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疯狂的提议(4K二合一)

学校静谧的夏夜里,钢琴与小提琴声交织,门德尔松这首缩编版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就这样在别墅区灯火和树影里流淌。

尾音散去,范宁双手从键盘提起,转头看向希兰:“感觉怎么样?”

“我想起来了那句话。”小姑娘还做着持弓的姿势,眼里有些出神。

“话?”

“去年讨论的图伦加利亚语修辞句。”

“清晨我穿过原野?”

“另一句。”

“哦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简单?”

“可直接视奏,不过很多细腻的地方也需要仔细思考处理。”希兰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夹。

“卡洛恩,我想了一下,它的确好像是我拉过最简单的小提琴协奏曲,可同样也是最好听最感人的小提琴协奏曲,爸爸那首写于少年时代的小提琴协奏曲也不错,华丽的炫技为他赢得了青年作曲家的美誉,但你的这首,我觉得用最少的技巧呈现出了最动听的旋律和最深的情感”

范宁笑道:“看来,等我把配器上完,就可以直接带你和乐团合奏啦。”

希兰“嗯”了一声。

门德尔松的这首《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光从技巧上来说难度的确不高,在前世它的第一乐章曾是小提琴业余十级的考级曲目,类似于钢琴《幻想即兴曲》的难度,希兰第一次就能跟着钢伴视奏下来,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而且选择这首曲子,也有一点范宁的私人化理解。

在“世界四大小提琴协奏曲”里,如果说贝多芬、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那三首《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充满阳刚和豪放之气的话,门德尔松的这首则优雅而感伤,温婉而柔美,是一首具有女性气质的协奏曲…虽说四首以希兰的水平都能驾驭,但范宁还是更想先听她拉这首。

夜晚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人又合奏了几个片段,互相约定了一些个性化的处理方式,范宁将它们在钢琴谱上一一记录,方便将自己的演奏处理日后移植到指挥交响乐团上。

“卡洛恩,我现在心里全部都是它的旋律怎么办?”

“第一乐章开头吗?”

“最喜欢…除此外还有第二乐章行板中间那段小调色彩的主题,它让我觉得自己在一个阴郁的午后,凝望华丽宫殿后花园里的秋景,有种庄严又凄美的悲剧感。”

范宁端坐在钢琴前,设想了一下她描绘的场景后,表示认同:“美妙的形容你现在终于不那样叫我了?”

“我下次还叫。”希兰白了他一眼,但是随后自己笑了起来,伸出琴弓,轻轻戳了戳他后背,“卡洛恩·范·宁,帮我参考参考几个地方的弓法吧。”

约晚上十点多时范宁离开,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别墅区的煤气灯小路上,又开始思考白天的谈话内容及调查医院前身济贫院的问题,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了前些天罗伊和自己说的话:

“化学系的格拉海姆院长花了大代价,为两位受伤的校长调配了中长期服食的灵剂,应能排除永久性的损害…”

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脚步未停,在别墅区绕行了几圈。

赫胥黎副校长好像哪天闲聊时说过自己在学校的住址,范宁没有印象了,调用一些灵感启示后似乎有几处可能的号牌,但房屋漆黑一片,既不确定对不对,也不确定是否就在这里,毕竟他在乌夫兰塞尔也不只一套住房。

于是范宁调头往行政主楼的方向走去,当他看到副校长办公室的位置也没人后,自己回到音乐学院安东教授曾经的办公室——它门牌上的头衔现在已经变成了荣誉副教授兼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范宁拨通了罗伊的私人电话:“睡了吗,罗伊小姐?”

“还没睡着”听筒那头传来少女极轻又惫懒的嗓音,“晚上好范宁先生”

“不好意思太晚打扰到你了,确认个事情,你之前说格拉海姆院长为两位受伤的校长配制了灵剂对吗?”

“嗯”少女的声线拉得很长。

“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人,能不能帮我要到一份样品?”

“.我托人去取,明早您和乐团见面时我带过来可以吗?”

