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第1019章 三道策问

第1019章 三道策问

主考官房的外间里。

方从哲低垂着头,待林延潮询问时,对方目光一闪,一颗汗珠从发鬓处滚落。

林延潮观察入微自是看到了方从哲这一变化。

“总裁此乃本房朱卷,七篇之中第二题破题都有四个一。”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早看见了,这外头风言风语,故而令有些读书人心怀侥幸之心而已,虽说有些心术不正,但我等取士还是以衡文为准,只看好坏,若文章无误,不可任意贬落。”

方从哲听了心底一颤,立即道:“是下官多虑了,打搅总裁,实在是无地自容,下官告退。”

“慢着!”

林延潮笑了笑,此人倒是机敏见风头不对,脚底抹油立即要跑。

林延潮道:“方编修,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何实据在手?不妨说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出你口入我之耳,不会有第二人听到。”

但见方从哲定了定神,当下道:“回禀翰长,侍晚生也并无确凿的实据,但侍晚生心底想的只有一事,那就是翰长的清名。翰长三元及第,开创了不亚于朱王二子的经学,天下读书人无不敬仰。”

“天下读书人盼翰长任主考官如旱地盼甘霖,望卷子能为翰长赏识,列入门墙,致致用之学,为天下苍生一尽绵薄之力。”

林延潮听方从哲这几句话,不由称奇,此子拍马屁的功夫,自己真是甘拜下风啊!

如此诚恳,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方从哲说着说着,似乎连自己也感动了。他道:“但若是有人破坏如此国家取士之典,为了一己私欲也就罢了,但是碍之翰长的名声,令之白璧微瑕,侍晚生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眼下听闻了风声了,侍晚生虽不敢确认此事,但只要有万一危害翰长清誉的可能,侍晚生也不容再作什么计较,禀之翰长。”

林延潮点头道:“好一番有理有据之言,不说为了本官,你心底有无秉持公心?”

方从哲毫不犹豫地道:“侍晚生更是为了翰长清誉。”

林延潮点点头于房内踱步。方从哲见此立即道:“翰长是否不信任侍晚生?”

林延潮看着方从哲反问道:“你可知其背后是何人授意吗?”

方从哲道:“听闻是宫里的大珰!”

林延潮冷笑道:“你不怕得罪他吗?”

方从哲垂头道:“侍晚生不怕。”

林延潮失笑道:“方编修,好了,你这些子虚乌有之言本官都已是听见了,此事不要再问了,你回房安心阅卷就是。”

方从哲变色道:“下官……”

林延潮道:“来人,将方编修赶出门去!”

方从哲没料到林延潮这么快变脸,顿时大惊失色。

而主考官房内自有值从,听了林延潮号令后,当下数人上前将方从哲轰了出去。

“学士……翰长……”

方从哲被主考官房的人直接赶出了门,一脸落魄地走回同考官房口中喃喃地道:“为何如此待我?难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本以为林学士是朝堂少数能持公心之人,难道我看走眼了?”

这一幕被不少考官也是看在眼底。

赵用贤也是同考官他看到了这一幕,当下命人打听了一番,然后得知了真相。

两名同考官在赵用贤房里商议,他们都是朝堂上的清流,闻知此事后都为方从哲不平。

赵用贤此刻正义感爆棚地道:“朝廷取士,自有章程,不说其他就说本房朱卷内,也发现了数篇以四个一字破题的文章,此事绝对有蹊跷在内。”

一名同考官道:“不错,方编修不过是说了应当说的话,林总裁如此实在有包庇其事的嫌疑。”

另一名同考官道:“我看八成又是申吴县在背后示意,林总裁碍于他座师的面子,倒不是一心徇私。”

赵用贤正色道:“此言差矣,别说是座师,是亲爹也不行。朝廷取士之地,怎么能成为他人卖官鬻爵之所,如此下去乌烟瘴气,读书人寒窗十年有何意义?”

“我等只要拼着谁家钱多,多画几个墨圈就是,此事我必不会置之不理,必诉之以公道。”

几人连同赵用贤房里的阅卷官都是击节叫好道:“当朝论争砺锋锐,搏击当路这八个字,舍汝师兄外还有何人?”

