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全国最年轻的专业作家

阳光之下,一幢五层的灰色老楼,坐落在朝内大街跟南小街交叉十字路口的西南角。

方言站在楼下,上下打量。

第一次来人文社,人生地不熟,得亏章光年早有安排,派了自己的秘书,在门口迎接。

很快地,就来到了总编办公室。

两人寒暄了两句以后,方言从帆布包里拿出了《潜伏》,章光年接过手,并不急着看:

“这个稿子,先拿给编辑部看一看,我和小方同志,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说话间,把稿子递给秘书,吩咐他送去。

整个办公室,就剩下师兄弟两人。

方言喝了口茶,静静坐着,洗耳恭听。

章光年颇为赞赏道:“我还以为你会马上问我专业作家的事,没想到小师弟这么沉得住气,果然像老师说的,面如平湖,稳如磐石。”

“师兄,您就甭打趣我了。”

方言嘿然一笑:“其实我心里早就急了。”

“哈哈,小师弟,别急。”

章光年开始耐心地解释。

方言渐渐地理解,什么叫专业作家。

这是五六十年代,从老毛子学来的制度。

作家分为专业和业余两种,专业作家由直xia市和各省的作协、文联,以及其他文化单位推选任命,一旦选上,等于有了干部编制。

也就能有相应的级别、工资和住房,生活条件上得到了根本保障,便可以一心搞创作。

既可以兼任,也可以专职。

比如王朦,就是燕京文联的专业作家,但同时兼着文联名下的《燕京文学》主编,以及燕京作协的副zhu席等一干职务。

(ps:20世纪末就只能出,不能进)

“当然,兼职的福利待遇比不了专职。”

章光年详细说起区别,比如工资上,兼职不可能拿双饷,但会有额外的津贴补助。

“怪不得师兄要我申请加入燕京作协。”

方言眼前顿时一亮。

“这也是老师当初和我商量的结果。”

章光年语气里带着一丝缅怀。

“老师?!”

方言一惊,这也是沈雁氷的安排?

“是啊。”

章光年一五一十地相告。

他们两个商量的时候,《大秦之裂变》的舆论形势非常恶劣,沈雁氷担心万一《十月》编辑部没能顶得住压力,就以专业作家的身份,调到作协去保护起来。

“在燕京作协里,有王朦照应你。”

接着顿了顿:“我虽然位卑言轻,但好歹也是书ji,而且作协下一任主席选举,不出意外的话,会是巴老,他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吧?”

“嗯。”

方言想到这些都是沈雁氷的安排,不禁动容,眼眶微红,嘴上喃喃着:“老师……”

章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不语。

半晌,方言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

“谢谢老师和师兄。”

“不用谢我,本来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章光年摆手道:“但没想到形势的发展超出了先前的预料,《大秦之裂变》上下两部发布之后,伱是因祸得福,得了大机缘啊。”

“大机缘?”

方言好奇地眨了下眼。

章光年直截了当地说,本来以他的年龄、资历,以及《暗战》、《听风》、《牧马人》这些作品,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进入这一份专业作家大名单里,恐怕还要等上几年。

但因为《大秦之裂变》出了彩,方言作为文学上的一面改革的大旗,才挤入今年的名单。

当然,方言的演讲内容也加了不少分。

“胡木桥、周杨等同志也说,你成为专业作家的一员,符合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和专业化,不失为作协改革的一个信号。”

章光年话里话外,透着暗示——

你已经进入某些领导的视线中。

“那敢情太好了,没给老师和师兄丢人。”

方言松了口气,腰杆子都挺直了。

“现在就看你打算是兼着还是专职。”

章光年意味深长道:“我的建议是选择专职,把你从《十月》编辑部里调出来。”

“是不是《十月》惹了什么麻烦?”

方言心里咯噔了下,看来麻烦还不小。

“小师弟,你知道些什么?”

章光年不禁惊讶。

方言不能说是万佳宝透露,应付地说是自己的推测,“师兄,《十月》真有大麻烦了?”

“没错,胡木桥同志牵头调查处理。”

章光年一脸的严肃。

“这么严重!”

方言皱眉,急问跟有什么有关。

“《苦恋》。”

章光年语气认真道。

方言对《苦恋》可太有印象,《大秦之裂变》上部刚发表的时候,陆元炽和苏予就找到他,用《苦恋》举例,表态会力挺保护自己。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可是《苦恋》这个电影剧本,当时送去电影局审查,如果有问题的话,也不会通过审批,拍成电影,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

“恰恰就是这个电影。”

章光年说就是在试映会出了岔子。

方言脸色一变,尤其当听到把天都给捅破了,心里更是大惊,这何止是大麻烦啊!

