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彻骨悲恸

没有回应。

许是上面的声音太嘈杂了。

咒骂声、拳打脚踢声,闷闷地传来,片刻也不停。

醉死过去的流浪汉也被凑醒,发出痛苦的哀嚎。

大概没有完全醒,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招来更厉害的毒打,直至他发出一声惨嚎。

一个侍卫急声道:“慢着,别弄死他了。”

殴打声停歇,流浪汉还在呻吟乱喊,声音凄厉。

我不死心,又朝上大喊了几声。

只可惜上面的人似乎听不到,我喊得嗓子发疼,最终疲倦不堪地滑坐在地上。

“这么惨,要不要先禀明指挥使?皇上见不得这场面吧?”一个侍卫说。

“糟了!幸亏你提醒,走,走,你去拦着小豆,我去请指挥使,你们几个,守好这里,敢出一点儿岔子,都得掉脑袋!”另一个侍卫急声道。

说话间,已是奔走了出去。

他们说的指挥使就是仲茗。

仲茗自小跟着梁献意,不知道自己的本姓,梁献意登基称帝,赐仲茗天子姓,并任锦衣卫指挥使,风头正劲。

一想到仲茗,我便想起在边境时的许多事来,那时候仲茗还只是一个小厮,时常跟我们几个做丫鬟的闲聊上几句。

直到那次在戏院里遇到刺客,我才知道他并非普通的小厮,他身手那么好。

平时看他那个文弱的样子,简直是不敢想。

也难怪,他主子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我正在无边的黑暗里想得入神,上面的人突然齐声喊道:“指挥使!”

这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从未有的寂静。

我知道仲茗就在上面,心跳如鼓,错综难解的念头在脑中打仗。

兴儿左腹中的一箭,是锦衣卫的箭,雾重天昏,又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他们就不怕一箭射死了我?

就算是射到兴儿,他们明明知道兴儿仿若是我的家人,更何况兴儿还为他们卖过命,他们怎么竟一点不念过去情分么?

可是说不准我此时呼救,就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仲茗!仲茗!仲茗!”

我站起来,一连喊了数声,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再抱希望了,这么安静,若是我的声音能传到上面一星半点,他们一定能发现这间破旧庙宇下面还暗藏玄机。

“把他弄醒!审!”仲茗的声音陡然响起。我凝神听着。

“速抬一副棺木过来,这里的情形,断不可泄漏,若本官日后听到半字,今日此处所在之人,尽斩无赦!”

“属下遵命!”几个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发颤,想必是懊悔莫及。

仲茗道:“事不宜迟,本官去拦住陛下,你等入殓了将棺木先抬入净觉寺……”

“皇上……”一个侍卫突然道。

仲茗应声而止,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

仲茗道:“皇上——”

“让开。”

是梁献意。

我眼睁睁望着眼前的漆黑,人仿佛已经逃出了囹圄,正站在了他面前。

这个时候,他身上当是朝服,明黄长袍,周身绣金龙,至尊无上。

他必是得知了“噩耗”,不等仲茗去拦,已是匆匆赶来。

其实,在兴儿想要只身引开追兵的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再躲了。

既然不能悄无声息离开,那就回去。

就算梁献意从此彻底恼恨了我,将我囚在紫禁城,我也不能为了自个儿的痛快而连累了兴儿。

所以,这一刻,我多想让梁献意知道,我在这里!那惨死的少女,并不是我。

但我只能听着一众人噤若寒蝉,只有仲茗连声焦惶道:“万岁爷千金之躯,还是不要看秽事了,林姑娘……林姑娘定也不想让万岁爷瞧见,您还是叫她安心上路吧。”

“噗通”一声,竟似一人重重摔倒在地,随之一阵嘈杂,仲茗声音都变了:“万岁爷,万岁爷,臣求万岁爷莫看,万岁爷就是打死臣,臣也不能叫皇上过去。”

“你敢拦朕?朕今日就成全你!”

一声剑刃出鞘,众人惊呼,呼啦啦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让开,朕要见她。”梁献意的声音低低的。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破庙地上的枯草上。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极沉极闷的喘气声。

悲鸣声顿起,撕心裂肺的吼声,一声又一声,短促又沉痛。

我的眼泪倏然滚落,心揪在一处,浑身血液往头顶涌,每一声钻入耳中,就像是一刀一刀扎入心脏之中。

杜公公和仲茗的声音混在其中:“皇上,皇上,不要吓奴才……您倒是说一句话啊……快传太医!传太医——”

“朕……无事。”他像是从嗓子眼里生挤出的话,“走……你们……全部……出去!”

“皇上——”

“滚出去!”

