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9章 提心吊胆

世界有时候像一颗巨大的树,每一根枝丫,都岔向不同的人生。枯朽和发芽,毁灭和新生,都在同一颗树上,甚至同时发生。

一些强大的存在,就透过横枝交错的缝隙,眺望天空,并称之为——命运。

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一步在天光,一步在天京。

身担如此要职,总辖诸方治安,在接下来势必席卷朝野的巨大变局里,他必然要有重大的承担。

所以在伯鲁和顾师义相继身死后,他就先一步回到了天京城,坐镇缉刑司总部。

偌大的天京城,大略可以分为外城和内城,其中内城又有一段核心区域,称为“皇城”。

三清玄都上帝宫,是皇城绝对的核心。围绕此宫铺开的各类宫殿群落,共同组成了大景皇宫。在此基础上,再加上各类宗亲宫所,勋贵府邸,所谓“天都百官”之居,就是大景皇城的构成。

出品必为经典的“天都典藏”,最初源头就是这些官老爷们的床头读物,老爷们即便读闲书,也不与泥腿子相同,须有自己的审美意趣。后来在此基础上成立的“天都书局”日进斗金,“天都典藏”风靡天下,却也是一件无心插柳的趣事。

恶名昭著的中央天牢,位置就在皇城之下。地上是人间天国,地下是人间地狱。

监察天下的镜世台,核心入口在天命观的先君殿,理所当然也在皇城中。

“缉天下之不法”的缉刑司,位在皇城西面,正好与东面的天命观相对。

故而这三个衙门,又被称为“皇城三司”,乃是景国要害部门。

倒是能够监察百官乃至于皇城三司的御史台,总台位在外城,独辟一地,远离天子。以示独立监察之权柄,不受任何人干预。

缉刑司总衙修建得十分堂皇,他们可不是以监察为主、行事相对隐秘的镜世台,更不是只能活动在暗夜的中央天牢,他们是行走在阳光下的执法力量,职能统御道属范围内所有缉刑部门。

衙外有“天闻鼓”一面,一击千里响,刑吏不至不停声。

堂前挂“法绳”一段,据说是太祖在三刑宫讨来,能为是非之断。

正衙供奉“缉刑铁鞭”一支,乃太祖当初亲授缉刑司所掌。

此鞭煞是方正,两边锻打出棘纹。正面四字为“无拘俗道”,反面四字是“不论王亲。”其威其力,可见一斑。

缉刑司是大衙门,吏员穿流如织,各自匆匆忙忙。

一路上不断有执司停下脚步行礼,欧阳颉目不斜视,迈开步子,在几个关键的地方转了转,便踏入缉刑正堂。

就靴子跨过正堂门槛的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片刻的眩晕。身形一晃!

对于一位衍道真君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

“大人!”

“大司首!您怎么了?”

四周执司如潮水般涌来。

“都站定!”欧阳颉五指一拢,已经一把握住了正衙所供奉的缉刑铁鞭,厉声高喝。

帝国正值关键时刻,今时今日他不敢轻忽,没有谁可以完全相信!

所有靠拢的执司都定在那里,警惕地盯着彼此,一个个紧张极了。若有一颗火星子落下来,顷刻便要炸开!

这段时间他们的压力已经太大,如果平日敬若神明的大司首欧阳颉再出点什么问题,这里至少有一半人要崩溃。

“正要看看你们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欧阳颉冷眸如电,扫过一圈:“反应还是太慢了,本座要是出了意外,第一件事做什么不知道吗?先关门!保住缉刑司密档!接着传讯中央大殿!”

执司们纷纷请罪。

“我没事。”欧阳颉定住心神,这才道:“都去忙自己的事情。我还有些机密要处理,无关人等,不许来正堂。散开!”

这种时候这些人最需要明确的命令,无论心中有着怎样的猜疑,大司首仍然保持着力量和威严,他们也都如潮水般退开了。

欧阳颉手提缉刑铁鞭,就这样一步步走进正堂,在大司首的椅子上坐定。

审视一周,确定没人沾染他的权柄,缉刑司也并未被侵扰,他才开始追溯那眩晕的来源。

大景帝国之国势,持于己身,天下缉刑司之权柄,握于掌心。

他欧阳颉的权势,在整个中央帝国也没有几人可比,是绝对的顶层人物。

他的力量自然也不会弱。

这时闭上眼睛,眼前即是一片无尽繁复的世界,无数线索以线条的形式交错在其中,是一团乱麻,也是秩序的诗篇。

天阶道法·律中诗!

