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理想家

第八十六章理想家

“先生,《萍水录》已经刊印完毕,用的阳版,字迹清晰,墨痕浓淡如一,线装版,纸张厚实,颜色虽然有些发黄,却是难得防虫蛀的纸张。”

梁赞兴冲冲的穿过回廊,才到先生书房边上,就高兴地大叫。

夏侯静闻言推开窗户,接过梁赞拿来的书本,先不看,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一口,一股子淡淡的椒树皮味道直冲脑际。

“陈铜做人还算厚道,一分钱,一分货没有让老夫失望。”

梁赞瞅着夏侯静短粗肥胖的手将书本摩挲的沙沙作响,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有些担忧的道:“只是这耗费也巨啊。”

夏侯静冷笑一声道:“那个不孝子又为难你了?”

梁赞摇头道:“没有,大公子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至理名言,这两年,家中刊印书籍的费用都是夏侯一族支应,如今快要坚持不住了,先生,后边的《达禄》《衡寿》两书是不是暂缓一些。

待家中资财充盈之后再刊印?”

夏侯静摇头道:“只要把书刊印出来,以后想要多少资财没有,那个不孝子不知晓这个道理,难道你这个读书人也不理解吗?”

梁赞摇头道:“出书固然是千秋大计,先生与弟子却活在当下,为千秋大计损伤现在的生活,弟子不知道值不值。”

夏侯静笑道:“既然不值,你为何还要把自己所有的俸禄都投进来了呢?”

梁赞摊摊手道:“弟子只有一人,只要每天有新的学问可以让弟子寸进,每天有两顿稀粥可以过活,对弟子来说就是有意义的一天。”

说着话,就从背后拿出一个荷叶包放在夏侯静的面前道:“一只烧鸡,乃是家母所赐,请先生受用。”

夏侯静没有接烧鸡,看了一眼被炭火烤的金黄的烧鸡笑道:“你母亲还是不愿意脱离奴籍,愿意在云氏生活?”

梁赞摇头道:“奴籍早就去除了,如今,母亲是云氏桑蚕作坊里的管事。”

夏侯静笑道:“管事也是奴籍!”

“母亲是富贵县人氏,是有丁口之家的人。”

梁赞说着话就净了手,撕下一根鸡腿递给夏侯静道:“母命不敢违背。”

夏侯静吃了一口鸡肉恨恨的道:“外边的孝廉见了你该退避三舍才对。

你既然已经通过了大比成了官身,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内史议曹,却是正途官员,只要用心任事。迟早会有升迁的一天,现在就该主意风评,你母亲的行为不妥,应该早日离开云氏,自立门户,别人才不会无端的攻讦你。”

梁赞笑道:“弟子站得直,走的正,何必在意那些小人的言辞。”

夏侯静叹口气,瞅着他放在桌子上的鸡骨头道:“你的学问足够了,就是这股子书呆子气越发的严重了。”

梁赞拿起那本《萍水录》用袖子抚平书皮上些许的褶皱,就把它放进了书架。

一个裘衣中年人走进了书房,无视夏侯静虎视眈眈的目光,一把抓住梁赞的脖领子道:“无耻小人,滚出我夏侯氏!”

梁赞手掌轻轻一翻,就反过来擒拿住了中年人的手道:“夏侯兄何至暴躁若此?”

中年人能感受到梁赞手上的力道,自觉不是梁赞这种经过科考的全门人才的对手,就后退一步道:“一本书八十个云钱,什么书居然如此值钱?”

说着话就对沉默不语的夏侯静道:“耶耶,您被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给蒙骗了。”

夏侯静淡淡的道:“老夫愿意被他骗。”

梁赞知晓,这是夏侯静盛怒之前的一贯表现,连忙对夏侯衍解释道:“平日里一本书的刊印费用也就四十个云钱,这一次印书的纸张不同,还是阳版,这才增加了一倍的费用。”

夏侯静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梁赞道:“你对这个无赖子解释的这么清楚做什么?

