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9章 皇图霸业

长案之后,皇帝放下了御笔。

因为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明白,伏在案前的这个人,早已走出御笔所书的命运。

君父的权柄,不能动摇其心!

他的视线在那些奏章上停驻片刻,终于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披星戴月,翻山越岭后,慢慢地落在案前。

“朕的辛苦,岂你能言?”

皇帝微微地抬起下巴,显出一种久远的冷峻:“你以什么名义?你是什么身份?”

姜无量伏地未起:“今夜之前,父皇的儿子。今夜之后,齐国的皇帝。”

恼人的晚风,推搡着紫帷,皇帝寂寞地垂视,就这样看着案前伏地的人。

这是他的长子。

已故前皇后殷祧为他诞下的骨血。

当年他已经贵为太子,仍然常年征战在外,为国家拓土。朝臣谏言“储君不可无后,圣纲当有所继”,是以生子无量。

他早已军政握柄,并不需要一个孩子作为龙袍加身的助力。

但需要让朝野知道,他所许诺的一切,都后继有人。

后来他坐稳龙庭,仍然南征北战,年轻的太子监国,文治天下,将朝中一切梳理得井井有条。

齐国崛起不易。武祖为这个国家留下了争霸的基础,也让天下群雄把目光落在这个国家上,千年来不曾放松警惕。

他是在山岳压脊的情况下站起来!

他记得一路走来,给他支持的那些人。

当时他还在东域乱局里抽丝剥茧,将所谓的“日出九国”一一压服,将那些霸国的触手渐次绞断……那时候就已经把目光看向了近海群岛,私下跟晏平说“若往六合,必匡东海。”

但苦于国家新盛,手底下良才有限,南征北战到处都是人才缺口,一贯羸弱的水师还没来得及怎么建设——

仍是年轻的太子站出来,为了帮他抚平朝野异见,还立下军令状。

而后亲自整训大齐水师,召集大匠研究宝船,制定了沿用至今的水师框架……在淄河上游建起长济水寨,势吞东海。

仅仅五年时间,长济水寨轰开水门,千帆齐出,淄河入海,果然大胜于决明岛。

那时候决明岛还不叫决明岛,叫“普陀”。

姜无量击退海族后,就在战场原址围船立疆,引地脉、退海潮,垒土积石,一点一点筑成了海上“普陀山”。

代表齐国,以大齐太子的身份,立于海疆第一线。

彼时钓海楼还是海上最强势力,旸谷还宣示着旧旸正统,近海形势之复杂,各家各派如星罗列阵……齐人援海之后再未离开,就在普陀山上站稳了脚跟。

后来姜梦熊登岛,搬来镇海石,压在登岛之处,亲手刻字“决明”,才从此改写。

关于决明岛这个名字的由来……既有军神姜梦熊所说“付尽生死,以决明暗”,也有东海渔民所传颂的“此岛之前,一决生死,此岛之后,皆是光明。”

殊不知“普陀山”本有别名,即“光明山”。

如果说是姜梦熊的战无不胜,将决明岛推到了并举于旸谷、怀岛的地位。是前些年海疆的那一场大胜,让决明岛成为如今的东海第一军镇……

那么完全可以说,是姜无量奠定了这一切的基础。

自那次东海扬威以后,天下都说,“圣太子肖圣君”。如此万古不出的人物,齐国接连兴龙,父子相继,何愁没有六合之业!

但世事……不如人愿。

皇帝静静地看着这伏身的长子,看着青衫之下他的脊线如一条伏龙,看着那黑发上的青玉簪,温润得没有一点锐意——

数十载时光磋磨,他的锋芒更向内去,变得更温暖了。

就连这声“辛苦”,也情真意切得触他心弦。

可为君七十九载,他的心已经冷如磐石!弦似钢铁。

怎么不像呢?

又怎么像呢?

青石宫里的这位皇子,已四十四年没有出现在人前,但这天下明里暗里,从未把他挪出储君的讨论。

他是青石宫的囚徒。

但所有人都默认他是青石宫的主人!

这些年一直是长乐宫、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四蛟争龙局。但整个元凤年代,从未有人忘记青石宫。

后来的这些孩子,都是跟着皇帝坐天下的。

青石宫里的孩子,是陪他打天下的。

皇帝往后靠了靠。

似乎这又疏冷几分。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拍了拍:“你想坐这个位子?”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

“您也给了鲍玄镜机会,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您也给了姜望机会,他也选择离开。”

姜无量伏地已经很久,尽了臣礼,子礼,此时他起身:“父皇,人有其志。”

他起身的时候,仿佛山川耸峙,似一条万里神龙,在滔滔大世仰身:“在儿子心里,您是古往今来最卓越的君王。但世间万物,因其不驯而繁昌。这个世界,不会完全地按照您的心意生长。”

“轩辕亦存魔潮之恨,烈山犹有长河之憾。”

“君如此,臣如此。”

“天下如此,朕,亦如此!”

说到“朕”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地站了起来。

他在御案之前,与坐着的君王对视。

皇帝是喜怒不形,他是温煦长在。

相较于威严炽烈的正午骄阳,他是不那么煊赫的,可是谁都能够直视他,谁都可以感受他。

“称上‘朕’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载不起任何情绪。

姜无量的声音却很重,每一个字都显出力量:“已经拖了很久了,不是吗?”

“四十四年前就该此称。”

他的眼神里有悲伤:“因为不肯早称,所以有浮图之死,东禅之殇,朝野上下,受我所累,不知凡几。”

“重玄明图为保全家族而死,但他的净土,也补全了你的佛国。他为人族而战的功业,浇灌了你的灵山。至于楼兰——”

皇帝看着他:“他不是一直在你的掌中佛国,为你梳理佛国信仰吗?”

重玄明图至死都心向青石宫。

皇帝却仍然重用重玄家,愿意给予机会,以至于有一门三侯之盛况!

谁说天子寡恩?

他绝不原谅错误,也绝不认为重玄明图比重玄云波更能代表重玄家。

重玄家内部的人心所向,亦是他和姜无量的战场。

这场争斗,又何止在一府一家。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姜无量认认真真地道:“但今日的不动明王,本有超脱之望,却只可香火阳神,永为圣名。那些被父皇刑杀的所谓‘殷党’,亦皆是我齐国的栋梁。其中却没有第二个人,能走东禅的生途。”

“齐国的……栋梁?”

皇帝似乎认真地咀嚼了这句话:“你说的,是你姜无量的齐国,还是朕的齐国?究竟是你的极乐世界,还是朕的泱泱东土?”

姜无量眼神慈悲,却充满笃定:“东国未尝不可以极乐,这片土地上勤劳的人们,配得上永福永乐。”

“没有极乐的世界。”皇帝眸深似海:“人生是喜乐掺杂着苦悲。”

“昏君明君左右着老百姓的一生,生老病死折磨着每一个人。”

他说:“朕,也为无弃垂过泪!”

大齐帝国的霸业天子,一生不曾示人以弱,甚至连情绪都少有。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他竟说自己有“垂泪”!