“可以,替我问一下炼制价格。”

“不用了啦.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没了,谢谢你,明天见。”

“.那晚安。”罗伊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的清晨七点三十分,范宁穿着正式的礼服,提着黑色公文包走进了音乐学院。

在挂有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音乐总监铭牌的办公室,范宁见到了这位首席指挥康芒斯教授,他年纪约摸五十出头,衣着整洁,身形消瘦,眉头总是拧得很紧,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厚的方形黄水晶眼镜。

“范宁教授,看一下商演曲目方案,有什么意见请先提出。”

除了一句简单问好外,这位交响乐团负责人没有任何客套,待范宁于对面落座后,直接将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缓缓旋转,朝向范宁后推了过去。

范宁看着上面纯手写的两套曲目字迹,缓缓念了一遍:“上半场斯韦林克交响诗《莱毕奇的夏夜》和尼曼《c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下半场席林斯《第一交响曲》或者《第四交响曲》?…除开场曲可双管可三管外,其余都是三管制编制的浪漫主义作品?”

“不错,皆是大师们较为经典的代表作。”康芒斯说道,“…同时演奏难度较易,既有一定市场热度,又照顾了学生们的水平,钢琴协奏曲可物色一位职业钢琴家签订合同,提升一下演出的专业水平。”

“教授,我认为不妥。”范宁直言道。

“哦?”康芒斯眉毛一掀。

这位目前指挥资格最老的教授,正是那种正统世家出身,功底极为扎实,性格严肃古板的学院派音乐家,虽然他承认范宁那首《第一交响曲》首演的影响力,也承认范宁有被音乐界称为“青年作曲家”的资格,但这不妨碍他认为那些音乐风格是离经叛道的。

他早就预料到范宁可能会对交响曲的曲目选择有异议,比如,换成安东·科纳尔的几首交响曲,或者换成范宁自己的《第一交响曲》。

“那范宁教授,倒是认为什么曲目比较合适?”康芒斯已经做好了将范宁批判一番的准备。

比如范宁提出上演安东·科纳尔的作品,他会立马指出“那些音乐不被主流乐迷接受,用冒险精神去对赌这场关系到乐团排名的演出票房是不明智的…

“下半场选吉尔列斯大师的《F大调第三交响曲》。”范宁说道。

“……演本格主义时期的作品?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为什么是这首?理由呢?”

本格主义作品自然同样是现今严肃音乐演出中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就像在前世肖邦和李斯特扬名的时代,贝多芬的音乐仍旧每天在世界各地上演一样。

范宁提出的这个建议,康芒斯无法扣上任何音乐之外的帽子,只能进一步询问他想法,就事论事地讨论。

所以这位老教授十分诧异,他看到范宁提出异议,还以为他一上任就要输出私货,没想到范宁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范宁解释道:“《第三交响曲》从热门程度和演奏难度上来说与那几首差不多,符合基本条件。但特殊之处在于,这是吉尔列斯大师确立中期风格的里程碑之作,虽然仍是本格主义的规模与结构,但篇幅大大增长,和声使用更加大胆,复调织体更加复杂,铜管组的开发也有创新之处…这让我们在演绎上多了更多处理空间,不会由于‘过于简单’而缺乏亮点。”

康芒斯没有直接反驳范宁的观点,因为范宁说的全然正确,但是他提出一个非常需要进一步解释的质疑点:

“不知范宁教授是否认为,那几首浪漫主义作品同样有广阔的演绎空间,同样不会由于‘过于简单’而缺乏亮点?”

范宁微微颔首:“同意,不过它们之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

“哦?哪里不同了?”

“吉尔列斯大师《第三交响曲》是双管制编制,而席林斯大师的交响曲都是三管制编制。”

康芒斯脸上露出十分荒唐的笑容,就好像是有个中学生在数学家面前反复普及代数和几何的区别一样。

“所以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们只需要上场60人左右的团员。”

老教授继续摇头而笑:“范宁教授,您不会在上任当天,还不清楚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正式团员有80多位,早已满足三管制的要求吧?”

“当然知道。”范宁同样微微一笑。

“超出的人数,在这段排练时间里,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淘汰掉。”

办公室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在这段时间里,康芒斯教授脑海里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他其实之前就根本不认为以范宁22岁刚毕业的年龄,有资格出任这所世界一流公学的荣誉副教授与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不过他清楚这是学校背后的那个“高层学派”作出的决策,也隐隐约约清楚毕业音乐会那天交响大厅内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学校让范宁坐上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非凡因素,根本就不是音乐的原因。

所以非凡因素跟他指挥家康芒斯有什么关系?

