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原来是因为我啊,那没事了

常浩南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跟上一世一样,货币统一的红利被少数国家攫取,而代价却由全体,尤其是弱势成员国承担。

到底还是被这个结构性问题要了命。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很快转向另一个问题:

“游司长,既然你们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预判到欧盟财政的脆弱性和结构性风险,那么为何没有提前制定更详尽的预案,来应对可能出现的……类似今天这种局面?”

常浩南并非对方的直接上级,但总归在会议室里面的五个人里地位最高,因此问出这样的问题并无不妥。

当然,他也没有使用质询的语气。

但游旭的反应却有些微妙。

他和旁边的袁建生对视一眼,然后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实际上……我们确实在持续跟踪欧盟方面的情况。”

后者此时接上话来:

“近几年来,意识到麻烦的欧盟其实也在自救,比如逐渐把税收重点从经营税转移到财产税上,以改善财政收入情况,但常院士您知道,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否则富人就全都跑了,所以只能一步一步推进……本来按照年初的趋势,哪怕是财政最脆弱的希腊和葡萄牙,大概也能坚持到2013-2014年……”

大屏幕上的PPT继续下翻,最终出现了几组常浩南异常眼熟的曲线图——

资本市场的数据流。

上周的。

一瞬间,常浩南想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可能。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袁建生此时也露出苦笑,“最近一段时间,全球资本市场出现了一轮对新能源产业链的狂热追逐,局面几乎完全失去理性,规模、速度和影响力更是远超预期。”

他指向屏幕上几条异常陡峭上扬的K线图:

“海量的热钱在极短时间内从全球各个角落,包括欧洲,疯狂涌入美国、华夏、日本和韩国的相关产业股票,但因为产业分布问题,得到好处的欧洲公司寥寥无几,几乎只有巴斯夫出现了重大利好。”

“反而德国、法国和意大利的传统汽车工业遭受负面影响,市场担忧它们在即将到来的电动化浪潮中被彻底颠覆……这种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导致整个欧洲金融市场风险偏好急剧下降,对经济前景的预期被大幅下调。”

常浩南听罢,无奈扶额,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原来是因为我啊。

那没事了。

当年是自己的计划让欧元获得了一个美妙的开局。

现在,又是自己,把欧盟提前踢进了债务危机的深渊。

这这样的因果链,充满了命运的戏剧性。

……

“好吧,看来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他果断选择转移话题,“那么,上级对于欧盟方面提出的这两个核心条件——认购债券和长期资金注入——是什么态度?我们后续谈判的底线和策略方向是什么?”

游旭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欧盟市场市场高度成熟饱和,增长空间有限,法规体系复杂且偏向保护本土,大多数产业都不适合投资,而在我们感兴趣的领域,比如涉及基础设施、能源、通信等敏感行业,欧盟又设置了极高的隐形壁垒和严格的审查机制,吸引力较大的标的,往往也是他们严防死守、不肯放手的核心资产。”

他顿了顿,接着总结道:“所以,大水漫灌式地全面承接欧洲债务,或者承诺无差别地向所有成员国大规模注资并不现实,也不符合我们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定位和利益,还需要根据具体项目进行谈判。”

常浩南的表情严肃起来。

如果这部分彻底谈崩,那损失的绝不是一个适航互认的问题。

好在,游旭也看出了常浩南的想法,补充道:

“但如果坐视欧债危机在近期以不可控的方式爆发,后果同样非常严重,不仅会对我们的出口造成严重影响,而且还可能导致经济危机演变为政治和社会危机,进而改变,甚至彻底颠覆欧盟过去十几年相对务实的对华合作政策。”

“所以,上级的总体原则是,选择几个具有关键战略意义、且与我们合作基础深厚、内部存在大量亲华务实力量的‘指定成员国’,进行目标明确的有限金融支持,帮助他们渡过眼前最危险的流动性危机,稳住基本盘。”

袁建生接着道:“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商务部、央行和工建委三家,将会立即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一个联合工作小组,以参与形式加入任炳达同志在布鲁塞尔的谈判团队。”

他看向常浩南身边的任炳达,“任总,后续在布鲁塞尔的谈判,将升级为涉及金融、投资、产业政策等多领域的综合性谈判。技术层面仍是基础,但同时会也围绕‘选择性兜底’展开一系列其它谈判内容。”

任炳达立刻挺直腰板,肃然应道:“是!”