君不示臣以弱,但一个父亲,在自己曾经最信任的长子面前,谈及自己最怜爱的那个孩子……亦不免有这样的瞬间。

姜无量深深知道,对于他的父亲,这是多么难得的一面。只是垂眸:“平等国的事情,与儿臣无关。”

“自然。”皇帝的声音道:“你们要是真有关系,你姜无量要是真的只有这样的格局——你今天出不来。”

姜无量怔然片刻,又大拜:“儿子明白,是父皇给机会。恰是如此,儿子一定要抓住这机会,不叫父皇失望。”

“朕亦不知给了你什么机会。”皇帝面无表情:“叫你生出这样的妄心,竟以为自己是东国的正统。天下不独有你姜无量,朕多的是子女。”

姜无量直身道:“当年武祖迎娶天妃,情胜禅缘,借枯荣院成事,却摆脱了枯荣院的控制,反过来将这佛门圣地压制。”

“到了您这一代,更胜武祖,想把枯荣院乃至整个佛家显学吃干抹净。”

“殷家历代奉佛,素有慧缘。母后怀我的时候,您亲赴枯荣院,与时任山主论佛,三论皆胜,又解黄梵古经,破生死禅阵,争来那一颗大自在舍利,养出我这个天生佛子。”

在姜无量之前,整个姜姓皇族里,最懂佛的,其实是姜述!

正因为他佛法精深,更胜于枯荣院里所有禅修,才能把精通生死的枯荣院夷平得如此彻底,这么多年徒有烟烬,不见复燃。

姜无量继续道:“您以为儿子会和您一样,以天心驭佛,积香火为沤肥,用金刚铸剑。”

“但儿子……不止是佛子而已。佛亦不止是一件器物,一种手段。”

“您这一生从未手软,败于您手下的强敌,莫不灰飞烟灭。唯独儿子,囚居青石宫四十四年,您不曾以国势煎熬,用帝权磨灭。”

“因为您想要挽救儿子。”

“您以为儿子是被佛法蛊惑。您后悔过早地让儿子接触佛法。”

“佛说回头无岸,您却架起桥梁,一直等儿子回头——也在等当年站在枯荣院门口的那个自己……回头!”

姜无量漫声言语,而声如诵经。

这东华阁的地砖上,渐渐泛起“卍”字金印,似在仲夏唤起了地龙,又如一地莲开。

“这就是慧觉者吗?”皇帝的声音不见喜悲,眼神更远:“你似乎也什么都知道。”

姜无量看着自己的父亲:“但您有没有想过呢——儿子并非是被佛法蛊惑,儿子只是真正地理解了佛。”

“您有没有想过——无论当初您走不走进枯荣院,儿子都会走到今天来。”

他双掌合十:“因为佛是救世的智慧,儿有涤荡苦海的心。”

皇帝的视线渐重了:“朕不闻青灯黄卷能救世,敲几下木鱼,天下就太平吗?这苦海无边,岂能用慈悲感化,姜无量,朕教过你——要用剑来宰割!”

姜无量接住这视线:“儿子正在学。”

今时今日,岂不合故时之言?今天他不正是“肖其君父”,用剑来宰割吗?

天子呵然一声!

“要论真正的天子之剑,帝王之柄,你还差得远!”

又拍了拍扶手:“你若还想坐到这里来,就拿出你的态度。”

“带着管东禅,和你这些年晦隐的家业,去把悬空寺拿下。”

“朕当指划悬空旧址以封。”

“无忧和无邪,朕也都会封出去。无忧当镇于海疆,无邪当伐于天外,无华神质内敛,坐于中庭。”

“他日大宝谁继,且看拓土何来,功业谁家。”

他端直地坐在那里:“朕端平一碗水,不计较你的过去,宽宥你的今天,也算全了这一点血脉之情。”

“我若能执心灭佛,就还是您的长子。反之,就该同枯荣院一起,被扫为历史的尘埃?”

姜无量道:“父皇从不原谅错误,这份机会难得。或许您心底也知道,儿子所行,并非谬途。”

他叹了一声:“您还是没有放弃六合的道路。”

皇帝只道:“天子何以言弃?”

这一路风雨,将齐国推举到今天的位置,难道是为了在这大争的时代,说一声“放弃”吗?

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没有六合的可能。仿佛天海那一次并未获得全方位的大胜,他就已经获得失败。似乎没有赢得武祖的跃升,他就已经失去统治力。

可是齐国从腥风血雨中走来,一直到今天的宏图霸业,武祖也长时间只作为一个历史的符号。

齐国现在没有超脱,过去也没有。

武祖那般挽救了齐国社稷的绝代人物,霸业败于当年,超脱路断天海。

他已经完成了武祖没能完成的前一件事,未尝不能续上后一件。

在武祖身死的那一年,帝国人心飘摇,社稷危在旦夕,谁又能想象,齐国还可以成就霸业呢?

想人之所不敢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称“圣天子”!

“父皇已经扫平枯荣院,诛杀护教明王,囚禁济世佛子,逾四十年矣!佛教灭了吗?”

姜无量看着这位孤心万世的天子:“世尊死于理想,执地藏消于天海,佛教不复存在吗?”

“众生慈悲永在,则佛法永在。”

他面有慈悲之色:“这一颗济世的心不熄,众生的愿不灭,则儿臣还会回来。”

这并非祈愿,而是一种事实的描述。

偌大的齐国,东至临海,西至衡阳,在这样的夜晚,未眠者不在少数。不断有人抱出堆尘已久的佛像,焚香而敬,默默祝祷。

信仰如洪,可疏不可堵,堵必噬之。

在那枯荣院旧址,巍峨不可摧的望海台,此时微微摇晃。

那以梵骨佛经所夯实的地基……一个个小土包微微隆起,像是遍地坟茔,又像是林立于彼的光头。

似有无数僧侣,被埋于地下。

经历了四十四年的腐土植根,将于这个夏夜破土发芽,长成禅林。

而东华阁中,皇帝只道:“天下之心,不在于你!”

“不在于儿子,也不在于父亲!”姜无量拔身直脊,也竟昂声。

“天下之心,在于天下。”

“待儿臣登上大宝,他们会知晓,这是怎样一页篇章。”

“儿臣与您争的,不是昔日紫极殿抑或今日东华阁里的一时胜负,而是这神陆的永恒故事,大齐的千秋万代。”

“无华、无忧、无邪,都有明君之姿,但他们都没办法真正开创一个时代。他们各自只继承了您的某一个方面,无法成为超越您的存在。”

“齐国万世不祧者,唯太祖、武祖,还有退位后的您。但不必再来一个太祖、武祖,或者您。”

“欲成前人未有之业,不可奉前人为圭臬!”

光影一时摇曳。

仿佛这东华阁里的光,也不知该向哪边倾斜。

“你都开始做太庙的主了!”皇帝冷笑一声,又道:“是宋遥正天时那一次?至于宗室那些……你真以为他们支持你?朕只要一句口谕,即见他们持戈对你!”

“宋大夫忠于国事。这些年他也夙兴夜寐,襄助您六合大业。他相信真正的六合,会在儿臣手中实现——”姜无量慢慢地道:“至于今夜,您……令不出东华阁。”

“怎么,隔绝内外?”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倒有几许讥讽:“不妨跟朕说说,你一个冷宫里的囚徒,是如何邀买人心。这大齐宫城里,竟有多少你的人!”

姜无量叹了一口气:“倒不如问,这深宫大院,幽幽龙庭,父皇您……究竟信谁。”

皇帝有片刻的沉默。

他完全信任的人不曾有,但信任一半的人多少也有几个。

譬如姜梦熊,但征战在天外。

譬如李正书,但已相辞别。

譬如姜青羊,但已非齐人。

譬如那年风华正茂的姜无弃……他已是不疑了,但仅在秋霜那一刻。

皇帝微微倾身:“你说你不奉前人圭臬——不奉朕,不奉武祖,却奉佛?”

“你奉的哪一尊?”

他冷声问:“燃灯?世尊?弥勒?”

