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在北衙

马雄在巡检府内部的位置,明显是比杨姓巡检副使低一些的。

所以是他主动起身,走到房间外——正在“问话”的这个房间,自然是不能随便让人进来的。

“请她进来吧。”

外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听到马雄这么无奈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走了进来。

他与姓杨的巡检副使对视了一下,显然是传音说了点什么,杨姓巡检副使也微微点头。

过不得一会儿,大齐华英宫主就走了进来。

她那比一般男儿都要高挑的身形踏进房间里,自然吸聚了所有视线。

“宫主殿下。”杨姓巡检副使道:“请恕下官公务在身,不能行礼。”

姜无忧抬抬手:“不必多礼。你们这不是审讯吧?是的话本宫就避一下,”

“自然不是。姜捕头也不是犯人。”杨姓巡检副使道:“就是正常的问话。”

“那好。”姜无忧笑了笑:“本宫旁听一下。”

说罢,也不理会这杨姓巡检副使和马雄的反应,自顾看了看,洒脱地拿了一把椅子,在边上坐了。

从头到尾倒是没有跟姜望有什么沟通。

但谁也都知道,她是为何而来。

姜望倒并不惊讶。

都城巡检府的青牌捕头,都直接公开追缉姜无弃手底下的人了,姜无忧若还得不到消息,那这储位,华英宫真是没什么可争的。

因而她能知道姜望被马雄带回巡检府,并迅速赶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马雄咳了一声,正要继续问话。

笃笃笃。

又有敲门声响起。

自然不能让杨巡检使去看情况,更不可能让华英宫主去。

马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再次起身,出门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上了一个胖大的身影。

重玄胜脸上带笑:“我没有打扰大家吧?”

“当然没有。”杨姓巡检副使脸带微笑道:“重玄公子请随意坐,我们与姜捕头问过话就可以。”

重玄胖倒也不会客气,但左右看了看房间里的空椅子,便笑道:“没关系,方才轿子坐累了,我站一会儿!”

姜无忧来也就罢了,除了护住姜望之外,可能也是关心姜无弃在此事之中涉及多少,想要得到第一手情报。

而重玄胜来……应该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

事实上,他一听到姜望被带到巡检府的消息,就立即动身赶了过来。

此时,姜望和两位问话者,隔着长条黑桌相对而坐。

姜无忧端坐在长条黑桌的左边,表情平静。

重玄胜站在长条黑桌的右边,面带笑容,就那么看着马雄。

马雄忍不住回看了他一眼。

重玄胜抬了抬手,笑道:“请继续。我们不会干扰你,你该怎么问。就怎么问。”

马雄一脸无奈。

你们俩一个宫主一个名门嫡子,一左一右两大护法似的盯着……我怎么问?

他干咽了一下,做最后的努力,小声道:“这事影响重大,陛下都关注的……”

姜无忧打断他道:“如果本宫不方便听,这便可以走。”

马雄当然不能说华英宫主不方便旁听。除非姜望确实是有什么同谋的嫌疑,又或是正作为案犯被关押在这里审问。

现在是,姜望只是作为那起事件的旁观者。来这里的名义,是帮他们还原当时的现场情景。

他本人有职有爵,又将在不久之后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在没有证据之前,就连“嫌疑”二字,马雄都不敢往他身上放。

回想起当初在贝郡,姜望离开之前还得跟他报告一声,再到现在……

马雄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声,江山代有新人出,英雄老矣。

他迅速摆正了姿态,把心里那丝立功办大案的念头压平了,端正道:“姜捕头,请继续。”

姜望的态度始终如一,先时不因独自面对而怯懦,此时也不因华英宫主和重玄胜撑场而骄狂。

依然是温和平缓地讲述道:“我祭拜了九返侯后。那张咏忽然跟我说,‘你为什么能够这么认真祭拜?你又不认识他,现在的凤仙张氏也不可能给你带来什么裨益……’

……然后他说他就做不到,他无法尊敬齐国的任何一个人。

我意识到他不是原来那个张咏,身为青牌,便准备擒住他。交手了几合之后,他就进入了那种崩解血肉魂命等一切的状态,我就撤到了灵祠门口,然后马捕头你就赶到了。”

马雄想了想,问道:“跟那天那个崔杼一样的状态?”

