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雪山(十七)祭祀前夕

陆离和徐瑶也从帐篷中走了出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齐斯脚下两道截然不同的影子。

徐瑶观察了一会儿,啧啧称奇:“齐斯,你这是惹上影鬼了吗?但我也没感觉到这里有其他鬼怪的气息啊。”

“影鬼?”齐斯眉毛微挑。

陆离解释道:“影鬼是一种只存在于古代志怪小说中的鬼怪,会假扮成人类的影子,渐渐吞噬真正的影子,并逐渐取代影子的主人。”

他掉完书袋,又否定了这一论断:“在我看来,你的异样未必是鬼怪造成的,可能和身份牌有关。我记得,你有两张以上的身份牌。”

“这样么?可能吧。”齐斯笑了笑,移开视线不再看地面,“我忽然有点想返回客栈,看看傅决他们的情况了。”

陆离笑道:“回去也看不到了,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上山了。”

林辰听着两人云遮雾绕的对话,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两张身份牌,却什么异状都没遇到,下意识想要提问。

但他很快意识到,陆离严格说来不是自己人,相反和傅决走得比较近,他有两张身份牌的消息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

“你们昨晚有做什么梦吗?”齐斯冷不丁地问。

林辰忘了影子的事,转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昨晚好像什么都没有梦到。

明明他一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从小到大总会做各种瑰丽奇幻的梦,从被怪物追杀到探索童话王国,讲出来连父母都会为之发笑。

但昨天晚上躺在帐篷里,陌生环境本该是最容易做噩梦的,他竟然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眼一睁一闭就天亮了,对做了什么梦、是否做梦全无印象。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陆离看向齐斯,笑容发苦,“昨晚我梦见了过去这些年所有因我而死的人,他们的状态很奇怪,介于人类和鬼怪之间,执着于找我复仇。”

“我也梦见了。”徐瑶做了个举手的动作,“在双喜镇的时候,他们分明怕我怕得要死,但在梦里,他们都不怕我了。”

齐斯略过徐瑶,问陆离:“昨晚你梦见了谁?”

陆离领会了他的意思,淡淡道:“我梦见了《无望海》副本中的所有死者,许若紫、白彦端、汉斯、叶林生他们。我没想到他们全在这里了。”

齐斯了然颔首:“我刚好没有梦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看来他们对应的罪恶被归拢到了你身上,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会是分属于你的鬼怪。”

“这也是我的判断。”陆离道,“我现在理清一条逻辑线了。每个人都有罪,我们犯下的罪恶会在雪山上化作针对我们的危险,之所以要求玩家在登山前完成赎罪,便是为了规避鬼怪的追杀。

“当然,由于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保命道具,只要不害怕遭到鬼怪的追杀,自然可以在完成赎罪前强行登山。”

他停顿片刻,皱起眉来:“只是我不理解,根据以往获得的信息,罪恶是支撑诡异游戏和世界运转的一种资源。游戏鼓励玩家生产罪恶,为什么要在雪山上对玩家过往的行为作出惩戒?”

“并非惩戒。”齐斯有了思路,微微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恐吓。有某个更高的存在希望我们能够知难而退,因为恐惧被罪恶吞噬,所以不再主动制造罪恶,更有甚者,直接退出雪山这个竞技场地。这样一来,祂将更容易取得胜利。”

陆离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只是目前线索还太少了,任何推断都不过是猜测,还是再等一天,看看今晚的梦境是否会发生变化吧。”

林辰听着两人的讨论,在心里默默给齐斯传音:“齐哥,我昨晚好像什么梦都没有做。”

齐斯记下这条线索,不置可否。

林辰同样拥有两张身份牌,却没有出现两道影子,也不曾梦到鬼怪。齐斯不认为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害过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罪”是诡异游戏存在的基本规则,玩家在通过《度人经》完成赎罪前,身上都或多或少承载罪恶,则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

