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分手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话说的是人性格的复杂性。

而作为帝王,他们的性格更复杂,哪怕是最仁慈的赵祯,依旧在权利之前会变成一个让大家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赵曙当然不例外, 他从不愿意进宫接任皇子,到现在对权利握得很紧,这个转变快的让人瞠目结舌。

在品尝过权利的甘美之后,他无法舍弃。

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示意妻子坐下来。

高滔滔坐在他的身边,幽幽的道:“那些宰辅们很厉害呢。”

大宋高层的矛盾主要来自于帝王和宰辅的权力之争。

“从先帝开始,皇权渐渐旁落,宰辅成了大宋的主宰。到了我这里, 总得慢慢的扳回来些, 否则任由他们抱团结党,皇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赵曙说的云淡风轻,高滔滔却有些惊讶:“他们敢结党?”

“有什么不敢的?”

赵曙好笑的看着妻子,“当年欧阳修的朋党论你该看过吧?文章不错,可却带出个东西,那就是臣子都在结党,不是这个党就是那个党。党大党小……都是抱团牟利而已。”

高滔滔皱眉道:“那您就是一个人,这也太艰难了。”

“我不是一人。”

赵曙放下茶杯,示意边上的内侍扇扇子再快些。

人工制造的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惬意的道:“为君者不要怕臣子结党,只要不让他们抱作一团即可。比如说韩琦和富弼现在就对上了,欧阳修和曾公亮又亲近了……我在冷眼看着,不时点拨一二,让两边不能靠拢就是了。”

这就是制衡。

高滔滔赞道:“官家真是厉害!”

赵曙笑道:“沈安想扩建太学是好事,那些人算是多了个对手, 如此我也能再次制衡。”

高滔滔问道:“那些人……官家, 是谁?”

“当年的那些人。”

赵曙的神色冰冷, 说道:“庆历年间的新政失败,那些人功不可没,如今沈安渐渐鹊起,朕喜闻乐见,就是因为沈安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他目光深邃,带着愤怒,“先帝看到了危机,并想用范仲淹等人去解决危机,可那些人却为了一己之私而反对,致使新政失败,让朕恨不能让人动手……”

高滔滔担心他犯病,就端起茶杯递过去,劝道:“莫要气了,如今不是能制衡吗?好歹日子也好过了。”

赵曙的呼吸急促了些,面色有些发红,眼珠子定定的看着外面,冷冰冰的道:“欧阳修平日里对沈安多有照拂,曾公亮和沈安在西南时结下了交情,可你没看到今日这两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对太学扩建不满。”

高滔滔悚然一惊,“韩琦和沈安不对付,加上这两人,那沈安岂不是把宰辅都得罪光了?以后还怎么为官做事?”

赵曙的火气上来,气咻咻的道:“宰辅宰辅,他们也怕那杂学起来了,到时候他们的文章诗词就成了无用的东西……嘿!无用的东西!”

高滔滔念了声佛号,说道:“官家,诗词文章可是祖宗看重的东西,历朝历代都重视,总非没有道理吧。”

“官家,圣人,大王来了。”

赵曙的火气消了些,说道:“让他进来。”

随后赵顼进来,高滔滔见他额头有汗,就吩咐道:“赶紧去弄了冷毛巾来。”

等毛巾来了,高滔滔亲自给儿子擦汗。

赵顼不自在的道:“娘,这有事呢。”

“什么事?”

赵曙的语气有些僵硬。

赵顼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把语气放低了些:“爹爹,沈安去了太学。”

“他去他的,怎么了?”

赵曙的嘴角微微翘起,说道:“你要记住,宰辅也是对手,为帝者,莫要轻易信人,所以看着吧,等他们给沈安挑刺。沈安的性子不好,多半会吵起来。欧阳修名望最高,他应当忍不得,会当先出头。曾公亮只是辅助,至于韩琦,他的态度却不好说。看沈安如何应对,若是力有未逮,我会出手。”

赵顼苦笑道:“爹爹,按照我对沈安的了解,他怕是会……”

……

太学,沈安站在大门外,对门子视而不见,只是吩咐道:“去找到杨彦他们,帮他们搬运东西出来,大车多叫些。”

“是。”

几辆马车跟着闻小种进去,就像是要搬家。

沈安就站在大门外,一群彪悍的男子站在他的边上,却是乡兵。

等郭谦闻讯赶来时,见状不禁大惊:“待诏这是为何?快进来奉茶。”

沈安笑道:“许多人说杂学上不得台面,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有人说太学不能成为杂学的地盘,该驱逐……祭酒以为如何?”