“对,一模一样。”姜望说道:“张咏他称那种状态为……‘灭化’。”

“那你是怎么逃脱的呢?”马雄忍不住问道:“我听说那种状态很恐怖,杀力很强。”

姜望淡然道:“因为我很强。”

马雄:……

华英宫主似是觉得有些无趣了:“整个临淄都知道的事情,马捕头你还有疑惑么?”

“呃,倒是没有。”马雄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一些疑问……”

房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兼都城巡检使郑世,走了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的地方,淡声说道:“接下来本官亲自问话,你们先下去吧。”

马雄和杨姓巡检副使别无二话,直接起身离开了房间。也没有半点异议,为什么华英宫主和重玄胜还能在场。

在北衙,郑世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郑世随手带上了门,走了几步,坐到杨姓巡检副使先前坐的位置上。

姜无忧端坐不动,但表情明显凝重了些。

重玄胜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北衙都尉郑世,本就是临淄实权人物。如今又正好负责崔杼刺君案,被临时赋予了极大的权柄,甚至可以随意调动打更人——那可是镇压齐国境内一切邪祟的组织。

郑世坐下之后,看了姜望一会。

看得姜望自己都有几分忐忑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问题暴露了。

难道那个“张咏”真的跟我有关系?崔杼我也早就认识?

但郑世只是问道:“吃了么?”

姜望愣了一下,才道:“呃,清早吃了点零嘴,然后便去太庙了。”

郑世点点头,又问道:“这两天睡得如何?”

“没有睡,在修行。”姜望老老实实地说。

“勤勉是好事,但弦也不要绷得太紧,有时候得松一松。”郑世宽声说。

姜望乖乖点头:“好,我知道的。”

“行。我问完了,”郑世站起身来:“回去好好备战黄河之会。”

姜望又愣了一下。

但郑世只是笑了笑,便走出了房间外,什么也没有再说。

的确也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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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9章 克己自苦者(为上月四千五月票加更

与其说郑世是在问讯。倒不如说是慰问。

北衙都尉的亲近,不言自表。

当然,这也与姜望确实清白有关。

时至今日,他的出身和大部分现于人前的经历,对齐国高层来说早就不是秘密。

他能够获得青羊镇男之爵,就是齐国接纳他的第一步。

为齐建功,就是齐人。

及至后来上了黄河之会名单,则代表他不仅仅被认可为齐人,也能够在某些时候,作为齐人的代表。

作为国之天骄,他是有资格、也应该被优待的。

这也是姜无忧和重玄胜能轻易来北衙见他的原因。

他坐进都城巡检府的这段时间,足够青牌们反复验证他的行踪。

而自“大师之礼”后,他一直在霞山别府里闭门修行,从未外出。他在都城巡检府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得到验证。

虽则单独相处时,“张咏”跟他说了很多话,好像很认可他,但他是真的与事无涉,也真的经得起调查。

他不仅没有罪责,与张咏交战,还能算得上功劳。

当然……

如果有人想要对付他,他亲眼目睹“崔杼刺君”、“张咏哭祠”,两次都作为亲历者,尤其后一次,更是单独与张咏相处了一段时间……要做些文章,还是很容易的。

在调查阶段有的是办法,埋下一些让姜望无法辩驳的证据。

所以姜望才如此小心,谨言慎行。

姜无忧和重玄胜也正是因为更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才匆匆赶来,就是为了不给某些人做手脚的机会。

像姜望这种已经齐国知名、未来必在高层有一个位置的绝佳臂助,姜无忧的那些竞争者,如果有机会,会不会想要抹去他?

像强势回归家族的重玄遵,已经知道自己产业七零八落,王夷吾也被送进了死囚营……他会不会想要做点什么?

