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一十七年

姜望离开已经很久。

宽敞亮堂的书房中。

当代淮国公正在奋笔疾书。

待处理的公文堆了高高一摞,似乎不会有减少的时候……

他好像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子又战死,长孙又战死。

这一切并没有让他的脊背弯曲半分。

他只是平静地工作着,一如过往的很多岁月。

奋笔疾书写了一阵,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略顿了顿笔。

“给陆霜河递个话。”

“如果他管不好自己的人,那就不用管了。”

很随意地说完这一句,又低头写了起来。

房间里并没有声音应答。

但大楚淮国公的这份意志,毫无疑问会在楚国……乃至于整个南域贯彻。

……

……

越国境内有一山,山无名。

山上有一座书院,书院亦无名。

但因为这里隐居着越国致仕名相高政,而广为越国高层人士所知。

时人或曰:隐相峰。

不过山门常年闭锁,山径少有人行。

此地并不接待访客。

幽幽多年,唯有明月山风。

高冠儒服的革蜚走在山道上,他那并不好看的脸,也如山道一般崎岖。

其实革蜚也不是生来就难看,只是小时候养虫子,为毒虫所蜇,以至于面目全非。毒性虽去,面形却是改变了。现在这般,已经是将养多年的结果。

不过以他的家世,他的力量,也不会为容貌困扰就是了。

身后跟着两名腾龙境的护卫……

说是护卫,大约奴仆这个词语更合适一些。毕竟腾龙境的修为,实在护卫不了他革蜚。

一者抱琴,一者捧剑。

恭谨地跟在他身后,是一种排场。

琴极好,剑也极好。

山海境的失败并未叫革蜚地位下降。

革氏这一代,没谁能与他争。

便是放眼整个越国,年轻一辈也就一个白玉瑕,可称天才,能与他相较一二。上溯百年乃至如今,大约也只有高政年轻的时候,能说压他一头罢了。

越国这地方,终究是池子太浅,难养蛟龙。他革蜚这样一个放到楚国都不算弱的天才人物,实在不必担心在越国的同龄人。

只是,斗争从来不会以年龄来划分区层。他要面对的压力,有时候是整个革氏的压力。

在这样的时候他拾阶而上,迎着山风,儒服漫卷,脚步悠悠,意态从容。

世人皆知他是退隐国相高政的弟子。

回国已经好些天,这还是第一次过来看老师……再不来,实在不像话。

革蜚不是个不像话的人,所以他来了。

“公子。”

捧剑的护卫往前追了几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千里传声匣,恭敬地说道:“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南斗殿的易胜锋要来拜访您。”

革蜚大袖一甩:“不见。”

护卫立即传话道:“公子说不见!”

只过了一会儿。

千里传声匣里,就响起一个慌乱的声音:“他闯上山了!”

“这人有病吧?”革蜚眉头皱到一起,挥手道:“去去去,都去拦住他,就说我不在!拜访还有强闯的,什么人啊这是!?”

捧剑和捧琴的护卫对视一眼,正要转身。

有一道声音,洞破空间,自山脚极速穿来山腰——

“大名鼎鼎的革氏之蜚,为何不敢见我易胜锋?”

此声如金铁鸣,有一种迫人的凌厉。

敢在越国的地界上,强闯隐相峰,凌压革氏嫡传,这本身就是一种足堪伤人的锋锐。

其声已至,其人追声而近。

眼见已是避不得了。

革蜚停下步子,眯起眼睛,回眸望去。

但见漫漫山道,蜿蜒至远处。崎岖的山道上,有一人大步而来。

束玉冠,佩长剑。

面容冷峻,眉挑有锋。

他的眼睛如平湖。

无穷无尽的杀气,在湖底暗涌。

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但已经快要藏不住的剑!

革蜚以一个世家子弟的姿态,张嘴便呵斥:“南斗殿尽是些不通礼数的人么?你就是……”

这个满身杀气、追声而来的人,却是二话不说,便化作剑光一跃,须臾已远!

如此锋芒的人物。

竟是一见革蜚而走!