有时未必需要怀着主观恶意直接害人,可能仅仅是在一个生存概率固定的副本中作为幸存者活到最后,都会披上没能拯救所有人的罪孽。

自证无罪是困难的,指认一个人有罪却有千万种理由。所以,林辰没有做梦大概率是因为触发了副本的另一个机制——变成孩子。

人们往往认为,孩童是天真纯洁的,是和罪恶天然隔绝的,哪怕他们确实做出了一些违背公序良俗的事,也不会被认为有罪,只会被当做无知。

就这个副本来看,这似乎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旅客们,风雪小下去了,我们继续上山吧。”白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小红旗,举在手中向玩家们挥舞。

白天了,没有再在原地逗留的理由,是该启程了。帐篷被收起,放在山羊的脊背上,登山杖和登山绳则被取了出来。

前方要行过一大片冰川,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落入冰坑。玩家们将登山绳缠在各自的腰上,连成一串互相固定,踏着白玛留下的脚印缓步前行。

侧卧女人形状的山峰近了,高耸如城墙地挡在路的尽头。此处似乎是山的背面,投下的阴影像怪物一样遮在头顶,分明是白天,却显露出傍晚的阴晦。

白玛好像真的导游那样,一边挥着红旗,一边向玩家们介绍:“母神沉睡后,身躯化作巨大的雪山,乳汁化作雪水流入百川河流,养育世间万物,我们都是祂的孩子。

“为了感谢母神的恩赐,我们为祂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献上珍贵的祭品。你们看,祭祀祂的庙宇就在前方,喇嘛们也会在那里等候旅客呢。”

玩家们跟着白玛绕过冰川,果然如她所言,白茫茫的雪地上现出一座五彩斑斓的庙宇,木制的屋顶挂着鲜艳的经幡,屋檐下各色的风铃被风吹得乱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昨晚在冰天雪地中休憩了一夜,对大自然和恶劣天气的忌惮刻入每个人心底,那是一种远离人世、探索绝地的孤独感,好像随时都会在无知无觉间死去,尸体化作标示险境的一座碑记。

如今终于见到了人类的建筑,哪怕知道仍旧身处副本中,突然出现的庙宇很可能充斥鬼怪、暗藏陷阱,玩家们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到亲切和放松。

陆离问白玛:“我们是外来的旅客,也需要参加对母神的祭祀吗?”

白玛微笑着说:“你们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当然如果能献上令母神满意的祭品,将有可能得到祂的恩赐。”

“恩赐?”齐斯饶有兴趣地问,“具体是什么恩赐?有人获得过吗?”

“恩赐啊……可能是开启一扇离开雪山的门,也可能是获得母神的权柄,献祭的越多,能获得的便越多。”

“那我们需要献祭什么样的祭品呢?”

“牛羊和人,你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可以献给母神。”

白玛的笑容一成不变,在说到“人”字时,她注视着齐斯,眼中闪烁异样的光芒:“因你而死的人,因你产生的罪,都会是母神想要的祭品。”

齐斯笑了起来:“你竟然知道母神想要什么。”

“我自然知道。”白玛背过身去,伸手推开庙门,“母神等你们很久了。”

齐斯向后疾退,想象中的危险却没有发生。

门后是一个空荡荡的庭院,没有神像,也没有香案,只有一个巨大的冰坑镶嵌在正中央,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四人走进庙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喇嘛披着袈裟,背对来人坐着,问:“你们是来祭祀的吗?”

陆离上前一步,笑道:“是的,我们特意前来祭祀母神,就是不知具体步骤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做?”

“献上祭品,唱响圣歌,祭祀就完成了。”喇嘛扭过头来,没有皮肉的骷髅脸上蠕动着蛆虫。他咧开嘴,森森冷笑:“而且,你们不是已经献上祭品了吗?”

