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鹿城

天明时分。

江边的渡口来了一艘平底船,温神佑早就等不及了,手下人叫喊着让那船快点来。

“快快快。”

一行人将车马早就卸下,此刻分别装上了船,便晃晃悠悠地朝着江那边而去。

渡了江,又往上又行了一段路,终于看见了一座城。

鹿城郡的郡治鹿阳县古称鹿城,这里和西河县只隔着一条江和一座山,但是繁华程度却全然不可比拟,好似天壤之别。

这里位于长江航道的枢纽地带,有着胤州最大的港埠鹿角浦,联通东西南北,成这里乘船便可直接抵达京城。

除此之外这里也是军事重镇,江边的鹿角浦战船林立,散落于周围各处还有营寨和战兵万计,防备着西边的巴蜀和北朝。

远远望去。

一边,港埠之中船来船往、帆影重重,岸边呼喊声绵延不绝。

一边,城中套着城,城郭连着城郭。

高低不一的墙壁层层叠叠,港埠和内城、外城、郭城、仓城连接在一起。

往来道路四通八达,牛马车辆在门口挤压在一起排着队等候着入城。

远处,还有着营寨之中士兵进行操练的影子。

温神佑自然不用排队,匆匆忙忙驱车进了城,回家还没有来得及喘上口气,就看到大堂里一身影正四平八稳地坐着。

温神佑顿时一惊,这大白天的,阿爷怎么还在家中。

往日里对方要么去了军中巡视,要么就是在都督府或者刺史官署,很少留在宅院之中。

而且更不对劲的是,这宅院里原本应该有着不少随侍的仆从,今天是一个也没看到,安静得出奇。

温神佑感觉不对劲,想要退出去。

风紧。

扯呼。

但是,那大堂里的身影已经看了过来。

温神佑没得办法,只能立刻上前见礼:“阿爷,今天怎么在家里。”

对方眼睛一瞪:“怎么着,我还留不得了?”

温神佑和老鼠见了猫似的:“阿爷您日理万机,平日里总是忧心公务和家国大事,我这不是关心您么?”

鹿城郡王温绩语气平缓了下来,看起来十分关切地问道。

“佛奴啊!”

温绩招手让温神佑过来,温神佑慢步上前,正准备上演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之时。

温绩突然脸色一变,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后道。

“哦!”

“不对,我险些忘记了。”

“现在应该叫神佑了吧!”

温神佑支支吾吾:“这神佑,不是也挺好听的嘛,神佑、佛奴,这不是也差不多……”

温绩猛的一拍桌子:“砰!”

啪嗒,温神佑一下子跪倒在地。

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开口。

抬起头,温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大棒子。

温神佑:“诶,阿爷,阿爷,这是作甚啊!”

温绩:“作甚,我打死你这个王八羔子混账东西。”

温神佑:“阿爷,阿爷,这可不行啊!”

温绩:“怎个不行,我还打不得你了?”

温神佑:“打我随便打,但是不能骂我王八羔子,这不是把你也给骂进去了吗?”

温绩听闻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瞬间血气上涌,涨红不已。

“随便打,好好好。”

“这可是你说的。”

温绩挥着大棒子,气得面色通红:“出去转了一圈,连名字也改了,这是不是打算再过两天把姓也改了。”

温神佑:“这不改不行啊,神仙有旨意,这是上天安排的,我能怎么办啊!”

温神佑连滚带爬,他五短身材,但是却格外灵活。

在地上滚来滚去,温绩硬是打不着他。

温绩再一挥棍子,温神佑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去了,棍子直接拍到了桌子上。

温绩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让你阿娘来打你。”

温神佑想起自家阿娘,顿时身体抖了抖。

阿爷打他也顶多就是打几下出出气,阿娘打他那可真的是往死里打啊!