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一切信息,都皈服在他面前,任由他审阅。在混乱之中又编排出独有的韵律。

俄而,所有的线条都向四面八方飞开,抽丝剥茧,露出最后的“真相”。

他于是看到了一只飞虫。

起先像是极短的一段线条,竖悬在那里。

但薄翼张开,颤羽一动,也就鲜活起来。

此虫有十五翼,左七右八。虫腹吊着一颗胆囊,隐能见得绿色的胆汁。口器前面挂着一颗心——应该是心脏,正在缓慢翕动。

这胆囊与心脏,俱似人脏。

欧阳颉办案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见过?但偏偏认不得这虫子的名堂。

唯独能够确认的,是自己刚才的眩晕,就是此虫离身时的影响。

何能寄于此身,让一位衍道真君无从察觉!

欧阳颉不敢轻忽,翻掌取出缉刑令,启用了大司首的权柄,调动整个缉刑司的力量,以纯粹的刑力冲刷自身!

这是相当痛苦的经历,但唯有如此,才能让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那些隐晦寄托无所遁形。

好在结果是好的,他的道身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那神秘虫子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就那么离开了。

而他试图追踪这只神秘飞虫的去向,却什么都没捕捉到。

他那一刻的眩晕,就已经切断了所有线索。

对方显然也是此道高手,宁可惊动他,也不肯暴露此行真正的目的。

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如何能放任它在天京城游荡?

欧阳颉也顾不得什么缉刑司大司首的颜面,一边将这只神秘飞虫的消息,传知三清玄都上帝宫和天命观,一边继续自己的追踪。

他不往后查,转往前溯。

若能知这飞虫的来历,自能判断它的去向。

那线索堆集而又失序的世界,再次铺开在眼前。

这一次抽丝剥茧后,他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生得潇洒倜傥,腰间青葫载酒。

大罗山传人,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徐三!

徐三是贼?

不。

徐三这等天资,这等身份,就算真有问题,也不可能现在就启用。那是巨大的浪费。

欧阳颉继续追溯,他的力量无限延展,而他的视角仿佛跟上那只飞虫,在广袤无际的世界里,不断地往后飞退。流光万转,天地翻折,最后定格在一个面色惨白,却涂得胭脂艳红的妇人身上。

一个死气很重的女人。

一具尸体?

欧阳颉动念已知真相——地狱无门,仵官王!

那只神秘飞虫的轨迹,现在是如此清晰——地狱无门受雇于某一方,试图干扰姬玄贞以伯鲁为饵的海上战场。地狱无门过来放了个烟花的首领,被追杀得上天入地。地狱无门其他只是假装靠近的阎罗,也没有逃过缉刑司的追杀。

徐三正是在追缉仵官王的时候,被那只虫子寄托了,而后在海上报告的那时候,传到自己身上。

仵官王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背后一定还有人。

欧阳颉的眼睛四周,有青筋如龙须浮凸。

加注了刑力!

秘法·须龙视!

最后他看到漆黑夜晚里的一个房间,仵官王的尸身,安静地躺在床上,正在以其独有的方式修行。而床边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静坐在阴影里,连身段都不体现,看着就十分神秘的人。

欧阳颉往前去看,那人忽然转回头来——

眼前一片白茫茫!

欧阳颉蓦然睁开眼睛!

一根根血毫在他的眼球上竖起,又被他抚平。

额头一滴冷汗滑落。

那人,是谁?

谁欲借仵官王而成此事?

对方料知了海上战场的结果,甚至清楚自己一定会出场?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那个目标?

可这样大费周章,对方又想做什么呢?

一条曲折的路径。

一只“提心吊胆”的古怪飞虫……

仵官王还有什么隐秘背景吗?

这一时有太多个问题,在欧阳颉脑海里翻转。

可他已来不及思考——只能留待稍后。

因为关于天京城,最重要的变化已经来临。他一步起身,拿住那根缉刑铁鞭,顺手带走了法绳!