空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腥臭,眼前的场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原本空荡荡的冰坑中忽然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骷髅,无一不头身朝上,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在冰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或深或浅的指痕。

他们奋力向上攀爬,冰壁却太过光滑,他们才爬上几厘米便又摔了下去,被新的尸骨压在下方。

这些骷髅的肉身完全腐朽,头脸却是完好的,齐斯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刘阿九、邹艳、杨运东……

骷髅们仰面看着齐斯,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相同的字句:“你杀了我们……是你杀了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尸体漫过冰坑的中位线,才不再继续增加。

喇嘛摊开双手,微笑着说:“当尸骨填满祭祀坑,属于你们的祭祀就完成了,母神会祝福你们的。”

林辰从庙门打开后就呆立在原地,定定地凝望眼前这一幕地狱般的图景,数不清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躺进冰坑,眼神怨毒而不甘,显而易见死于非命。

最可怕的是,齐斯、陆离和徐瑶三人对眼前这可怕的情景视若无睹,仿佛已经习惯了死亡,习惯了残忍的谋杀。

喇嘛的话语、尸体的哀嚎、同伴坦然的态度……所有线索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齐哥,这些尸体……”林辰迟疑地问,灵魂叶片微微颤抖。

然后他就见青年侧目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没错,他们是我杀死的。”

……

另一边,周可回到帐篷时,林决和董希文已经在营地坐了有一些时候了。

天色依旧是一片漆黑,扎西忽然唤起了牦牛,比划着对玩家们说:“人来齐了,可以继续出发了。”

董希文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天还黑着呢,路都看不清,我们要是一脚踩空,不就提前领便当了吗?”

扎西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牵着牦牛,向雪山深处行去,意思很明确:要么跟上他,要么留在原地等死。

阿列克谢不满地嚷嚷:“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才是雇主好不好?”

楚依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啦好啦,这应该是这个副本的规定,NPC也没办法违抗,出门在外还是少起争执为好。”

众人整理好行装,敢怒不敢言地跟上领路的扎西。牦牛群沉默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玩家们同样屏息敛声地迎着风雪前行,生怕惊扰此地古老的神明。

张艺妤坠在队伍最后,紧跟着疑似她父亲的张洪斌,看着前方长长一列被风雪模糊的队伍,莫名生出几分难解的哀伤。

从结果看,张洪斌永远留在了这个副本中,历史无法改变,否则会引发悖论。那么她呢?她会活下去吗?

诡异游戏当真残忍,已经夺走了她的父亲的生命,竟然又选中了她,将同样的不幸蒙在两代人身上……

“小姑娘,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没事吧?”张洪斌关切地问。

“没……没事。”张艺妤收敛思绪,道,“我就是在想,我们到底能不能通关这个副本,活着离开。”

“既然已经进副本了,这种事考虑了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张洪斌风趣地说着,遥遥指了指队伍前头的林决,“而且你不用怕,我们林会长通关过上千个副本了,还从来没失败过。”

这是句废话。张艺妤咋舌:“就是因为他没失败过,所以才活着来到了这个副本啊。我们所有人不都是一样的吗?要是以前哪次副本失败了,没能通关,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还是不一样的。”张洪斌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给会长算过命,说他是最有可能通关最终副本的人。”

那个人是骗子吧?张艺妤腹诽着,终究没有告诉张洪斌,在2035年,林决的遗像就在诡调局的大会堂供着。

张洪斌好似看破了她的想法,补充:“小姑娘,你别不相信,我悄悄告诉你,给会长算命的那人是【末日预言家】身份牌的持有者,从来不会算错。”

“哈哈,是吗?”张艺妤捂住脸干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末日预言家】这张牌在萧风潮手中,从结果看,这货自身难保啊……

他们这队人buff集得好像有点多,怕不是要凉凉……

“不对劲。”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林决微敛眉宇,回过头环视所有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夜晚格外的长,都这么久了还没有天亮。

“而且,我们明明正向着山峰走,山峰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众人抬头望向远处。的确如他所言,原本压在玩家们头顶的山峰此刻坐落在视野尽头,视觉上低矮得刚刚没过牦牛的头颅。

队伍的前方和背后延展开大片的雪原,不像身处山中,倒像是处于一个由冰雪打造的异度空间,与人世隔绝。(本章完)

第418章 雪山(十八)永夜无明

“母神不允许我们见到她,我们自然会离她越来越远。雪山不欢迎我们,我们自然无法看到白天的雪山。我们惟有顺其自然,用虔诚打动祂们。”