一阵纷杂声后,归于宁静。

我知道,破庙里面只剩下梁献意一人。

“献意……献意……献意!”我愈加大声,嗓音哽咽,只恨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而我情知,不管我如何呼喊,他都听不到。

当真如踏入阴曹地府的魂魄,如何也联络不上人。

“卷云。”梁献意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不忍吵醒谁的好眠,“卷云,卷云……你醒醒,卷云,卷云。”

他终于凄厉又压抑地哭出声来。

我还从没见过梁献意哭,从我见他第一眼,他都是镇定自若的,后来也总是见他笑,连被“刺客”一剑刺穿身体,他都在笑。

后来也见过他冷漠、发怒,只是没见过他哭。

似还有砸在墙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用拳头硬生生砸在墙上。

我揪心地想,仲茗说什么也该拦着的,就是拦不住,也不该让他一个人留在破庙里。

这时,又传来仲茗的声音:“万岁爷,兴儿找到了。”

过了许久,皇上终于开了口:“杀了吧,他总要去跟她同路。”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口中吐出“杀”字,他的声音飘忽喑哑,却令我心中一紧,转过身奋力拍打着墙壁:“梁献意!梁献意!你不要杀兴儿!你不能杀了兴儿……”

仲茗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身中飞燕箭,已经……活不成了。”

飞燕箭,中箭难拔,一箭能透七层甲,是为绝杀矢。

(本章完)

第167章 帝王情爱

发觉锦衣卫追过来时,兴儿当机立断让我们分头跑路,没有一丝的犹豫。

我竟没察觉到异样。

他定是情知自己是没有活路了,才会跟我分开。

那回他偷了人家的烧鸡送我当生辰礼,被人追打,他也是叫我和他分头跑,最后被人打得奄奄一息,差点儿丢了性命。

可是这一回,他左右是没有生路了。

就算他没有中箭,梁献意也要迁怒于他,要杀了他。

梁献意下令时,是那样轻描淡写,我却渐渐心底生出寒意。

我突然明白孟妮儿为何总与我过不去,又劫持了我,她并非只为了兴儿,她是为了让梁献意不痛快。

她临走时说的好戏,就是为了看梁献意痛苦。

因为梁献意曾派人追杀过他们。

他们在北境草原上,曾被追了几天几夜,差点儿被冻死,说不准梁献意现在还通缉着他们,誓要将孟妮儿这些刺客赶尽杀绝。

我竟然忘了兴儿也是刺杀过梁献意的刺客。

只是因为我,梁献意才没有除掉兴儿,而是选择利用兴儿。

因为梁献意知道兴儿与我是打小的情分,我们虽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要亲,只要我跟他一心,就不怕兴儿不从。

而我真的信了他的话,真的以为他体谅兴儿的处境,从没想过要抓兴儿。

他还劝我原谅兴儿,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说兴儿行刺他,皆是听从孟妮儿安排,兴儿痛改前非,还有一身本领,我应当高兴才是。

当时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大受感动,拉着兴儿就朝他跪下,将他视作兴儿的再造恩人,并担保兴儿再不生出异心。

没想到,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兴儿,他甚至也不真正明白我和兴儿间的感情,也难怪,他连君磊兄都不顾惜,又怎么会顾惜兴儿?

我痛苦地想,其实他是一个可怜透顶的人,他虽然是九五之尊,在偌大的紫禁城里,他却连一个真正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他待我是真心实意,他待我一直都很好,但自从他坐上了皇位,他的手段愈加的可怕,他也变得愈加陌生。

也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冷酷的人。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脑中尽是兴儿一身的血躺在冰冷的地上,他身上还插着锦衣卫的箭,身边围满了锦衣卫,却无人上前救他性命。

我只是,想要一人心,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而非帝王的情爱。

没想到会连累兴儿丢了性命。

我突然想起曹英珊在中秋夜宴那晚说的话,她说君磊兄让她提醒我,莫要轻易忤逆了皇上。

我一直以为梁献意待我会不同,我在临走前,还向他讨了一道免死圣谕,给他留下绝笔,求他只迁罪我一人,饶恕我的家人……

念及此,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简直如坠冰窟,再不敢往下深思,却忍不住凝神静听。

“在何处找到的人?他们怎么会分开?”梁献意忽然说,嗓音低沉凛冽。

仲茗道:“将近城门附近,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为何昏迷?”

“他腹部中了一箭?”

“你们有人朝他放箭?”

仲茗肃声道:“兴儿是臣的属下找到之前就已中箭,臣等不敢擅自放箭,但那箭却是锦衣卫专用箭矢,臣也觉得甚是蹊跷。”

我一惊,心中狂跳,难道不是锦衣卫对兴儿射的箭?

随即明白过来,是啊,当时雾深天黑,他们怎么敢贸然放箭?

而且兴儿一策马离开,小吴就劫持了我,定是孟妮儿他们先放了暗箭伤了兴儿,才能轻易将我带走。

我大气都不敢出,又觉得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过了一会儿,梁献意声音轻缓道:“查清楚。锦衣卫,每一人都查。”

“臣遵命。”

“害卷云之恶徒,在何处?朕亲审。”

“正押在外面。”

仲茗说完,良久,梁献意终于开口:“备棺。”

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只是几步,伴随着仲茗的惊呼声,发出重重的一个声响。

“皇上!——”

仲茗大喊道:“快传御医!传御医——”

纷纷扰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破庙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殓棺、勘验线索、翻找,一遍又一遍。

地窖里冰冷,我只觉得早已麻木,只是忍不住打着冷战。

慢慢的,脑袋越来越沉重,睁眼闭眼都是漆黑一片。

终于失去了知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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