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编辑这一行就是这样,任何一个字一句话的错误,都可能酿成一场重大的事故。”

章光年道:“所以要严谨严谨再严谨。”

“那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十月》?”

方言不免着急。

“处理结果还没定,但肯定轻不了,毕竟现在全国推行‘五讲四美三追求’,和你所讲的‘华夏复兴’、‘正能量’,《苦恋》偏偏在这个时候,触碰底线了。”章光年话里透着无奈。

“这……”

方言一时间无话可说。

“《苦恋》发表的时候,你还不在《十月》,这一回,你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章光年叹了口气。

方言明白他的意思,希望借专业作家这个机会,抽身而出,远离《十月》这个是非窝。

但想到《大秦之裂变》在遭受质疑、否定、批判的时候,想到自己被非议、批评和责备的时候,整个编辑部和出版社都站了出来,力保自己,最终横下决心,做出抉择。

要呆在《十月》,一起共患难!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当初我让你来《人民文学》,可你还是选择留在《燕京文学》。”

章光年非但不意外,反而更赞赏:“也不要慌,事情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方言郑重地点了下头,随后继续打探《十月》的情况,很明显能感受到章光年有意借自己之手,向《十月》以及燕京出版社示警。

该说的都说了,该透露的也都透露了。

“师兄,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走了。”

“你看你,又急,你的稿子还在编辑部。”

“我差点给忘了。”

方言跟着章光年,走出办公室。

不出所料,《潜伏》这篇谍战文学的巅峰之作,自然征服了《人民文学》整个编辑部。

因为第三期的编辑计划已经定了,所以准备放在第四期,也就是8月份的头版位置。

原著的《潜伏》只有1万多字,但经过方言加工之后,篇幅达到长篇,足足31.2万字。

单单税前的稿费,就是3120元。

再加上《大秦之裂变》的电影剧本和单行本的基础稿费,如今的身家,将近有2万块。

但现在,方言对怎么花钱没有太多的心思。

此时,只想赶快回编辑部递消息。

(本章完)

第99章 苦恋风波

天色渐暗,但是《十月》编辑部并不像往常一样,冷冷清清,各组现在忙得热火朝天,都在消化这次约稿计划的成果。

“岩子,恭喜你啊!”

看到方言归来,田增翔第一时间道喜。

“老田,喜从何来啊?”

方言不免意外。

“岩子,你就不要瞒我们了。”

贺新眼里带着羡慕,“你入选了燕京作协专业作家名单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开了。”

方言挑眉道:“都传开了!?”

“可不!”

田增翔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前脚苏予找方言谈话,后脚贺信就上蹿下跳,打听消息,担心副组长的位置被夺走,但没想到,没有打听到副组长的消息,倒是挖到了专业作家的消息,立刻就传播了出去。

“他为什么这么积极?”

方言饶有兴趣地发问。

“他觉得伱当了专业作家,会从《十月》调去作协,就不可能跟他竞争副组长了。”

田增翔压低声音道。

看着两人嘀嘀咕咕,贺新笑吟吟道:

“岩子,你跟田老师在说什么呢?”

“我和岩子正商量着,晚上下馆子,好好给他庆祝庆祝。”田增翔左看看,右看看。

“是该好好庆祝,算我一个。”

张仲锷刚一说完,贺新也说要去。

“庆祝的事先不急,我有件更要紧的事。”

方言把《苦恋》相关的情况如实转告。

特别是说给张仲锷听,因为他是副主编。

“什么!?”

三人为之震惊,面面相觑。

“岩子,真的是章主编亲口告诉你的?”

张仲锷面色凝重道。

方言郑重地点了下头,但哪怕跟自己亲近的田增翔,也是半信半疑,实在想不通《苦恋》为什么会被调查,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贺新摇头:“《苦恋》要真有问题的话,在电影局审核的时候,就该查出来,如果情况真像岩子说的这么严重,剧本又怎么能通过呢!”

“贺老师说的对。”

田增翔在平时跟贺新不对付,但在这种大事面前,立刻抛下成见,同样认为不可能。

毕竟,《苦恋》的电影都拍好了!

“那么,这部电影上映了吗?”