“好!”袁建生点头,“事不宜迟,我们今天就确定联合小组名单和出发时间。具体的谈判策略和细节,接下来我们再深入对接。”

会议至此,核心方向已然明确。

常浩南知道,在自己这个层面能做的部分已经完成。

“后续具体、专业的谈判工作,就拜托各位了。”他站起身,“涉及金融投资和宏观策略,我是外行,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忙。”

接着看向任炳达:“任总,你全程参与,代表集团全力配合好联合小组的工作,所有重大事项,及时向集团和上级部门汇报。”

“是!常总放心!”

任炳达再次保证。

常浩南向三位部委代表微微颔首致意:“各位辛苦,后续工作任总这边会全力配合。我就先失陪了。”

他的告辞干脆利落,甚至让对面三人感到有些突兀。

但毕竟身份不同,也不好多说什么。

离开会议室之后,常浩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办公室。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他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那场关乎亿万美元和地缘政治的沉重讨论从脑海中驱散——

欧洲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自己的很多计划也必须相应提前。

几秒钟后,常浩南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紧接着,迅速敲下一行标题:

《负折射材料在纳米光刻器件中的应用建议》

(本章完)

第1567章 “团结精神”

布鲁塞尔,南部-沙勒罗瓦机场。

一架隶属于华夏国际航空的A330客机缓缓停稳。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作人员迅速到位,几乎在舷梯架设完毕的同时,就把红毯铺到了台阶的最下方。

几分钟后,舱门缓缓开启,以工建委副主任兰新志为首的华夏联合工作组一行出现在舷梯平台上。

早已等候在此的欧盟委员会、欧洲央行及部分成员国代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为首几人的身上。

这次谈判的规格很高,但或许是出于对谈判周期的担忧,欧盟方面并未安排高调宣传。

只有部分官方通讯社的记者出现在红毯两侧的媒体区里,摆弄着稀稀拉拉的闪光灯和快门——

华夏的投资当然是利好消息,但如果被提前炒热,又迟迟等不到靴子落地,那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更何况,大部分欧洲吃瓜群众都还沉浸在“局势一片大好”的美梦之中。

当然,在媒体以外的部分,接待规格还是直接拉满。

甚至专门在停机坪上临时搭设了一个小型演讲台。

简单的寒暄过后,兰新志踏上台阶,来到麦克风后面站定。

落地讲话是早就安排好的环节。

毕竟以眼下的局势,反而是前来接机的这些欧盟官员更需要信心。

“非常荣幸,能第三次以代表团团长的身份踏上布鲁塞尔的土地。”

兰新志的声音通过翻译清晰地传递开去:

“作为世界两大重要文明和经济体,华夏和欧洲的友好交往源远流长,合作基础久经考验……今天,我们跨越万里而来,正是带着对这份深厚情谊的珍视,以及对共同应对当前挑战、开创更美好未来的真诚愿望……”

这些内容全是技巧,没有半点真诚。

就连负责讲话的兰新志本人都忍不住腹诽——

交往源远流长倒是不假。

但大部分交往跟“友好”没有半点关系。

都不用往更远了说,区区半个世纪之前,大家还分居铁幕两边打生打死呢。

当然,内心吐槽归吐槽,面子上的工作总归还是要做。

他微微侧身,手臂指向身后那架庞大的A330:“这架飞机并非随意选择,它是三年前,由我们与欧洲伙伴紧密合作,在华夏庐州完成总装的第一架A330飞机,它的翱翔蓝天,本身就是中欧产业协作、技术融合的生动象征,也因此而被命名为‘团结精神’号。”

他刻意停顿,让翻译来得及将其中的关键词传递出去。

也是直到此时,前来接机的大多数人才注意到这架飞机的独特涂装,及其背后所蕴含的寓意。

“团结精神,这正是我们此行的核心信念,”

捕捉到这一反应之后,兰新志方才继续道:

“华夏代表团此行带着最大的诚意而来,期望与欧盟及各成员国坦诚沟通,务实探讨,寻求互利共赢的解决方案,我们希望,也相信,能够带着富有建设性的成果而归……”

“……”

一番简短但极具信息量的开场白,既回溯了合作历史,点明了当前背景,又通过“团结精神号”这个精心设计的视觉符号和名字,表达了华夏的诚意和期望。

兰新志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条件,但已经足够引发各方的解读和期待。

现场响起了礼貌而热烈的掌声,不少欧盟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期许,但更多是复杂的表情。