……

……

“不同人生如横枝般交错的天空,是支离破碎各种不规则的块状。”

“因此我们眺看到的命运,总是不完整的。”

“总有些横枝拦住的晦影,起先我们以为是飞鸟飞过人间。”

钱丑近来总会想起这段话。

同一个正午,顾师义在东海舍身求义、那只古怪飞虫还没来得及染上欧阳颉之身,大景天子姬凤洲在皇家园林受刺于一真……大景帝国荡邪统帅匡命,已陷入平等之围。

星月原上天光一转,命运棋盘生死几合。

赵子,钱丑,孙寅。

这样的三位护道人,实在无比吻合天马原上围杀殷孝恒的凶手形象。

甚至于他们的手段,甚至于他们的恨!

殷孝恒狼藉的尸体,铺陈在天马原,仿佛就是一篇对这三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控诉书。

尸体上的血痕,一笔一划,都是他们的姓名。

但殷孝恒不是他们杀的。

不是他们不想这么做。

事实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做这样的准备。

事实上他们正要这样做。

殷孝恒已经完成了真人阶段的积累,正在做绝巅的跃升。一旦登顶成功,他就是继应江鸿之后,又一位能引军发霸国之战的兵家宗师。

那时候再想杀他,除开霸国倾国之战,几乎再无可能。

没有人愿意看到那一刻。

但凡有一个机会出现在面前,他们绝对不会犹豫。

而机会出现在了天马原。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景国人把殷孝恒的死,归责于平等国,这大概也没有错。因为赵子钱丑孙寅他们,本来就准备这样做。

虽然道理不是这个道理,没有说杀人的想法能按杀人来论罪。但赵子他们更清楚——解释毫无意义。

平等国即便站出来宣称,也不会得到信任,只会暴露喉舌,造成更多无意义的成员伤亡。

顾师义会站出来说,真相不是如此,因为他的道在那里。

平等国自己反而沉默。

在沉默中杀戮,或者被杀戮。

三位护道人,站在三个方位。

正对着匡命的是孙寅,他是场上唯一戴面具的那个,戴着一张虎头面具。那只面具绝不凶悍,反而是憨态可掬的。但面具下显出来的眼睛,绝对有着百兽之王的残忍。

他静静地看着匡命。

匡命手长已然过膝,倒提铁槊,好像点落苍生。其上螺旋状的枪纹,不断冲击这个棋盘世界的道则。

他立身于天元,或者说这个棋盘世界,本身就是以他为中心展开。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甚至于自己道躯的每一个部分,都被这个棋盘世界所针对。

看那棋盘的线,寒光凛凛,好似庖丁解牛的刀。看着它们,此身像要迎面而解。

这些人研究他很久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某些孤独的夜晚,有关于他的所有情报,被成堆地送到这些人面前,让他们反复琢磨,以求毫无余地的死亡。

“赵子,钱丑,孙寅。”匡命缓缓转动着身体,目光在三名护道人身上平等地巡过,叫着他们的名字,嘴角是残忍的冷意:“是不是少了一个谁?”

“下过棋吗?”

他将铁槊挑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而又狠狠倒贯入地面:“还有一口气在,是提不了子的!”

槊尖杀入地面的瞬间,裂隙如闪电般蔓延,在棋盘世界肆无忌惮地生长。

就像闪电撕裂长空那样,匡命杀出来的裂隙,把纵横交错的棋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无论赵子,钱丑,又或者孙寅,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嗯?”

匡命这时候看到,自己的道身之上,笼罩了一层黑光。

而赵子钱丑他们,身上笼罩着白光。

这个棋盘世界的敌我,就这样区分了。

赵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抬起纤长的两指,不知从何处,提起一颗白色的棋子——

“你是说……少了李卯吗?”她问。

也许这就是。

她的两指往上抬。

匡命入地数寸的铁槊,被一寸寸地逼出地面。

赵子将这颗棋子丢开。

匡命在棋盘世界所造成的裂隙,就像这颗棋子一样,被拿走了!

第2420章 天下皆幻

“南无……三宝如来!”