“一正朗朗乾坤,还一个清平世界,唯有汝师兄了。”

“汝师兄,真不愧为我朝堂清流之表率,君子中的君子,正人中的正人。”

叫好声无数。

但也有人担心会不会又遭到打击报复。

赵用贤道:“大家放心,此事我先禀告给王总裁。他自会替我们有所主张。”

“但是王总裁入阁后与申吴县可是走的很近啊?”

赵用贤道:“放心,王总裁何许人,眼底容不得沙子,此事必会秉公处置。若是不行,我当另行上奏天子!”

众人当下叫好,然后赵用贤亲自去主考官房禀告了王锡爵。

次日叶向高来禀告林延潮道:“赵汝师昨夜去主考官房秘谒王阁老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可知赵汝师所为何事?”

“听闻就是与鬻卷就关,就是那四个一字。”

林延潮点点头道:“肯定吗?”

叶向高道:“我有问过他们都不肯说,大概是因为你我乃同乡之故,但越是隐瞒越是八九不离十。”

林延潮笑着道:“正如我之所料。如赵汝师这些正人君子,若是看到鬻卷的事未必会管,但若知这鬻卷的事与我有关,必然不会放过。”

叶向高问道:“所以宗海你故意气走方编修,让赵汝师以为此事有你牵涉其中?”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瞒不过你。”

“可是现在赵汝师将事情捅至王阁老那去,他身为主考官必会怀疑你是否参与了鬻卷,

这事可以毁了他的仕途,他会与你干休吗?宗海,此举虽维持了考纲考纪,自己的良心,但于你而言如此,得罪了王阁老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我自有办法,进卿,你能来通风报信,我已是很感激了,下面的事我会安排了。”

叶向高见林延潮如此,当下长叹一声退出了考房。

会试第三场,各房同考官都在各自房里改卷,忙的是焦头烂额。

但是对于王锡爵,林延潮第三场考试不结束,他们就不用改卷。

第三场是三道策问。

这一日林延潮早早抵达了考场,对他而言,这并非是一场普通的策问而已。

对于这个国家而言,理学提倡先知而后行,读书人功夫不够,容易理论与实践日益割裂,使得读书之风趋于虚浮,不入实用之地。

八股取士之风一直持续到清朝的光绪年。

到了这时朝廷才意识在经义取士虚浮的地方,立即将科举更改至实用的策问,但为时太晚,西方的新学已冲击而至。

现在而言策问缺点也很大,儒家一向强调思不出位,读书人作读书人的事,官员作官员的事,君主作君主的事。

天子可以向大臣问策,但向读书人问策就……就是诸葛亮‘隆中对’的普及版,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者天下能有几人?

对于会试而言,举人监生已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举人监生的身份是介于读书人与官员之间。举人监生没有考中进士,也是可以直接的授官。

所以策问无疑就是让这些读书人在当官之前,先作功课了。

就算答的想当然,但考官也可从考生回答里,看出考生为官理政的思路。

从唐时的诗赋明经取士,再到宋的经义取士,再到明的八股取士,清末策问取士,再到后世的公务猿考试,虽然未至理想中论贤举贤之道,但要看到一直更切合于当时的时代。

而今林延潮主导之,就是要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一来是他私心在其中,二来也是身为会试主考官,在其职思其位的道理。

君子思不出位的道理,不是不要往长远去想,而是优先专注于眼前应当为之事,脚踏实地把他做好,为力所能及之事!

这就是林延潮的道理。

对于今天而言,看似普通,但却是他撬动时代车轮的一步。

一会儿王锡爵到了至公堂,林延潮立即上前见礼。从王锡爵看了林延潮一眼,虽未表露出什么,但神色有些疏离。

林延潮心知赵用贤必是把方从哲的事告诉他了,所以他在怀疑为什么自己没有将有士子考官鬻卷的事告诉他。

不过王锡爵没有透露口风,而是向林延潮问道:“策问的卷子都发下去吗?”

林延潮道:“回阁老,就等着考生入场。”

王锡爵点点头道:“这三场的策论,仆看过并不好答啊,是否批卷上放宽一二。”

林延潮道:“下官之前已让考生可自携书籍入场,已是放低了难度。至于批卷上,下官看以往策问实是太走过场,下官之前看过一篇今年乡试的程文。”

“题问班氏《汉书》果何所本?《艺文志》与刘氏《七略》有何异同?《古今人表》何以不列今人可得而言之否?”