“四十四年我都在青石宫里看父皇,父皇不曾往青石宫里看一眼,故有此生疏之问——”

姜无量合掌于身前,这一刻终于身放华光,光芒无穷无尽。

他说:“我奉我。”

“好!好气魄!”皇帝咧开嘴角,说笑太沉重,说悲太轻佻,这表情十分复杂。

他只说:“来!让朕看你手段!”

姜无量合掌低头,却以此尊,又是一礼:“父皇若于今日退位,亦当奉以上尊。位比武帝,德胜太祖,是太庙之中,万世不祧者!待儿臣六合,奉诸天冠盖,未尝不可举世而跃,追封超脱。”

皇帝抓起一把奏章,劈头盖脸地向姜无量砸去:“你有多大的脸面,让朕吃你的残羹剩饭!”

奏章飞扬如开扇。

“臣符言……”

“易星辰敬奏天子……”

“臣以南夏总督,举奉贵邑之福,问陛下于东都圣安……”

一封封奏章在空中飞舞,一幕幕山河在东华阁里变幻。

君王怒起雷霆,则山海为其惶惶。

这顺手一砸,即是万里河山。

姜无量却抬掌。

他的右手掌纹清晰,指节修长,瞧来并不是十分有力,可是摊开来却似有无穷广阔。

一幕幕山河落在他掌心,一封封奏章握在他手中。

雷霆之怒也好,天子倾国也罢,他尽都无声的接下。

“陛下!”他说:“臣心有山河之重,您何能轻掷?”

他将这些奏章小心地放置在一边,似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珍惜臣意,然后往前走。

鲍玄镜走了很久都没走到的距离,他一步就已跨越。

青丝飞扬于额前,他已经翻越了奏章长城,来到了御案高墙后,在多年以后,久违地与天子如此亲近。

然后他看到了皇帝的拳头。

天子的袍袖如大潮翻滚,从中探出的拳头正引领这时代。

此拳东起海角碑,西绝照衡城,南当贵邑,北望东王谷。

七十九年帝业,三万里功苦!

皇图霸业一拳中。

能打碎天地万物一切自命的风流。

姜无量横掌。

他的掌接下了拳头。

他的手掌好似苍茫大地,无论怎样的暴雨雷霆,都默默地接受。

地势坤,厚德载物。

当然天威莫测,陨石西坠,地陷千里。但沧海桑田,又是一年草木。

拳势与掌势在整个大齐帝国的疆域里纠缠,同时也困宥在东华阁这方寸之间。他们有毁天灭地的威势,但其实都不舍得打坏这江山。

皇帝的拳头无穷极,姜无量的掌势也无尽头。

他们相峙于龙椅前,御案后。

唯有君臣父子的眼睛,彼此看着彼此……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彼此!

在皇帝的眼睛里,姜无量只看到天空、陆地,和大海。

在姜无量的眼睛里,皇帝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光海,因缘所结的云,以及一架渐行渐远的石桥——

有人在桥上走。

……

嗒,嗒,嗒。

长靴扣地的声音是清楚的,奈何桥上的旅人,现在辞别了姜无量,独往东海走。

早在神霄战场,在幻魔君把他白骨降世的身份拿出来做交易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一段奔赴超脱的新生,已然走入绝境。

因为七恨已经不再保留与他的合作,把他当成了弃子,甚至是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执地藏】在尚不知他具体身份的情况下,就能推动天意之刀,险些将他绝杀。已经对他知根知底的七恨,绝非他现阶段能够抗衡,就连逃脱都是妄想。

他唯一的机会,是借助人族的“英雄认同”,在齐国的支持下,成为彻底的鲍玄镜。让白骨尊神的身份,不再成为问题。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做得很好。

但姜梦熊那一句“博望侯当掌军”,再次将他击落深渊。

他虽然求得了一个回京面圣的机会,但心里明白,大概率齐国只是要榨干他的最后价值。

而若真将那价值奉上了……

他的死活就都不重要,更加没有资格跟姜望放在天平两端做权衡。

他没有想过半路逃跑,因为诸天万界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逃跑只是暂且延缓了死亡,却提前宣告了结局。

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七恨的目的是什么。」

早年七恨为他遮掩,抹平了他人身最后的漏洞,应该是跟他有更长远的合作,甚或铺垫到超脱那一步……他也相信自己有更大的价值!

为什么会把他这样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用于局部战场的胜负?

即便他配合神魔君等,帮助诸天联军赢得了对齐国的大捷,也不足以改变整个神霄战局的劣势。

除非把他鲍玄镜逼到人族那一边,掀翻神魔君他们……才是七恨的目的!

乍看这是非常反直觉的一件事,七恨作为今世唯一的超脱之魔,完全没有理由坑害魔族。但仔细想想七恨超脱以来,对整个魔界局势的摆弄,又不难看出来……所谓的“至尊魔君”,正一个个被其掌控。

魔界的至尊,并不是那一个个具体的魔君,而是魔君的位置!

七恨的终极目的,恐怕直指那创造魔族的无上存在。

也唯有此等谋篇,才符合那盖世之魔的风采,才配得上他对七恨的认知。

他也准备用这个猜想,与姜述交换生机,为自己赢得生存的筹码。

但归国之后的闲置,让他意识到,姜述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在幽冥神祇的身份揭开后,姜述已经把他当成食物。

他在府中一直等,等待命运泛开的涟漪。

景国或者楚国,什么都好,他愿意“为王前驱”。

甚至七恨如果再丢下一块骨头,他也愿意当狗去咬住。

他抛弃近乎永恒的生命,来到现世博取未来,怎么都不会放弃。

但活着才有未来。

而一直到丘吉入府的那一刻,他才想明白七恨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前线的一场溃败,远不及帝都失火、王朝内乱来得惨重!

一个内部生乱的齐国,才是真正减轻了诸天联军的前线压力。

他其实只有一条路走,而这条路正是由七恨掀开。

七恨真正对他发起的邀约,是他在临淄的这个夜晚!

他别无选择。

七恨也好,姜述也罢,都只是推着他走,给他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把他像狗一样赶到穷巷。

但他却看到机会。

七恨希望他帮忙掀起齐国的内乱,为青石宫加注筹码;姜无量认为自己可以履冰过海,不伤社稷而易鼎;姜述朱笔一圈,只求一个齐国的超脱。

他在其中兜兜转转,被踢来踢去。

他顺着他们每一位的意愿走,以此换取呼吸的时间,而并不尽如其愿。

他的确参与了政变,但只身前往。从头到尾,并不做抢夺湮雷军军权的尝试,甚至连鲍氏家兵都不策动。

他的确在东华阁里刺君,认真地消耗了姜述的力量,但并没有真正鱼死网破。

姜述朱笔一横,逼得他重归神道,把他的超脱积累,送到东海,当做天妃的超脱资粮。

看起来这亦是无可挽回的一笔。

唯一的问题在于……

超脱在算外。

而他这个曾经的幽冥超脱,能够稍稍认知那些超脱者。

蓬莱道主和龙佛的对峙,让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远古星穹,成为一座孤岛。

登上星穹为人族“圣战”的天妃,此时并不在临淄!

她没办法第一时间吞吃这口资粮。

只剩神像在东海的海神娘娘,无法完成最后的跃升。

而这,即是他鲍玄镜虎口夺食的机会。

虎意食人,人亦食虎。

姜述能够把他作践为天妃的超脱资粮,天妃在海上的神道积累,也可以反过来被他一口吞下!

冥世现世已合,曾执地泉的白骨,如何不能掌东海?