山道一时寂然,只有风动长衫。

革蜚沉默了半晌。

忽然轻声笑道:“呵呵呵,见到我就走。”

他看向旁边的护卫:“怎么了,我看起来很吓人么?”

捧剑的护卫只记得摇头,拼命摇头。

捧琴的护卫则陷入一种难言的惊恐中:“没……没有。”

革蜚随意地走了几步,便走到捧剑的护卫面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倏然间拔出长剑如电光经天!

寒芒已散尽了。

砰砰!

两具尸体倒地。

革蜚半蹲下来,将捧剑护卫已经收进怀里的千里传声匣取出来,轻轻按了一下,输入道元,开启通话法阵,然后对着传声匣另一边的人说道:“易胜锋强闯隐相峰,扰我师清修,杀我护卫,拿我的名刺去传令,我要全国通缉他。”

说罢,也不管对面如何回应,便将手里的传声匣随手一扔。

站起来的同时,已经一剑将其斩断。

他顿了一下,眼中的怒意似是仍旧难以纾解,又反手一剑,将摔在地上仍旧完好的那架弦琴斩开。

咚!

琴弦断,琴身裂。

再随手将刚杀了两人的长剑扔掉。

哐啷啷!

沾血的长剑在山道上滚落。

革蜚呲了呲牙。

“有点太倒霉了啊。”

他仰头望天,静默着想了一阵。

然后迈步,继续往山顶走。

一开始脚步有些漂浮,好像在犹豫,在思考,但越走越是坚定。

哒,哒,哒。

靴子踏着上山的石阶,终于是走到了山顶。

山顶这座建筑,说书院实在有些牵强,因为里面并无几个书生。甚至于书也不多。

从形制上来看,倒更像道观一些。

可惜这里也并不奉道。

无神鬼,无人气,无牵扯。

大门紧闭,兽首铁环横拦,已是生了锈了,门上的红漆也早就剥落。

高政当年突然致仕,原因至今仍是一个谜。而困锁在这无名之山上的时间,始终没有给出谜底。

也许今生都不会有。

革蜚走到侧门,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板,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里,踏进院内。

高大的抱节树缄默无言。

院中又积满了落叶。

这里并不允许其他人拜访,也从来没有仆人侍奉。

高政无妻无子,致仕后也绝友绝邻。

在这十七年里,只有革蜚来此。

因而这满院的落叶,在往常的日子里,都是革蜚过来时顺便打扫。

一把竹枝编成的大扫帚,就靠在墙边,有枯败的颜色。

但革蜚只是走过了。

他踩着落叶往里走,在沙沙的声音里,走过这空旷无人的前院。

叶子在风中打着旋。

他隐约感受到一种不安。

从何而来呢?

“呼……”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上的气息很是平稳。

但他的眼睛一会儿是黑色,一会儿是白色。

如此反复变幻了一阵,最后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略微有些往上吊,且不是很有神气,是与这张脸较为匹配的眼睛。

他跨过中门,踏上一条细碎石径,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阵,便来到后院。

后院同样是冷冷清清的,墙角都结了蛛网。

他走了几步,略看了看,便已经找到后院的小门,走过去,轻轻将这扇木门拉开。

于是就看到了后山。

一扇木门,打开了山崖。

如画的一切,混同在时光里,映入眼眸中——

一方光滑的白石棋枰,一个坐在棋枰前,拧眉沉思的老人。

他的眉头皱得这样紧,仿佛被人用无形的线缝在了一起,仿佛藏着无尽的忧愁。

他孤峭、冷峻,如石雕一般。

在他和棋枰之后,便是高崖和云雾。

他临崖而弈,但棋枰之上纵横十九道,却并没有一颗棋子。

此情此景此人。

一种无言的孤独,一种永恒的寂寞。

他在与谁对弈?又用什么落子?