郭谦尴尬的道:“这些人只是胡言乱语,待诏莫要信。”

沈安笑道:“那祭酒可能顶得住那些人的怪责?”

郭谦一怔,旋即面色大变,问道:“那待诏来此是为何?”

沈安只是笑了笑,此时正好下课,学生们纷纷出了校舍,有人看到杨彦等人抱着东西出来,甚至还有几辆大车拉着那些笨重的东西跟在后面。

“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难道是学里要驱逐他们出去?”

“那不好吧,杂学用处颇多。”

“可他们现在都不跟着咱们学了,整日就在研究杂学。”

“那又如何?”

“那不是太学!”

那不是太学!

众人一惊,旋即才想起太学的宗旨。

“设立太学的目的是为国育才,可只学杂学算是什么?”

众人呆呆的看着杨彦等人远去,然后有人跟了去。

“杂学和儒学,该怎么区分?哪边更重要?”

一种茫然在学生们的心头生成。

“要科举必须要学儒学。”

“可……可……可杂学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等见到沈安时,有迷茫的学生就问道:“待诏,杨彦他们为何要离开太学?”

杨彦回身看了此人一眼,微微颔首。

沈安说道:“学问如夫妻,不合则散。”

儒学和杂学就像是一对夫妻,先前还很亲密,如今却起了龃龉,要散伙了。

众人不解,有人问道:“杨彦,你这就出去了”

杨彦回身道:“是啊!”

说话的学生和杨彦有些私人恩怨,他装作不舍的道:“你会后悔的。”

这话完全无视了沈安,可沈安没有任何反应。

太学的振兴全是他的功劳,可却被这个学生漠视了。

我学会了那种学习方法就好,至于这方法是谁教的,干嘛要深究?这就和吃鸡蛋要深究是谁下的这只蛋般的荒谬。

沈安没生气,可有学生却不满的道:“钱晖,待诏在呢!你要不要脸了!”

那学生冷笑道:“某怎么不要脸了?”

这是在站队!

他大抵是嗅到了些不对的味道,所以马上就站在了沈安的对立面,借此表明态度,希望能被沈安的对头看到,然后提携一把。

这种小心思在沈安的面前无所遁形,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在他的眼中,这钱晖就是一只蝼蚁,压根不值当自己费心思。

可杨彦却忍不得,他说道:“杂学包罗万象,告知某这个世间是什么样的。某想去看看世间万物,所以不会后悔。至于太学,留在这里做什么?考试做官吗?做官固然好,能光宗耀祖,能得意洋洋。得意洋洋的人太多了,能光宗耀祖的人更是多如天上的繁星,不少某一人。可探知世间万物的却都在这里,其间却没有你。”

他回身,对沈安说道:“待诏,他们都没有后悔。”

十三个学生站在沈安的身前,大声道;“此生许给杂学,我等无悔!”

那些师生看着他们上车,虽然身影孤独,可却从容,不禁就痴了。

“你等会后悔的!”

钱晖兀自在表态站队,边上的一个学生推了他一把,骂道:“若非是家里不答应,某也跟着待诏去了。你在此喋喋不休的,聒噪!”

钱晖心中一喜,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说道:“某说的难道不对吗?”

“你且回头。”

钱晖回头,看到的全是不舍。

那些学生有的甚至眼中含泪,缓缓走向大门。

“待诏,留下来吧。”

“咱们以后定然好生学习,不给您丢脸。”

“待诏,那些小人之言不必理会,咱们支持您!”

“谁敢赶您出太学,咱们就罢学!”

“……”

钱晖傻眼了,而沈安却被一种感动的情绪弄的有些眼热。

他笑道:“没有谁能把某从太学赶出去。”

这是实话,没有谁能赶走他。

可时至今日他不走却不成了,随着杂学的名声不断拔高,反对者越来越多,他若是再留下,这些学生就会被牵累。

比如说在省试时,那些人可以用手段把太学的学生废黜大半,只需来几次,太学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从此没落。

沈安微笑道:“学习的法子都教给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的学,记着不管是为官还是为民,心中都要牢记某给你们说的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学生们齐声说出了这句话。

沈安点点头,对那些教授说道:“那些筛选之法你们也会,此后好生琢磨,太学就能一直保持领先。努力吧,希望未来咱们能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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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93章 韩琦发怒,邙山书院

政事堂里,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三位宰辅都冷着脸,让下面的官吏们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些大佬开干, 自己做了炮灰。

韩琦端坐着,看着欧阳修说道:“你的诗词文章不错。”

欧阳修没说话,但眉间多了些放松。

他是大宋文坛盟主,但以前韩琦是不认这个的。今日得了这句话,他的地位将会牢不可破。

韩琦接着说道:“可你却不会做官,也不会做事, 白白的做了那么些文章诗词……”

“韩琦!”