“别别别,我现在就出来。”

温神佑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被温绩一把按在了地上。

温绩挥舞着大棒子狠狠地抽了他屁股几下,打得看上去虽然狠,但是没什么大碍。

不过温神佑惨叫连连,但是眼角却一直看着自家阿爷,看起来对方总算是出了气,将棍子扔在了地上,然后又坐了下来。

“要不是因为你娘,我早就打死你这货。”

温绩看着揉着屁股站起来的温神佑,没好气地说道。

“好了,别装了。”

温神佑龇牙咧嘴:“没装,真的疼。”

温绩懒得理他:“天子向佛,因此我给你取名为佛奴,你以为这名字是能够随便改的吗?”

温神佑:“天子只要能够得见到云中君的威灵和神通,也定然会有所变化。”

温绩:“你这么有把握,那西河县的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几天让你变得这般鬼迷心窍。”

温神佑上前:“不不不,这可不是迷魂汤,阿爷,这一次我可是真的见到大法力大神通的神仙了。”

之前温绩在外巡视,因此温神佑只是上报并没有当面叙说,而信函之中能够说明的东西毕竟有限。

不过。

鹿城郡王温绩既没有全然相信,但是也没有否定。

他做下的决定就是让温神佑请那神巫来鹿城一趟,是真是假当面一看便知。

若是真的是个有大法力的,那便将祥瑞报到皇帝那里。

不过温绩对这个所谓的神巫以及祥瑞其实并不是太上心,有自然是好的,能讨得天子欢喜。

因为他和贾桂那等人不一样,这些事情对于早已经位极人臣还是宗亲郡王的他也没有太大好处,顶多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不过,也没有什么坏处。

此时此刻,温神佑又仔细说起了自己在西河县的见闻。

例如云壁山神峰之上匪夷所思的景象,夜里出行所遇见的鬼神,金谷县外天雷落下的大坑。

这还是他见到的,还有一些他所没能见到的,诸般种种汇聚在一起,鹿城郡王温绩也有些惊疑不定。

温绩:“这世上莫非还真的有这般神异之事,还就发生在江对岸?”

温神佑:“阿爷,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做不了假的,这一次神巫过来您一看便知道,还有那云楼宝殿一定要修啊。”

温绩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否决。

所谓云楼宝殿,其实就是一座塔楼和一座神祠庙宇,修起来对于温绩来说没有任何负担。

但是哪也得看准了,要是最后发现是被个装神弄鬼之辈给糊弄了。

温绩站起身来:“你说得这般厉害,我倒是要看看,那神巫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个时候外面的仆从也进来了,整个大堂变得热闹了起来,有人和温绩通报外面的事情,有人收拾着乱糟糟的桌椅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棍子。

温绩听完通报之后朝着外面走去,同时回过头对着温神佑说道。

“最近。”

“拈花僧大师来了我胤州做法会,现在已经听说了西河县的事情,据说也想要见一见这云中神祠的神巫。”

温神佑顿时一惊:“拈花僧大师,他不是在北边吗?”

这拈花僧可不是一般人,据说来自于西域都护府,师承一位佛门大德。

其曾经在辩经之中当场生生的说死一入了歧途的魔僧,据说死的时候面色惨白拜倒在地。

也曾经将西域一杀人如麻的国主说得皈依佛门,连国王都不做了一心追随于其身旁。

可以说是声名赫赫。

而温神佑之前说出的那些关于佛乃觉者的道理,其实都是源自于这位拈花僧,可见曾深受其影响,还有其宣扬的佛理远扬四方。

温绩本不想说,但还是点拨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拈花僧大师前些日子到了堇州,我听闻之后,请他到鹿城来一趟。”

温神佑顿时明白了,自家阿爷想要看一看那神巫是不是真个有神通的。

但是呢,这种事情又不可能自己亲自出手,或者是故意去做黑脸刁难那神巫。

若是那神巫真是个神人,岂不是得罪了对方。

因此请了一个佛门的高僧过来,甚至不用他们做什么,更不用暗示和多说一句话,那拈花僧自然就会替他们试探出那神巫到底是个真神人还是个招摇撞骗之辈。

这手段和想法,和之前愣头青在西河县撞得鼻青脸肿的温神佑,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级别的。

——

僧人法号空慧,但是众人都称其为拈花僧。

因为其曾经在桃花林中讲经说法,一夜之间桃花尽数盛开,其手中拈花犹如佛陀,故有此名。

这本是一桩美谈和奇闻,不过因为其相貌俊朗,引来了不少女信众甚至是贵人之女听其说法讲经,拈花僧此名传着传着便有些变了味道。

“这便是收治病人的医馆?”