“然后考生答曰:“班氏《汉书》实有所本,《艺文》与刘氏《七略》实有异同,《古今人表》不列今人,皆可得而言也。就是如此的卷子尤盛行于乡试会试之中。”

王锡爵也任过乡试主考官,知道这都是现在策问题的现状。

比如上题问,汉书以何为本?考生回答确实有所本。

艺文志与七略有什么不同?考生回答确实有所不同。

古今人表的书里不列今人,为何仍叫这个名字?考生照搬,答说可以说。

反正三场考试实对虚,考生们谓之勾策题,亦曰对空策。人家疑问你肯定,这样考试都给考生过,可见第三场纯粹走过场。

林延潮陈词后向王锡爵一揖道:“请阁老信之下官。”

王锡爵深深看了林延潮一眼,似等他向自己说什么话,但林延潮闭口不说。

王锡爵等了一会点点头道:“也好,望此场考试能善始善终吧!”

林延潮心底一动知王锡爵话里有话,不过他没有解释什么,看着王锡爵走到主考官位子上坐下。

不久数千考生入场完毕,第三场策问题目发了下去。

众考生一看题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道,这三道题目也太难了吧。

第一道,论王通拟经之得失。

第二道,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

第三道,刑赏忠厚之至论。

看到最后一题,众读书人都才松了一口气,第三道题目可以用经义答之。

但第一道?第二道?

一名考生仰天问道:“王通是谁?云中子?云中鹤?”

另一名考生则是揉着额头心道:“这贾谊我知道!那篇过秦论也读过!五什么三什么是何物,这道题根本就不能答。苦了苦了。”

还有一名考生自言自语道:“看来三道策问,但最后一道可以用经义贴之,前两道题略微讲一点史学,但也可以往经义上靠。”

“就算第二道答不出,第一道总能答吧。不如试一试,幸亏三道策问只要答两道就好了,只是每篇一千字实是难也。”

由于林延潮允许第三场考试可以考生自己携带书籍以及小抄,所以不少携书入场的考生都是拿起书翻了起来。

孙承宗拿到卷子时,看了坐在他身前的考生一眼,这考生居然考试前用马车载了几箱子书,然后用扁担挑了书箱入贡院。

什么叫学富五车,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开考前,此人还笑着问孙承宗,你就拿了笔墨纸砚,什么书都不带,要不要借你几本书壮壮胆?

孙承宗闻言笑了笑,笑着谢绝了。

可是此人虽是一副老子早有准备的样子,但是这几道策问题目卷子一发下来,也是脑子发懵,抓耳挠腮地翻书找答案。

孙承宗摇了摇头,不说别的,第一道题目就不好找。

王通是隋唐史书都不为他作传的人。因为他自己模仿孔子写了一本续六经陈述自己的观点,然后被后世儒学批判这不是儒学‘述而不作’的道理。

所以史书上很少人愿意提王通。

(本章完)

1036.第1020章 钻空子

第1020章 钻空子

这三道题对于整日在策问上走过场的考生而言颇难。

他们以往莫混过关的办法,就是对空策。尽管言之无物,考官也不能黜落你。但林延潮为主考官已是三令五申,不许考生虚文。

而且策问题从三百字,到不少于一千字,若是要在文章上言之有物,那就不容易了。

可是这三道题对于孙承宗而言,却是不难。

孙承宗本就是博学而通的人。

当初林延潮以往在学功堂讲课时,对理学,心学也是兼讲。林延潮谈及本体功夫之道时,对王学十分推崇,曾言‘格物’之功,腐儒都是用力在用镜照物上,但若镜昏,照物也是不明,而王学则是先‘磨镜’再照物。