这一步就算不能超脱,吞吃东海权柄后,他也有足够的筹码,进可与齐国再盟,退可以同海族缔约。

从此海阔天空,别有风景。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青石宫,当然更不相信姜述。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疲于奔命地往前走,而在穷途末路……走出自己的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姜述和姜无量相争于临淄东华阁,姜望和妖魔两圣相争于神霄世界至高天境,他鲍玄镜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是的,“人生”。

他今生由人至神,也算是人族的神道超脱!

此时此刻他被剥离的白骨神座,正在东海和海神娘娘的权柄纠缠,彼方有整个齐国的支持,有近海总督叶恨水亲领官民的敬奉,更有茫茫多的神庙贡献香火。

若没有他亲往主持,白骨神道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他将以伤疲之身,对抗整个近海总督府的干扰,反吞海神权柄。

当然相较于直面姜述或者姜望,这已经是再轻松不过的一种选择。

叶恨水……

鲍玄镜想到那封《逐冥神书》。

他微微一笑。

在这奈何桥上,俯瞰环顾云潮光海,又轻轻一叹。

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一步踏出,前脚离桥,后脚便落在东海。

茫茫东海无穷广阔,大好人间大有可为。

但第一时间响在鲍玄镜耳边的,并非是潮声。不是那理当呼啸,为其敬服的海风。

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弦音,与之相伴的是歌声。

竹弦讴哑,歌声也哀。

那歌声如此熟悉,叫他竟有瞬间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是醒中梦中。

那歌声唱道——

“天地无情,君恩无觅,亲恩不存,师恩成仇。”

“五伦无常,七情入灭!踏我生死门,披我黑白巾。”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枫林城里如血的枫,枫林城里冲天的火。

那咆哮的地裂,哭泣的人群,冥眼的白骨长老,血战而死的人……

千般万般,歌声里幻变。

鲍玄镜一时黯然!

他亦想到自己。

想到惨死的伯父,该死的父亲,怀念的爷爷。甚至病态而絮叨的母亲。

想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想到这一生的苦海风波。

超脱之路,何其艰也!

是谁在唱白骨无生歌?

东海之上,竟有我的信徒吗?

鲍玄镜循声望去——

但见茫茫碧海,有一披发男子,坐在镜平的海面,独自垂钓。

手持一长竿,竿上坠直线。

他所听闻的,哪里是二胡弦音?

是一条黄鱼在其竿侧,偶然跃出水面,以鳞刮弦,似在挑衅钓客。偏偏声不成章,断断续续如泣音,倒正应和了这歌声。

他所听到的歌声,倒确实是这男子所歌。

唱得淡漠,唱得疏离,唱出一种渐行渐远的哀情。

鲍玄镜驻足于海上,并未再前。

男人也不再歌唱,却是抬眼看他——

那是怎样一双疏离的眼睛!

其间没有情绪,只有一段毫无意义的人生。

只有一种执念。

鲍玄镜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从未有人看他看得如此认真。

他刚出生的时候,父亲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去报喜。

母亲始终哀怨地看着门外。

只有爷爷注视了尚在襁褓中的他,但那也只是一种身份的确认。

而在他曾为神祇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直视神。

或许在更久之前有过,但他已经忘记了。

“好久不见。”持竿的男人说。

“你是?”鲍玄镜问。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信徒实在太多。

白骨道不过是他在现世诸多尝试里的一种。

诸天万界,白骨信仰何其多!

一张天赋平平的白骨使者的脸,并不能给他留下太多印象。

但他明白,这绝非偶逢。

能在奈何桥的落点截住他,精准地拦在他和白骨神座中间……对他鲍玄镜、对整个白骨神道的理解,绝不能以偶然来解释,而应当说是苦心孤诣!

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想到七恨,想到姜述,想到姜无量,甚至想到了幽冥世界的那些“老朋友”——究竟是谁,想要摘他这颗果子?

“你应当看着我的眼睛。”持竿的男人说:“我自幼注视神明。”

轰隆隆隆隆!

代表海神娘娘权柄的海神图卷,正与白骨神座在东海上空交锋。

白骨神座承载着白骨神道的至高权柄,海神图卷也记录着海神的无上威权。

一者有古老的时光积累,一者有近些年煊赫的声势。

本来难分难解,高下难见。

但近海总督叶恨水的青词熠熠生辉,近海群岛千家万户的颂念震耳欲聋,大齐帝国的敕书更引来紫微龙吟。

遂见雷霆道道,轰得白骨神座东倒西歪,渐渐被往海神图卷上拖行。

一旦入画,便永在画中。

待得天妃归来,自然从容吞咽。

而鲍玄镜也在这一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在白骨道的叙事情节里,最后的那位“圣子”。

那是庄承乾之后的又一个选择,他汲取了前一个圣子的教训,打了很多细致的补丁……他的确应该记得。

他笑了。

白骨使者的身躯,白骨圣子的灵魂,拦在白骨神座之前,挡住了他这位白骨尊神!

命运常有恶劣的玩笑。

今夜它尤其诙谐。

鲍玄镜终于明白,姜述所说的“府中有人等你”……那个人是谁。

他也终于明白,姜述作为天子的那封夺爵圣旨,原来重点是那一句——“天下之人,杀之无罪,辱之无咎。

剥掉他的名位,斩除他的恩荫,抹掉鲍氏的一切荣耀,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他交给这个叫做“王长吉”的人来杀。

那位大齐皇帝,在白骨闯殿、刺君杀驾的关键时刻,还要维持君王的体统,还要维护国家的颜面。如此细致的铺笔,不让他以国家方伯的身份,死于外人之手。

那么从头到尾,那位皇帝陛下,真的感受到威胁了吗?

鲍玄镜一时,竟然对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有些担心!

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里,的确只有青石宫里的那一位,让他真正感受到“仁”。

哪怕是作为一个路人的角色,他也希望是青石宫赢得胜利。

在他夺得海神权柄之后,青石宫也或许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直到这一刻,他还没有开始担心自己。

一个被他锁死一生的可怜人,在枫林城的剧变里打破了禁锢,有了些机缘,很努力地走到他面前来,要完成对命运的抗争。

他认可,他赞许,他会帮忙画上句点。

在漫长的神祇生涯里,这样的存在不在少数!

但每一个杀进幽冥的勇者,最后都成为尸山血海的一部分,概莫能外。

想来今亦如是。

然后他便看到那钓竿往上一抬,那以鳞刮线的黄鱼跃起,向他飞来。

“你认出我了。”持竿者说。

鲍玄镜第一次目有惊悚,他看到那条黄鱼腾跃于空,竟然鳞光荡漾,风云汹涌,俄而化为浊流,浩浩荡荡,其势汹汹!

仿佛一座巨山,仿佛一条黄龙,就这样撞着他的神躯,将他瞬间轰远,撞出了东海!

他仰头……

血洒长空!

他认出来,这是他的【黄泉】。

他曾经的性命交修,他的神道至宝啊!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

笑得眼泪都飞出来。

从前作为幽冥神祇的时候,他并不懂得欢笑或者哭泣。

从前他很享受那些哭声,有时候也觉得吵闹。

“哈哈哈哈!”

尸山血海的幻影,在他身周一层层的瓦解。

他仿佛又回到东华阁,看着那张御案上,皇帝悬握的朱笔……

命运自有一支笔,点盖撇捺都是穷。

感谢书友“建筑师YY”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8盟!

下周一见~

第2760章 回家

曾经小院无人来。

曾经露摇藤架,风举清荷,只有橘猫一只。

曾经日影微斜,青苔褪色,院门推开时,总是那一张温煦的笑脸——

“哥!”