面白唇红年岁三十许的僧人有着一副好卖相,其只身而来,站在街道角落的一间大宅前。

他穿着朴素的僧袍,头上戴着斗笠,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似那庙宇里的佛像。

一旁引路的小厮点头,指着宅院里面说。

“没错,就是这里。”

“馆里有位金鳌道长,就是他把疫鬼都给困住在这里,然后一一从那些被鬼缠身之人的身上驱了出来。”

“要不是这位道长,疫鬼还不知道要泛滥多久呢。”

“和尚你若是想要找人驱鬼,来这里定然是找对地方了。”

僧人给了钱,那小厮也没有收。

说:“金鳌道长救人都没有收钱,我指个路岂能收钱。”

僧人光是听着引路小厮的话,便知道这道人在这鹿城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力了。

不过这也正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金鳌道人此番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胜过了造多少浮屠。

馆外有人守着,僧人在附近转了一转,时不时找人问上一问,馆里面的情况也便知道了五六分。

“所谓疫鬼缠身,不过是染疾罢了。”

“看来这道人是掌握了这治病之法,所以来到了这里,借由驱鬼的名头治病救人。”

“或许有几分扩展信众的想法,但是这治病救人的功德却是实实在在的。”

僧人又来到了门口,和那看守攀谈了几句,同时朝着里面张望。

“除此之外,这治病救人之法也有些章法。”

“将染疾之人如此隔绝收容起来,一边收容,一边收治,章法犹如行军打仗;还有这煮水、石灰、治病之法,也不同寻常。”

“怪不得,在这一带留下了偌大名头。”

“此法若是推广传承下来,往后这瘟疫疾病再来之时,也算是有了应对之法,不知道能活多少人。”

金鳌道人来到鹿城这边后虽然同样是驱鬼治病,但是这鹿城是被动扩散开来的,不比西河县和金谷县那边有人主动散播,自然也没有那么一波三折。

而僧人也自然不知道这背后的一些隐情,不过也根据目前所见分析出了许多东西。

僧人在门口等候了很久,终于等到那金鳌道人走了出来,他立刻上前去拦住了鳌道人。

拈花僧行了一礼:“见过道长。”

近来瘦了不少的鳌道人打量了这大约三十多岁的和尚一眼:“你这和尚,找我有何事?”

拈花僧立刻说道:“想求取这驱鬼之法,道长竟然有此妙法神方,若是能够广传四方,那救的便不只是这一城之人,而是救下十城、百城之人,岂不是一大善事。”

金鳌道人怒了:“你这和尚好不晓事,这仙方岂是能够轻易授人的?”

“你这空口白牙一句话,大帽子往我头上一扣,就要谋夺别人的东西,哪有这般好事。”

拈花僧笑了笑,没有说话。

金鳌道人接着说道:“你虽不晓事,不过我可告诉你,这方子和法子我都教给了馆内的医师。”

“日后。”

“若是疫鬼再来,他们自然知道如何驱鬼治鬼。”

“用不着你和尚来费心。”

拈花僧:“原来如此,善哉善哉,是贫僧想多了。”

“道长今世修有大功德,来世定然有大福报。”

金鳌道人:“不是我有大功德,这都是神巫传下仙方后叮嘱的,是云中君的威灵和仁德。”

“还有,你这什么来世的福报我受不着。”

“我云真道修的是长生之道,蒙仙圣指点来救人,日后也定然能够飞升上界拜于云中君座下,和你佛门的扯不着关系。”

拈花僧:“听闻道长来自云真道,这云真道供奉的神主,就是云中君了?”

