李追远仿佛看见了自己北奶奶的影子,都有一股雍容和优雅。

小女孩坐在餐桌边,没有拿起筷子,老奶奶就在旁边不停小声劝说着。

等李追远上完厕所折返回来时,看见小女孩开始吃饭了,她只吃自己碗里的,老奶奶拿个小碟子给她夹菜。

他能注意到老奶奶的眼角余光在自己身上扫过,但她并未对自己打招呼,李追远犹豫了一下,也没过去问好。

回到屋子里,李三江已经吃好了饭,刘姨正在收拾。

“小远啊,洗澡的地方在楼上最里头那间,阿姨已经给你倒好热水了,可能有些烫,你自己加一下凉水。”

“谢谢阿姨。”

来到二楼,吃饱喝足的李三江已经躺在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的藤椅上,左手拿着牙签右手夹着烟,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打着酒嗝儿。

李追远目光在藤椅上停留。

“哈,明儿让力侯去集上也给你买个。”

力侯应该指的是秦叔叔。

“好。”李追远笑了,他确实想要。

“洗澡地儿在那儿。”李三江指了指,“你先洗我再洗。”

“知道了。”

浴室很窄,应该是后期临时加盖的,有个橡胶水管,上头连着水箱。

李追远试了下水温,有点烫,但不用加凉水。

等自己快速洗完澡出来时,李三江也站起身:“去我房里等着我。”

“好的。”

这会儿,外头已经彻底天黑,月亮挂在空中。

李追远又看了一眼东屋,平房的门已经关上了,屋内亮着灯。

打开李三江的房门,走进去,李追远伸手在门边墙壁上找到了那根绳,向下拉了一下。

“滴答。”

灯亮了。

太爷卧室里的陈设,简直就是自己卧室的翻版,一张老床,一个衣柜。

不过,在中间本该空荡荡的区域里,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纹路和一排小蜡烛,旁边地上还搁着一本摊开的旧书。

李追远将书捡起来,发现这书不是印刷而是手写的。

封面上写着《金沙罗文经》。

翻开里面的内容,发现基本都是阵法纹路图和一些注解,图画得很潦草,注解也写得很随意,最重要的是,字可真丑。

比家属院里擅长做东坡肉的中文系徐爷爷写的字,差太远了。

很快,李追远就找到了书里和地上画的一模一样的阵图,上面写着——《转运过煞阵》。

功效是,将一个人身上的煞气转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还标注了:有伤人和。

李追远看了看书上的图,再看了看地上太爷自己画的。

“怎么感觉……有几处画得有出入?”

只不过,书上的图也是手画的,本就自带歪歪扭扭,所以不太好对照。

“也有可能太爷没画错,是书上的图不标准。”

两个写意派,哪怕画的是同一个东西,对比起来,也真的很有难度。

这时,李三江洗完澡走了进来,他光着膀子,就穿着一件蓝色大裤衩。

看见李追远拿着书在看,李三江不由笑道:“哈,你看得懂嘛,小远侯。”

李追远点头:“看得懂。”

“好好好,你看得懂,我们家小远侯最聪明了。”

李三江摸了摸李追远的头,将他手中的书拿过来,丢到了一边。

这书上都是潦草的毛笔繁体字,还带连笔的,他当初为了看明白一点,还得几次去请教隔壁村那位退休了的老乡村教师,那人喜欢书法。

后来,李三江就不去了,因为最后一次去他家见他时,李三江还带了自家的纸人;

白送的,没收钱,人子女对自己连连感谢。

所以,他怎么可能信李追远这个十岁大的孩子能看懂这些。

“好了,小远侯,你坐那里,坐着别动。”

李追远听话地坐到指定位置,李三江则弯腰将地上的蜡烛全部点燃,然后拿出三根黑绳,分别系在了李追远的手腕、脚腕和脖颈位置,等他也坐下来后,三根黑绳的另一端也分别系在了他自个儿的同样位置。

烛火摇曳,李三江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他念得很快,还是用的南通话,李追远认真听也听不懂。

但觉得这声调,和太爷先前吃饱饭躺藤椅上哼的小曲儿很像。

念了好一会儿,李三江终于停下来了,他砸吧了一下嘴,应该是有些口干,可这时候又不适合出阵喝水,只能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然后伸手到背后摸了摸,收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符。

李追远有些好奇,太爷全身就穿了一条裤衩,这张符先前是放哪里的?