交响乐团领导层配置空缺,他又管运营又管音乐,的确是忙得顾此失彼,可学校空降了范宁这个“二把手”过来,纯粹是给自己添堵!

康芒斯黄水晶厚底眼镜下的目光此刻十分严肃:“范宁教授,校方高薪聘请您担任交响乐团这个重要的职位,我想他们所信任的,是您的排练指挥能力,而非人事管理能力。”

范宁神色如常:“排练是排练乐手,指挥也是指挥乐手,选人用人的能力是指挥能力的一种。”

“…我既然答应了校方,这段时期乐团常任指挥的担任记录上也永远写上了我的名字,那么目标就只有一个:演出成效及与之相关的乐团排名…我保证不了今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排名如何,但在新历913年的帝国文化与传媒委员会年度评估里,它必须要在学生乐团中拿到第一。”

“……”老教授被范宁的这段话惊呆了。

半晌之后他喃喃说道:“你疯了,但凡你看了近十年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排名情况,也不会定出这种离谱的目标…”

帝国学生交响乐团的榜单前三,多年来都被“帝国皇家音乐学院”、“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圣塔兰堡大学”这帝都三巨头牢牢占据,并且量化评分还远远甩出后面一大截。

至于圣莱尼亚大学?和伊格士音乐学院常年在第四第五的位置上互相竞争…当然,稳居前十的都算一流音乐专业的大学了。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早就不该是如此水平。”范宁淡然说道:“百年之前,这里是迈耶尔大师和塔拉卡尼大师毕业音乐会首演的地方,本格主义时代的三位巨匠,除去神圣雅努斯王国的吉尔列斯大师,另两位都从这里走出…它何止去争什么学生乐团榜首?”

“虽然学生乐团的性质,决定了成长起来的乐手会很快毕业,但它至少应该在世界一流职业交响乐团中都占据一席之地。”

康芒斯教授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虽然他仍旧不接受范宁在交响乐领域的理念,但他家族五代音乐世家,全部都在圣莱尼亚大学学习任教,范宁的这番话,让他内心中沉寂多年的类似荣耀感,冲动感一类的东西被唤醒了。

而且排名第一的学生乐团,能收获大把大把的音乐资源和实际利益!光是帝国的大额拨款和委员会制定的音乐大师交流方案

短暂的激动遐想后,他回归冷静的现实:“你若真想排吉尔列斯《第三交响曲》,你就去排吧,不过排名你还是别想当然了,哪怕短短这一个多月你真能让演奏水准有个飞跃,可还有其他的曲目…音乐界和主流媒体的反响,不会因为一首出色的《第三交响曲》就青睐我们…”

范宁说道:“上半场也换曲目,我新写的小提琴协奏曲马上完稿,届时让这场音乐会带上首演的噱头…”

康芒斯教授厚底眼镜片后的目光审视般地看着范宁:“又是那种比四管制还庞大的管弦乐作品?你下半场自己选了双管制作品,莫非还要一大帮人演完你的作品后,中途离场不成?”

范宁摇了摇头:“不,这会是一首纯正浪漫主义风格的作品,类似我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我保证它会受到主流的学院派音乐家们的青睐,配器上我仍会保持统一,让双管制可以胜任…”

“纯正浪漫主义风格?保证受到主流青睐?…”老教授的神色举动连续数次变幻,先是紧握钢笔,眼睛变亮,然后又是犹豫和怀疑。

他是听过《死神与少女》的,此刻明显有被说心动的成分:“…你要是这次写出的管弦乐作品真能有此前室内乐那个水准,而不是像《D大调第一交响曲》那样乱七八糟,首演的确是个加成噱头你想试就试试吧,至少这次争取把伊格士音乐学院给稳稳比下去…”但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不过前三你还是别想了,哪怕是上座率和票房收入我们也是拼不过的,他们的人气积累已久…这些都是影响年度评估排名的因素。”

上座率和票房收入?…对了,这是商演,定价方案也是重要一环。

范宁心中一动,继续看向了老教授后面字迹的内容。

“演出场地2760席,区域划价档次为:6磅(尊客票)、4磅、3磅、2磅、1磅,平均价格3.25磅,总票房8970磅?…”

于是范宁提出建议:“划价方案改成18、12、9、6、3磅吧。”

此言一出,康芒斯教授严肃古板的面孔彻底绷不住了。

“我一直以为你疯了,现在发现你确实疯了!”