不在乎你是天才还是废材,不在意你热情还是冷漠,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人……

赶也赶不走,推也推不开的人。

再也看不见。

“你看!这是什么?”

“你弟弟我,三城论道,三年生魁首!”

“试试吧,再试试吧。”

“哥!哥!”

“王长吉!”

“我们一起面对!”

“哥……”

最后只剩一瓶……名为“拓脉灵液”的灵药,骨碌碌,在永远停滞的枫林城的记忆里,反复地滚动。

王长吉不想说“恨”,那个字太轻。

他只想说……

镜海所倒映着的持竿者,像是忘了怎么做表情,一直静塑在那里。只是在甩开黄泉之鱼的这一刻,终于不那么平静地开口——

他说:“念祥。”

你是否知道,你是否记得。

念念不忘,平安吉祥。

你的哥哥……

找到祂了。

找到那个“神”。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隆!

万万里的海域,雷柱如林。

本来大齐敕书,紫微龙吟,就有天罚雷霆降下,在不断地轰击白骨神座,推印它于画中。

但这时叶恨水仰首,却见得紫微天龙所绕身的雷霆,已经稠密得如米浆一般,呈极度危险的暗紫色,煮沸般翻滚。

谁在东海煮雷霆?

天与海,难分色。

近海总督的职份,让他洞察茫茫东海。

遂看到密密麻麻的雷霆之柱,绕整个近海群岛而林立。其上符文密聚,皱如树皮,电光交织,竟而成网。

凡无人处,归属雷霆。

电光将近海的长夜耀作了白天,广阔东海仿佛变成了古老森林!

祁问早就借军督官势而真。不同于祁笑,他的福祸之门是左红而右黑,此刻轰然洞开,一边福气滚滚,一边祸气腾腾。

两气混淆,阴阳不分。竟不知今夜祸福,是吉祥还是灾凶。

他聚拢兵势,迅速以船队为基础结阵,守御海神图卷所在的这方天空。也立即唤醒决明岛的大阵,和怀岛大阵遥相呼应。

一尊掼甲提刀的武将虚像,和一尊面目混淆的巨灵,各自跃升于大岛上空,在东海变局里蓄势待发。

唯见得那高举天穹的白骨神座,如受撞木所击,被一根接一根的雷柱,轰进了海神图卷,像是钉进了一颗骨钉。

而真正需要感受这一切的鲍玄镜,已经被彻底逐出了东海范围,倒飞在临海郡的上空。

曾经肃杀的海疆边郡,现在已是临岸观海、大兴旅游的郡府。

当然天府秘境遗址、齐境第一座太虚角楼、不输临淄的三分香气楼……也都是此地旅游业蓬勃的卖点。

德盛商行在这里承包码头,船发东海如箭雨。云上商路贯通于此,商队络绎不绝……这一切让临海郡的商业也跻身诸郡前列。

临海郡守吕宗骁,这些年来苦修不辍,在神临境中也算高手。可惜官绩虽隆,国势推举,却始终见不得真。

官道只是给予助力,让破境那一步变得简单一些,而不是让跃升成为必然。

他隐隐感到东海的巨大变化,也响应近海总督府的号召,以郡府之力加持神庙,积极推动郡内的海神信仰……

而于此刻骤起身,惊得推窗外眺——

只见得天空已经被雷霆覆盖。

那一片静覆于万家灯火的黑夜,已经被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雷海所取代。

今夜的临海郡恍惚如昼。

电光在苍茫大地铺了一片雪,而紫色的雷霆似如椽大笔,在这山河大地肆意点染。

那稠密的雷浆翻滚在高空,压在吕宗骁心头,令他呼吸艰难。但凡有一滴落下,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所幸华英宫主早已开启了护国大阵,霸国位格镇压一域。隐现于百丈高处的护国光幕,给了吕宗骁一定的安全感。

他猛然圆睁其眼——

看到那无尽雷浆海洋的深处,有一条磅礴黄龙,龙隐龙现不知几万里长,正扑击一尊已经残缺的万丈神躯!

一路飞洒的神血,在长空剧变,隐现符文,生出怪影……却被无处不在的雷浆噬灭。

雷霆滚滚不曾歇,浪潮一卷又扑灭。

他使劲睁眼,却又寻不见了。

只有雷霆,无边的雷霆!

何等神通者,今夜于此大战?

吕宗骁飞在临海郡上空,声随雷霆而滚:“雷海悬空,神龙隐现,是圣君在朝,天象有感,扫荡妖氛,予天下太平!大家不必惊慌,夜闭门窗,安枕即可。异象降于临海,明日当有庆典!”

临海夜不眠。

在鲍玄镜洞察大道根本的神目中,这片雷海自然又有不同。

他看到的是先天之炁,至精至纯的上清雷霆——

一部《度人经》,天下广传的蓬莱岛传道之经,他当然也读过。从中也受益匪浅,感悟许多大道妙理。

但这个当初被锁死了修行,独居小院的“废人”,好像……读通了此经!

若非那双眼睛仍如故时,若不是前缘所系、因果纠缠,他几乎以为今天拦路的是季祚。

雷霆,天罚也。

他看到真切的道质,作为闪电之形,或为雀鸟,或为龙蛇,游走在他身边,不断轰击他的神躯。

密密麻麻的道质,已经搬得彼山空。

那独坐碧海的持竿者,身上涓滴都不剩。

没有人这样战斗!

不计损耗,不留退路,不顾未来,仿佛一生只为这一战。

在这样的雷霆里,鲍玄镜终于感受到,他强行控制一个哥哥杀死弟弟,所谓七情入灭,断缘登神……是多么沉重的“因”!

此刻他陷在巨大的“后果”里。

万丈高的残破神躯不断后退,却知“海无边”。

始终翻滚在无尽的雷霆中,神躯被雷浆洗去一层层神光。

穷尽神目,看不到雷海尽头。神意张极,寻不到此处边界。

一时被撞离了东海,急切竟找不到回头的路!

鲍玄镜当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作为人族的前路已断,作为神祇的神途也隔。仅剩一步之遥的白骨神座,已经被那张隔世的画卷所镇压,现在有天地之远。

他从企及超脱的那一步,被生生的推回去。

曾经临高望远,俯瞰人世,如今人海茫茫,天高一线。

他失去了那些力量,和那些可能,才会看得如此不真切。

冥冥之中他感到,王长吉的钓线,正钉在他命运的七寸。

就像这条【黄泉】所化的神龙,恰到好处地抵住了他的神道命门!

太了解他了……

这位“最后的白骨圣子”,必然反复研读过《白骨无生经》,比之白骨道历史上任何一位教宗,都更认真,钻研得更深。

曾经那些关于白骨的神话,他早就不在意的、随意抛落在历史迷雾里的传说……这个人也一定逐一的捡拾,攫取点滴,一点一点拼凑出白骨的神像。

他在这一刻完全相信——王长吉若是走白骨神道,也有资格走上尸山血海,坐上那张白骨神座。

真是……让人惊喜。

鲍玄镜苍白的神眸里,只有亘古不化的寒冷。

不能再拖延了……

曾经他作为幽冥神祇,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根本不在意一时胜负,动辄以时间的长度来落子,所以能够先输后赢,一局无生劫,填杀庄承乾。

似那般胜负,太多太多,若非涉及他对现世意志的抗争,根本不值得浓墨重彩。

后来他降生为人,拥有更广阔的未来,却也开始要感受时间的紧迫。

人是只争朝夕的生命。

无论东华阁的胜者是谁,他若不能在那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就只能被吃干抹净。

鲍玄镜一手按着黄龙之角,抵冲其势,避免被穿腹的命运。在急剧的倒飞中,右手屈四指而竖食指,分割天庭,敕曰:“人死灯灭,神死星陨。枯命白骨,无往无生。故无神妄,无真妄,无上妄——作如是观。”

他猛然掀翻黄泉之龙!

