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变乱初定

议事大厅之中,经一番慷慨陈词,贾珩重又落座,刚坐了一会儿,忽地,外间又有军卒来报。

“大人,内阁的李阁老已至营门外,说是奉了上命,督镇京营。”

贾珩闻言,面色微怔了下。

而厅中众将同样一愣,暗道,内阁都来人了?王子腾一案都惊动了内阁?

贾珩道:“诸位将军稍候,本官去迎迎李阁老。”

话说完,就举步向外而去,留下原地呆若木鸡的众将。

只见营房之外,兵部尚书李瓒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旁两侧跟着两个锦衣缇骑,趋至营门。

李瓒此刻消瘦的面容,虽然平静,但心头却已万分焦虑。

只觉再多耽搁一会儿,京营下一刻会酿出乱子来。

不多时,抬眸见着军卒涌出,列队而行,而中间正是熟悉的少年武官。

贾珩拱手道:“李大人。”

说话间,连忙吩咐将校打开营门。

李瓒面色微震,驱马近前,问道:“贾子钰,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腾呢?”

“下官听闻京营变乱,第一时间执天子剑,来此召集众将校,弹压局势。”贾珩面色平静,说着,转而问道:“李大人也是奉了圣上之命,来坐镇京营。”

李瓒点了点头,皱了皱眉问道:“召集众将?”

“下官以王节帅任命李勋等,整军横行不法为名,召集团营诸将至中军大营议事,至于耀武营那边儿,下官已然吩咐果勇营镇压,另封锁消息,以防诸将闻号角声而妄动,现召集在军帐中。“贾珩三言两语,道明局势。

李瓒闻言,面色平静下来,只是心头涌起一抹古怪,问道:“现在诸营没有出什么乱子?”

他从宫中出营,本意就是安抚团营诸将,以免响应作乱,可听眼前少年之意,京营诸将似还浑然不知内情?

贾珩道:“现在还没有乱子,只是诸将深怨王节帅,先前,王节帅从京中来大营,下官无奈只能将王节帅另押旁处,恭候旨意,既大人来此坐镇,还请入营全权处置。”

李瓒凝了凝眉,道:“王子腾先前来了?”

贾珩道:“王子腾过来镇压局势,下官以为会激起将校愤恨,遂以天子剑,将其暂时羁押在旁营,以待圣上处置。”

李瓒默然片刻,道:“京营诸将,军心如何?”

贾珩道:“因未让王节帅坐镇,现京营诸将以为朝廷欲治理整军乱象,军心悦然。”

李瓒点了点头。

贾珩又道:“大人,此次虽是因立威营参将罗锐引起变乱,但归根到底是王节帅手段激进,所任用的耀武营都督佥事等人,借整军行不法,以致将校心怀怨恨,所幸尚未酿成更大的祸乱。”

李瓒闻言,目中不由带着欣赏,赞许道:“子钰所言不错。”

贾珩又道:“大人为当朝阁老,由大人坐镇,安抚众将,大营定然安若磐石,如今众将都在群议整军之事,正要请阁老主持大局。”

李瓒想了想,道:“先进大营罢。”

说着,随着贾珩进入营房议事厅内,而正在厅中等候的诸将,见着当朝内阁大学士来此,面色复杂。

暗道,还真得来了?

朝廷这是要拨乱反正了?

齐齐起身见礼:“末将见过李阁老。”

李瓒冲一众将校点了点头,却一时间并未急着宣旨,说道:“诸位将军,圣上惊闻京营整军,乱象频仍,尤其耀武营李勋等人,横行不法,以致军中怨声载道,特命本阁前来查问,本阁趁此时机,也正好听听诸位将军对整军之事的意见。”

众将一听,对视一眼,面带喜色。

贾珩高声道:“李阁老过来,是奉了圣上之命,对整军乱象,进行匡正纠偏,同时也听听诸位将军的意见,集思广益,还是先前那句话,整军经武是朝廷大计,诸位将军都可畅所欲言。”

厅中诸将闻言,心头疑虑更去。

有的将领则是阴测测想着,看来贾王之争,已经尘埃落定了。

“贾将军刚直不阿,主持公道,我等心服口服。”一些将领开口说道。

李瓒见着众将附和一幕,面色微顿,心头也有几分惊讶。

暗道,眼前的京营将校果如贾子钰所言,已被彻底安抚住了。

索性不谈罗锐之事,开始与众将商讨京营整军事宜以及朝廷对九边防务的安排。

而贾珩这边儿,则出了议事厅,一边派人往神京城向天子报信,一边派人打探叛乱平定进度。

至午时时分,各方消息终于汇总至节帅大营。

首先是神京城西城门的战况。

罗锐所部在五城兵马司以及京营缇骑的联合围剿下,领兵千户崔进被杀,余下七百余将校士卒,或溃散四逃、或弃兵投降。

其次是耀武营方面,在果勇营大举围攻耀武营之时,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率神枢骑卒及时相援,一同打进耀武营,罗锐所裹挟的叛军再也坚持不住,大败亏输。