“你这是想要我们到时候进行空场演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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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8章 指挥上任(4K二合一)

范宁此时提出的方案,价格整整比之前贵了三倍!

最高价尊客票18磅!也难怪这位老教授吓得连“空场演出”都说了出来。

一般上座率小于等于三成,在提欧莱恩业内就被称为“空场”了,这自然有点夸张的成分,但事实的确是:如果跌破这条线,现场的观感就会十分难看,人头稀稀拉拉,且有大片大片的空缺,甚至连一楼都是如此。

就连安东·科纳尔教授一生中最失败的《第九交响曲》首演现场,上座率也有接近六成,只是后来又有一成观众陆续中途离场。

很多媒体对于报道这种“空场演出”事故的热忱度,和报道连环凶杀案、都市传说、桃色新闻在一个等级.甚至有些平日根本不关注音乐领域的媒体,演出成功的报道他们没兴趣,一遇到这种事情,大大小小各种新闻全冒出来了。

唉.这小子太年轻了,艺术天分或者有,一般演出经验也有,但商演这一块是根本不懂

康芒斯决定给范宁普及一下音乐行业最基本的常识性问题。

于是他提问:“范宁教授,你知道我们的古尔德院长,生前最后那场巡演的最高票价是多少吗?”

“12磅啊,新年音乐会上我还买了两张.”范宁说道,“那是钢琴独奏,和交响乐的价格区间本就不一样。”

古尔德院长作为钢琴大师,他的定价在钢琴独奏音乐会的区间内是属于较贵的。看起来仅相当于中游职业交响乐团,但若按照人均获益来折算票房收入的话,他创造的经济价值比单个乐手大得多。

“好,那你又知道,皇家音乐学院交响乐团,去年的商演最高定价是多少吗?”康芒斯教授又提问。

“也是12磅啊。”范宁继续如常回答,“他们作为顶级学生乐团,水平已好过很多中游职业乐团了。”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还提出18磅如此离谱的建议?”老指挥家越加没好气地说道。

“帝国最负盛名的圣塔兰堡爱乐乐团,尊客票价也就20多磅,你一个学生乐团??.”这位老指挥家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去了,“范宁教授,这个问题别讨论了,按照原方案,保持上座率,别和那几家学校盲目拼票房,让听众尽可能地坐满才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

帝国文化与传媒委员会的学生乐团排名评估指标中,硬件建设和日常活跃占了三成,夏季艺术节的商演表现占了七成,而后者对于“市场价值”这一块的计算,是综合考虑“上座率”和“票房收入”两个因素的。

这很合理,如果只看“上座率”,可以把票价定成1先令,恐怕开票第一天就售罄了。

而如果只看“票房收入”,万一出现一位有钱又好事的“刷子”,把票价定成几万磅,然后仅仅自己购买一张观看演出.难道这还在量化评估阶段给这支乐团打高分?恐怕要闹出天大又滑稽的丑闻了。

只有两个因素相互制约着看,才能作出客观的评价。

康芒斯如此保守地追求上座率,除了维护学校名誉外,也有出于保护学生的动机——

很多学生是没经历过商演的,他们虽然有演出经验,但都是一些公益或内部活动性质的表演.比如毕业音乐会,台下基本都是热热闹闹的。

而如果一场倾尽心血准备的商演,登台时发现听众席空空一片,这场景连有的职业音乐家都会受不了,对怀着满腔热情和一厢情愿高预期的学生而言,打击更是巨大,没准在艺术生涯起始阶段会留下心理阴影。

自信心对于演奏者来说太重要了。

范宁摇了摇头:“康芒斯教授,若按照目前的方案,我们的票房天花板也才堪堪接近9000磅,这样我没有能冲上去的空间放弃了‘市场价值’这一大块指标的争夺,仅凭演出质量和音乐界反响,拿到排名评估第一的把握可就只有三成不到了”

老指挥家瞪大眼睛:“你怎么还在想着和那三巨头比排名?还三成把握?”