因为林延潮推崇王学,所以孙承宗后来对王学也颇有采摘。

王通,号文中子,王阳明对他评价很客观,赞他的学问‘具体而微’。

对于儒家对王通最诟病的一点,篡改经义,他也是表示理解,并称是良工多用心。

引申至这一题,朝廷(林延潮)出这一题的用意,就是告诉读书人对于先儒之学无需处处墨守陈规,既是可述也是可作。

换了旁人出这考题,必然引起读书人轩然大波,这是明目张胆开始挖理学这座大厦的墙角了。

但林延潮以主考官的身份出题,朝廷为之背书,所以读书人们……还是老实答题吧。

孙承宗心知,林学不再是居于众学说的一角,而是堂堂正正的立于庙堂之上了。

孙承宗看向至公堂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他终于做到了。

孙承宗定了定神,心情澎湃,提笔于纸张上写至:“世儒著述为名,暗以虚文拟经,此取乱之道。文中子明以拟经,实删述六经,明先贤之道……”

孙承宗胸中如有千言当下一一付之笔下。

日光初升,照在他的考棚之前。

而其余考生也是理清了思路开始答题。

考场之中,陶望龄奋笔疾书,他拿卷之后即立即明白了策问意思,他乃官宦人家出身,家里藏书无数,什么书没有读过,胸中有料下笔自是不虚。

而袁宗道看完题目后也是庆幸,若非近年来跟随林延潮,从于孙承宗用力于实学,今日的策问题就悬了。

至于袁可立看完卷子后不由庆新心想:“虽说经义考的不好,但如此策问题目若不答满三道,实辜负了先生这一番栽培。”

贡院之中数千考生笔耕于纸,神情专注,林延潮见这一幕不由欣慰。

第三场考毕,会试正场也是结束,考生们离开贡院,等待放榜的消息。

至于各房第一场的卷子都改了差不多了,现在第三场策问卷朱卷一到即行批卷。

第三场批完后,各房考官将三场合意的朱卷先拢到一处,称之为望气。然后各房考官在所有卷子里,再选出荐卷交给副主考林延潮。

距离放榜的时间很紧,而且林延潮又限定了期限,所以众考官几乎都是从一睁眼开始一直阅卷至掌灯之后,仍是没有一刻空闲功夫。

每一份卷子都是经过权衡后,定为正卷备卷,其余没交的卷子就是筛落了。除此以外,还有官卷。

就是当朝大臣子弟的卷子,这些卷子外帘官都会作标记,写上是哪位大臣的儿子。按照规矩,同考官不可以罢黜落这些卷子,而是要交给主考官副考官来决定。

当年沈一贯就将张敬修的卷子藏了起来,主考官看了没有张居正公子的卷子,吓了一跳,立即来沈一贯房里搜落卷,最后正主考内阁大学士吕调阳,副主考刑部侍郎吕希烈二人轮流威胁沈一贯,沈一贯就是不肯给。

最后张敬修没有取中,沈一贯被打压了八年。

当然除了官卷外,会试乡试大体还是按照‘去留在同考,高下在主考’的规矩来办。

中不中进士在同考官,名次上下在主考官。

而林延潮身为副主考,既有排定上下,也要筛落一部分各房交上的荐卷,这权力很大,工作量也很大。

所以会试副主考都要选年轻的担当,否则容易精力不济。

下面也是会试最关键时刻了,十九位同考官从各房里第一批送至林延潮这里的,都是房内他们认为最优秀的荐卷,不少卷子都擅自贯上了‘经魁’的称号。

各房考官来至主考官房里时,都是极力游说,想要林延潮多采纳几份他们的卷子,最多林延潮能在他们当面看了,然后当场选为正卷。

不过林延潮没有当面阅卷,而是让他们先行回去。

众考官出门后,看着林延潮桌案上如同小山般堆积的朱卷,都是怀疑他短短两三日内,能都看得完吗?

或者说林延潮就如传闻那样‘通关节’取士。

这可是近六百份卷子,若是林延潮卷子看不过,就算他不负责抓阄选卷,他们也没办法质疑什么的。

主考官房内,林延潮自是知道同考官们的担心,这抓阄选卷的事他是不会干的,尽管也确实有人这么干过。

这人就是清朝道光时大臣穆彰阿,中兴名臣曾国藩的恩师。

在清史上穆彰阿善于结党,名声很不好。

穆彰阿结党的原因就是他经常担任考官,屡主会试文衡。

穆彰阿担任主考官时,下面房官推荐上的每份荐卷,都极认真对待。

如何认真法?穆彰阿将荐卷搁于桌几上,然后焚香望空遥拜。

穆彰阿衣袋中常置两个烟壶,一个琥珀,一个白玉,款式大小相等,取一卷出,就向衣袋中摸烟壶,摸到琥珀就中,摸到白玉则不中。

名额满了后,余卷一律摈弃。

这就是穆彰阿的玄学阅卷法,毕竟你也是很认真的叩拜过了,人家也没办法说你什么啊(权势重门生多惹不起),所以考生的卷子落在穆彰阿手上只能各安天命,这曾国藩后来能成为中兴名臣,这琥珀鼻烟壶绝对是功不可没。