这话对欧阳修的打击太大,以至于老好人的他也要蹦起来发飙!

韩琦淡淡的道:“你自己数数, 为官多年来, 你为大宋做过些什么有益之事?于国事有多少建树?”

欧阳修开始数,可数来数去,却发现自己在国事上真的没多少建树……

韩琦说道:“尝闻你最喜的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好享受,于国何益?”

欧阳修的眼中多了痛苦之色,曾公亮劝道:“庆历年啊!”

庆历年间你们是并肩战斗的战友,现在是要闹哪样?

韩琦怒道:“不提也就罢了,提起庆历年间之事老夫就怒不可遏。一篇朋党论葬送了范文正,可你知道是谁在反对新政吗?”

欧阳修闭上眼睛,只是摇头。

韩琦冷笑道:“就是那些和你诗词唱和的大才,他们在朝堂,在市井,在乡间,手握钱财田亩, 就是大宋的主宰。如今沈安的杂学眼看着就要让他们吃大亏, 你欧阳修却横插一手, 这是什么意思?是还想帮那些人一把吗?当年你有朋党论,今日你有什么?”

“呯!”

欧阳修扔出了手中的茶杯,韩琦避开了,冷冷的道:“这便是恼羞成怒了?”

欧阳修的眼睛通红,悲愤的喊道:“当年是老夫之错,老夫愿意以死赎罪,可沈安却用题海之法乱先贤之学,更是用杂学来吸引那些学子,长此以往,我辈所学成了什么?先贤的学问谁来传承?是你韩琦吗?

看看你的肚腩,都快拉到膝盖了,你能传承什么?你能传承什么?!”

欧阳修老好人多年,一朝发飙,韩琦竟然有些懵。

他随即反应过来,冷笑道:“什么传承?传承什么?老夫只想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大宋强大起来,至于什么狗屁的传承,是那帮人最喜欢的口头禅,你欧阳修如今也是如此,可见你们都在心虚。”

欧阳修一拍桌子,喝问道:“老夫心虚什么?”

外面干咳一声,接着有人喝道:“都滚开!”

一阵脚步声远去,韩琦淡淡的道:“你们担心杂学会取而代之,怕自己没了用武之地,可对?”

韩琦见欧阳修不说话,觉得这个老头至少品行不错,就减少了些恶毒的话:“杂学老夫知道些,比如说什么神威弩,在军中有大用。还有金肥丹,堪称是大宋的国宝……还有那个望远镜……林林总总,这些都是杂学教授的东西,和杂学比起来,欧阳修,你能做些什么?”

换个人定然会反驳,不管有理无理,先撒泼了再说。

可欧阳修却不屑于此,所以他呆若木鸡,只是喃喃的道:“不能啊!太学马上就要沦陷了,再扩建……以后杂学就登堂入室了,不能啊!”

韩琦骂道:“狗屁的不能!那些人就该死!全部都该死!都特么的该活剐了他们!”

他的眼中含泪,一脚踢翻了案几,身体踉踉跄跄的。

“那些杂种,当年我等一心为国,可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背叛!那些刀子从身后捅来,你欧阳修不疼,老夫疼!”

“那些年啊!老夫没日没夜的都会想到范文正,想到他的痛苦煎熬,恨不能手刃了那些杂种!可你呢!你欧阳修却成了个老好人!还有富弼,他也成了老好人,就老夫依旧,依旧!可老夫却被人说成是跋扈!”

“好吧,跋扈就跋扈,可老夫却在做事,而你等在做什么?在混日子!在厮混!在骗朝中的俸禄!不要脸!不要脸!”

韩琦的嘴角多了白沫,神态癫狂,他抓起东西就砸,少顷,室内全是各种碎片,都站不住脚了。

曾公亮沉声道:“此事就此作罢,不可再说!”

他起身打开房门,出去看了一眼,见韩琦的心腹站在外面,周围无人,就赞许的道:“干得好!”

刚才那些话要是被人传出去,这个天下就要起纷争了。

韩琦渐渐冷静了下来,说道:“太学不可动,官家都同意了扩建,谁能反对?”

