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弹指三十年

“什么?”镇厅里,姜望面露惊容。

安顿下来之后,他才在钱执事嘴里得知齐军大军困锁阳国的事情。

也因而明白了,钱执事为什么委曲求全,任由宰割。

他还是嫩了一些,若早知此事,别说五百颗道元石,便是一千颗也未必割不下来。

但对于这个消息本身来说,区区一些道元石,拿多拿少,又算得了什么呢?

齐国一举一动,都足以引起东域动荡。

更何况是兵围阳国此等大事!

“你说清楚,齐军围境,是困锁阳国,拦截乌祸。还是要吞掉阳国?”姜望问。

“我一个小小商人,哪里看得清此等大事?但或许……兼而有之!”

镇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姜望此时几乎能够笃定,这便是重玄胜之前隐约暗示的齐国大动作了!

他倒并不会埋怨重玄胜没有提前告知他此事,事涉军机,就算重玄胜不怕死,他也要拦着。

只是确实这事有些突然。

如果齐国直接一口将阳国吞下,把属国变为治下郡城,整个阳国地盘上,利益都要重新分割。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在阳国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是无用的。

因为战后的分割,显然只能由齐国军方主导,而已经不涉及其它了。

等等……难道重玄胜想不到这些吗?

一念及此,姜望于是问道:“钱执事可曾查到,这次领军来阳国的,是哪位大人物?”

钱执事摇摇头:“四海商盟的情报系统现在也被切断了,我在阳国也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是九卒之一的秋杀军,再详细一点的消息根本得不到。或许只有大战真正开始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来的是谁。”

来的是九卒之一,决心已经很明显。

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这么一支天下强军来阳国,在能够轻松征服阳国的情况下,齐国方面高层想不动心也难。

姜望只想到的是……重玄胜此刻必在军中,不然不至于无法回信。但重玄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怎样才能帮助到他?他需要怎样的配合?

此时他们二人,一个在阳国内,一个在阳国外。一个独守一镇,一个身在军中。

如何才能够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完成配合?

姜望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随口问了一声:“小小,你怎么看?”

独孤小毫不犹豫:“小小什么也不懂,哪有什么看法?老爷这么聪明的人,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这只是小小日常的表忠心。一直也很努力地在向前、竹碧琼等人面前强化姜望的领导地位,并无什么特别。

但这时听到这句话,姜望忽然灵光一闪。

“那胖子比我聪明得多,我能想到要与他配合,他不会想不到我就在阳国!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如果他需要我做什么,或者想要告诉我什么,他会怎么做?甚或……他会不会已经做了什么?”

姜望又看向钱执事,他终于想明白他忽略的是什么了。

“钱执事,刚刚想起来一事。”他问道:“我听你们商盟仓库的那个护卫说,你早就逃离阳国了啊?怎么突然又回转?按理说齐军即便封境,也不应该拦截齐人吧?”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钱执事始终以为他是因为隐瞒收获、贿赂军队而被屏西郡方面驱逐,从而错过了最初可以逃回齐国的时机。

在姜望面前也不便全部说出来,苦笑着道:“习惯了孝敬军爷,没想到遇到个铁面无私的,直接将我赶了回来。再之后转道别处,已经禁绝通行了……”

“不忙。各处都是个什么情形,你细细说来。”

钱执事便挑捡着说了。

“如此说来,陈勇他们还在百川城外的军营里?”

“是啊。”钱执事骂道:“老子就晚了一天,那些臭军头就不许过了,哪怕就待在军营里也不行!”

听到这里,姜望已经有八成把握了。现在重玄胜很有可能就在百川城,而且有一定的军权。

这个钱执事,就是他“送”回来的“知会”!

其人很明白姜望把青羊镇经营得怎么样,也很清楚卷款出逃的钱执事,在阳国无路可走。

他是拿钱执事给姜望出气,也是让姜望用钱执事随身的资源补充,更是告诉姜望,他来了!

而剥开一切,最核心的部分就是,重玄胜也需要他保下青羊镇域!

“钱执事,想必你也知道现在局势如何。”姜望起身道:“在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力往一处使,分散则弱。你的人,包括你,现在都由我统一指挥。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非常好!姜大人少年英雄,说的恰是正理!”