而罗锐本人已领百余骑向三辅之地突围,为庞师立率领骑卒追杀,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至午时时分,这场叛乱除却罗锐外,基本尘埃落定,经初步统计,因罗锐之乱而死伤了近四千军卒。

贾珩收到消息之时,召集众将而设的宴席刚刚散去,着人送走了诸将,转身返回营房,见着兵部尚书李瓒,手中拿着宋源记述的整军议事纪要,翻阅着。

贾珩拱手道:“李大人,耀武营之乱已平息,唯原立威营参将罗锐领兵蹿逃,扬威营参将庞师立正带人追杀,耀武营现为果勇营接管、弹压。”

李瓒面色淡漠,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总算事罢了。”

贾珩这时,从宋源接过写好的奏报,近前,说道:“大人,变乱始末缘由,可连同军将对整军议事纪要,可呈报给圣上,还请大人与下官一同署名。”

说着,将书就好的奏报递给了李瓒。

其中内容,正是此次变乱的过程,包括贾珩对五城兵马司、锦衣府缇骑的调度,以及之后平乱、集将的各种举措,还有王子腾、李瓒先后入营的事迹,事无巨细,述载其上。

李瓒垂眸看着奏报,见着其上的过程,道:“此次能果断平定叛乱,没有酿成太大的乱子,还要多亏子钰洞察危机,雷霆处置。”

说着,提起毛笔,书就了自己名字,想了想,又在空白之处,补记了一段话。

贾珩开口道:“大人,京营经此一事,将校兵卒势必人心躁切,如后续再以激进手段整顿,只怕易添波折。”

李瓒面上现出思索,叹了一口气,道:“只怕事后,朝局也有一场风波,本官见奏报上说,西城竟有一位巡城御史因此殉难。”

王子腾御下不严,以致酿成兵变,文官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贾珩方才其实看到了奏报,当时,他就咯噔一下,不由感慨王子腾运气实在太差。

这下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着人将奏报着人送往神京城,然后静静等待宫里的旨意。

大明宫中

崇平帝正在与杨国昌等阁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进入殿中,禀告道:“陛下,锦衣府刚刚传来消息,西城已被五城兵马司夺回,四城城门皆已落锁,由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接管防务,京城已安。”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神京城由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共同接管防务,那么乱子就不会波及到城中。

崇平帝闻言,心头同样一喜,急声问道:“耀武营呢?云麾将军和李阁老可有消息传来?”

那内监禀告道:“圣上,耀武营尚未有信息传来,云麾将军和李阁老也未派人传信。”

崇平帝闻言,脸上重又恢复担忧之色。

如是十一团营裹挟生乱,纵然不波及神京城中,也不是一件小事。

杨国昌沉吟片刻,说道:“圣上,李阁老既已前往京营安抚诸将,想来应不会酿成大的乱子。”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就怕一营生乱,人心浮动,难以弹压。”

众人闻言,面色重又凝重起来。

不过因为四城城门,已被贾珩派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接管防务,最严重的后果已不存在。

韩癀道:“圣上,此事虽系由李勋与罗锐等将私怨造成,但臣恐会引起朝局轩然大波,于整军经武大计妨碍。”

崇平帝闻言,怔了下,道:“韩卿所虑不无道理,有些事情需要提早打算。”

却是思忖起善后事宜。

京营变乱,虽控制在一营,但也免不了一场朝局风波。

而就在群臣焦急等待中,时间也在迅速流逝,及至午时,崇平帝虽没有胃口用午饭,但午后也只得让内监准备了一些些茶点。

忽地,内监再次进殿来报,道:“陛下,贾云麾和李阁老,让人送来了奏报以及京营将校在整军之议的谈话纪要,一同进奏陛下御览。”

崇平帝脸色一喜,问道:“奏报现在何处?”