期间不时有其他考官来拜访,委婉提醒是否将放榜的时日延期。

而赵用贤将荐卷送至林延潮房中时,言语里暗中警告他秉持公心阅卷,不要行鬻卷之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闻言时林延潮不由看了赵用贤一眼,这看起来真是对事不对人的君子所为。

林延潮答道:“我已知道了。赵考官房里荐卷的头名卷在哪?”

赵用贤对本房荐卷十分自信,林延潮让他荐三十卷,他荐了五十多卷。

赵用贤道:“本房荐卷篇篇都有不凡之处,不过这一篇破题为‘予以论之’的文章,我看不仅可冠经魁,还可为会魁。”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么本官到时着重看就是了,赵庶子若无他事,本官要阅卷了。”

赵用贤见林延潮对他也是没有当堂阅卷,心底有点不满拱手道:“那本官就告辞了,方才那些话还望林总裁记在心上。”

林延潮不动声色,现在人家是把自己当嫌疑犯了。

林延潮拿起赵用贤推上了那份可列会魁的卷子读了。看完后自己也是赞赏,此卷确实是可以称作会魁的佳卷,赵用贤眼光倒是不错。

如此卷子放在以往,就算不能得会魁,但经魁也是妥妥的,可是现在……

林延潮将这考生所有荐卷通读了一番,待阅至策问题,果真如自己所料,策问虽说都是答满了三道题,字数也没有少,但行文还是有些虚浮,谈不上言之有物。

如此就可惜了,自己是理由有压下赵用贤这份荐卷了。

于是林延潮在卷上,用青笔写了批语并盖印,全程只用了不长功夫。

若是赵用贤等人在场,见林延潮如此快就看完了一份卷子,一定惊异这是什么速度。

面对六百份卷子,林延潮倒是完全没有压力,推迟填榜,延迟放榜的事,那简直是不存在的。

但问题对林延潮而言,是如何摆脱自己眼底鬻卷的嫌疑。

两日的功夫,各房荐卷林延潮已是全部改完。

林延潮从各房荐卷一共抽出五份卷子,这都是含着四个一字的破题,并且是张鲸与林延潮约定三处字眼都相合的,另外两处是在第三题的题尾,还有一处是在经义题的束股。

另十二份卷子都是只包含一处字眼,就是四个一字的破题。

这些都是属于不明真相群众,听说了谣传,蛮写来碰碰运气,看看是否可以蒙混过关。

这四个一字的文字关节,从方从哲上告自己时,就已经是走漏了风声。

但是将卷子荐来的同考官仍是贪心不足,强行将卷子荐上来,也是有碰一碰运气的意思。若非方从哲闹这一出,这通关节卷子恐怕比自己案上的还要多一倍,将来捅出去定是一桩科场大弊案。

这些‘问题卷’倒不是篇篇都是小学生水平,反而是相当的不错。

因为各房考官荐上的质量都有所保证。有的卷子就算‘通了关节’,若真胡写一通,考官们也不敢乱取。

毕竟这是科举最高考试,会试。

同考官身后还有林延潮,王锡爵这一关,会试后,所有的卷子还要送礼部磨勘。所以这些卷子文理皆通,甚至水平能达到取于不取之间。

林延潮着重看张鲸约定的五卷,其中有一份破题为‘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一诫之焉’的卷子。

林延潮心底甚是许之,此卷不同于其他‘通关节’的卷子。

这考生是有真才实学,只是……

“算你运气好了。”