将符送到蜡烛边点燃后,李三江开始挥舞符纸。

“嘶嘶!”

几乎烧到手时,李三江将符纸拍到了自己和李追远中间。

“啪!”

顷刻间,所有蜡烛全部熄灭,屋里的白炽灯泡也闪烁了几下才恢复正常。

李追远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绑着的黑绳子:

这就,结束了么?

好像,没什么感觉。

“好了!”

李三江站起身,走到李追远面前,低下头,用牙齿加手拽,将三根绳子多余部分弄断,但李追远脖子、手腕和脚腕上,依旧分别留下了黑色绳圈。

“小远侯啊,这三个绳扣今晚别解,就这样睡觉,明天吃早饭时我再给你剪掉。”

“好的,太爷。”

“嗯,你回去睡觉吧。”

“太爷晚安。”

“晚安晚安。”

李追远站起身,刚走到房门口,就听得身后“噗通”一声,回头一看,发现李三江正捧着脚摔在地上。

他先前是帮自己咬断的绳子,刚刚应该是自己想咬断脚腕上的绳子时,不小心摔了。

李三江双腿翘起来交叠,一只手枕在后脑位置,另一只手对着李追远摆了摆:

“还不快去睡觉。”

“哦。”

李追远回到自己卧室,躺上床,先前还没感到多困的他,一沾床,立刻就感到困意袭来。

他将薄被盖在了自己肚子上,沉沉睡去。

隔壁。

“应该是成了吧?”李三江自言自语,“肯定是成了的,灯泡都闪了,总不可能是电路接触不良。”

随即,李三江又瞥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书,自我怀疑道:“不对,写这书的人那会儿应该没见过灯泡吧?”

但很快,李三江又找到了新的证据:“我在瞎想什么呢,蜡烛都灭了,那肯定就是成了的。”

说完,李三江伸了伸懒腰,走到床边躺下。

“哎哟,今儿个可真是累惨了哦,睡觉……睡觉。”

他今天干的事儿可太多了,又是引尸又是捞尸再是画阵图的,年纪大了,真撑不住。

脑袋一碰枕头,直接就打起了呼噜。

不过睡着睡着,李三江就翻了个身,嘴里嗫嚅了几声后,眉头渐渐皱起。

他做梦了。

梦里,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座白玉石阶台上,周围,是高耸的宫墙和恢宏的殿宇。

自个儿前方右侧是门洞,左侧则是一大片开阔地,一直延伸到水池和龙桥。

“奶奶的,这是故宫?”

李三江没去过京城,自然没来过故宫,但他在挂历上和露天电影幕布上看过,这儿不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么?

嘿,自己居然会做这个梦,有意思。

李三江下意识想要摸自己口袋里的烟,这不得来一根?

可手伸下去一摸,却抓到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自己腿上居然躺着一只橘猫。

橘猫似乎刚刚在睡觉,被吵醒,有些不满地翻了个身。

“滚一边去。”

李三江将橘猫无情拨开。

橘猫落地后翻滚一圈站起来,不满地对着他叫了一声:

“喵!”

李三江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自己腿上残留的猫毛,然后重新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嘴里,再拿出火柴,给自己点上。

恰好这时,斜前方传来“吱呀……”沉闷的摩擦声,应该是宫门被打开了。

李三江嘬了一口烟:“我记得听人说去故宫得买门票的,我这会不会被查逃票罚款?”

随即,李三江拍了一下自己后脑勺:“我他娘的在梦里啊,买个屁的门票!”

美美的吐出一口烟圈,李三江得意地笑道:

“这真是划算,人去个故宫得坐长途火车去京里,还得买门票才能进,我这次梦里就当旅游参观了。”

宫门的摩擦声终于停止,前方,三个门洞内,传来脚步声。

“砰!”

“砰!”

“砰!”

沉闷、整齐。

李三江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心里纳罕:这进故宫参观还得排队齐步走的么?

但很快,

李三江整个人怔住了,因为三个门洞内,出来的不是游客,而是三列身穿清朝官服头戴顶戴花翎面容惨白的人,他们按照同一个节奏,蹦跳而出。

“砰!”

“砰!”

“砰!”