革蜚往前走。

“坐。”高政忽然说。

虽然他额上的细纹已经有些明显,但他那如雕刻般的面部轮廓,仍能看得出来一些年轻时候的风姿。

当年必然是一个美男子。

当然也像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那样,被时光消磨。

他虽然说了一句话,说了一个字。

但这句话好像全然与他无关。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棋枰,脸上满是忧思。也不知是在为什么而忧虑。

革蜚想了想,便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高政面对空白棋枰的长考,持续了很有一段时间。

就在革蜚开始生出不耐烦的情绪时,这位越国名相开口了。

“在过去的十七年,革蜚只能站在旁边看,不能坐上棋凳。”

“我希望他能够看懂,又不希望他能够看懂。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矛盾呢?”

高政抬起头来,看着棋枰对面的革蜚,眼神非常平静:“混沌?烛九阴?”

革蜚脸色骤变!

他的眼睛一瞬间发生改变,左眼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右眼惨白如雪,没有瞳仁。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在他的体内苏醒!蓬勃!张扬!

血液是澎湃的,筋肉被力量充塞。

一时间天地似狱,杀机起如狼烟。

但高政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天没有入夜,也没有变得更亮堂。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声的交锋持续了一段时间。

高崖边上的绿苔,剥落了一块。

革蜚忽然一笑:“为什么不叫我革蜚呢?”

他恐怖的气息一瞬间全部收敛,他的眼睛也恢复常态。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政对面,显得非常温和。

“革蜚不会坐上这张棋凳,不会坐在我的对面。”高政淡淡地说。

革蜚立即站了起来,站在空白棋枰旁边,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问:“老师,学生实在看不懂,您在与谁对弈?”

空白的棋枰没有答案。

高政也没有给。

这位主导了陨仙之盟、又曾经问道暮鼓书院、被称誉为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国相大人,如今似乎也只是个独坐后山的孤寡老人。

他甚至于说话都显得很迟缓,只是慢慢地说道:“革蜚见不得蛛网落叶埃尘,从五岁那年开始,就会帮我打扫。我记得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扫帚高。”

他的眼神很遥远,好像穿透了时光,模仿着稚童跳脱的、自信的语气:“吾高不及帚矣,欲扫天下!”

又收敛了眼神,自己回答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革蜚,认真地道:“等会我记得打扫。”

高政好像叹了一声,但又好像没有。

他毕竟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说道:“你太紧张了。”

“易胜锋感觉到了危险,但是他并不知道你是谁,也并不足够了解革蜚……”

他抬起头来问道:“革蜚为什么不能让他感觉到危险呢?”

迎着老人的眼睛,革蜚笑了:“您说得对。”

“你已经在越国生活了这么多天,革氏嫡传的身份,可以给你足够多的便利。而你竟然没有更了解我一些,贸贸然就想控制我,好让我替你掩饰身份……你太傲慢。”

高政慢条斯理地强调道:“在现世,你没有傲慢的资格。”

革蜚低头表示受教:“您教训得是。”

两个人完全就像是正常的师生那样。

一个认真教导,一个用心学习。

“傲慢是生存的障碍,紧张是失败的开始。”高政说道:“你要先解决这两个根本的问题。”

革蜚道:“还请老师指点。”

“先从做事开始。”高政很随意地道:“现在下山去,不许杀人,不许动用超出应有范围的实力,解决你今天闯下的篓子。你杀的人,你要有交代,他们的后事,你要处理好,跟南斗殿有可能的纠纷……你要掐掉。”

“明白了。”革蜚若有所思。

“今天就到这里。”高政说着,又回过头去,注视他那空无一物的棋枰。

革蜚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带笑:“您真是一位良师。”

“首先我是越国人。”高政毫无波澜地说道。

革蜚直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趟与他料想的太不一样,但却别有收获。

大有收获!

走到那扇木门前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对了,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是下一课的知识。”高政看着他的棋,头也不抬。

革蜚又道:“我好像还没有回答您,我到底是混沌还是烛九阴。”

“那不重要。”高政说。

革蜚看着他独坐棋枰前的侧脸。

像是看到了一幅已经斑驳的工笔画。

他只看到一个忧愁的老人。

不知他为什么而忧心。

他紧皱的眉头,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萧瑟的秋景……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丁点,因那个五岁孩童而起的哀思。

“吾高不及帚矣!”