翻荡不休的雷浆,又撞得他摇摇晃晃。

他手中握住一根根白骨天柱,倒贯入海,如立神碑,势要镇住这雷海。

倏而风云动,雷潮涌,黄泉之龙再次腾跃而起,以角触之,撞在鲍玄镜的胸腹处。

万丈高的神躯,一下子就炸开。

方才还汹涌浩荡的神力,转瞬涓滴都不剩。

没有一点气息,不见一丝残意。

就像他从来没有去过东海,黄泉之龙也不曾将他撞进雷池。

像是真正的死去了。

但就算真的杀掉他,也不会有如此彻底的死法!

黄龙游雷海,一时也茫然,空怀掘根涸池之仇,竟然寻不得旧主。但其游而复返,不断地淬以雷霆,让雷浆洗遍身上的每一片鳞,不给白骨可乘之机。

更有煌煌道质,化而为雷鸟,在八方巡行,其声啾啾不止,如呼离群之雁。又利爪如犁,反复地犁过这片战场,如勤恳老农正春耕。

雷霆道质名之曰【离恨天】……佛教传说以此为最高之天,道家亦以之为天阙至名。而持竿者以此,描述一生的离恨。

此刻独坐东海的他,仍然疏离地看着此方战场。把战场定在临海郡上空,以东国的护国光幕为砧板,是他刻意的设计。

现在砧上空空,他亦两眼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持住一杆,竖垂钓线,静待渔获。

这一路走来,不断地寻找,不断地迷失,走遍神陆,穷尽幽冥……关于白骨的线索,常常是浮光掠影,偶然闪现,遽而消失。

他早就习惯了寻找,习惯了等待。

况且白骨已在雷池中。

他很有耐心,可以坐到天荒地老。

这一生已经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没有任何变故可以分他的心。

这无尽雷海,杀伤力最恐怖的地方,其实是在那难以寻见的“边界”。

“不可越雷池一步”,是这门神通最核心的规则。

凡有逾越者,必迎来毁灭性打击。

当鲍玄镜身受雷霆,辨析雷电真意,真正找到这片雷海的边界,试图逃离……才是见生死的时刻。

而他若是永远不去触碰边界……雷池之中不断滋生的雷霆,终将毁灭一切。

时空在轰鸣中混淆,生机在雷霆后孕育,垂钓里最漫长的是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瞬间。

眨眼之后,天地不同,雷池爆鸣。

但见那咆哮万里的黄龙之身,忽而蔓延出一条一条的血线。血络缠身,几如织网。一对龙角,顷就染红!

雷霆的轰鸣之声仿佛战鼓,喻示着又一轮新的战争。

鲍玄镜借黄泉之龙粉碎自我,借死而生,让这具神躯与黄泉相合,以此来反夺黄泉权柄。

王长吉是黄泉现在的执掌者,但他才是最了解黄泉的存在。

红色神纹在黄龙身上镌书,苍白神质竟染其鳞。

真正开启这场神道至宝的争夺战,鲍玄镜才注意到有些不同——黄泉先时为鱼、现时为龙,并非只是形显,而是真个血肉丰满,造物生灵。

竟有几分……山海造物的意蕴!

难道今天这场阻截,还有山海道主的布局?

此尊意在七恨吗?

还是也如【执地藏】一般,谋划轮回,意在幽冥呢?

一尊幽冥超脱,自坠后重返超脱的路,果然艰难困苦,颇受超脱者觊觎。

那些超脱一切的存在,因为他的过往,愿意把他看在眼中。

这是最大的不幸。

鲍玄镜一言不发,避幻想道蕴而走,慢慢以血络穿织这黄泉。

那沸腾的龙血之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白霜。

在某个瞬间天风一过,即便掀起寒潮。

白骨寒潮在龙躯内部奔涌,冻结了一切途径的存在,以不容反应的速度,顷便抵达黄泉神龙的核心位置——

不动则已,一动便奠定胜局!

神龙有灵,核心谓之“龙珠”。幻想道蕴也好,黄泉显化也罢,炼化龙珠,黄泉自归。

“……这是?”

在降临神龙丹田的瞬间,鲍玄镜的白骨神瞳遽然收缩!

他的确看到了黄泉龙珠,但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一颗光耀如烈日的龙珠,在他降临的瞬间竟然自裂——从中爆发出来的,是浩荡如大江大河的生机洪潮!

这等精纯而又磅礴的生机洪潮,便是丢一个死人进去,也即刻便活。

内府以下,死即复生。神临之躯,浸泡其中,可以生机不绝。即便绝巅强者,也能用之为药,以生残肢!

如此磅礴的生机,对谁都是大补,那血网缠身、痛苦不堪的黄泉神龙,此刻都精神焕发,剧烈挣扎,龙血将寒霜反吞。

唯独对于以死亡为核心路径的白骨神道……这份生机是世间最烈的毒药。

鲍玄镜放手侵夺黄泉,便等于自己吞下这剧毒,如同雪人抱火在腹中。

滋滋滋滋……

白骨寒潮如蒸汽而沸。

黄泉神龙时而鳞开,时而又鳞生。

“不老泉?”

鲍玄镜终究见多识广,已经认出这骤然爆发的生机洪潮的核心。

东海之上,王长吉只淡声:“愿君多寿,长受今日。”

当年姜望从妖界带回此宝,养回原址,齐国便精心温养。

这么多年下来,耗费巨大资源养回的不老泉水,也只有一拳。

齐天子让王长吉去朔方伯府等着的时候,便将这拳头大的一团不老泉水,尽数送予,好帮他建立专门针对白骨的优势。

王长吉则将这些不老泉水,尽数灌注在黄泉神龙的龙珠中——本来是用了许多生机旺盛的天材地宝,专门调制的腐蚀白骨神道的“毒药”,但终究没有不老泉“毒性”大。

鲍玄镜的声音,在龙躯内部嘶哑:“今日始知,龙息香檀,是什么滋味!”

曾经最益于佛门修士的檀香,后来是专门针对佛门修士的剧毒。

改变这一切的,正是仇恨的力量。

海上钓客不言语,持竿的手始终没有动摇,唯见黄泉神龙身上的血线,渐次翻为浊黄。

护国光幕岿然不动,雷海在高空翻滚。黄泉神龙在雷池之中反复穿梭,身上霜气蒸腾如白烟,亦都在升空的过程里被雷电击碎。

这是一场举世瞩目的战斗!

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视线,投注于此。

而在无尽雷海的正中心,真正的枢纽之地,有一只苍白的手,悄然推开白骨门。

放出大部分力量,伪作争夺黄泉的鲍玄镜,真身暗度,波澜不惊地来到了这里。

连番消耗之后,他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好好一个英武的年轻伯爷,此刻单薄得像一张白纸,似乎随时被风吹去。

但他只是挪动他的身体,慢慢地往前走。

这一生走过许多的冤枉路,错路,甚至很多次徘徊、倒退,但他始终看到自己的前方,始终往他想要到达的方向走。

未来不值得相信,但他一定可以亲手创造。

忽略了王长吉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希望自己还有机会可以纠正它。

在已经认识到王长吉是何等了解自己、了解白骨神道后,他全然不作争回黄泉的指望,他明白黄泉之中必有对方的后手,他是主动踩进那陷阱。

为的就是现在。

东海登神已成泡影,白骨神座已入敌瓮。

在现世经营的一切都可以放弃了!