……

张力十足的亮相过后,代表团迅速与前来接机的华夏工作人员汇合。

这批人之前就在布鲁塞尔、负责具体的适航互认协议谈判,现在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代表团中的一部分。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行人登上由外事团队准备好的车辆,驶向市区下榻的酒店。

车内,气氛立刻变得务实起来。

原代表团团长李俊山坐在唯一一排反向座位上,向刚刚抵达布鲁塞尔的众人介绍情况:

“各位领导,情况和我们预判的非常接近,甚至可能更复杂一些。欧盟内部,在债务和经济双重压力下,分歧不是在弥合,而是在加剧,已经严重拖累了我们协议签署的最后一步……”

他打开随身的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

“技术层面,无论是AE1500发动机的适航审定本身,还是CAAC与EASA之间关于互认的技术条款、程序细则,所有实质性的、需要专业能力解决的障碍,都已经完全扫清。可以说,就等最后那几页纸的签字盖章。”

游旭作为商务官员,对航空技术细节并不精通。

他更关注的是影响:“俊山同志,这种拖延,对我们实际业务的冲击如何?”

“非常大。”

李俊山的回答极为直白:

“原本,AE1500开始装机测试的时间比主要竞争对手PW1200G早了差不多八个月,这是我们争取市场窗口期的关键优势。但现在,这一优势已经缩小到了60-80天左右,甚至不排除普惠-MTU联盟率先完成认证投入商业运营的可能……”

他是航空动力集团的工程师出身,因此下意识关注技术层面,并没有真正回答到点子上。

但游旭毕竟初来乍到,又不是工建委一系的人员,实在不好继续追问。

好在,坐在后排的任炳达及时接上话:

“空客A320neo项目已经明确将AE1500作为首航动力选择,所以发动机认证的拖延也直接卡住了A320neo的适航审定进程,进而导致下一代A330neo的设计进度也受影响。”

简短的转折过后,他直接说到了游旭最关心的部分:

“庐州航空产业园之前费了不少事才通过首批生产认证,现在是A320和A330的亚洲总装基地,预计会生产这两种飞机总产量的至少1/4,设备物料人工都已经投进去了,每多拖一天都是损失。”

这下子,后者就有概念了——

庐州的航空产业综合体直接提供了不少于五万个就业岗位和上千亿人民币的产值,相关配套辐射全省乃至整个长三角,几乎以一己之力把当地GDP带进全国前十,总算让庐州这个皖省省会有名有实。

可以说半点不容有失。

任炳达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还有,沪飞集团其实在年初就已经完成了新一代干线客机C919的预研和技术准备,只等着适航互认协议落地就立项启动,这样可以成为第一种完全按照新标准进行设计和制造的飞机,但现在也很可能面临推迟……”

“而如果谈判拖延时间太长,那么C919很可能要像C909一样,在没有EASA和FAA适航认证的情况下启动研制……”

“……”

虽然华夏航空产业的水平和形象在这些年里都已经提升不少,甚至部分跟华夏关系密切的国家已经开始将CAAC认证放在了跟EASA和FAA同等的参考位置上。

但对于主流商业市场来说,国际认证情况依然是大部分客户,尤其是中东客户在决策过程中需要考虑的重点。

同等情况下,三项认证全满的产品就是要比单项认证的更受欢迎。

更何况,没有EASA认证的产品,根本就无法进入欧洲运营。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兰新志始终没有介入讨论,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布鲁塞尔街景。

李俊山和任炳达提供的情况,清晰地勾勒出了技术问题背后沉重的经济和政治代价,这让他们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

在酒店顺利办理入住之后,兰新志特意将李俊山叫到一旁。

“俊山,酒店的安保和防窃听措施都已经到位了?”他压低声音确认道,“各个房间、走廊、会议室,都查过了么?”

“兰主任放心,安全部门的同志已经反复进行了多轮专业检测,确认没有问题。”李俊山肯定地点头,“而且这家酒店本身,就是从我们备选的三个地点中,在代表团出发前一天才临时确定的,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被提前布置的风险。”

这时,游旭从后面走过来。

听到二人谈话之后,他接过话头道:

“兰主任,其实以我们这次谈判的性质和双方手里的牌来看,欧洲人恐怕比我们更担心被窃听……”他的脸上挂着了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所以硬件方面的问题不大,倒是我们得提醒自己人,提高警惕,谨言慎行,特别是对一些主动接近的‘朋友’……”

兰新志有些疑惑地看向游旭:“游司长这话是……?”

游旭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看时间:

“很快,最快可能就在今天晚上,您就能亲身体会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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