那毕竟是真真切切的十七年。

(本章完)

第1498章 一方领袖,坐地猛虎

名满天下的姜爵爷,此刻头戴斗篷,身披麻衣,漫不经心地走在成国的大街上。

看起来像所有不设目的地的旅人那样,一身风霜,不掩自由。

吃喝亦可,闲聊亦可,走亦可,停亦可。

当然,他不会真有这么闲适。

此刻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捏着一支小瓶,瓶内是保存得极好的鲜血,三昧真火微弱地焚在其间。

这一瓶是郑肥李瘦的血,而他正在干的事情,是用三昧真火来把平衡之血提炼出来,以作为仙宫力士的主材。

以他如今对三昧真火的掌控来说,这并不难做到,消耗的主要是时间。

大街上行人匆匆。

姜望颇有一种“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成国在庄国东南方向,是西境诸多小国之一。

即使是相对于崛起之前的庄国,它也是弱小的。

曾经在迟云山的时候,姜望自斗勉的手里赢得了一份基业,就是坐落于成国的小宗灵空殿。

这个宗门早先其实也能算是云顶仙宫的支脉,与那青云亭一般无二。曾经也在庄地发展,守望迟云山,后来被庄太祖打残了赶出来,勉强在成国安家,已是一个孱弱小宗,只是因着云顶仙宫那层飘渺的缘分,还勉强维系着,没有被谁彻底抹去。

当然现在云顶仙宫已有仙主,是所谓因果已断。

青云亭一夜覆灭,云游翁已经寂灭,白云童子新生。最没有延续理由的一个小小灵空殿,反倒是还存在着。

说句实话,姜望当初拿走这里的仙宫建筑后,也就是随手布置了一下。看不上的资源丢掉也是浪费,随着心情就安排了,压根没做什么指望。

事后也几乎是忘了。

这一次离开楚国,准备去不赎城与祝唯我见一面,才恍然想起来,他在成国还有一份“事业”。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灵空殿现在已经是成国实力排行第一的宗门了……

虽然说成国朝廷压制宗门压制得厉害,虽然说成国国衰军弱,虽然说放眼整个成国,也压根不存在一个强大的宗门。

但这也毫无疑问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当初姜某人取走仙宫建筑,顺手提拔了两个“心腹”,替他经营灵空殿。

一个是“直臣”,一点也不方正的魏伯方。

一个是“宠臣”,一点也不英俊的诸葛俊。

不得不说,还真是两个人才!

彼时的他们俩,一个不过是内府修为,因为“忠直”,被他提拔成首席长老。一个甚至只有腾龙修为,全靠拍他独孤老爷的马屁,才被放上长老的位置。

彼时的灵空殿,高手死得差不多了,最大的靠山斗勉已走,新任的独孤殿主又一去不回头。只不过是临走前打开了本就寒碜的宗门秘库,让魏伯方和诸葛俊任意施为。

姜某人本是做好了这俩老小子卷东西跑路的准备的。

没想到事隔经年,路过这里偶然一看,竟然已是成国第一宗了!

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能飞。

姜爵爷乔装打扮,在这里随意晃悠了几圈,也就大略摸清了两大“心腹”这几年的成长轨迹。

无非是扯虎皮加金钱攻势,各种拉拢收买,各种收编整合。

扯的是强势将楚国斗勉赶走的独孤大人的虎皮。

那位神秘莫测的独孤大人,在成国宗门界,已经被传为了某个强大宗门的真传弟子,很有可能出身须弥山!

出家人不太适合在他国发展势力,故而一直隐瞒身份,不肯露面。

而且独孤大人还能跟凌霄阁扯上关系。当初走的时候独孤大人可说了,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凌霄阁找叶青雨!那位可是凌霄阁的少主。

魏伯方和诸葛俊拿着宗门秘库里的东西大笔挥洒,各种收买。勾结官府,打压竞争者……路竟然越走越顺畅。慢慢也就在矮山称了大王。

如今的灵空殿,九大堂口人才济济。又有四大供奉,都是内府境的高手。

首席长老魏伯方,和次席长老诸葛俊,在成国宗门界来说,也勉强算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

真可称得上是一方领袖,坐地猛虎。

所以他一大把年纪了,找个妙龄少女躺在枕边,在寂寞的长夜里传授一些人生经验,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院子里安排三班守卫来值夜,亦是应有的排场。

当然,当他大半夜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不知来历的人,他也难免会惊悚、愤怒。

甚至于赤裸着老躯,一跃而起:“你是何人!?”