金鳌道人:“那是自然,懒得和你说了,我还有事。”

胖道人跨步远去,而僧人又作了个揖,心中却已经有了谱了。

僧人随后也沿着道路远去,出了城后进入了一座庙里,寺庙的大门由一大二小三门并立,殿内门的两旁睡着两大金刚像。

寺名为天龙寺,字上涂抹着金漆。

僧人一进入其中,寺内众僧便立刻围拢了过来,恭敬地作揖喊道。

“法师!”

“法师回来了。”

“法师回来了。”

众僧皆无比敬崇,拈花僧也皆一一笑着回应。

进入了一座禅房之后,拈花僧的几个弟子也前来相见,这弟子最年轻也二十许,年纪大的甚至比拈花僧还要大上十几二十,看上去已经垂垂老矣。

但是所有人却对拈花僧执师礼,对其甚为信服。

其中一弟子询问道:“师父,此番可有收获?”

拈花僧:“我见过了那金鳌道人,也试探过了他。”

弟子问:“如何,可是装神弄鬼的邪道,欺世盗名的魔徒?”

拈花僧:“我让他交出那仙方,他虽然恼了,但是却并没有全然拒绝,而且他已经将那仙方教给了之前随之一同治病救人的诸位医师,并不是什么敝帚自珍想要以此方牟取暴利的人。”

弟子之中一人双手合十:“如此看来,那云真道的道人是个有功德的,供奉的云中君也不是什么邪神魔佛,想来那云中神祠的神巫也是如此。”

拈花僧先是点了点头:“只是我看那道人虽有些慈悲心,但是心思全然在那长生之上,不求正果,一心全然在那外道之上。”

拈花僧又是摇了摇头:“这,便是要入了魔道。”

弟子又说:“但是这云真道和云中君在这胤州一带威名正盛,连那鹿城郡王上下都对其颇为崇信,可是不好办,我等想要在此弘扬我佛法,这可是一大难关。”

拈花僧双手合十,一副慈悲为怀的表情:“不然,在我看来,这正是一次弘扬我佛法的大好机会。”

弟子左顾右盼:“大好机会?”

拈花僧:“那金鳌道人虽有些手段,但是心性摇摆不定,一心追逐着虚无缥缈的长生,实则内心空洞,不知道自己真正所求为何物。”

“这芸芸众生忙忙碌碌不知何求,他们看似有所求,追求的不过是梦幻泡影。”

“想来那云真道的一众道人,还有那云壁山中的巫,也都是此等人。”

这意思就是,这些所谓的道人、神巫和信徒看上去有着信仰,实际上没有纲领,没有真正的统一思想。

不过是一些遵循着老旧思想,信奉着虚无缥缈糟粕之物的人。

“我若是能对其宣讲佛法,定然能使其开悟。”

“让其知道长生不过是云中楼阁蜃楼幻影,生于此世当修我佛法普度众生,出世不过是逃避之法,只有入世才可得正果。”

弟子:“您要渡那云真道的道人皈依?”

拈花僧:“正是。”

拈花僧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其座下的几个弟子都是他这样一一渡入门下,他对此非常有自信。

“我等在北朝遭魔佛一脉所迫,不得不来了南朝,正好在这胤州打开局面。”

“若是能引此辈入我佛门正道,便是让那云中君也做个白云菩萨,亦或者佛陀又如何。”

弟子:“这菩萨佛陀,也是我们能封的?”

和尚:“我们此来为何?”

弟子:“弘扬佛法。”

和尚:“是渡众生脱离苦海,佛陀菩萨都不过是泥胎塑像,所谓佛陀不过是觉悟者之名,我们传的是经讲的是法。”

“若是能真正地将佛法弘扬开来,这人间便是人人皆佛陀。”

弟子敬服,拜倒在地。

此时此刻,墙头上一只黑鸟飞起,顷刻间不见踪迹。

(本章完)

第95章 :泥蛟作祟?