欧阳修的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再反对。

曾公亮说道:“要不……缓一缓?缓半个月也好啊!反正不急一时,等半个月之后再动工,风声也下去了,少了许多麻烦。”

韩琦摇头道:“此事怕是会麻烦,沈安的性子看似和气,可骨子里却是最为执拗,当初为了包拯出手,如今为了太学他可愿意忍耐吗?这样,老夫记得他的那个学生叫做苏晏的,在包拯的身边做事,把他弄到杭州市舶司去,那边的判官叫回来,让苏晏顶上,如何?”

这是一巴掌之后的甜瓜,曾公亮点头,欧阳修点头。

三个宰辅一起点头,又不是什么大事,赵曙不会反对,于是此事就算是定下了。

韩琦看了委顿的欧阳修一眼,觉得自己刚才过火了些,就送了杯茶过去,缓和了些语气:“此事老夫去和沈安说。”

“相公……”

门外有人来禀告道:“诸位相公,沈安刚离开太学,带走了十三名学生和一些杂物……”

欧阳修刚接过茶杯,听到这话不禁苦笑道:“他竟然走了吗?老夫却是枉做小人,何其不堪啊!”

曾公亮低头叹息:“他竟然这般决绝吗?”

他们只是暗示了一下,可没想到沈安竟然会选择撤离太学。

“太学是他一手弄起来的,如今他就带走了十余人,你们可满意了吗?”

韩琦冷冷的道:“现在还有人说沈安会驳斥,可他没有驳斥,他沉默着就走了。”

……

“沈安走了?”

赵曙觉得自己完全猜错了那个年轻人的心思。

他以为沈安会坚持留下来,然后在太学不断扩张影响力,最终利用杂学成就自己的历史地位。

可他竟然走了?

陈忠珩苦着脸道:“他就带走了专门学杂学的十多个学生,还有些杂物,就这么走了。”

赵顼微笑道:“爹爹,孩儿果然没猜错他,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看似和气的谁都能做朋友,可那是你没有触怒他,所以他很好说话……”

赵曙苦笑道:“一旦触怒了他,他就会这般决绝吗?”

“对。”

赵顼看样子很高兴:“那些人低估了他,所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可离开太学之后,他和那十余名学生能有多大的成就?”

赵曙觉得沈安还是太年轻了些,被人一激就怒了。换做是那些老鬼,他们定然会不动声色,等时机到了再说。

赵顼笑的很是腹黑:“爹爹,您不知道杂学的厉害。”

“什么意思?”

“杂学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

“杂学只是杂学,咱们用能用证明过的现象和发明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但不要用杂学去掺和朝政,那样不好。”

沈家,沈安在给学生们介绍情况。

这些学生就是他以后的班底,等王雱回来后,这个班底会更为强大。

学生们看似很坚韧,很不屈,但沈安知道,他们的情绪会波动,这些年轻人会彷徨。

“杂学……不要以为你们学的那些就是杂学,太浅薄。”

沈安指着天空说道:“知道苍穹之上有一层东西在保护着我们吗?若是没有这层东西的存在,太阳的光线能杀死我们……”

“知道地底下是什么吗?岩浆,我们就住在一个大球上,而大球的中间是炽热的岩浆。”

“知道人有多复杂吗?”

沈安指着大脑说道:“无数经络联络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我们脑子里想什么,为何手脚就会跟着这个想法去动?怎么来的?”

“地龙翻身让人惊惧,可谁知道原因?要知道原因,你就得知道咱们的脚下是什么构造。”

沈安笑吟吟的道:“想知道吗?”

“想。”

十三个学生齐声高喊,引得曾二梅从自己的屋里出来看。

新婚之后的曾二梅看着焕然一新,整个人仿佛是被从内到外清洗了一遍,虽然依旧丑,可精神却大为不同。

沈安很是自信的说道:“想知道,那么杂学会告诉你们答案。”

杨彦问道:“待诏,杂学真的有那么多学识吗?”

“当然。”

杨彦继续问道:“那您是怎么学会那么多学识的?”

这个问题很给力,从沈安的履历来看,他应当是学了几年杂学就有了现在的根底。

几年就学会了足以开宗立派的学识,这个也太吓人了吧?

而且沈安看着也很普通,没有什么王八之气,不像是高人啊!

沈安笑道:“某只是随便学了学。”

这话他说的一点都不心虚,完全忘记了前世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经历。

杨彦最后问道:“待诏,咱们以后怎么办?”

“开书院。”

“那书院叫做什么?”

“……”

沈安想了一下,“邙山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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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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