他哪里能知晓这一本书到底靡费了多少,与夏虫语冰真是愚不可及。”

夏侯衍悲伤地看着一脸冷漠的夏侯静道:“耶耶,家中实在是再无资财可以供应您印书了。

再这样下去,就只好卖掉家中田亩了。”

夏侯静冷笑一声道:“董仲舒已经开始收受贿赂了,只要逼迫他再跟我们比过几次,他只有收受贿赂一途可走。

如果我谷梁春秋,击败公羊春秋,夏侯家想要多少资财不可得?

我谷梁一脉讲究崇敬天子,借天子之威教化世人,要世人知晓廉耻。

只要有我夏侯静一日之存续,定要让谷梁一脉成为大汉国的道德成法。

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

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

德之所助,虽贱必申。义之所抑,虽贵必屈。故附势匿非者无所逃其罪,潜德独运者无所隐其名,信不易之宏轨,百王之通典也。”

夏侯衍悲伤地看着父亲,摇摇头,不敢质问父亲,就恶狠狠地对梁赞道:“你信么?”

梁赞皱眉道:“我自然相信,师傅失败了,还有我们,我们失败了还有后来人,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总有一天定要让我《谷梁春秋》摈弃公羊,成为《春秋》的正宗。

夏侯衍见梁赞一脸的狂热,又看见父亲正在满意的点头,就咆哮一声道:“那就卖光家产,我们抱着书本过活!”

夏侯静大笑道:“此乃为父毕生之所愿。”

夏侯衍大哭着离开……

梁赞冲着夏侯静深深地一礼道:“弟子老母还有些许资财,弟子这就取来,看看能否助先生一臂之力。”

夏侯静笑着摇头道:“不用,老夫一代文宗,岂能窥伺一个老妪的那点活命银钱。

备车,我们走一遭上林苑,老夫就不信弄不来一点刊印《达禄》《衡寿》两本书的钱。

你要记住,对我等学问人来说,今日散出去的钱粮,不过是寄存在那些人手中,一旦我辈成功,他们定会乖乖的将我们散发出去的钱粮送回来。”

梁赞抚掌大笑道:“弟子忽然想起又一次在云氏侍宴,曹氏主人在大醉之前曾经狂呼——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先生抛家舍业也要让我谷梁一脉的学说全部刊印出来,豪气不下于曹侯。”

夏侯静哼了一声道:“休要将为师与纨绔浪荡子相提并论,这是为师的耻辱。”

师徒二人说笑着就离开了书房,早有老仆备好牛车,一路烟尘滚滚的就杀向上林苑。

霍光抬手将小老虎衔走的毛笔夺回来,准备着墨的时候,才发现笔杆子被小老虎给咬坏了,轻轻一碰就断了。

毛笔用不成了,霍光就取过一枝炭笔,继续在一本书上涂涂抹抹。

云音红扑扑的小脸出现在窗户上,霍光将手放在嘴前,呵两口热气,用力的揉搓一阵子,然后把发烫的双手掩在云音冰冷的耳朵上道:“为何不去温室待着,跑出来受罪可不对啊。”

云音好不容易从霍光的魔爪中逃出来,怒气冲冲的道:“你有多久没有陪我玩耍了?”

霍光稍微想了一下道:“两天而已。”

云音难以置信的看着霍光道:“听说你不许别人在你屋子里生炉子,也不许别人来打搅你,你说的两天,其实已经整整十五天了。”

霍光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拍着额头道:“没想到已经这么多天了。

是我的不好,你说,明日要玩什么,我一定奉陪,陪到你满意为止!“

云音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就揪住小老虎毛绒绒的耳朵道:“那就一言为定!”