“西河县,明天有中到大雨。”

“最低气温8到10度,最高气温17到19度。”

“今天是进入谷雨时节的第一天,预计雨带还会在长江中下游一带维持一段时间,需要出门的观众请带好雨具,防止雨天路滑。”

“对了,江面风大浪疾,乘船请戴好救生圈安全帽。”

荧幕上的时间刻度显示为二十一点五十分,哪怕纸片人天气预报员再怎么注水,将一个覆盖范围只有两个县,而且天气、气温、湿度等数据都基本没有太大差别的天气预报做得又臭又长。

今夜的天气预报,也差不多要接近尾声了。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感谢收听今日天气预报。”

“我们明天再见,晚安。”

今天的天气预报的背景是敦煌壁画《雨中耕作图》,画中乌云密布天降大雨,田里作物茂盛。

一位戴着斗笠的农夫连忙肩挑庄稼往回走,另一位农夫则坚持在田里挥鞭赶牛,地头上农夫一家人正在温馨地享用饭食。

在用这一幅画当作背景,似乎是在暗示着今日是谷雨。

而望舒换上了一套敦煌风的装束,衣着艳丽却并不显得媚俗。

纤细的手臂上缠绕着的吴带随风飘舞,乍一看,还以为是壁画上的菩萨或神女下凡了。

天气预报已经结束。

天气预报员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贴在屏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江晁正在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面,每当望舒开始播报天气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副模样,仿佛被谁念咒勾走了魂魄一般。

望舒问江晁:“知道吗?”

江晁慢悠悠地抬起头:“知道什么?”

望舒说:“有人准备封你做佛菩萨。”

江晁眼神动了一下:“佛就是佛,菩萨就是菩萨,佛菩萨是什么?”

经历了被修庙,和通知他成为云中君等一系列事件之后,江晁对于这等事已经见怪不怪。

望舒:“就是有可能封你做佛,也有可能封你做菩萨,看你表现了。”

江晁:“谁这么厉害,这人是皇帝?”

望舒:“是个和尚。”

江晁:“和尚让别人做自家的佛,也算稀奇。”

望舒:“云真道的道士也不是让你做了仙人了么,还供奉了你的神主牌位呢,西河县的县令也让你做云中君,那个温神佑还想要让天子给你加一大串的神仙尊号,这些不都是凡人么?”

江晁想了想:“也对,哪来的什么神仙,都是从凡人中来,也到俗世中去。”

望舒说:“你不管管?”

江晁:“怎么管,人家嘴上说一说,我就要千里之外取人项上人头?”

荧幕上这个时候出现了拈花僧的模样,正是其在禅房里对着弟子们进行对话的画面,不过说到了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大。

“便是让那云中君也做个菩萨,亦或者佛陀又如何。”

望舒:“看,多嚣张,不生气吗?”

江晁:“为什么要生气,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请我做佛陀菩萨,多好的事。”

望舒:“你堂堂云中君,天上的神仙诶,被人这样摆弄来摆弄去,多没有面子。”

江晁:“陪你演戏,嫌麻烦不想解释,糊弄糊弄别人就得了,还演着演着自己当真了。”

但是,接下来江晁又说。

“听他所说,不像是个心怀邪念之人,而且他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他拿什么来度云真道,又怎么可能让这么多人皈依佛门。”

“不过……”

望舒:“不过什么?”

江晁:“他最后说的那句,佛是觉悟者,还有度众生出苦海的誓愿还是挺有意思的。”

望舒:“和尚不都这么说吗?”

江晁:“也是,说归说,人说的和做的总是不一样,我们也不知道这和尚做了些什么。”

江晁不再讨论拈花僧的事情,不过这个时候望舒又提及了一件事情。

江晁盖着毯子,手上拿着一本围棋从入门到精通,书籍还散发着崭新的纸香。

江晁:“还有什么?”