范宁抱胸微笑:“是说放弃比拼票房的话,三成,按我的方案来,九成。”

他的自信可不是自己给的,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自己就算能把乐团的水平往上硬生生拔高一截,也不敢保证能胜过皇家音乐学院和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这在他看来令人堪忧的演奏水平,那可有相当长时间的“积淀”了。

范宁的自信来自于门德尔松大师。

把这位浪漫主义大师最负盛名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丢到学生乐团商演中去比火热程度,这比当时自己演奏《幻想即兴曲》更“降维打击”——门德尔松和肖邦本身没有高下之分,但一首精心谱写的大型管弦乐作品,比一首才思涌现的钢琴小品更具有冲击力。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到时候希兰琴弓下那条旋律一出,听众席全体头皮发麻的感觉了。

当然这里有个问题:在夏季艺术节上,是首演。

首演意味着此前乐迷未能得见,如何提前释放出一些它的魅力,让大家意犹未尽,疯狂抢票,渴望听到全曲,这或许还需要想一点手段。

康芒斯教授此刻坐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地攥住桌沿,眼睛里满是阴晴不定。

范宁见到老指挥家这副模样,不禁暗自有些好笑,他趁热打铁道:“您看,反正曲目都已经确定改变了,定价什么的真的不再尝试一下吗?放心,就算运气最差的情况,我也保证比起现在的排名会有所改善。”

“咚咚”,有工作人员敲门,并报上来一大堆厚厚的签呈——这是康芒斯教授今天一上班就要审阅的工作量。

老教授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坐直了身子:“范宁教授,既然你传达出了和乐团利益一致的目标与自信,我就暂时先采纳你的意见,并向校长汇报,但是你必须清楚”

说到这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过几天我会看看你的排练成效,以及写的那首小提琴协奏曲是否真的可以够及我的预期,若你只是在盲目逞能的追求高目标,哪怕你是学校高层集体任命下来的,我也会去他们那里投诉并要求撤回你的变动我决不允许学生们在演出时遭受严重的挫败感。”

“跟着我演出过的同学们,只体验过‘严重’的畅快感。”

范宁微笑回应,低头看怀表,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时间快到了,我先去和团员们见个面,这几天是半年度的乐手考核时期对吧。”

提着公文包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又回头:“对了教授,既然如此,涉及乐队排练风格、考核机制、位置调整等问题,也请您赋予我充足的权限”

“行行行你去吧。”康芒斯教授苦着脸挥舞着钢笔,脸早已经埋在了那堆厚厚的签呈里,可脑子却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走神。

等等,发生了什么?

自己先是答应了下半场更换吉尔列斯《第三交响曲》,然后答应了上半场换成他自己写的小提琴协奏曲首演?再答应了三倍于原价的划票方案??最后现在还默认了让他安排乐手的考核与调整???

…见鬼。康芒斯越想越不对劲,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后,提起嗓子喊道:“…范宁,涉及人员退出和首席任免的重大人事问题你可别乱来!”

“我的调整仅限于此场音乐会。”这位年轻副教授的声音从走廊远远传来。

老指挥家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低头一看,落到纸面的笔尖已带出了一大摊墨水。

“…疯了,疯了…这些变动太疯狂了…”

……

半圆形的排练室煤气灯亮堂一片,凹凸不平的木制墙壁,光滑的木地板,皆散射着柔和的橘黄光芒。

今天是与正式团员的见面及半年度考核时间,学生们提着乐器,三三两两进场,其中有少部分范宁熟悉的面孔,这是在《第一交响曲》广场首演时,参与其中的十多位正式团员。

后面补演毕业音乐会时,虽然范宁可以调动全体正式团员,但他除了个别调整外,依然还是选择了广场首演的原班人马,所以此时这里的同学们大部分他并不熟悉。

可基本所有人都认识他了。

路过他身边打招呼的人,时不时出现脱口而出姓名后,又迅速更改称呼的情况。

“早安,范宁先生。”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罗伊早已落座,此刻看到范宁进来,上前到他身边问好,然后低声道:“你昨晚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啦。”

“早安,我散场后找你。”范宁眼神流露出谢意。

“范宁教授,我是新入职的指挥助理卡普仑,请多指教。”

范宁循声转头,看到了一位穿黑色正装,打蓝色领结,带黑框眼镜的男子。

他全身衣着及手表、眼镜等物件皆透露着昂贵高档的质感,胸前口袋上伸出的钢笔帽金光闪闪,但整个人略有虚胖,面容憔悴,发际线过于靠后。

…这,应该不像是刚毕业几年的样子,估摸大了自己快十岁吧?