天风谷上空,众生法身从天而降。

此老僧,面慈悲,众生脸,千百幻。

双掌相合,天风自流。

眸无悲喜,而一切都生动了。

白玉京酒楼门窗尽开,一任天光闯入,不忌风波。那只闭店的木牌,摇摇晃晃,跌落下来,被褚幺接在手里,留待下次再用。

“师父!”他咧开了嘴,面露欢喜。

连玉婵整个人都放松了,托盘传菜,如蝴蝶穿花。

白玉瑕懒懒往后一靠,觉得还可以再涨涨价。大家应该还有很大的接受空间。

整个酒楼都瞬间热烈喧嚣!

所有人都知道,白玉京酒楼的东家到了,这里就绝对安全了。再来讨论平等国与景国之间的事,真有隔岸观火的闲情。

九楼的窗口,夏侯烈举杯遥敬。

昔日台下看他夺魁的风光,今日楼上看他绝巅的风景,此中滋味,别是难言。

这证道酒……

他忍不住略作咂摸!

众生法身对夏侯烈稍一回礼,便凝神巡谷——匡命在白玉京酒楼前出事,他多少有些关注。

但这一看,便即仰天,有些惊讶。

平等国护道人卷走匡命,却在瞬间就抹掉了痕迹,最后一闪,已在天外!

这是要把匡命带到哪里去宰杀?

此刻天日正悬,万里流云,无所不在的玉衡星光流动着,与阳光混淆。

众生法身本想问问观衍大师,但斟酌了片刻,还是并未打扰。

这场厮杀若是就在酒楼前进行,他也不妨出手管一管。但都杀到天外去了,他跟哪方也没有那样重的关系。

岂不见荆国之骁骑大都督,也在楼上饮酒闲看?

相对于本体,【众生】更讲求“缘法”,不是那么强求的性格。

这段时间天下多事,星月原这里,他最好也是看着。

进入酒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色——

纯炽无瑕的天光,如梦似幻,竟有几分斑斓!

……

……

斑斓的光色,尽收于匡命的瞳孔。

他的眼睛微微收缩,总算感受到了几分死意。

今日赵子的棋盘世界,远胜于过往的所有表现。

是赵子的实力远逾于以往,已非情报所能总结,还是对方太过于了解自己,在这个棋盘世界有了太多针对性的布置……此世对自己的压制,比想象中更强大?

尤其让他警惕的是,钱丑和孙寅都静立在一边,各自有道则力量如须似尾,在身后飞扬!

这两位护道人只是默默参与棋盘世界的建设。好像只关心怎么让他死得更彻底,堵塞他的后路,而不太在意杀戮的时间。

这跟殷孝恒乃至仇铁的死亡都不同。前两事都发生得非常突然,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争时于一隙。

怎么在星月原卷走自己,于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却有这般的从容呢?

他忽然想到,星月原是在超凡意义上距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另一个相类的位置是天马原。

同时星月原也是景国力量没有真正覆盖到的地方,在白玉京酒楼建立起来之后,尤其如此。

那么此刻他们还在现世吗?

会不会已经奔赴天外的某一处!

他选择来星月原与夏侯烈会晤,这是双方未言的默契——但在来星月原之前,他自然也考虑到了此等情况。

身为中央帝国八甲统帅,生死牵系甚广。在殷孝恒已经战死的前提下,他绝不会疏忽大意,给对方机会。

他的身后有人关注,他的援军枕戈以待!

白玉京酒楼外虽然事发于一瞬,也不可能将痕迹抹得那样干净。按理说,来自景国朝廷的支援,应该已经赶到才是。

但现在,棋盘世界波澜不惊,这几个护道人好整以暇。

哪里出了问题?

本该时刻关注这边的东天师宋淮,何在?

是圣公还是昭王出手相拦?

亦或平等国想毕功于此,放弃其他所有方向,倾尽全力在这一路进行一场从无前例的大战,以单个组织强势对抗中央帝国?

即便匡命这样的帝国统帅,也不得不承认——

整个平等国的力量加起来,若付之以决死的勇气,的确是有巨大威胁的!

就这样被困在棋盘世界里,匡命发现他是两眼一黑。

兵家说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也从不会在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开启战争——实在是殷孝恒死得突然,景国上下的怒火根本压制不住,平等国的回应也太激烈!