望舒的声音有些变了,背景后面的雨也变大了,伴随着呼啸风声:“你刚刚没听天气预报吗?”

江晁点头:“听了,听得很认真,犹如魔音贯耳。”

望舒告诉他:“明天有中到大雨。”

江晁翻开书页:“我明天没有出门的计划,下雨就下雨吧!”

但是江晁刚刚说完,就想起了什么。

“哦,明天早上神巫要去鹿城。”

如果是下大雨起大风的话,江面上哪里还有人敢行船,明天自然是去不成了。

江晁又记起了什么:“不是有那个吗,我记得电机已经安装了,测试也已经过了。”

望舒:“那是准备接下来运输铁砂地狱的钢材的。”

江晁:“暂时不是没什么用么,借用一下。”

之前,望舒说她要造一条龙出来。

——

天还一片漆黑。

贾桂就循着月光殷勤地来到了神峰之下,跟随着他的还有着随行的县丞和护卫,毕竟名义上他还是以县令的身份和报祥瑞的名义前往鹿城的。

在山脚下他也没有上山或催促,而是来到亭子里又欣赏起了自己立的石碑,同时和随行人员安排道。

“渡江的船都安排好了没有?”

“渡江的船都安排好了,找来了三条船,肯定够用了。”

“去了鹿城,都给我小心一些,谨言慎行,听闻鹿城郡王杀伐果决铁面无私,到时候丢了脑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是,我等定然谨记。”

鹿城郡是鹿城郡王的封国,也可以称之为鹿城郡国。

朝廷一开始防备着各路王侯割据的,名为郡国实际上郡国内的官员全部都由朝廷派遣和任命,例如贾桂便是如此,王侯并没有实权。

只是到了如今,当初的一些禁令也早已名存实亡。

像鹿城郡王这种都督胤、堇二州军事,同时还任着胤州刺史的职衔的,这种防备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了。

哪怕你是朝廷派遣过来的官吏,还能不听对方的号令?

鹿城郡王温绩就是这胤州真正的王,众人对其之敬畏甚至隐隐超过了远在天边的天子。

又过了一会,紫云峰云真道的道人们也赶来了。

阴阳老道和鹤道人倒是简单,也没有做什么准备,穿着一身道袍,领着二三弟子便来了。

“见过贾县尊。”

“见过陆道主,丹鹤道长。”

话语间。

神峰之上终于有了动静。

众人纷纷抬头朝着山上看去,目光穿越山门,有人开始低声喊道。

“神巫下来了。”

“果然,神巫出行穿的都是戎服。”

“这路上,应当没有什么小鬼和妖魔敢拦路了。”

神巫盘坐在健壮的山民抬着的辇上,帐幔轻轻舞动可以看见其身形样貌,其穿的是黑色圆领戎服,脸上带着神面。

随行的还有穿着打扮各异的巫觋,乍一看上去真的好似古籍里记载的上古时候天神出行,各方山神地主随候一般。

不过贾桂感觉今日的神巫有些变化,乍一看目光就聚焦在了神巫的面具上。

“这是何物?”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和原来的那个不是一样东西,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看上去也十分轻巧。

其上的纹路融入神面之中,好似浑然天成。

“这定然是件神物。”

“而且,定然是云中君赐下的。”

贾桂越发觉得自己来对了。

云中君真的如同云一般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甚至根本就不在人间。

但是神巫却得了云中君的威灵和神通,在这人间神巫堪称是如神如仙一般的存在。

他也去看过那金谷县的天雷落下之地,如此恐怖的威力,若是落与万军丛中或者是城中,又有何人能够抵挡。

更别说神巫还能命鬼神勾魂摄魄,上可通九霄,下可去幽冥。

这人世间。

哪怕是天子王侯面对这等伟力,又能若何?