李三江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忽然间,他们全都停止了跳动,陷入静止与死寂。

下一刻,

他们集体原地向左转向,面朝李三江。

(本章完)

第7章

一墙之隔,两张床。

西边床上,李三江眉头紧皱,不时发出呓语,手脚不规则地甩动。

可尽管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却依旧无法从噩梦中苏醒。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压在自己身上。

对方很沉,压得自己胸闷,近乎无法呼吸。

可任凭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其推开。

李三江自己都没料到,背了一辈子尸的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鬼压床。

可饶是在如此焦头烂额、心慌乱燥状况下,他依旧能给自己寻得一份慰藉:

“这样看来,小远侯的煞都算是过给我了吧,阵法成了!”

此时,东边床上,李追远安静地躺着。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呼吸也很平稳,好像依旧睡得很香。

不过,李追远却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初以为自己是睡醒了,可再扫一眼外面,漆黑一片。

他明白了,自己还在梦里,因为卧室里的纱窗也是能透月光的,不可能黑得这么彻底。

环视四周,李追远发现自己能看见的范围,就是自己身下的这张床。

这是一张有年代的老木床,很多细节被岁月磨去,但仔细摸索,还是能发现精致用心的雕花设计。

李追远拿开身上的被子,跪着挪到床边,尝试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下外头。

这反正,是梦。

白天刘曼婷问他,在乡下无不无聊?

他回答这里好玩的东西很多。

是啊,的确很多。

前几年,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学习”这个词前面经常会被加上前缀“刻苦”。

学习,不就是把概念、理论、公式看一遍,然后再去把那些简单的题目做出来就行了么?

后来,他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能够从学习过程中,感到痛苦。

他很羡慕。

年岁还小的他,没有过多的人生与社会经历,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教室,作为一个学生:

你无法从难题中感到沮丧与折磨,无法在解题后感到喜悦与振奋,没有压抑感,没有付出感,自然就没有收获感。

题海在你面前,就像是在做着一件极其枯燥的方格子涂鸦。

尤其是,当他学着其他同学,去将成绩汇报给父母以期得到赞许时,自己的母亲,总是以愈发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仿佛自己做了一件错事,而且正愈错愈远。

因此,他无法从学习中,获得任何情绪,只有……麻木。

改变,

来自于那次掉入水中看见小黄莺的那一刻。

他感到了压抑,感到了痛苦,更是在目睹大胡子父子俩没入鱼塘、小黄莺在水面上最后一舞时,他体验到了收获感。

太爷当时看自己在那里发愣,劝自己想些开心的东西,比如吃席。

他没告诉太爷,

自己当时心里……是振奋。

一扇崭新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缝隙。

他喜欢上了这种未知与诡异,

他终于体会到了无知和彷徨,那种无力感和不可控感,让他内心产生出了些许愉悦。

他觉得奶奶给自己拿针叫魂再放水碗里的行为,好厉害。

他看刘金霞,看李三江,发现他们更厉害。

他们概念懂得好多,他们的公式记得好多,他们能解题,

而自己,

只是一个差生。

李追远的手,探出了床边缘,他似乎感受到了有风,很轻微很轻微,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而且,他看不见自己那只探出床边缘的手了。

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面前,嗯,手还在。

随即,他又将手探出,这次,是向下。

好像感受到了些许凉意,依旧很轻微,但至少可以确定,触感上有着差异。

和自己床边平齐的高度,不可见的外头,有两种不一样的介质感。

李追远闭上眼,他开始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去尽可能地感知,向下探去的手,也开始来回缓缓摇晃,手指也在做不规则的摆动。

更真实一点,再细腻一点,继续。

前两个梦,第一次是梦到小黄莺来家里,第二次是梦到驼背爷爷背着老太太。

那这一次的梦,就不应该只是简单的黑。

终于,他感受到了,刚刚好像有什么纤细的东西从自己指尖划过。

他马上趴在床上,让自己的手臂可以尽可能地向下再伸一些。

不一会儿,先前那种感觉再度出现,而且频率开始加快。

好像……水草?

李追远马上想到了自己上次见到的黑色水草,难道,是头发?

不断拂过,不断穿梭,抚过自己指尖和小臂,手指捏一下,还能捏到细硬感。

好像,真的是头发。

“啪。”

李追远眼睛亮了一下,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拍过了自己手掌,不是头发柔顺,是另一种东西。

等待,等待,等待……

“啪。”

第二次传来。

像什么,像什么呢?

李追远开始思索,尽可能将自己记忆里会出现类似质感碰撞的画面进行对比。

“啪。”

这次力道,大了,但还是不够!