钱执事表现得大义凛然。

当然心中有没有意见,就不得而知了。好在姜望也不需要考虑他的内心戏,只需要他将四海商盟在嘉城城域的物资尽量调度过来。

而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日,已是七月二十六。

青羊镇域的最后两名乌祸患者。

一者病死,一者痊愈。

逝去和新生,同在这一天。

……

……

照衡城,王宫大殿之中。

朝臣都已经退去了。

阳国国主阳建德半蹲着,亲自在地上捡拾着什么——那是一些衣衫饰品的碎片,材质依稀可见华贵。

血肉之类自然是不会剩下的,留下的这些碎片也都是碎片的主人自己在挣扎中损毁。

太监刘淮便一直候在旁边。

阳建德一边捡,一边随口问道:“玄策呢?”

刘淮躬身道:“他既不在照衡城,也不在仓丰城,不知去了哪里。局势现在太乱,奴才还需要一些时间……”

“算了。”阳建德直起身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握在手心,淡淡道:“阳氏落到今日局面,皆孤之罪。若能留一个血脉,也是好的。”

“时至今日,哪里怪得了陛下?”刘淮眼泪流了下来:“早在三代之前,阳国便已为属国。先君在时,将阳国最后一支强军也葬送了,王都也不得不改名为照衡。击败夏国之后,齐国在东域已经没有对手,我们阳国又在卧榻之侧……陛下登基之后,面对的便是如此局面。纵是陛下文韬武略,不输于人,又哪有回天之力?”

“照者,明光也,即我阳氏。衡者,稳定也,即乞时局。说得好听,无非是苟延残喘。”

阳建德叹罢,摆了摆手:“孤不成器,孤的儿子也不成器。就不要再把责任推及孤的父王了。”

他走了几步,将左手攥着的那些碎片放进刘淮怀里:“好生收着。”

待刘淮恭恭敬敬将它们捧住,阳建德才转身往殿外走。

大殿虽然华丽,却有些昏暗,或许是宫殿太幽深,但灯不够亮的原因。

然而殿外却是一片明光,日头灿烂。

“拟国书,向重玄褚良乞降,加孤玉印,请他来宫城一叙。”

阳建德边走边说。

他的脚步并不快,一步却迈得极远。

刘淮刚刚抬起眼睛,便看到自己的国君已经站到殿门处。

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仿佛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点。

前面是光明,但他不愿走进。后面是黑暗,他也无法坠落。

只有其人的声音,恍惚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很清楚,却也很遥远。

“孤要看看,三十年弹指已过,凶屠……尚能饭否?”

(本章完)

第295章 重玄褚良

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阳建德与重玄褚良曾并肩作战。

那一场席卷整个东域、牵动天下的战争,正是齐夏霸主之争落槌定音的一战。

彼时阳建德与重玄褚良各领一军,共守斜月谷,携手抵住了夏军十三波攻势,牢牢守住了阵地。

当时齐夏双方陈兵百万,大战正酣,双方纠缠的战线足有数百里。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在大战结束之前,谁也无法料定结果。

但在这个时候,阳建德与重玄褚良却有了分歧。阳建德认为已方已是疲兵,正应该撤军休整,以谋后胜。他们守住斜月谷,已经是大功在手。若失了斜月谷,胜也有罪。

然而重玄褚良却坚持要发起反攻。

最终阳建德选择撤军轮换,而重玄褚良胆大到在后方轮换守军还未至的情况下,一意孤行,直接放弃斜月谷,带着自己的那一路人马倾巢出动,将夏国方面的撤军再次击溃,而后驱赶败兵逐杀,连破三道防线,一举突入了夏国后方!

而后便是杀人屠城、断粮绝土,一系列令其摘下“凶屠”之名的壮举。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彼时改头换面的阳建德,已经贵为一国之主。

而那个平日和善温吞、一上战场就发疯的胖子,成为了整个齐国军方无人能够忽视的名将。

阳建德以国书相请,便是想要试一试,当年并肩作战的重玄褚良,还有没有那一番独赴千里的孤勇。

……

……

“请降?何以言此啊?”军帐之中,重玄褚良拿着请降国书,一脸诧异。

帐前立着的阳国使臣满脸悲愤,饱含屈辱地道:“大帅何必明知故问?”

国辱人哀,他几乎要流出泪来,唯独不愿在齐人面前软弱,故将眼泪逼回:“齐阳四代同盟!齐但有伐,阳国莫有不从。齐但有事,阳国莫有不助!敢问大帅,我阳国何罪,招此兵灾!?”