想到这里,贾桂表情也变得越发恭敬了,身为一方百里侯竟然对着一个没有经过朝廷正式敕封的神祇以及其座下神巫行了个大礼。

“见过神巫。”

拜的是神巫,也是云中君,更是那神鬼莫测的法力神通。

神巫的法驾停在了亭子前,那白幔后的身影看向了他。

神巫摘下了神面,开口问贾桂。

“此去鹿城,贾县尊有何教我?”

贾桂:“不敢不敢,岂敢在神巫面前称尊,称呼某为贾桂便可。”

神巫又问:“鹿城郡王此番请我去赴会,到底有何用意?”

贾桂小心翼翼地看向法驾上:“敢问,神巫此去有何意?”

神巫直言不讳:“愿云中君之神位天下供奉,愿众生皆念诵云神之名。”

贾桂:“鹿城郡王此番不过是试探而已,神巫不必担忧,只要能够展示一二,心愿便可达成。”

神巫:“就如此简单?”

贾桂:“对于我等难如登天,对于神巫来说,就是如此简单。”

在贾桂看来,神巫的一身法力神通和威力都来自于云中君。

他如何想不重要,鹿城郡王如何想也不重要,甚至是天子如何想也无所谓。

只要云中君的眷顾还在神巫身上,只要神巫还在代行神灵之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在他的眼中,这道理就像是他做官一样,其他人如何想都不重要,他上面是谁,天子的意志,才是最重要的。

他跟随的人可以一言决定他的官路,天子更是可以一言决定他整个家族的生死。

贾桂说到最后,颇有种豁出去了的感觉。

他靠近了一步,躬身直言道。

“神巫啊!”

“您和我等不一样。”

“这人世间的种种,对于你来说都如同过眼云烟。”

“只要您禀行云中君的法旨,便无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拦你。”

神巫不再说话,也没有戴上面具,只是这样看向远方。

就这样,神巫的法驾终于从西河县出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前行,一点点靠近江边,天也渐渐变得愈来愈明朗。

但是到了江边的时候,天空之中突然一道惊雷响起。

“轰隆!”

伴随着那惊雷,好像某种能够施云布雨的存在下达了法令一般,乌云听从号令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江上也刮起了风浪。

最后,铺天盖地的雨从天上落下。

“哗啦啦!”

一场大雨将长江隔断阻拦,众人只能站在江边渡口的茅棚下,望着那雨幕嗟叹。

贾桂手下的幕僚跑到了渡口,冒着雨问那停在渡口上的船翁,声音洪亮。

幕僚:“这还能过江吗?”

船翁:“这肯定不能了,风大雨疾,这个时候过江船要翻的,到时候咱们就喂江龙王了。”

幕僚跑了回来,回话给了众人。

众人纷纷说道。

“竟然如此凑巧,刚来到江边就下了大雨。”

“这雨来得也太急,一落下来就这般大,也太怪了些。”

“是啊,也太巧了。”

“天公不作美啊!”

“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但是说着说着,突然间。

贾桂身后的一护卫说:“当初,那泥蛟就是在这里入江了,我亲眼所见,那场面实在是骇人。”

护卫说的无意,但是听者有心:“我记得当初那泥蛟挣脱枷锁,本想要吞了张家村的所有人,结果最后被云中君逐入了江中。”

又有人说:“莫非,这恶蛟此番见神巫想要过江,因此在此作祟?”

护卫本来没有这想法,这么一说又觉得还真的有可能:“我也觉得是如此。”

众人这才看向江中和天上,这场在谷雨时节平平无奇的雨水,此刻在他们眼中似乎变得有了另外一种意味。

江中波涛汹涌,众人愈看愈觉得那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江起浪:“这泥蛟入了江,那还是泥蛟吗?”

有人说道:“怕是已经成龙了。”

听到这里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嘶,这可怎么得了。”

诸人刚刚出发的时候还说,这路上估计是没有什么小鬼妖魔敢挡道了。

结果,出来了一条龙拦路。

最后所有人目光看向了神巫的法驾,贾桂和阴阳老道上前去。

贾桂先是行礼,之后问道。

“神巫,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阴阳老道:“这风雨,怕是有些玄机。”

神巫也听到了刚刚众人说的话,泥蛟过江的时候她在云壁山的另一头的寨子里,未能亲眼得见那蛟龙过境的可怕和惨状,但是也有所耳闻。

她也循着那风雨看向了大江,眼中露出了一丝担忧。

“泥蛟?”