(本章完)

第1008章 他不是一个人

第八十七章他不是一个人

夏侯静去了曹襄府上,毕竟,这位才是他的大金主,这两年如果没有曹氏泼水般的散财,长安很多文人隐士就不可能过的那么快活。

夏侯静自然也拿到了曹氏的很多补贴,当然,他付出的代价就是门下又多了两位曹氏弟子。

梁赞在曹氏并不怎么受欢迎,很多曹氏家仆认为梁赞丢了勋贵家仆们的脸。

前途远大的勋贵家仆不去做,却跑去把夏侯静当祖宗一样的伺候,时时露出一副穷酸相,实在是不识抬举得很。

不过呢,在云氏,梁赞却没有遇到那么多仇视的眼神,云氏强大的婆子团们,对这个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少年人非常的喜欢,哪怕是穷了一些,也有好几个有闺女的婆子准备把他当女婿来看待。

云氏主人就是大汉国从穷光蛋一路奋斗到顶级富豪勋贵的典范。

所以啊,她们看人的眼皮子很高,不看一个少年人有多少钱,只会看这个少年人是否有才能,将来是否有出息。

至于钱?

云氏婆子军团们认为自己已经很有钱了,以后吧可能还会更加的有钱,供得起一个上进的好孩子求学花用!

至于梁赞将母亲的积蓄全部留给母亲跟妹子,自己光屁股去打天下的行为,在婆子们中间并不是一个秘密。

所以,当梁赞穿着旧的衣衫,单薄的鞋子走进云氏的时候,依旧获得了婆子们温暖的问候。

在婆子们眼中,冬日里,脚下的鞋子也还是单鞋并不是穷酸的象征,而是有情有义有出息的表现。

“我的儿啊……你这官做的委屈啊……官家连一双暖和的鞋子都不给你,还把你脚上的暖和鞋子给扒掉了……”

母亲才见到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就嚎哭了起来。

梁赞可没有心情去安慰母亲,急着找吃的,他的肚子里空空的,早上才陪着夏侯静吃了一碗米冻,这时候早就被消化光了。

一寸宽的皮带面条,装了满满一盆子,多醋,多蒜,多茱萸,一勺子滚热的菜油泼在面上,茱萸跟青蒜的香气被热油激发出来,香气从屋子里一下子就窜到了外边。

梁赞那里顾得上说话,抱着盆子吃的稀里哗啦的。

妹子流着泪蹲下去给哥哥换上暖和的皮靴,这种鹿皮靴子在云氏并不少见,反正云氏养的鹿已经泛滥成灾了。

喝一口母亲端来的面汤,全身暖和,梁赞这才抬起头对母亲笑道:“饿死我了!”

母亲摸着儿子瘦峭的脸哽咽道:“在外面不好的话,就回来,娘厚着脸皮去求少君,以我儿的才干在家里当个管事不难,要不然就让你顶替母亲的位置,去打理丝绸库,一年下来,五十金的例份还是有的。”

梁赞笑道:“母亲有所不知,孩儿志向不在于此,若是想在家里谋职,孩儿更喜欢去钱庄,做学问才是孩儿毕生所愿。”

梁婆子知道儿子从小就极有主见,他做出的决定,一般很难更改。

只好叹息一声道:“我儿明明做官了,却为何做官做的如此困顿?”

梁赞道:“我所有的俸禄都拿去支持先生出书了,现在是紧要关头,只要咬咬牙坚持过去,以后会有很大的回报。

所以啊,母亲不必如此悲伤,会好起来的。”

梁婆子擦擦眼睛道:“你的事情为娘弄不懂,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不过,你要是娶了刘婆的闺女,要多少钱没有啊?”

梁赞将最后一条子面吃了下去,拍拍鼓鼓的肚皮道:“刘婆的闺女刘翠长得太丑!”

梁婆子在儿子脑袋上拍一巴掌道:“可是,她家钱多啊,你要是娶了刘翠,她家的钱都是你的。”

梁赞将刚刚八岁的妹子搂进怀里,不顾满嘴的油吧唧就亲了一口问妹子:“你说哥哥该不该娶刘翠?”