李追远开始加大自己手臂摇摆的幅度,摇啊,摇啊……

终于,

“啪!”

带着清晰的震感,自己耳边好像还听到了一声清脆。

像是你站在原地举着手臂,刚刚有一个人走过来,和你击了个掌。

在李追远不断发现的同时,床外那浓郁的黑色,也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变淡。

同时,下方传来的感知,开始变得更加清晰了。

李追远甚至可以主动伸手去缠绕那些头发,也能在挥舞中,完成接下来的击掌。

他明白过来,那些击掌,似乎不是对方故意的,而是自己手恰好迎上了对方的手掌,因为他还感知到自己拍到了手背,声音没那么脆。

忽然,李追远感觉自己探下去的手臂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他感到一阵吃疼,下意识将手臂向上缩了一下。

这一缩,像是原本被卡着阻拦的什么东西,继续恢复了行进。

而李追远的指尖,则触摸到了硬硬的圆弧,接下来是滑腻的下凹,随后是骨节清晰的上行,顺着一节一节的骨头继续颠簸,再接着,触碰到了圆润高耸的弹性。

然后,自己的手指就脱离了接触,他马上将自己的手臂全探下去,在最后,他抓住了五根凑在一起的短小骨节。

“呼……”

李追远马上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自己刚刚从她后脑勺位置触到了脚趾。

床下面,有人!

而且不是一个、几个,是好多好多,一群人!

这时,李追远发现,原本自己身边的那条薄被不见了。

他抬头看向床的斜向角落,那里有个小孩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眼里满是惊惧。

这个小孩,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呜呜呜……妈妈快来接我走。”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那个因恐惧而发抖的“自己”,问道:

“为什么你还在?”

……

“同志,您的儿子我们已经做过测试检查过了,他没有任何心理方面的问题,他很健康,很阳光也很开朗。”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面带微笑做着陈述,同时,她还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面前小男孩的脸。

小男孩也露出了笑容。

嗯,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啊。

女医生又抬起头,看向站在男孩身边的母亲,她有些疑惑,为什么在自己得出“健康”诊断时,这位母亲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全是冷漠。

时下,国内心理学科和心理医疗还未普及,大众对这方面的了解也不深,不过,在京里还是能找到心理诊所。

“妈妈,我没有得病呢。”才八岁的李追远主动牵着妈妈的手,抬头看向她,“妈妈,医生说了,我很健康。”

李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随即又看向医生,说道:

“你们被他骗了。”

女医生摊开双手,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解释道:

“同志,既然你带着你的儿子来了这里,我想你应该对心理学方面有着一定的了解,所以,你应该相信我们的诊断,相信我们的专业。”

李兰:“是我高估了你们的专业。”

“作为孩子的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女医生再也忍不住了,“我第一次见到,在得知自己儿子健康时还能感到不满意的妈妈,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兰:“你刚刚还说自己专业。”

女医生:“……”

李兰牵着李追远的手,转身离开了这家诊所,李追远跟着妈妈的步调走着,低垂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另一家涉外医院下属的心理诊所。

李追远被新的医生带进去,进行检查。

四十分钟后,门打开,李追远被带了出来。

医生面露严肃地说道:

“女士,我们现在初步怀疑你的儿子有较严重的精神分裂和自闭症征兆,在我们的问诊中,这应该和他的家庭情感生活有关。

他很渴望来自母亲的关心与陪伴。

所以,我希望在接下来的疗程中,作为孩子的母亲,你要尽可能地配合我们,这样你的儿子才能重回健康。”

听完医生的话,李兰低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李追远,问道:

“好玩么?”

“妈妈,我……”

医生看不下去了,他伸出手挡住了李兰:“女士,你不应该对你的儿子这般严厉,他现在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你必须要引起足够的重视,否则以后……”

李兰没继续听下去,转身就走。

“女士,女士!”任凭医生怎么呼喊,她都没回头。

李追远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兰在卫生间前停下,李追远也停了下来,这里正好有一面大镜子,映出了母子俩。

李追远看见镜子里的妈妈,她在盯着镜子里的她自己,眼里流露出了一抹厌恶。

连带着当她将目光下移,落在镜子里的李追远身上时,眼里的厌恶依旧没有消失。

“妈妈……”

李追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李兰的袖口,他很想问妈妈,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像以前那样喜欢自己,而不是近几年以来变得越来越淡漠。

他相信自己只要知道了,就能很快改正,因为他学东西很快。

“阿兰,阿兰,阿兰!”