方言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明明以《苦恋》为剧本拍出的《太阳和人》,比《牧马人》拍得时间更早。

可现在,《牧马人》马上要在5月10日首映,《太阳和人》却依然迟迟没有公映。

“岩子说的也有道理。”

田增翔皱了皱眉。

张仲锷也没有反驳,前阵子,《苦恋》的作者白桦的确跟他抱怨,影片卡在电影局最后一道审核上,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回复。

既没有批准,也没有退回,要求修改。

“那也是电影局的事,何必劳烦胡木桥同志。”贺新道:“何况,如果《苦恋》真有什么问题,电影局又怎么会同意拍成电影呢。”

“不,一开始大家都反对拍这部电影。”

张仲锷显然知道更多的内情。

在《十月》刊登了《苦恋》这个剧本之后,文艺界就对要不要拍成电影产生了争论。

甚至,电影局特意召开了座谈会,争议点就在结尾,类似“我爱大清国,可谁爱我啊”。

多数人还是持肯定或基本肯定的态度,包括周杨、夏衍等人,这才得以开了绿灯拍摄。

“为什么张老师知道得这么清楚。”

方言侧着头,低声问。

田增翔回答说,《苦恋》这稿子就是中长篇小组发表的,而张仲锷就是负责的编辑。

什么?!

方言听到这里,哭笑不得。

这岂不就是“人在室内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苦恋》是79年发表的,你那时候还没来,组里经手的只有我、贺老师、张老师三个人。”

田增翔扬了扬手。

“怎么会没关系呢,咱们是一个组的,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言不禁摇头。

此话一出,张仲锷和田增翔相视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赞赏,“岩子这话说的好!”

“我觉得你们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贺新道:“我不觉得《苦恋》会犯多么严重的问题,要是性质真的那么恶劣的话,早该我们期刊发表的时候,就会被批评,批《十月》,批《苦恋》,哪里能等到现在。”

“说不定就是因为电影,才牵连到剧本,以及刊登剧本的杂志和出版社,也就是我们。”

方言认真地分析。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张仲锷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件事必须要让苏主编她们知道。”而后转头看向方言,“岩子,就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方言点头道:“陆社长那边呢?”

“暂时不用告诉陆社长。”

张仲锷沉吟了片刻:“他根本就没有接触《苦恋》的稿子,还是不要掺合这个是非。”

…………

三天后,大清早。

编辑部一如往常般运转,但方言知道此时已经暗潮汹涌,苏予、章守仁等人在收到消息之后,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越来越糟糕。

就在他心不在焉地写着《山楂树之恋》的时候,背后的田增翔突然大喊了一声:

“糟了!糟了,糟了!”

一下子,引来众人的注意力。

“快看,快看看,真出事了!”

田增翔立刻摊开报纸,就见《光明报》上发表了署名为“本报特约评论员”的文章《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上面写满了批评:

“这部作品的主题意义是爱,是主人公对国jia的爱,也是作者对国jia的爱,但是!”

“看过作品之后,我们不能不说它所描写和抒发的感情,并不是真正的热爱。”

“而是在爱的掩盖下,充满了怨恨……”

“措辞怎么这么严厉!”

贺新神情呆滞,如遭雷击。

方言知道大事不妙,但当得知陆元炽、苏予,以及张仲锷被要求到部里,配合解释《苦恋》的情况,才意识到有多么的不妙。

此事一出,整个《十月》编辑部,甚至整个出版社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岩子,接下来会怎么样?”

贺新再无平常的冷静,手足无措。

方言摇头说:“这个,等陆社长、苏主编他们回来才知道,我们还是不要胡思乱想,把手头上的工作先做好。”

贺新讪讪一笑,眼里却是羡慕嫉妒恨。

“岩子,我觉得这事闹的动静,不会比《大秦之裂变》的小,搞不好要出大篓子。”

田增翔语重心长道:“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你跟我们不一样,你马上要当专业作家,可以选择调到燕京作协,我觉得你该认真想想……”

“是啊,岩子可以去燕京作协当专业作家。”贺新语气里透着一丝羡慕,一丝嫉妒。

“事情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

方言语气坚决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我是《十月》的编辑,也是《十月》的一员。”

“岩子,你要留下来?”

田增翔震惊之中,不见敬佩。

“这还用说嘛,就算要调去作协,那也要等到《苦恋》整件事结束了再说。”

方言面不改色地点头。

“哈哈,我果然没看错你。”

田增翔放声大笑,激动地捶打他的胸口。

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贺新眼神扑闪,咬了咬牙,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糟践了?

感谢万重山的山的5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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