扎西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自顾自地继续前行。壮硕庞大的牦牛群走在他身后,在洁白的世界构成一座移动的山丘。

玩家们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跟着他们了。

在茫茫无际的黑夜中越走越远,直到看不到远方的标志物,那将是迷失的前兆。而在雪山中打转了这么久,众人或多或少都生出几分永远迷失在此地的恐惧。

“看来你们都发现了,我们一直在往反方向走。”周可半蹲下来,目光落在雪地上的脚印上,“前进时,身体重心前倾,脚印的前脚掌部分通常更深,脚跟则逐渐变浅。

“后退时,身体重心后移,脚跟部分的压痕更明显,前脚掌可能因拖动或缺乏推力而较浅,甚至出现拖拽痕迹。而你们看这些脚印——”

“所有脚印都是在倒退时产生的。”董希文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地面,做出判断,“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整晚,都在向后倒退吗?还不如原地踏步呢。

“话说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制?这个副本为了给我们增加难度,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啊,连这种走越多路,离目的地越远的设定都搞出来了。”

“镜子。”傅决冷不丁地开口,“已知镜中景象与外界相反,感知也会因为视觉误差产生失调,和我们现在遇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董希文赞同地点点头:“你还真别说,‘镜子’好像确实是这个副本的重要线索之一,看样子就应在这儿了。山下的客栈里是不是有镜子来着?”

他本是随口应和,林决却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我觉得,我们可能应该回客栈看看。客栈中的镜子或许会是破局的关键。”

……

【2014年1月3日,于雪山营地记:

【日期是乱写的,实际上从登上雪山开始,我就无法判断这个副本中的具体时间了。天始终是黑的,我只能根据体感猜测,可能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可是为什么还不天亮?什么时候天才会亮?我们一概不知。

【先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吧:周可用圣歌引来了整个香格里拉的罪人,逼迫林决对自己发动身份牌效果,增加了“杀死林决”这一主线任务。我们做出了约定,如果到了次日白天,依旧找不到通关方法,林决会自尽。

【我不理解林决为什么要受那个屠杀流玩家的胁迫,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很早就思考过这条路线,周可的行为不过是推动他做出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是他那样的人真的要潦草地死在这里吗?我为他不甘、不值。

【经过汇总,我、阿列克谢和张洪斌都受到了副本机制的影响,“变回孩子”了,记忆出现倒退,思想变得幼稚。林决认为攀登雪山有助于减缓年岁倒退的过程,无论是为了规避“度化”,还是应对副本机制,都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我们在傍晚登上雪山。

【比较糟糕的是,我们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迷失在了镜中世界,明明是在前行,最后的结果却是倒退,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我们打算回山下的客栈看看,那里似乎有一些镜子,也许会是指向通关方式的关键线索。

【好在,无论如何,看现在的天色,离天亮还早。我们都还活着,并且将持续存活一段时间,直到黎明到来。】

齐斯所在时空中,楚依凝的日记刷新出了新的一页,齐斯随手翻看了一会儿,侧面获知了另一个时空中周可的动向。

和他推测的差不多,周可和楚依凝、林决等人身处同一个时空,周可在获得【墨魂长卷】后,成功利用录音机借势,胁迫林决达成了他的目的。

至此,周可所在世界线的结局将毫无悬念,二十二年前的那些玩家的命运被导向既定的轨迹,不会有其他选择。

头顶的天光渐渐黯淡,时间大抵接近黄昏,所有登上雪山的人都在庙宇中聚集。

傅决等人晚到一步,披着厚重的风雪踏入庙门。在他们到来的那一刻,祭祀坑中的尸骨又多了好几层,距离地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距离,想必是傅决的贡献。

跟随傅决而来的九州听风等人一时间面色各异,有人早便知晓部分秘辛,也有人一副信仰崩塌的样子。

但谁都知道,身处雪山这一共同的险境,面临难以抗衡的死亡威胁,傅决手握电车难题的最终决策权,他们没有资格纠结细枝末节。

所有人都在庙门附近的空地处坐下后,傅决起身向庙宇后部走去,路过齐斯时,脚步微顿:“齐斯,我想和你单独说一些事。”