这些可能性都不能够确定,但也不能够不防备。

姜望今日来都城巡检府这一趟,事情可大可小,可以高枕无忧,也可以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没人撑腰的话。

但回过头来说,整起事件中,那个杨姓巡检副使一直表现出善意。

就连北衙都尉郑世,都亲自过来宽他的心。

哪怕是马雄,也只能说是一个公事公办,没有刁难的表现。

这就是羽翼已生了。

在齐国,等闲风浪,已不可能吹倒如今的姜望。

倒是离开巡检府的时候,偶遇了郑商鸣——自然不是真的偶遇。

先时北衙都尉郑世虽只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其它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份善意,当然要折算在姜望与郑商鸣的交情里。

不过为了避嫌,郑商鸣也只是随意打了一声招呼,姜望也很平淡地回应了一下。

双方完全不理会彼此就太假了,毕竟不久之前才一起喝过酒。

在错身而过的时候,耳中便响起郑商鸣的传音。

“冒牌张咏是林有邪捕头发现的,其人只是在崔杼上黄河之会名单的时候顺手推了一把,但就这一下,便被林捕头抓住了破绽,直接找到了他不是张咏本人的证据。乌老为了保护她,没有把此事公开。所以让马雄去拿人……”

郑商鸣脚步平稳地走过去了。

姜望也表情不变,跟着姜无忧往外走。

心头却是暗凛。

“张咏”说的那一句“露出一根毫毛,就能被扒出祖宗十八代。”原来是应在这里。

林有邪一直在盯着张咏,哪怕是在其人加入长生宫后也未放弃,顶多就是更迂回了一些——甚至因此找过姜望。

没想到不声不响,就逼得张咏跳出来了。

“张咏”此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不惜灭了凤仙张氏满门,苦心积虑制造出“张咏”这么一个身份,图谋必然深远——日后重现凤仙张氏,立一个心怀叵测的名门,也不是不可能。

其价值肯定不仅仅只是用在“哭祠”上。

但是在身份暴露之后,以张咏此时此刻爬到的位置,“哭祠”已经是其人能够做成的最大的事情,也是最能够伤害齐君威望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再复盘此事,不得不说,张咏在突发情况下的选择之坚决、手段之凌厉、目标之明确,令人动容。

张咏背后的那股力量,真真让人心惊。一个崔杼,一个张咏,八竿子打不着,但都是在齐国有很多可能的年轻俊彦,但他们赴死决然,意志如一。让人不由得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会是身边的哪一个?潜在水下的那股力量,到底有多么庞大?

而逼得张咏提前跳出来的林有邪,也真是让人佩服。其人修为不高,战力不强,有些时候偏执得让人皱眉,但办案的能力……只能说不愧是林况的女儿,乌列的徒弟。

幸好自己当时已经和林有邪达成了和解,其人承诺不再纠缠调查自己,不然就凭她追查张咏的这个劲……地狱无门的事情早晚得捅出来。

重玄胜和十四走在另一边。

不用看,重玄胜也知道,郑商鸣肯定跟姜望说了什么。

不过以他的城府,更不会表露半分,随意说了几句话,便上了大轿。

十四自是与之形影不离的。

姜望正要跟着上去,姜无忧的声音响起来:“姜青羊,坐本宫的轿子。”

她自有一股潇洒利落的劲,也不用人伺候,自己一掀轿帘,坐了进去。

华英宫主本人不在意,姜望也没什么好避嫌的,跟着弯腰上了轿中。

值得一提的是,华英宫的轿子,比之重玄胜特制的大轿,无论从大小上、还是舒适程度上,都远远不如。

只能说姜无忧不是个贪图享受的性子。

克己自苦者,必有远图。

轿内两人对坐。

姜望张口道:“宫主殿下……”

姜无忧一抬手:“等会再说。”

于是轿内无声。

既然姜无忧无意现在说些什么,姜望就端谨正坐,闭目修行。

华英宫主看了看端坐对面的、这个很快进入修行状态的少年,不由得笑了笑。也自闭上眼睛,进入修行中。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种人。

北衙所处的地段还蛮繁华的,轿外是早已苏醒过来的临淄。

喧声入轿,轿内不闻。

四名轿夫抬着这顶轿子,脚步沉稳,一头撞进了人潮中。

在?

月票?

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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