他那干瘦而难看的老朽肉身,在空中摆出一个战斗的姿态。而掀开的大被之下,好眠被惊醒,一具性感的年轻胴体尖叫起来——

魏伯方反倒平静了。

他完全能够想得清楚,如此无声无息站在他床边的难度,以及他制造的动静,为什么完无法传出房间去。

在同样的一个夜晚,同样的一张床上。

丰满性感与老朽干瘪。

尖叫的女人与平静的老者。

如此鲜明的对比,带来强烈的反差。

姜望随手一挥,已经隔空按下被子,将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盖住。

转过身往前走,离开这张奢华的床榻,自顾自坐在了茶桌旁,淡声道:“穿好衣服。”

自古以来的修行者,能成神临者万中无一。

那条路是那么艰难,那么崎岖。

天人之隔,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修行者前赴后继,要拼了命地向神临迈进?

或许眼前这一具老朽的身体,就是原因所在。

不成神临,万法皆空。

曾经年轻的身体,终究会老去。蓬勃的生命力如花枯萎,曾经移山倒海的力量,一点一点在岁月里风化,消散。超凡的强者,慢慢会失去超凡的一切……

这是一个注视着自己腐朽的过程。

这个过程太残忍。

魏伯方现在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但是从他的肉身情况来看,最多再过三年,就会失去内府层次的力量。

他开始耽于享受,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斗篷麻衣的神秘人,背对着床榻的方向,自顾自坐下了,从容、淡漠,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

魏伯方利索地穿好衣服,看也不看那已经不敢吭声的女人一眼,也完全没有趁机偷袭的愚蠢念头。只是安静地走到了茶桌的另一边,很有姿态地坐了下来。

甚至主动翻转茶杯,给面前这位突兀的访客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

“阁下深夜到访,事先没有准备,只能以凉茶相待,还请不要见怪。”

足够丰富的阅历,让魏伯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他并不体现愤怒,也绝不表达怨恨。

只是很有诚意地看着姜望,哪怕姜望好像并不搭理他。

他又道:“阁下是无生教的人?李城主七天前才主持我们讲和,你们在成国发展,就如此不给朝廷面子,实在是不太合适……”

姜望淡声道:“我不是无生教的人。”

魏伯方松了一口气,然后道:“不管无生教是从哪里请来的阁下,付出了多少道元石,我都愿出双倍的价钱。便是本殿秘库不凑手,卖了法器也要叫阁下满意!不知能不能谈?”

“你让我很失望啊,魏伯方。”姜望扭过头来看向魏伯方,把斗篷摘下来,放在桌上,笑道:“我忠心耿耿的首席长老,竟然听不出我的声音。”

出现在魏伯方眼中的,是一张已经很久不见的脸。

他以与年纪绝不相称的敏捷离开凳子扑倒在地,跪在姜望的面前,老泪瞬间横流:“殿主大人!属下是日思夜想,日盼夜盼,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

他抹着眼泪,十分动情:“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日子里,殿里的弟兄们……过得苦哇!”

这一个“哇”的尾音,一咏三叹,余韵悠长,甚是感人。

若要如实来说。

他和诸葛俊本来也只是想先装模作样地支撑一阵,然后大捞一笔散伙走人。没想到随便发展了一下宗门,竟然发展起来了……

索性短期转为长期,抢劫变成纳贡。毕竟捞一次不如天天捞。

至于那劳什子独孤大人……

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有,鬼还记得!

没想到那个复姓独孤的名门子弟,竟然还记得他们这偏僻小国里的弱小宗门。这种事情,荒谬得就好像一个注定要远上都城飞黄腾达的天之骄子,竟对隔壁村里攒的几个鸡蛋念念不忘一样。

这得多持家?