范宁想归想,还是微笑回应:“你好卡普仑,希望今后合作愉快…请问你以前是指挥系的吗?还是作曲系或者什么?”

“我是学金融学的。”卡普仑礼貌答道。

“……”范宁的微笑僵住了,在此期间卡普仑的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我之前在圣塔兰堡诺伯温教区的金融中心工作,您或许听过我创办的杂志《机构投资者》,它在圣塔兰堡证券交易所尚算受欢迎的读物…”

范宁目瞪口呆地听完,然后轻咳了一声:“那个,你学音乐学了多久了?”

“我学了两年多钢琴,然后学了半年的指挥法…嗯,都是请较为知名的职业音乐家或音乐教育家来为自己授课的,但是音乐理论方面我还懂得不够系统,而且缺乏实践经验,这几点还希望今后能跟着您学习…”

“那你之前的那边怎么办…”

范宁忍不住提问,因为他意识到卡普仑不仅仅只是和自己合作排练一场音乐会,他这是正规的入职。

“全部辞了或卖了。”卡普仑说道。

“在入职前,我已经把圣塔兰堡的工作彻底完结,包括主要负责的那几家公司,也已陆续转让,目前仅仅靠曾经的长线投资获利,就连老雇主的咨询订单我基本都婉拒了…”

“那学校给你开出了多少的周薪呢?”在这种语境下,范宁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不算失礼。

“12.5磅。”卡普仑回答得很干脆。

…票友你这是在用生命玩票啊。范宁保持住了不失礼貌的微笑,但内心却感觉十分古怪。

“作曲会吗?”

“只会一些简单的曲式分析。”

“视唱练耳练过吗?”

“在练了。”

“…半年指挥学了些什么?”

“打拍子。”

范宁感到头正在逐渐变大。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卡普仑和另外一位负责替补团员排练的助理指挥换个位置。

学校这是怎么把这个家伙招进来的?关系户?

“范宁教授…”卡普仑又殷勤一笑,“您愿意让我收藏您的《第一交响曲》手稿吗?我出六千磅,您可以再加加价。”

“……我大概知道学校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了。”范宁心中忍不住腹诽。

乐手们越进越多,他暂时也没时间和这个家伙闲聊了。

算了,把他当苦力用吧。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已是八点过三分,范宁登上指挥台,扫视着扇形排列的谱架后坐着的乐手们。

右手下方位置,罗伊的大提琴靠在一边,双手放在膝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坐在偏后中间位置的琼,面色似乎有点苍白,这让范宁心中泛起了短暂的疑惑,但此时也不便询问。

当范宁扫视到小提琴首席位置的空缺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发现空缺还不少,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普仑,从现在开始,迟到入场的人你全部记着,精确到秒。”他朝旁边吩咐道。

范宁说这句话时根本没压低嗓子,他的声音在回声效果特别好的排练厅十分明显,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全部消失了。

卡普仑连连点头,掏出本子,拧开钢笔,眼神十分认真地在挂钟和大门之间来回“巡逻”。

过了一分钟,尤莉乌丝提着琴盒,带着优雅笑容,信步走进排练厅。

“嗒,嗒,嗒…”高跟鞋声中,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好像过于安静,然后她向指挥台转头。

“又是这位,我都忘了今天会见到她了…”范宁此时正眯着双眼和她四目相对。

早在调查工厂那天,自己就已经对她起过杀心,没想到现在塞西尔死了她都没死…

尤莉乌丝虽有点不自在,但不以为意,仍保持了较慢的步速,直到在自己的小提琴首席位置处坐下。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又有接二连三的乐手以类似的剧情过程落座。

等所有人到齐后,范宁终于开口:

“从今天开始的团员考核中,会有20分的出勤分,迟到一分钟扣一分,不满一分钟按一分钟计,每次每分叠加。”

他的目光落到了尤莉乌丝身上,又在十几个特定的座位间跳跃,然后再次说道:

“声部首席迟到的,无论迟到长短,只要累计三次,取消首席资格。”

感谢Takashiiiii的3月票打赏~~感谢詹姆斯憨、尼奥尔德、晴洛是情弱、呜呜作响的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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