外面,传来爸爸的呼喊声,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顾不着喘气,紧张地问道:“阿兰,小远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爸爸。”

“哎,儿子。”

李追远被父亲拥入怀抱。

李兰看着这对正在相拥的父子,她似乎在努力克制,但嘴角的肌肉依旧微微翘起,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男人抬起头,看见了。

这一刻,过去不断积压在心底各种情绪,终于无法再抑制,他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发出着低吼:

“阿兰,你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满意,你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们?”

吼完,他坐在地上,哭了。

“爸爸,不哭。”李追远上前,想要帮父亲擦拭泪水。

却又正好迎上了母亲的目光,他当即停下了所有动作。

李兰闭上眼,过会儿,又睁开,然后她转身向外走去,留下原地的父子俩。

李追远看着前方,锃亮的瓷砖上,倒影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

……

“为什么你还在?”

床上,对着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自己”,李追远问了第二遍。

可对方,却依旧没给出回答。

李追远摇了摇头:“谢谢你,帮我在那次检查里骗过了医生,但你不存在的。”

自己,没有精神分裂。

话音刚落,薄被落在了床上。

先前那个裹着它瑟瑟发抖喊妈妈的“自己”,不见了。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四周,忽然传来清晰的水流声。

浓密的黑暗终于褪去,转为一种淡墨泼洒出来的灰。

但至少,能见度是上来了。

李追远慢慢站起身,再次环视四周。

他是站在床上,却又像是站在船上。

因为周围,是漆黑翻滚的江涛,而江水里,则漂浮着一具具尸体,尸体密密麻麻,如同望不到尽头的稻田。

“太爷说,坐斋后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可为什么,我还是做了梦。

而且,

还是这样的梦……”

此时,江面上好像是起风了。

风从那些尸体间穿过,带来死倒身上独有的尸臭。

比稻香,浓郁无数倍。

李追远站着看了很久,他甚至还走到床头位置,用手撑着床栏看。

他不知道这个梦还要持续多久,自己好像也没有主动醒来的办法。

不过……

李追远在床上坐下,将乱了的薄被整理,再整齐折叠,躺下,将被子盖在自己肚子上。

嗯,

他准备睡觉。

……

“嗯……”

李追远睁开眼,外面的已经天亮。

他知道,自己真的醒了。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李追远不由疑惑,难道在梦里睡觉,就是真正的深度睡眠?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像昨晚那样的梦,他不仅不介意了,反而有点留恋。

毕竟,再恐怖的噩梦,经历得多了,他也能习惯。

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脖子、手腕和脚腕上的黑线圈,居然自己断了。

太爷说早上就能剪掉的,应该不碍事吧?

下了床,走到门口,推门前,李追远闭着眼,开始深呼吸。

这是他从妈妈那里学来的一个习惯,妈妈经常起床后,会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很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虽然哪怕是到现在,李追远也不清楚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过,在推开门,温暖的阳光覆盖在自己身上后,李追远嘴角露出了笑意,仿佛昨晚的一切阴霾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端起脸盆和牙刷杯子,李追远来到露台旁接了水,开始洗漱。

“小远,洗漱好下来吃早饭。”刘姨在坝子上喊自己。

“好的,刘姨。”

李追远下了楼,小木凳这次没摆在屋里,而是在坝子上。

木凳上此时已经摆着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一碟酸茄子和一碟腌姜。

“锅里还有粥,要不,我再给你拿个鸭蛋?”

“够吃了,刘姨,谢谢刘姨。”

“谢什么,这是刘姨的工作。”

李追远有些好奇,太爷到底得给刘姨开多少的工资。

不过,想来太爷的钱是够用的,虽然他过得很“奢侈”,但他进项也多,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子女,也不存钱,挣多少花多少。

“刘姨,我太爷出门了么?”