账内齐军众将缄默不语。

重玄褚良愕然良久,长叹一声:“阳君对我误解何其深!对大齐误解何其深也!”

“阳国此次乌祸非同小可,已可侵害超凡。若任其蔓延,恐有不忍言之厄!大齐作为东域大国,势必要稳定东域秩序,为整个东域的安全,不辞我责!”

“我奉旨领军前来,只是为了帮助阳国遏制乌祸蔓延罢了。试问贵使,若我军不来,阳国能够锁住国境吗?有这样的决心、有这样的魄力,有这样的能力吗?”

“使者不妨回禀阳君,于公,阳国乃齐国之属,于私,我们有同袍之谊。请阳君放心,我重玄褚良陈兵于境,只为遏灾,必不踏足阳国之土!”

能在这种时候被阳建德派来递降书,这位阳国使臣不仅要忠诚,当然也不能是蠢货。

听到重玄褚良的回复,他的确放了心,只是一直“放”到了深渊……

其实已死的阳国太子阳玄极并非庸人,他至少有一点说得很对。阳国是齐国的属国,且历来恭顺,不曾背约。齐国要并吞阳国,不应该不考虑天下公议。

尤其当今天下并不只有齐国一个霸主国,齐国如果只把目光放在东域,那眼界就实在太浅了。

仅以军强,不可能使万国服膺。

阳玄极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认为齐国的心理预期应该只是数城之地,借着困锁瘟毒的时机,以救厄名义,完成事实上的占有,而又不必有舆论的谴责。

很多阳国大臣也是持有同样的看法。

而以阳建德为代表的另一拨人则认为,齐国如日中天,说不得便要合东域成东国,而后西争天下。在这种大略之下,区区一些物议,他们根本不必理会。

这名递交降书的阳国使臣亦是持后种看法,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重玄褚良,或者说齐国,很在意天下公议。

然而这种“在意”,或许比不在意更可怕。

因为这种“在意”的结果,便是重玄褚良现在做的事情。

其人俨然已是下定决心,要困锁阳国,隔绝内外了。

放在平时,阳国完全可以闭国自守,撑个三年五年的不会有问题。然而现在是什么时候?乌祸异变,正在肆虐的时候。正是需要集中力量对付乌祸的时候,正是迫切需要外界帮助的时候!

但齐军大军围境,阳国还能够集中力量对付异变的乌祸吗?

重玄褚良此举,就等于要把阳国之人……举国逼死在境内!

这就是【凶屠】!

他当然不踏阳国之土,因为他不必踏上阳国的土地,不必亲自动手,乌祸就会替他杀死所有阳国人。

而齐国甚至还不必背负恶名,因为他们事实上的确替东域,乃至替天下,遏制了可怕的异变乌祸。

他只要在事后接收阳国土地便是了。

看着面前这个瞧来十分温和的微胖老者,阳国使者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恶鬼的样子。

一直到离开军帐,到让炙热的阳光笼罩,他仍如置身冰天雪地中,身心都只感受到刺骨凉寒。

……

阳国使臣饱含屈辱地送降书而来,又满心绝望的踉跄离去。

军帐之中,一名大将忍不住出声道:“大帅,既然阳君识时务请降,您何不顺水推舟?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兵法最高境界,也足见大帅威名。若能不战,何必一战?须知不仅土地是资源,人口亦是啊。有阳庭的配合,更能顺利接收阳国全境。将阳国人打散,迁移各地,不出三代,亦是我齐人。”

重玄褚良慢慢地看了他一眼,缓声问道:“田将军,阳建德许了你多少好处?”

这名大将脸色瞬间煞白,密集的冷汗沁满额头,就连声音也带着颤:“卑职忠心耿耿,怎会与阳贼勾连?所思所想,都是为我大齐考虑,为大帅考虑啊!”

重玄褚良把目光扫向其他将领:“你们呢?也做此想?”

众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更不必说出声。

重玄褚良静等一阵,才笑了笑:“大泽田氏果然家雄势大。这么多人都对本帅的决定没意见,偏你姓田的有意见。呵,有趣。”

田姓大将再顾不得其它,扑通一声就跪倒,整个额头都贴在了地上:“卑职岂敢!实在是心思愚鲁,虑事不周,嘴笨舌拙!但卑下内心可昭日月,对大帅绝无半点不敬之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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