他现在必须逃离雷池,飞出现世,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先要确定自己还有下一步。

坠入雷池的第一时间,他就明白雷霆最残酷的力量在于边界。

恰恰是雷浆沸腾的核心之地,或者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白骨门开无声息,鲍玄镜几与天心一体,把自己的步点融进雷声里,不断磨灭自己被察觉的可能……终于来得及审视这中央雷境。

这里的雷电,跟季祚还是有所不同。

没有季祚那么恐怖的积累,雷霆的威能也没有推举到那种层次。

但……

鲍玄镜看着前方这核心空境中,不断环转的五座雷池。

一时沉默。

这些雷池竟分五色,分别为白、青、黑、赤、黄。

王长吉竟然在内府阶段修筑了五座雷池,且以雷霆分出了先天五行,如此生生不息,遂有这不断生长的无尽雷海!

生死幻变。

无尽雷海的中心也并非生路,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鲍玄镜终于明白——他的白骨圣子,在这里等他。

【执地藏】推天意如刀,都尚有一线生机在。

这王长吉竟然算穷他的所有。

究竟是怎样的专注,怎样的洞察,怎样的知心人?

鲍玄镜感到自己的一生,过往的每一页,都被人细致地捡起来了。

很多遗忘的瞬间,都留待今日,叫他回想。

他摇头失笑,终究还是迈步往前。

他这种历万劫在幽冥成就无上,又放弃一切在现世追求永恒的存在。面对【执地藏】他也放手一搏,面对七恨他也反刺一刀……就算是死,他也要睁着眼睛看清楚,看自己是怎样死去。

一步踏出,眼前风景又不同。

鲍玄镜推开了一扇木门,来到一座陈旧的小院。

左前方有一架葡萄藤,这时候葡萄生得很好,沉甸甸地挂在那里,如珠串一般。

藤架下有一张竹编的躺椅,异常的光滑。躺椅上有一个绵软的布垫子,布垫上躺着一只四仰八叉的胖橘猫,正呼噜呼噜地睡大觉。

右前方的大水缸里养了荷花,一尾黄鱼在红花碧叶中,露了一小段黄鳞细密的腰身。

正前方的大门前,一方矮桌放置在屋檐下……倘若逢着下雨,便恰好作帘。

桌上有一碗白米饭,一碟油淋青菜,一碟黄豆炖猪蹄。

坐在门槛上的男人,正在慢慢地吃饭。

鲍玄镜看着他。

他也正好抬起眼睛。

他的眼睛里并没有瞳孔,或者说那静静旋转的雷池中心,就是瞳孔。

而眼仁的部分,完全被缓缓流动的雷浆所取代。

“呼……”

鲍玄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七恨出尔反尔,点破我的身份。”

他多少是有些不甘心的:“如果不是姜述在东华阁——”

王长吉打断了他:“在你被送回临淄之前,我就已经抓到你了。武安城外荒山,文永登神的那一步……是你的手笔吧?”

鲍玄镜一时定在那里。

轰鸣了大半夜的雷霆,似乎这一刻才真正将他击中。

他终于明白姜述为何那样决绝地将他舍弃。

他是白骨降世身,这件事根本不止是猜疑,而是已经有了确定性证据!

已经完全没有辩解的可能,没有咬死不承认的余地了。

他当然相信自己当时做得天衣无缝,可王长吉既然已经点破这件事,从中反溯过程,查清真相并不为难。

所以……是我已经露了根脚,七恨那边才选择放弃吗?

那个魔头从来都是物尽其用,在可笑的白骨自己露出破绽,已经必死的情况下,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实在是太合理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里,祂甚至不需要问对方的意愿!随手一推,结局便定。

在我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全心全意为人族而战的时候,当我为人族周虑,决定冒险揭露妖族图谋,为人族赢得应对战争的时间……反倒成为我的败亡之因吗?

鲍玄镜感到巨大的荒谬!

他曾经无数次俯瞰人间,闲时也翻阅一段段人生,常常觉得那些人类的挣扎与痛苦,都十分的可笑……

原来做人本就是这么可笑的事情吗?

“是我的手笔。”鲍玄镜终究是鲍玄镜,绝境不能真正让他绝望,他有一个真正强者的平静。

他看着院中的这个人,慢慢地说:“我拯救了人族,倒是想知道,人族何以报我。”

他开始说自己的伯父,说自己的爷爷,讲述鲍氏列祖列宗对齐国的贡献。

又说到他曾为幽冥神祇,是怎样默默地守护世界。在危机四伏的幽冥世界里,他是怎么一步步登顶……

他还在讲他作为人的规划,他要怎么帮助人族崛起,怎么让人族永昌不衰,怎么人人如龙,盛况永恒。

王长吉只是吃饭,吃完了所有的菜,吃干净每一粒米饭。

最后他看着院中的鲍玄镜:“或许谁都不能磨灭你的功绩,或许你的确可以对人族有更大的贡献,或许把故事听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原谅你。”

“但我不原谅。”

他平静地说完这句,侧过头去:“我联系不上你的主人……他怎么说?”

葡萄藤架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无尾燕。祂有血色的眼睛,尖利的爪子,和光亮的羽毛。

雷池的出口落点在幽冥世界明辰宫,冥府阎罗大君卞城王在那里等了好久。

鲍玄镜若是真个逃出了雷池,祂就是将其扑回雷池的后手。

而若祂结合阎罗宝殿的力量,都不足以挡住鲍玄镜的去路,联系灵咤圣府,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实在不行,自家酒楼里还有一个暮当家。

但鲍玄镜被齐天子鞭笞得太狠了,在这里就止步。

燕枭磨了磨尖牙,遗憾自己并未出力。将来论功行赏,少了一项重大表现。

血色的燕瞳死死盯住鲍玄镜,好似祂也与之有刻骨的恨:“我也联系不上我的主人——但无论怎么想,他也说不出‘原谅’这两个字。”

在上头的命令下,祂本就多次配合王长吉,搜寻幽冥世界,追逐白骨线索。祂非常明白“上头”对这件事情的执着,所以祂也恨得刻骨铭心。

“也许姜望不这么想。”鲍玄镜赶紧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我——”

王长吉放下筷子,敲在空碗上:“不留你吃饭了。”

噼啪!

噼啪!

噼噼啪啪!