没多久,两个内卫班直,递送上来一摞文册,由戴权呈送给崇平帝。

崇平帝迫不及待阅览着,过了一会儿,面色稍松,转而又拿起一旁的会议纪要,凝神读着,面色变幻不定。

其上不仅详细记述了此次变乱的始末来由,更是细说了军将对王子腾以及部将的怨怼。

如奏章所言,自整军以来,王子腾手段激进,兵将多生怨怼,纵无今日,也有明日……

嗯这句话,则是兵部尚书李瓒补叙。

之后,还副署着兵部尚书李瓒之名。

崇平帝脸色凝重,迎着杨国昌、韩癀、赵翼三位阁臣的忧切目光,解释道:“贾子钰已平定变乱,除却耀武营外,其余团营并未出大乱子。”

在场几位阁臣,闻听此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崇平帝道:“戴权,让几位阁老看看。”

戴权应了一声,接过奏报,呈送给三位阁臣阅览。

几位阁臣传阅着,见着其上叙事经过,神色各异,久久无言。

从朴拙、简洁的文字中,贾珩敏锐发现立威营参将罗锐意图不轨,再到南城大营调兵遣将,执天子剑进入王子腾所在节帅大营,当机立断,料敌机先,将一场滔天变乱扼杀于无形之中。

崇平帝沉声道:“戴权,吩咐内卫,将宫门打开,再着人去传一等云麾将军贾珩、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入宫奏事。”

戴权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宫门打开,自是释放出变乱已定的信号,以安中外人心,而召见贾珩、王子腾等人,分明是细问京营变乱细情。

果然,随着宫城大门打开,京城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而随着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缇骑渐渐降低了戒严的力度,兵变细节以及各种消息也渐渐被披露出来,如一阵旋风般在皇城附近的六部、寺监、都察院衙司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这时代有热搜榜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画风:

“清君侧,杀王子腾!”(爆)

“罗锐”(爆)

“耀武营”(热)

“京营加油”

“云麾将军贾珩仅用两个时辰挫败耀武营乱兵”(上升箭头)

“都察院评京营哗变事件”

“巡城御史康志学遗孀已至西城门”(大哭)

“内阁李阁老表示整军经武不容动摇”(新)

“王子腾府上被乱兵冲击”(狗头)(吃瓜)

……

……

可以说整个神京城中,沸沸扬扬,几乎宛如一颗巨石投入河中,掀起波澜,各种关于哗变的细节在迅速发酵。

至于百姓,大抵也和后世哪里听到了枪声一样,议论得热火朝天。

大明宫中

已近下午申时,贾珩与王子腾进入宫门,此刻殿中早已亮起灯火,人影憧憧,崇平帝与一众阁臣,正在等候着。

迎着几道目光的注视,贾珩面色平静,昂首阔步,进入殿中,行礼道:“臣贾珩,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子腾跪倒行礼,心头惶惧,深深顿首,拜道:“罪臣王子腾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平帝静静看着下方的二人,面色幽幽,目光明晦不定,让人察觉不出喜怒,默然许久,缓缓道:“子钰免礼平身,外间局势如何?”

贾珩拱手说道:“圣上,除耀武营外,其他十团营一切平静,现由李阁老在京营坐镇,果勇营在耀武营弹压局势,而立威营参将罗锐蹿逃叛军,就在刚刚,臣得到军报,已被剿灭。”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王子腾,默然片刻,冷声道:“朕见奏报上,说是李勋将耀武营游击将军罗凯、潘庆等人冻毙,方引得罗锐怨恨造反,但清君侧之言,究竟何意?王卿,你可知缘故?”

王子腾此刻心头一凛,将头深深埋在地上,颤声说道:“圣上,臣自领皇命,整军经武以来,裁汰将校,清查空额,但所用非人,以李勋用事,不意此人贪鄙苛刻,趁机大肆敛财,将校士卒原有怨气,而如今擅施兵刑,更是激起兵变,臣有失察之责,惊扰圣安,臣罪该万死!”

说着,“砰砰”叩首不止,甚至砖头上沁出嫣红血迹。

崇平帝默然须臾,却是想起先前戴权所报,王子腾家中进了乱兵,王子腾之发妻、妾室、仆人为之屠戮一空,只有儿媳妇儿与其女,躲进地窖方逃一死,沉声道:“起来罢。”

“臣谢圣上隆恩。”王子腾身形一震,叩首拜道。

(本章完)

第313章 只怕已是人间地狱

第313章 只怕已是……人间地狱

大明宫中

崇平帝说完,也不再理一旁的王子腾,将热切目光投向贾珩,压抑着心头的复杂心绪,问道:“子钰,京营整军出了这种事来,你有何良策?”