“没,还没起呢估计是。”

“哦。”

李追远开始吃早餐,他先将鸭蛋空头对着木凳敲了敲,再顺着裂纹剥开一个口子,然后拿在手里,用筷子尖从里头挑出来吃。

快吃完时,看见距离自己二十米处的坝子东端,也摆出了方木凳小板凳,上面也放了白粥和咸菜。

昨天自己见到的那个小女孩被她奶奶牵着手走出来,坐下。

她今天穿着一件紫色旗袍,比小黄莺的那件要保守太多,而且她旗袍上的绣纹也更精细丰富。

另外,她今天还换了一个发式,上面还插着一根木簪。

这种穿衣讲究,在农村里很少见,尤其现在还是夏天,要知道,大部分男孩子都是穿着一条三角裤满村跑。

刘姨又搬来一套方木凳小板凳,这次木凳上摆着一套茶具,她低头对那位老奶奶说了些什么,老奶奶摆摆手,刘姨离开了。

而老奶奶,则是蹲在女孩面前,对她细语柔声。

女孩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和昨天一样,她的眼里好像就没有其他人。

但老奶奶的劝说到底还是起了作用,女孩默默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李追远注意到她是夹一筷咸菜两口粥,再夹一筷子咸菜两口粥,频率从没变过。

老奶奶给她剥了咸鸭蛋,想递给她时,她停住了,身体,似乎也开始轻微的颤抖。

老奶奶马上道歉,将咸鸭蛋拿开。

女孩这才继续用餐,还是一筷子咸菜两口粥。

目睹这一幕的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那是他在少年班的同桌,他吃饭也是这样,会把餐盘里的菜和饭提前规划好,多少菜配多少米饭,吃到最后,肯定是菜饭全部入口。

不仅如此,他走出教室走路一定要踩地砖格子角,如果哪天踩错了,他会重新跑回教室,重新走出来,哪怕是先前要去上厕所,他也会硬憋着。

女孩吃得很快,吃完后,她放下筷子。

老奶奶拿出帕子,帮她仔细地擦拭嘴角和手指。

然后,她站起身,端起板凳,走回东屋。

还是那个位置,她放下板凳,坐下,脚踩在门槛上,目光平视前方。

老奶奶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坐到椅子上。

李追远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和昨天不同,这次她主动招了招手,喊了自己:

“来,过来,让我看看。”

李追远走了过去,靠近后,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熏香味。

“奶奶好。”

“叫小远是吧?”

“嗯,李追远。”

“奶奶我姓柳。”

“柳奶奶。”

“乖。住这里后,倒还是第一次见到其他小孩子,呵呵。”柳玉梅抬起手腕,扫了一眼那副镯子,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不合适,最后还是将无名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摘了下来,递到李追远面前,“来,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李追远摆手:“不能要的,柳奶奶,太贵了。”

“假的,玻璃,当个玩具玩儿就是了。”

“不,我不能要。”

柳玉梅又往前递了递,催促道:“长者赐不可辞,辞之不恭。”

李追远退后半步,没伸手接,而是回道:“得问过我太爷。”

柳玉梅点点头,将玉扳指放回口袋里,没再戴回手指。

“小远啊,你念几年级啊?”

“三年级。”

“成绩怎么样?”

“还好。”

“你今年几岁?”

“十岁。”

“几月份的?”

“八月。”

“那比我们家阿璃大一个月。”说着,柳玉梅将目光看向坐在门槛后的女孩,“原本,我们家阿璃,也该上三年级喽。”

随即,柳玉梅神色黯然了一些,是啊,原本自己的孙女,也该和眼前的小男孩一样,开朗健康,上着学。

“哦,对了,小远,你住在这里时,其它地方都可以去,就是别去东屋,嗯,别靠近阿璃,我们家阿璃啊,不喜欢外人靠近,害羞,认生。。”

柳奶奶说出了昨晚太爷给自己一样的警告。

李追远问道:“奶奶,阿璃是有自闭症么?”

柳玉梅很是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你还知道这个?”

这年头,大部分人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嗯。”

柳玉梅眨了眨眼,伸手牵住了李追远的手,

问道:

“怎么,你家里有大人是研究这个的?”

嗯,他们研究的是我。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哦。”柳玉梅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柳奶奶,大城市里有能看这个病的。”

李追远很好奇,她们家不像是缺钱的,为什么不带秦璃去大城市看病,却住在这里?

“我们家阿璃,不是一般的自闭症,去医院看医生,没用。”

李追远有些不理解,去医院没用,难道住太爷这里有用?

柳玉梅侧过身,看向木凳上的茶具,问道:“喝茶不?”