“刚好,我也有一些事想告诉你。”齐斯顺势站起身来,微笑着说。

他对傅决将要说什么早有猜测,信步跟了上去,顺便通过灵魂叶片对陆离和徐瑶下了个盯好其他人的指令。

这座藏身于雪山深处的庙宇完全是一个空壳,除却木头搭起的骨架外,再无其他陈设,好像一具被挖空血肉的骷髅,脊脊峭峭地耸立在寒风中。

庭院中的天井被祭祀坑占满,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界。齐斯和傅决一前一后,攀着角落的扶梯登上二楼的平台。

二楼有一排窗门破败的厢房,形貌苍老的喇嘛盘膝坐在房中,蜡干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干瘪而腐朽。

齐斯站在门外,侧头看向傅决,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说起来我很好奇,有什么事一定要单独说,不能让他们知道。”

“祭祀和祭品。”傅决淡淡道,“根据这个副本的机制,我们需要大量杀人,填满祭祀坑,才有概率通关。

“已知被杀死的人会在夜晚寻找凶手复仇,而我们对抗鬼怪的能力有限。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汇总信息,计算出祭品数量和逃生能力的均衡点。”

傅决所言,正是齐斯对局势的判断。

雪山副本通过夜晚的梦境使玩家获知,凡被杀死的人都会在雪山聚集,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报仇;次日清晨却又借由喇嘛告知玩家,需要大量杀人填满祭祀坑,才有通关的机会。

这相当于将一个两难问题放在玩家们面前:杀人是有罪的,那么你能为了获得胜利,杀多少人、犯下多大的罪恶?

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大多能够坦然看待生死,道德问题被置于考虑范围之外,玩家们需要计算的只有风险和利益的对比。

齐斯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笑道:“比起均衡点,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计算出需要再杀多少人才能填满祭祀坑。

“那应该不会是一个太小的数字,如果最终副本是规则回收全世界的手段,可能将整个世界的人填进去也不够。”

“未必。”傅决微微摇头,“这个副本存在不同的时空,每个时空存在一个祭祀坑,需要的祭品数量应为总人数除以时空数。

“在总人数固定的情况下,越早进行祭祀,可选择余地就越大。”

他的语调极为平静,好像只是在谈论简单的数学问题,而非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当决策被冠以世界未来的名义,似乎只要这艘名为“人类命运”的巨船能够继续航行,再多的生死都可被称作必要的牺牲。

齐斯笑了起来:“有趣,那些人视为可以救他们于水火的救世主,轻描淡写地就做出了将他们填进祭祀坑的决定。

“所谓屠杀流玩家在副本中欺骗或杀戮再多人,都比不上你一个决策牺牲的人多,挺讽刺的,不是么?”

“我会杀死我的所有傀儡。”傅决好像听不出齐斯的嘲讽,语气不变地说了下去,“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我以昔拉公会为旗帜,将这些低价值的不安定分子聚敛于麾下,用他们的性命换取无辜者的生存,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齐斯了然,笑容依旧:“我明白了,我会先引爆失眠症病菌,杀死一千人。如果一千人不够,那就一万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比较在意:祖神在这场祭祀中究竟居于什么位置?祭品、祭司,还是受祭祀者?”