这是整个道国三脉及帝党绞在一起的对外行动,所有人都只是这具国家兵器的零件。如他这般的八甲统帅,也只有听令的份,而没有太多自主空间。

他在帝国四面出击的时候来到星月原,与荆国会谈的同时,也以身当饵。

但提竿收网,不是他的职责。

就像楼约枢使去为仇铁殓尸,背后关注的人是北天师巫道祐。

景国要表现对平等国的威胁绝不在意,同时每一条线都有足够的保障。这是中央帝国的实力和底气!

盯着他这条线的、绝不该在这时候出错的东天师,到底怎么了?

且不说事后问责的问题,现在匡命最需要考虑的是——

我怎么办?

难道身上盖一面乾坤游龙旗,被承认是“为国壮烈”,就可以了吗?

卫道而死,并不可怕。但是死在这里,死于他人之过错,岂是所求之道?

匡命已然萌生退意,但身上杀气愈发激烈,好像生出灵性,扭曲如恶形凶兽,左突右鼓,嘶吼不休!

“殷孝恒果然是你们杀的!”匡命提住铁槊:“在这种时候挑衅景国,且是以这种方式——你们平等国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到阳光下的想法啊!蜷尾夜蛇,能峥嵘乎?”

“在宣布平等国是凶手的时候,你们果然也没有确定的证据!”向来很有亲和力、总是微微带笑的钱丑,这一刻笑得略显怪异:“你们果然并不需要证据!”

匡命看他一眼,很诧异他会这么说。

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吗?景国打击平等国,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还是咬人的毒蚁……需要什么证据?

“我印象中的景国,不是这样的。”钱丑双手握着推车的把手,似乎并没有战斗的打算。像那种最朴实最没有心眼儿的商贩,对于眼前的客人,有一点失望。

“景国是一个巨大的国家,道是一个无垠的概念,你看到的只是你眼里的块状,而你觉得它就是天空。我倒是比较好奇——”匡命饶有兴致地问:“是谁让你产生了误会?”

钱丑没有说话。

今天倒也不是为了跟匡命聊天。

他挑拣着推车上的货物,也像看货一样打量匡命,想着待会儿该用哪件货品,了结这位荡邪统帅的人生。

“匡将军喜欢说阳光下,说蛇跃为龙。蛇为巳,吴巳章少武,先天有疾,妖血换身,受族诛而独存,穷苦厄而奋起,卓异于林,有峥嵘之相。”赵子漠声如霜:“但不是被你们扼杀了么?”

“看他的人生经历,也是说书人喜欢传颂的那种主角。可惜他死了,死了就不是了。”匡命习惯了杀人,也习惯了别人想要杀死自己的那种审视。此时此刻,倒是有那么点感慨:“就像你们的平等国,一度也有成事的可能。但若覆灭于今,谁还记得你们当中的某些人是否有理想?世间只会留下你们这些人的罪名!所以奉劝诸位——”

他咧嘴一笑,笑比不笑的时候更冷酷:“珍惜生命。”

“一座天公城已经为殷孝恒陪葬了。你们今天敢来围我——”他问:“又准备交代多少条性命?

吴巳,郑午,陈酉,以及必无幸理的李卯。

截止到目前,平等国十二护道人,已战死其四,高层战力三分之一的减员!

而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或者还会死掉更多。

“跟你想的不太一样。”赵子并不表述她有多么坚定的战斗决心,只说道:“如果殷孝恒这件事情真是我们做的。最次最次,在杀死殷孝恒之前,我们也会提前告知李卯一声,让他有撤退的机会。”

护道人的死亡率非常高,而赵钱孙李却同行已久。

对于李卯的理想,即便他们不认为能实现,也无法不心存敬意。

毕竟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具体原因,导致他们不同的人生遭遇,以至于最后走到平等国里来,一定是有“天道不公”的前提在。