莫非真的是当初那条泥蛟怀恨在心,此时此刻冒出来作祟?

已经和温神佑那边约定好了,今天就过江,不过看这样子,也不知道这风浪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随后。

神巫看向了身后另一边,这里就是沿着长江绵延不绝的江壁,

在不远处,就有着据说是昔日张家村先祖在壁窟之中立下的神像。

“去那边吧!”

——

江对岸。

天蒙蒙亮。

人群浩浩荡荡,今日来了有不少人。

郡王府邸的随从、天龙寺的和尚、身着深色道袍的道人还有那看好奇热闹的人群。

温神佑早早就来到了渡口处,望向江水的另一头,但是天还没有完全亮,江上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就算天亮了,即使渡口已经是选的江面水流最平缓的流段,也依旧很难看清对岸的模样。

神巫定好了今日会来,温神佑格外地重视。

“鳌道长!”

“鳌道长!”

温神佑一声喊,江边带着人候着的金鳌道人立刻走了过来。

可以看到鳌道人身边多了不少新面孔,他最近收了一些新弟子,其中不少还是出身于权贵之家。

随着疫鬼之事爆发,云真道得了仙方,原本紫云峰上的阴阳、鹤、鳌三道人分别前往了各处,这段时日也渐渐变得聚少离多。

鹤道人在金谷县打开了局面,鳌道人在鹿城混得风生水起,三人也各自有了自己的基本盘。

鳌道人见礼:“温司马。”

温神佑:“我和神巫并不相熟,待会神巫过来之后,还请道长……”

鳌道人立刻说道:“我明白,温司马请放心。”

话音刚落,天头落下一道惊雷:“轰隆!”

正在面带笑容说话的温神佑和鳌道人面人看向了天空,然后铺天盖地的大雨便落了下来。

大雨之中众人狼狈至极,纷纷寻找避雨的地方。

马儿嘶鸣嚎叫,在雨中毛发被淋得湿透。

男男女女以袖遮顶,但是依旧挡不住那雨,浑身被打得湿透。

渡口上乱成一片。

人群之中,几个戴着斗笠的和尚却不避风雨,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

其中一和尚双手合十,看着这天空露出了笑容。

弟子:“师父为何发笑?”

拈花僧:“只是看到这雨,突然想到了什么。”

弟子:“想到了何事?”

拈花僧:“那云中君号称是云神,有出入青冥呼风唤雨的神通,结果自己的神巫却让风雨给拦了路。”

弟子听这样一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拈花僧又摇了摇头:“所谓巫,不过是借神祇之名和自然天象装神弄鬼之辈罢了,这也倒不是那云中君的过错。”

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大路旁的树林前。

马车里,一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鹿城郡王温绩说不来,但是却悄悄地来了,见此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过温绩笑的不是神巫也不是云中君,而是自家那个傻大郎。

“看来,所谓的神巫不过是徒有其名。”

“这小子,被人给忽悠了。”

最后,又补上了一句。

“不成器。”

温绩看了一会,失去了兴趣。

“回去吧!”

马车掉头十分麻烦,尤其是在这大雨之中。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阴暗,天明明已经亮了,但是乍一看却好像夜里一般。

终于。

马夫侍从调转了车头,也让马儿不再惊慌。

正准备踏上归途的时候,而这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噔!”

阴暗之中,一道炽烈的光芒从大江那一头直射而下。

穿过江面,穿透那层层雨幕,撕开乌云盖顶带来的昏沉。

落向了大江的这一头。

而一只奇异的黑色鸟儿也不惧风雨,翱翔在半空之中,巡视着江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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