林延潮说完取出笔来模仿着这誊录生的笔迹在纸上先临摹写了足足一个时辰。这誊录生的行书法的是柳公权,林延潮又不是书法大家,着实费了好一阵气力。

临摹了差不多,林延潮觉得有,从袖中取出朱墨,用笔沾了在此人‘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一诫之焉’的朱卷上改为‘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十诫之焉’。

尽管只改了这一笔添了一个竖,但是为了这一竖,林延潮模仿此誊录生笔迹,足足练了一个时辰,最后有八成相似才添上去。

王锡爵出身翰林,一生与文墨打交道,这一笔若没有一定火候,极容易让他看出了端倪。

考试卷子是朱墨誊录的,考官房里是不能有朱墨的,考官阅卷在批语上只能用青墨。所以这朱墨是林延潮知道自己任主考官后一直随身带着的,待任命下达时随身携至贡院,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写完这一笔林延潮汗如雨下,吹干墨迹,然后他将这自己修改的卷子丢入自己选定的荐卷中。

最后林延潮将其他四份‘通关节’的卷子与另外十二份卷子合作一并带上然后往主考官里走去。

敲门。

房内传来一阵衣裳掠动的声音,房门打开,王锡爵穿着燕服先看了一眼林延潮怀中揣着的卷子,然后问道:“宗海,这般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好吗?”

林延潮道:“下官有一事不禀阁老,实不能寐也。”

王锡爵哦地一声道:“何事如此之急,那好吧!”

林延潮进入王锡爵考房,王锡爵亲自掌灯,然后示意林延潮入座问道:“宗海有何要紧事?”

林延潮道:“下官阅卷中,发现有人欲行鬻卷之事。”

王锡爵道:“鬻卷?此事关系甚大,你有把握吗?”

林延潮将这十六份卷子搁在桌案上,向王锡爵禀道:“阁老请看,这十六份卷子第二题破题处都写了四个一字。”

王锡爵不动声色一一阅卷。

书房里只有卷子翻动的声音,烛灯之下,王锡爵的脸忽明忽暗,待他翻到最后一卷后正色道:“宗海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明白?”

林延潮默然一阵然后道:“下官之前听到了一点风声,但一是不敢确定,二是不敢打草惊蛇,等待荐卷到手后,才发现真的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鬻卷之事。”

“眼下证据确凿,下官肯定阁老,严查此事,一定要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王锡爵眉心一抖,当下不语。

林延潮道:“如此多的疑卷,此人定是手段通天,下官以为考官之中,必有内应。下官以为当立即通禀监试官,让他们派人立查!”

王锡爵皱眉道:“事关重大,可能牵涉甚广,我等手中若无真凭实据,徒然引起旁人不必要的猜测,万一泄露此事,场外举子也会质疑,以为有人操弄朝廷之公器,行卖官鬻爵之举,将事情闹大。”

林延潮道:“阁老真是深谋远虑,是下官失于计较了,但是若不追究,不是让此幕后之人逍遥法外了吗?”

王锡爵点点头道:“查当然是要查,但不是大张旗鼓,明火执仗,此事我会上密揭给陛下,这幕后之人手腕通天又如何?难道权势还在当年的张江陵之上吗?”

林延潮正色道:“阁老所言极是,下官愿追随阁老左右,追查此事,无论是谁都要抓出,绳之以法。”

王锡爵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填榜放榜之事。宗海,幸亏你能揭发此鬻卷之事,否则你我一世清名都要毁在这一次会试了。”

“仆甚是高兴,可见你乃忠直之士,对得起天子对你的器重。”

林延潮得王锡爵夸奖,丝毫没有自矜反而道:“下官秉公处事,科场上出了这么大的鬻卷之事,下官之前一直没有警觉,若非事先方编修提醒,下官还真是差一点疏忽了,现在想来实是令人后怕。”

王锡爵点点头道:“你说的是编修方从哲吗?原来是他提醒你的,嗯,此人甚好。”

林延潮又道:“阁老,下官看来这十六份卷子里,也是有不少人是有真才实学的,有些人可能是听信谣传,故而心存侥幸。我等取卷……”

王锡爵正色道:“宗海此言差矣,科举取士品行在于第一位。这些考生不信孔孟,而信谣言,将来为官,朝廷如何可以放心让其人牧民一方。我等衡文当以圣贤之心为己心,就算这些人文章写的直如苏韩复生,本官也绝不取如此心术不正之徒为官!”