很多人怀着仇恨来到平等国,这也是平等国对外形象很难温和的原因——怨恨会把人变得丑陋,那些无法洗刷的恨,在漫长的时光里,常常扭曲人心。

那些偏激的心情一旦失去制约,不免会变成另一种恶。被恶伤害过的人,有时候会变得比伤害自己的人更狰狞。

复仇无罪的心情,会让很多行为都“自我合理”。把自己解释为“正义”的人,甚至意识不到行为的残虐。

如卫亥当初对姜望的追杀——因为长期对齐国的恨,让她把“给姜望制造危机感、将其驱离东域”的任务,几乎变成了纯粹的对姜望的折磨。在“摧残齐国天骄”这件事上,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也直接导致了顾师义与平等国的分道扬镳。

类似于卫亥这样的事情并不少。

赵子他们也见得多了。

甚至赵子自己也不曾手软。为了达到最终目的,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李卯不同。

李卯有很多理由可以怨恨这个世界,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怨恨楚国。在作为天鬼的最后阶段里,他只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用他的理想照亮人间,让如他一般的痛苦不再发生。

他要斩除痛苦的根源,而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组织或者个人。

同为平等国护道人,对于李卯的理想,他们也是尊重的。

但他们无法挽救李卯的不幸。

相逢于平等国者,尽为失路之人。

修得一身艺业,也不过是泥塑的金身。

尚不能自救,遑论救人!

赵子双指提掉的白子,算作表述李卯的命运。那么现在应当提掉名为匡命的黑子,以为祭奠。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她说。

棋盘世界的天空,有一本泛黄的手札,正缓缓翻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似一种亟待倾诉的心怀。

每一页翻过去,棋盘世界似乎就广阔一围。

迎着匡命的视线,赵子道:“你是否认识娄名弼?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郑午。是勤苦书院一名普通的教习先生。”

匡命痛苦地发现,他并不能在当前这座棋盘世界里找到突破口,而他有关于联系中央大殿的所有秘密手段,全部失效了!

平等国真就厉害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算是认识?毕竟是左丘吾亲自将他送杀。”

“他的思想怎么说……略显老旧。是我们都会皱眉头的地步。”赵子吐字如翻书,十分的清晰:“我们组织里的一些人,可能包括昭王——他们是有新鲜的追求的。追求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拯救世界的方法。”

“但娄名弼反对现有的世界秩序,也终究和我们走到一路。不管向前还是向后,至少对现在的不满,让我们有共同的诉求。”

“这是他的成道之书。”

“他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一个景国的将军,听到旧时代的回响。”

“他所期待的那个将军的名字——”

赵子看了一眼匡命:“不是你,是殷孝恒。”

匡命‘噢’了一声:“坐在我们这个位置上,难免得罪一些人。殷元帅的敌人可能确实稍微多一些……”

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再给他一些时间就好了,他很擅长杀干净。”

甚至都不必去问,娄名弼个人到底和殷孝恒有什么纠葛。无非又是一只被殷孝恒杀掉全家的可怜虫——说起来,殷孝恒那么快的刀,那么决绝的人,镰刀之下未除尽的草,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杀得越多,漏网的就越多么?

他抬起眼皮:“很可惜,你们并没有给他时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杀他。天公城的建立,让我一度以为你们要成气候。你们却在这时候葬送自己——难道平等国这个组织,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未来吗?”

“早先没有话讲,现在我倒是想聊一聊。虽然赵子解释了,你也并没有听!”孙寅看着眼前的匡命,慢吞吞地说道:“我们——至少我个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杀死殷孝恒。”

“可殷孝恒,确实不是死在我们手上——我们没来得及出手,而机会稍纵即逝。”

孙寅没什么情绪:“很显然,有人帮我们把握了机会,并且贴心地模仿了我们的战斗痕迹——平等国风雨这么多年,我们这几个出手多一些的,被记住手段倒也十分正常。”

“我是个不愿听人说话的人,相信行胜于言!你们几次三番的这么强调,倒让我有些拿不住了!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虚言。”匡命下巴微抬:“孙寅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替你们翻案吗?”

他略有几分矜持:“可以把你们知道的线索,说与本帅知。若事情真相真如你们所言,这件事倒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相较于明刀明枪的对手,我们更憎恶暗使诡诈的敌人!”

事情当然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就算殷孝恒的死犹有疑窦。

仇铁的死却是真实无虚。

天公城不可能重建,建起来也无法再立平等之旗。

平等国已经被扫除的那些人,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匡命愿意谈,只是因为他真有可能死在今日!