但是想不到归想不到,忘了归忘了。

此刻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可没有半点含糊。

“属下始终牢记您的指示,废寝忘食,舍生忘死,终于把灵空殿发展成了成国第一大宗!过程虽然非常艰难,但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一想殿主大人的音容笑貌,属下就备受鼓舞,重新生出力量!如今这般成绩,也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殿主,我的殿主大人!”他哭得悲怆而诚挚:“您回来了,老朽就真的可以瞑目了!”

姜望:……

魏伯方所谓的废寝忘食,舍生忘死,他确然只看出来一个“废寝”。

但此刻也只是道:“魏长老的辛苦,本座很明白。这样,你先让人把诸葛俊叫过来,有什么话我们一起说,也免得多费工夫。”

他这次来成国只是路过,并不打算浪费太多的时间。

魏伯方立即抹掉眼泪:“好,我亲自去请诸葛长老!”

姜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让我和尊夫人独处一室,恐怕不合适。”

“殿主大人能如此为属下顾虑,属下便是立时死了,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魏伯方刚抹掉的眼泪又要盈眶,然后道:“那我命人去请诸葛长老。”

原先准备随手灭口的念头,却是掐灭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发现院中的护卫仍然尽职尽责地守在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只是对屋里的动静浑然无觉,见得他开门,才过来行礼。

魏伯方心中更是凛然,却也不说别的,只轻声吩咐道:“去请诸葛俊长老来我房间,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与他相商。”

护卫匆匆便去了。

魏伯方关上房门,回身走来,殷切地看着姜望:“殿主大人这次回来得正好,刚好喝属下一杯喜酒。我与这个……小红,情投意合,正准备择日成婚。您可要做个见证啊!”

饶是姜望已经见多识广,还是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来。

他本只是顺带手的保这女人一命。没想到这姓魏的竟然顺杆往上爬地来了一出“成亲”!

也太是个人才了!

床上的女人裹在被子里,小声地道:“我是小紫……”

“是,我有时候也叫她小紫。”魏伯方面不改色心不跳:“闺房之乐,让殿主大人见笑了。”

难为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

姜望想了想,摸出一颗元石来,放到魏伯方面前:“来得匆忙,便以此为贺礼,预贺魏长老新婚。还请不要见怪。”

作为一个在生死关头要收买刺客,都只能以道元石为计量单位的老朽修士,魏伯方捧过这块元石,这回是真的老泪横流了。

依稀记得当初这位殿主,可是一接位就去搜秘库,把最贵重的东西全都筛了一遍。这一次竟然还能见着回头钱了!

而且还是元石……

“殿主大人的心意,属下怎么敢拒绝?”魏伯方哽咽起来:“只是您的深情厚谊,属下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还清……”

也不知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是怎么做到还能有永不枯竭的眼泪的。

当然,就算他今天哭死在这里,独孤大人也是万万不可能掏出第二块元石的。

就在灵空殿首席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到他去年是如何力挽狂澜,血战敌对宗门时……

诸葛俊终于姗姗来迟。

与门外的护卫对话时,还很有几分上位者的架子:“魏长老这么三更半夜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当初独孤大人随便布置了一下就离去。

只留下各怀鬼胎的两大“心腹”。

诸葛俊彼时能以腾龙境修为坐稳长老之位,与魏伯方分庭抗礼,全靠搭上了本城城主的线。

甚至于这一次跟无生教相争,也全靠他出面,请动成国官面上的力量,阻止争端扩大。

现今时刻,他在灵空殿内的势力,也并不比魏伯方弱多少。故而这么大半夜的被叫来议事,是很有些怨气的。要不是最近与无生教关系紧张,担心真有什么大事发生,他才懒得来这一趟。

听得动静,魏伯方立即肃容整衣,以刚直不阿的姿态,亲自去拉开了房门。

三角眼吊梢眉的诸葛长老,惊讶的目光从魏伯方身上掠过,落在了房间里端坐的姜望身上。

他几乎是以行刺的速度冲了上来,当场扑在姜望身前,一把抱住姜望的小腿,开始了三段式咏唱:“我的!殿主!大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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