林延潮满脸涨红当下道:“阁老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将这十六卷黜落。”

从王锡爵房中走出,林延潮看着月色,脸上倒是微微一笑。

次日各房送上的各份正卷备卷,被林延潮筛落了一部分卷子后,一并交给王锡爵审阅。

王锡爵与林延潮在房里议论了一日,黜落他卷,最后排定名次。

最后就是填榜的日子。

填榜之日,所有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外帘里的监临官,监试官都被请到至公堂上。

堂外军士巡逻,戒备森严。

堂内所有取中的朱卷墨卷都是取来,一卷一卷在至公堂中央,从头到尾铺过去。

堂上被卷子铺了一半,这每一卷的背后,都是一名名列金榜的考生。

左右几十根红烛高挂,将整个至公堂照得是亮堂堂的。

王锡爵,林延潮,沈鲤等主官上堂,与同堂的同考官相互道贺。十几日枯燥无味的改卷日子马上就要过去,等待放榜之日后,考生金榜题名,众人各得门生,彼此都是一件喜事。

除了外帘官,众同考官们关心的当然是各自房里,考生能取中多少卷子?

以及之前传闻的鬻卷之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众考官们看似随意闲聊。

“你们看今科的会魁是何人?”

“不好说,江南文风甚盛,照例还是出于南卷吧。”

“我们还是猜哪一房的考官吧!”

至公堂上议论不止,堂吏上前向沈鲤,王锡爵,林延潮问道:“敢问几位大人,可否拆号唱名?”

沈鲤点点头看向王锡爵,林延潮问道:“两位总裁以为如何?”

林延潮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意见。

而王锡爵肃然道:“稍慢,本官到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穿着吉服准备拆封唱名的众堂吏见此一幕都是惊呆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见王锡爵负手走至卷前对众官员道:“诸位,之前考试前有人风言风语,说有人暗通关节,于卷上留字眼,贿赂同考官,主考官行鬻卷之事……”

王锡爵说到这里,众人都看向王锡爵,林延潮,心道不是吧,王锡爵这是要当场与林延潮翻脸吗?

林延潮不动声色,赵用贤脸色一沉,方从哲神色尴尬众官员各等表情,甚至有人幸灾乐祸。

这是要出大事了吗?

但见王锡爵道:“……但经本阁部看卷,这等事实子虚乌有,列位考官都是秉持公心,为朝廷取士,反观举子之间倒是有些人心术不正,听信传谣言而心存侥幸。”

“堂堂正正之人行堂堂正正之事,朝廷取士以文观人,以文观心,对于这些居心叵测,心怀鬼胎,欲在卷上通关节之考生。本官与林总裁商议之后,予以一并黜落,这等人纵然是再才华横溢,也是小人之儒,朝廷与本阁部都容不得他……”

听着王锡爵的话,众同考官们看看林延潮,再看看王锡爵,心道这反转也是太快了吧。

方从哲,赵用贤神色都变了变,看向林延潮。但是林延潮却正襟危坐,对王锡爵方才的话露出表面赞赏的神色。

林延潮不仅没有开罪王锡爵,反而得到了他的赏识,他是如何办到的?

众同考官心底都是各等揣测,但之前存了看好戏,甚至幸灾乐祸的人,此刻的神情都犹如便秘一般。

之后卷子开始拆封唱名,外帘官们在比对朱卷与墨卷的编号后,拆开墨卷看着上面的名字,一一填榜。

当然到了这一刻,也没有人会比对朱卷与墨卷上是否完全一致。

没错,考试之后朱卷墨卷会送到礼部磨勘。

这试卷磨勘制度起于嘉靖时,当时磨勘是为了,严查卷子里是否有离经叛道诡辞邪说者,如果有重治监临考校官之罪,黜其中式者为民。

一直到了清朝,礼部磨勘才最重考察考试是否弊幸,即是检验朱、墨卷有无不符之处。

清朝最大的戊午科场案,就是在礼部磨勘中发现了墨卷上被人涂改了三百多处,最后被查出。

不过在明朝,礼部磨勘没有检验朱卷墨卷不合之处,因为这一点倒是让林延潮钻了空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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