“还能转圜吗?”孙寅惊讶地道:“可我真的杀了仇铁!这个满手血腥的屠夫,居然说他修身养性去了!放下屠刀,果能成佛?我把他杀死在黄河边,用一张黄土台供奉,想看他的佛性!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你能想象得到,我有多失望吗?”

匡命无视了这种似于挑衅的宣泄,压了压眼睛:“本帅不妨直言,追杀平等国的命令是不可能撤掉的,这涉及到中央帝国的脸面。但执行的力度,却可以酌情。缉而不剿,跟你们以前也没有区别——前提是,你们真能证明,殷孝恒不是你们杀死的。”

“你们不需要证明我们杀死了殷孝恒,我们却需要证明自己没有杀死殷孝恒吗?”钱丑笑吟吟地问。

“本帅需要给中央大殿一个交代。”匡命的语气尽量平静:“既然你们愿意坐下来谈,就要拿出谈的态度。无谓的置气,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原来这也可以谈啊!!”孙寅狂笑起来:“你们景国死了一个当世真人,治河的河官!也可以谈啊!!!”

“在仇铁之前的河官,姜望一次杀了六个,他们也心平气和地谈完了。”赵子在一旁提醒道:“当然,那是在太虚盟约上众多署名者的注视下,咱们身后可没站着人。”

“还是要扯虎皮啊!”钱丑感慨。

“咱们不就是扯不到虎皮,在他们的规则下玩不过他们,才沦落到平等国来吗?”孙寅哈哈地笑。

匡命已经发现了,眼前这三个护道人,对景国有着深深的恶意。这根本不是谈的态度。

“如果你们不想谈,那么跟我解释殷孝恒是不是你们杀的,又有什么意义?”真到分生死的时候,匡命自不退缩,他握紧铁槊:“来吧,什么娄名弼的成道书,什么赵子的世界,钱丑的货摊,还有你孙寅——让我看看,你们如何杀死我!”

“赵子跟你解释,是她生性不爱被冤枉。而我跟你解释,我只是希望你死得清楚一点。”孙寅在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争锋相对:“也许不止是我们希望你死呢?”

他的声音好似恶鬼的低语:“好好想想,你都得罪了谁?为什么平等国会被陷害,我们要被逼到这个局面。为什么刚好是你这一路出问题?谁给了我们情报!”

匡命沉默了。

这段时间,他的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整个中央帝国内部,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他早就有所明悟——或许他们正在亲历一个重要的时代,历史的关键节点随时会来临,但不知谁会有命去见证,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关于你说殷孝恒。”

“你说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杀死殷孝恒。”匡命看着孙寅,那张憨头憨脑的虎头面具,总让他像是看到一个非常活泼的孩童:“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孙寅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

在他还是游缺、还号为“游惊龙”的时候,在他碎心毁道、一路咳血回天京的时候,在他沦为废人、浑浑噩噩回到泰平府的时候,他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用。

战争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战场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地方,他却狠不下心。

身负家族荣誉、一府兴衰,接到军令无法抗命。

咬着牙杀戮,却又对抗不了良心。

他什么都无法对抗,太过孱弱才至于这样!

他认为是自己有负天子期待,有负龙君赞许,配不上“惊龙”之名。

他认为自己之所以会碎心野王城,是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坚定。不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直到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告诉他——游惊龙碎心野王城,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直到那人问他——你是否被一真道招揽过?

他才开始问——

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是他呢?

他这才慢慢回想起许多事情。

一切过往,有迹可循。

他想到整个景国伐卫之战里,他陆陆续续看到的、经历的,其实全非偶然,一直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着他,一步步攥紧了他的心脏,直到野王城的那声爆响!

他想到他不仅拒绝过一真道的招揽,还第一时间就向镜世台密告了!

那段时间多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在周围,他身边被里里外外查了很多遍,那段时间有大量疑似“一真”的成员被逮捕,他也获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静。

后来回想,那或许就是灾祸之源。

游惊龙的陨落,是一真道的报复!

他破碎的道心,是阴影里的警钟。

杀一只名为“游缺”的鸡,警告所有不屈服的人!

感谢书友“无聊耶嘿友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9盟!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拥抱有什么用”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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