“受祭祀者。”傅决抬眼望向远处雪山的峰峦,镜片反射洁白的雪光,“祂是这个世界中受喇嘛供奉的神明,我们要想奈何祂,唯有以祭祀诱祂现身。”

“不错的思路。”齐斯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心实意起来,“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世界线发展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太多的转圜的空间。如果放任自流,结局大概率和第一纪相同,末日之后祖神创造新世界,其他生灵尽数回炉重造。

诸神若想改变被吞噬的命运,唯有杀死祖神,取代其在末日中的位置。目前玩家居于明面,祖神居于暗处,有再多计划都无法实施,除非以祭祀为契机引祖神现身。

这是阳谋。作为被规则选中的工具,接收罪恶的献祭是祖神的本职,祂纵然知晓齐斯和傅决的谋划,也不能置之不理,将不得不以身入局。

谈话从头到尾只花费了十分钟,很多重要的事往往决定得斩钉截铁,只因双方在洽谈开始前便已做出决断,所谓的商量不过是措辞委婉的通知。

林辰呆呆地坐在庙宇的门槛上,侧头遥望站在二楼的两道身影。见齐斯拾级而下,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注视地面上融化了一小片的残雪。

对于齐斯曾经做过的一切,他并非无知无觉。

那些玩家口口声声詈骂齐斯为屠杀流玩家、丧心病狂的疯子,他收集信息的时候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只要不是傻子,便能对真相有所猜测。

但在亲眼看到齐斯害人、得到确切的证据前,他总怀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也许一切都是误会,是敌对势力别有用心的抹黑。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甚至有些懦弱,从来都提不起质疑和反抗的勇气,只会强迫自己不去纠结两难问题,就像沙漠里的鸵鸟在遇到危险后会将头颅埋进沙堆,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

哪怕知道齐斯的确不像他想象得那样大公无私、纯洁无瑕,他依旧习惯于欺骗自己:齐斯所作所为皆有苦衷,只是为了在电车难题中牺牲少数人、成就大多数,等通关最终副本后,他会复活所有人……

可在看到冰坑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听到齐斯漫不经心的腔调后,林辰再也做不到视若无睹了。

过往的虚假面纱被撕破,镜花水月被打碎,他第一次不得不直视真正的齐斯——

这个被他视为善良正义的救世主的青年,其实是一个漠视人命的不折不扣的疯子。

痛苦否?悲伤否?林辰怔愣许久,感受到最多的竟然是一种释然。悬而未决的问题有了定论,他不用再欺骗自己了。

余下的问题就是:他该如何面对齐斯?

‘做人要有担当,要记恩,你也说了,人家帮了你,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你都不好去害人家。’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林辰发现,原来这个他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很早之前就有了答案。

无论如何,齐斯都救了他三次,他欠齐斯三条命,在还清之前,他都该是齐斯的人。

大不了……以死偿还。

“在想什么呢?”齐斯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一如既往地轻盈。

林辰闭了闭眼,如实回答:“我在想那个祭祀坑,还有那些死在坑中的人。”

“哦?”齐斯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辰咽了口唾沫,问:“齐哥,喇嘛说要用死者填满祭祀坑,你还会杀更多的人吗?”

“会。这是我和傅决共同的决定。”齐斯微笑着说,“所以,你打算反对我吗?”

沉默在庙宇中蔓延,山上的风雪越来越大,“刷啦啦”地吹打着门窗和风铃,发出尖利的怪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辰用极轻的声音说:“齐哥,我还欠你三条命。”

……

另一边,周可等人在山下的客栈中聚集。

距离初登雪山已经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头顶的天空却从始至终都黑沉无光,仿佛处于冬日的极地,将有长达数月的时间不见天日。

林决裹着御寒的毛毯,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织起一抹忧色:“我怀疑我们被困在了黑夜里,天不会再亮了。”

一直瘫在沙发上的萧风潮适时起身,扬了扬指间的白色卡牌:“这里插播一条更糟糕的消息:我刚刚给已知生辰八字的几位算了一卦,所有人的命运线都断在了这里。”

他说着,又在手中凝出一张黑色卡牌:“我在想我能不能及时换绑一张身份牌,比如【禁忌学者】之类的,也许可以聊胜于无地扰动一下命运。”

“不必了。”林决轻轻摇头,“我们所有人一起登山,接下来一旦遇到新的死亡点——”

“傅决。”他侧头看向身边穿黑西装的青年,“请你在第一时间杀死我。”

傅决瞳孔微缩:“前辈,为什么……”

林决抬手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淡淡道:“用我一个人的死,换所有人活下去,符合实用主义原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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