鲍玄镜体内发出爆竹似的响。

他的身体像瓷器一样裂开,其中电光暴耀。

血肉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化为泥块。晶莹如玉的白骨,也炸成了黑色,仍然冒着青烟。

爆竹声响了很久很久。

在燕枭都快要睡着的时候,祂看到那些骨头,终于都被雷霆熬成了骨灰。

然后有一只木铲探来,将这些骨灰都铲起,倒进了养着荷花的水缸里。

院中下起了雨,挂在屋檐,果然成了帘。

“死得很彻底了。”燕枭心有戚戚地说。

祂现今是幽冥世界的阎罗大君,证得阳神果位,但仍然没能企及白骨曾经的境界。

这样一位站在诸天高处的强大存在,就这么灰飞烟灭。

世界还很危险,祂必须要抱紧主人的大腿,不可以放松。

王长吉却没有那么多感慨,收了碗筷径回里屋。

院落随他消失,雷海随他退潮,最后在一望无际的碧海上,沉默的钓客收起长竿,独自往远处走。

“您去哪里?”无尾的燕子落在潮头,下意识问。

王长吉没有回头,只说了声:“回家。”

再也回不去的家。

……

……

青石宫大门紧闭。

蛛网稀疏,青苔潮冷。

每年母亲祭日,姜无忧过来的时候,都有回家的感觉。

为人儿女,他们祭奠的方式并非香烛,而是隔着一扇宫门说话。

他们也不聊母亲,只是随着心情,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希望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能知晓她和大兄都还活着,时常相聚,永远相亲。

都知天家无家。

但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常常有“家”的感受。

她能感觉到诗书里的“灯火可亲”,体会寻常百姓家的温暖。

母亲是一个温暖的人。

吃斋念佛,心地善良。一生未有主观地害过谁。

总会亲手做些糕点,抱她在桂花树下慢慢地吃。

最常做的是桂花糕。

最常用的是“香雪桂”。

这种桂树就是因为母亲的喜爱而声名大起,得以同浮山老桂并称。

但其实母亲只是随意取的花,刚好那一株在近前。

母亲不爱奢靡,待人宽和,宫里人人念她的好。

唯独念佛一直戒不掉。

封了皇庙,便自立香庵。

推了庵堂,又藏佛像。

烧了佛像,便默佛经。

她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随波逐流。但却以自己的方式,与父皇抗争。

她觉得她念佛……能念回她的无量。

最后父皇把她放置冷宫,不再见她,也不再理会她是不是念佛。

她却很快地枯萎了。

姜无忧的记忆中,没有太多关于父皇母后的对错,她只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以后很多年都不再有。

大兄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或许吧!

青石宫这里常常可以让她想起母亲。

她可以迷惘困惑,不明白蝉鸣为什么只在夏天。最伤心的事情是饵糖坏了门牙,一说话就漏风。

而在青石宫外,她必须穿戴盔甲。

在华英宫里,她要做一个懂得政治的大人。

今夜有易鼎之变,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先于长乐宫和养心宫捕捉到事态,不是因为自己强过他们多少,而是因为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是她的大兄。

她一直清楚宫门之后无声的邀请,她一直明白,大兄在等她。

可她更知道——父皇也明白。

父皇明白这一切,仍然允许她去见大兄。

她在五岁的时候与兄长告别,又过了一年永远看不到母亲。

父皇从来不说当年的事,只默许她相见,默许她祭拜,默许她争龙……默许她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个过于高大的人,温柔也藏在背影中。

从三分香气楼走出来,姜无忧便一路往青石宫走。路上神鬼避道,风雨绕行。

最后她倒提方天鬼神戟,在宫门之前横立。

她已经十四年没有来,再来时已经换了人间。

墙还是那堵墙,无非苔藓更甚。门还是那个门,锈迹无非又加深。

但她已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不是那个总缠着大兄问“为什么”的小无忧。

世上很多事,没有为什么。

是走到这里了。

她一脚踏着道,一脚踏着武,也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走上前,戴着甲手的有力的手,握住笨重的铜环,用力叩响。铛!铛!铛!唤醒了这座冷宫——从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做,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是一种禁忌。

这最后一步,她走了很多年。

“大兄,你知晓世间一切事。”

“当然也知晓我道武已成。”

姜无忧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你当然也明白,我会怎么选择。”

“无忧。”姜无量的声音在宫门后响起,似乎他一直坐在门后等她。

这声音仍然是温暖和煦的,似是关不住的夏天:“我一直跟你说,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那么就是现在了。”姜无忧抿了抿唇:“我努力了很久,可以跟你讲我的‘正确’。”

“我想听听你的正确——”宫里的人说:“你真的觉得,齐国不需要改变,我不能带着齐国走向更好的未来吗?”

宫外的人道:“你可以再等二十一年。”

姜无量的声音道:“你们是等着他做决定的人。要超越他的人,只能自己做决定。”

“大兄。今夜站在青石宫门外,是我自己的决定。让你再等二十一年,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在意诸天万界,宏大故事。”

姜无忧提戟静立,如一尊高岸的塑像:“我在意我……五岁时的难过,六岁时的心情。”

她的语气认真:“不是只有你的故事,才是故事。你不能说这小小的决定,不算决定。”

“无忧,你说得对,大兄也已经看到你的决心。”宫里的声音道:“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神霄战争一旦结束,现世很快就要出结果——那时候易鼎更不容易,仓促掌权也很难赢得确定的胜利。天下之争,一丁点不确定,就意味着更多的牺牲。”

一扇宫门隔绝了一母同胞的兄妹,宫里的声音有回响,宫外的声音却旷远。

宫外的姜无忧说:“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是对的。”宫里的姜无量道:“为了保护你,我们从来不让你读佛经。”

“道理在其中?”姜无忧问。

“道理就是道理,有时候它以佛经的形式体现。”姜无量的声音道:“若是我出生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卷道经,也许我今天也要称‘道尊’。”

“没有也许。”姜无忧说。

“你说得对。”姜无量的声音道:“佛就是佛。”

他今夜一再地认可姜无忧,或许因为姜无忧真正提戟拦在青石宫前。她做到了他曾经告诉她的——要开此世之新天。

但还是……太晚了。

这一天太晚来到。

“佛拯救不了这个世界。”姜无忧放下那铜环,看着沉重的宫门:“祂甚至没能拯救我的母亲。”

宫里的声音说:“我的母亲在无望的等待中离去了……我立志让天下所有的母亲,不要再枯等。”

“世尊立志众生平等,祂亦失败了,死于苦海中。”姜无忧又问:“佛且不能自救,谈何救度世人?”

“所以我必须要超越世尊。”姜无量的声音逐渐明确了,不再是那副和缓的样子,他无比的坚定:“六合天子是必经之路。”

“那么——”姜无忧扬起头来,高挑的马尾如刀,仿佛也斩破这个夜晚仅有的温情:“开门。”

宫门终究没有立刻轰开。

她所等待的厮杀,没有发生。

姜无量的声音在门后,似有叹息:“无忧,你问问自己的心。你觉得我和父皇……谁对谁错?”

“我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

姜无忧摇了摇头:“天家不讲对错,只说得失。”

她握紧了方天鬼神戟:“百姓家也不讲对错,只看谁更心软。”

冷宫中一时沉默。

姜无量的声音说:“无忧你真的长大了,你懂百姓!”

父皇和大兄,究竟谁会心软呢?

姜无忧心里知道答案。

他们谁都不会。

他们本质上是一路人,都是天生的帝王。

所以今天,她也不会让路。

宫里的人说:“如果我今天一定要出去——”

宫外的人道:“踩过我的尸体,我今天是这道门槛。”

姜无量深深叹息:“大兄想问为什么。”

姜无忧挑起眉剑,将方天鬼神戟横在身前:“君父有我,当无忧矣!”

临淄高天,道武天尊。

道武之后,明月高升。

这轮青石宫所化的明月,映在姜无量的眼睛里。

大齐天子看着长子的眼睛。

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华英宫主姜无忧,正在其中。陷在青石宫永恒的幻境里,以为自己正在改变什么。

他当然可以轻易地将她唤醒。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在这个骨肉相残的夜晚,梦境是最温柔的地方。

但是他笑了。

这是这个寒冷夜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发自内心的笑。

“是朕赢了。”他对姜无量说。

作为一个父亲,赢得了女儿的爱。

周五见~

……

感谢书友“一只小烟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7盟!

之前漏了感谢,现在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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