“谢谢奶奶。”

见柳玉梅准备弯腰去拿热水瓶,李追远先提起来:“我来吧。”

“嗯?好啊,你来吧。”

李追远打开茶饼,投茶、候汤、冲茶、淋壶、烫杯、出汤……

家属院的老人们开茶话会时,都会把他喊过去负责泡茶,他也必须得去,因为还得在他们家蹭饭。

柳玉梅一直看着李追远的动作,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

“奶奶,喝茶。”

“嗯。”抿了一口茶,柳玉梅开口道,“以后泡茶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奶奶这里啊,可是有不少点心。”

“好呀。”

这时,二楼露台上传来动静,很快,李三江走下了楼,他一脸倦色,精神萎靡。

柳玉梅微微侧过头,笑道:“怎么,昨晚没睡觉跑去做贼去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比做贼还难受,他昨儿个在梦里被一群满清僵尸追了一整宿!

“小远侯,你昨晚睡得咋样?”

“太爷,我睡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李三江长舒一口气,看来,阵法确实成功了,自己遭点罪也值了。

刘姨给李三江端来了早饭,李三江正吃着的时候,远处出现了李维汉和崔桂英的身影,他们拿着的是李追远的换洗衣物以及零食。

先前搁家里时,孩子都在,这些吃食每次只能所有孩子一起分,现在李追远住外头了,剩下的就都提来了。

“小远侯啊,住这里要听你太爷的话,不要给太爷添麻烦,懂么?”

“奶奶会来看你,伢儿,乖乖的,想回来了,就跑回家看看,晓得不?”

“啪啪啪!”

李三江生气地用筷子敲着木凳,骂道:

“汉侯,你这小子大早上来送东西,是不是就怕晚一点过来你叔我留你吃饭啊。

呵,现在你了不得了,连陪叔坐下来喝杯酒都不愿意了,见外了,生分了,不拿叔当家里人了对吧?”

李维汉和崔桂英见状,马上上前安抚赔不是。

等把李三江安抚好后,他们才离开。

李三江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刮进嘴里,用手背擦了下嘴,对站在身边的李追远道:“你爷爷这人,就是酸气,一副多占一点别人便宜晚上就睡不着觉的死样子,我最气他这个。”

他的田,本来就是给李维汉种的,谁知道这老小子后来居然还退租了。

“所以太爷您才愿意让爷爷给您养老呀。”

李三江砸吧了几下嘴,这话真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清楚,等自己真的口歪眼斜生活不能自理时,李维汉不仅会照顾自己,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给自己甩脸色。

他李三江潇洒一辈子了,就算是晚年最后一程,他也不想受一丁点委屈。

但在小孩子面前,李三江还是得摆个架子:“咋了,给我养老亏了他了,地是村集体的,可我这房子,这买卖,我存的那些东西,不都最后还是给他?哼,他亏不着。”

紧接着,李三江又摸了摸李追远的下巴,继续道:“不过我可不想我的东西最后还分给了你那帮白眼狼伯伯们;小远侯,你乖巧点,多讨讨你太爷我开心,太爷立个字据,以后这些家当都直接给你好不好?”

“好啊,等我长大了,给太爷你养老。”

“哈哈哈哈,等你长大了,太爷我估计早不在了。”

但这话,听得是真开心啊,透着一股子吉利。

李追远想起昨天刘姨说的地下室,又想起昨晚在李三江房间地上看见的那本《金沙罗文经》,开口道:

“太爷,你地下室里有什么?”

“值钱的在一楼摆着呢,地下室里的东西不值钱,都是些你太爷我以前捡来的破烂儿,还有别人存在你太爷这里的十几箱子废书,鬼画符一样的东西,看都看不懂。”

书?

李追远眼里亮起了光,那哪里是废书,那是自己的辅导资料。

他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学习成绩。

“太爷,我能去里面看看么?”

“啥?”李三江有些意外,“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您都说家当以后要留给我了,您说话不算数。”

“行行行,你要去翻就去翻吧,钥匙在那门旁边的布鞋里,小心灰大,里头脏,我都好几年没进去过了。”

“谢谢太爷。”

正当李追远准备去地下室探寻时,外头小路上,又走出一道驼背的身影,是牛福。

“三江叔,三江叔,我来求你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李追远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牛福的驼背上,然后他马上就又记起刘金霞的警告,马上侧过身扭过头不去看他。

但也正因此,李追远看见了原本坐在东屋里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的秦璃,竟然挪动了脖子,目光看向牛福的后背。

她能看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