八岁的妹子欢喜的靠在兄长怀里坚决的道:“太丑,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奶子上还长了一撮毛!”

梁婆子抬手就在闺女脑门上拍了一巴掌道:“胡说,那是多子多福的福相。

以后再敢乱说,小心刘婆撕烂你的嘴巴。”

梁赞见母亲不高兴了,就沉吟了片刻道:“先生的三女,虽不是大女,却性情淑均,长相无妖媚之色,最是适合成为当家大妇,孩儿已经与她相熟,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娶她过门。”

梁婆子小心的道:“早就听说夏侯氏门楣高贵,我儿想要娶人家的贵女,恐怕不易。”

梁赞一边逗弄妹子的双丫髻,一边淡淡的道:“不算很难……”

在家里换了一身暖和的衣衫,梁赞这才来到后花园。

老虎大王正在懒洋洋的靠在木头平台上晒太阳,他的儿子拴着绳子正在来回的跑,好把云音的秋千荡的更高一些。

霍光站在秋千架边上,小心的护卫着云音,因为那个丫头越荡越高,还把绑在秋千架上绳子松开了,让小老虎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其实,这没有什么危险,云音在贵女们举行的荡秋千大赛中从来都是获胜的,这要感谢何愁有数年如一日的精心教导,她就算从秋千架上掉下来,也能稳稳地站在地上。

梁赞靠在秋千架子上,对霍光道:“夏侯氏如今处在劣势,大师兄认为该如何补救?”

霍光头都不回的道:“不能给钱,也不能给人,夏侯氏是你梁赞的,如果失败了,就代表着你失败了,回来之后,你如果不想去当云氏的某一地的大掌柜,还想继续在仕途上混,就只能成为别人的副贰。”

梁赞叹息一声道:“我的难度是他娘的地狱级别的。”

霍光冷笑一声道:“是你当初太自大了,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就能重振夏侯氏,怨得谁来?”

梁赞呻吟一声道:“你知道我讨厌商贾之道!”

霍光笑道:“商贾之道你也是学过的,弃之不用是你的事情,关老子屁事!”

“我如果开了一家糕饼店,你千万莫要笑话我。”

梁赞非常的郁闷,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去开一家糕饼店。

“我会去光顾的。”霍光依旧言简意赅。

“多做一些蛋糕,我喜欢你做的蛋糕!”

云音的耳朵很尖,即便在荡秋千,也听得清清楚楚。

“不做,那东西卖价高了不合适,卖价低了我亏本,还很容易让人看出跟云氏有关。

我准备做酥皮糖饼!”

听梁赞要做酥皮糖饼,云音立刻就没了兴致,这东西在云氏没几个人喜欢吃。

“我准备娶夏侯氏的闺女,我们门中,没有什么条例不许我这么干吧?”

梁赞看看在秋千架上上下翻飞如同彩蝶一般的云音,压低了声音问霍光。

“你娶头猪回来都跟我们无关!”

梁赞坏笑道:“我要是真的弄头猪回来当老婆,就让她管阿音叫师姐!”

霍光笑道:“你们现在都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朝人家的贵女下手了,有一个已经闹出人命来了。”

梁赞嘿嘿笑道:“你是大师兄,头没有带好,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要有样学样。

师傅怪罪下来,也是先惩处你,我们最多小惩大诫一下就会了事。

另外,给点本钱做生意啊,总不能要我去拿我娘养老的银子吧?”

霍光笑道:“去我书房拿,不要拿多了,都是老子在西南用命换回来的血汗钱,咬一口都是血!”

梁赞笑道:“都是土人的血吧?你就是师傅口中的吸血蝙蝠,应该弄了不少钱回来。

我正好打土豪,分田地。”

云音的身形慢慢缓下来了,霍光挥挥手,就像撵走苍蝇一般的撵走了梁赞,准备接云音从秋千上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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