眼前少年敏锐察觉了京营的动荡,又以雷霆手段处置耀武营变乱,将一场滔天祸乱消弭于无形,已现能臣干吏之象。

此刻,不仅是崇平帝看向贾珩,就连韩、杨、赵三位阁臣,同样面色复杂,静静看向那身形挺拔,气质英武的少年武官。

贾珩拱手道:“圣上,臣以为整顿京营军务,不应因此事而耽搁,只是以往手段酷烈,当需调整转向,一切以稳妥为要。”

崇平帝思忖着贾珩的言语,面色和缓,点了点头,道:“子钰所言是理,京营整顿不能因此事而动摇,虽出了一些纰漏,但大略是正确的。”

转而又转眸看向了一旁的内阁首辅杨国昌,道:“杨卿以为呢。”

杨国昌迟疑了下,道:“老臣以为贾云麾所言在理,京营整顿卓有成效,不说其他,清查空额,每年为朝廷省出数百万两银子糜费,如今之事,虽有波折,但无碍大局。”

韩癀看着君臣奏对的一幕。

暗道,也不知是谁这几天暗中授意户科给事中联络都察院御史,打算搜集证据,弹劾贾子钰。

崇平帝听完杨国昌之言,转而看向韩癀,又问道:“韩卿以为呢。”

韩癀面色一肃,道:“臣以为,整顿京营绝无半途而废之理,当务之急是严查李勋等将不法之事,予冻毙将校一个交代,以安上下人心,否则,待立威营参将罗锐造反一事传扬于神京上下,臣恐人心怨之,借机诽谤,再生变故。”

崇平帝面上现出思索,看向贾珩,问道:“立威营逆案以及李勋等将的调查之责,全委以子钰如何?”

贾珩整容敛色,拱手道:“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崇平帝目露嘉许,道:“拟旨,以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督京营,总领整顿京营事宜,以一等云麾将军贾珩为钦使,领天子剑,查问立威营逆案……”

想了想,又补一句:“协助李瓒督察军务。”

此刻,下方的王子腾,紧紧垂着头,闻言身形一震,脸上见着郁郁之色。

虽天子没有下他京营节度使官职,但也是时间问题,不用说这几天,京中必定弹章如潮。

可恨……

明明他只要弹压局势,纵有见责,但还有东山再起之日,现在,仕途当真不知如何了。

贾珩听完崇平帝拟定旨意,拱手道:“臣领旨。”

如他先前所料,虽具体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因为崇平帝暂时无人可信,而以一位阁臣坐镇京营,再让他这个剿叛主力,具体领着差遣,督察军务,从旁协助,就无疑是唯一选择。

至于王子腾,已是坐冷板凳了,等在这次变乱中保住自己不下狱问罪就不错了。

崇平帝做好布置,一时间也觉得心神疲惫,看向下方的贾珩,说道:“子钰且去办差吧。”

“臣告退。”贾珩拱手告退。

而崇平帝转眸,面色淡漠地看向王子腾,默然须臾,道:“王卿也回家罢,朕听说你家中受了乱兵冲击,伤亡惨重,最近几天先在家处置家事。”

王子腾此刻还正沉浸在自身权势起落的患得患失中,闻听此言,猛地反应过来,身躯一震,一股恐惧慌乱袭上心头,问道:“圣上,罪臣家中……”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回府上听旨罢。”

闹出这般大的乱子,差点儿让京营哗变……

但王子腾也为此全家遭了兵灾,伤亡惨重,一时间也不忍处置。

罢了,等几日,再观朝廷动向。

其实,此刻的崇平帝也有几分羞愧,就在不久前,又是赐以衣食,又是三下旨意嘉勉,这出了乱子,即刻见责,又加上王子腾为之家小尽没于乱兵之中……

王子腾见崇平帝态度冷漠,心头一震,失魂落魄,在一个内监的引领下,出了宫殿,脚步沉重地向家赶去。

荣国府

荣庆堂中已听不见往日的欢声笑语,轻松欢快。

因为薛蟠的下落不明,王子腾家宅为乱兵冲击,京中缇骑兵丁四出,贾府众人面色愁云惨淡,心头都宛若压上了一块儿大石。

此刻,贾母与王夫人、凤纨、四春、钗黛、湘云都在焦虑地等待着消息,及至午时,贾母吩咐着后厨摆饭,众人简单用罢饭菜,又是聚在一起等候。

贾母苍老面容上密布忧色,又一次问道:“凤丫头,外面现在是什么个情形?”

凤姐苦着一张艳丽的少妇脸,说道:“老祖宗,珩兄弟派的兵在外面来回巡警着,不让人出去打听,刚刚我让下人搬了梯子隔着院墙往外望,看着外面的兵马好像是少了一些。”

贾母默然了下,又问着一旁的王夫人,说道:“宝玉他老子怎么没回来?”

王夫人凝了凝眉,道:“午饭时,打发了差人来,说是在工部滞留了,现在街面上兵荒马乱的,留在工部衙门还安全一些。”

贾母闻言,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下首坐着的黛玉,探春对视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

探春轻声道:“也不知珩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几人看向探春。

元春秀美双眉下的美眸,思索之色涌起,道:“三妹妹,你觉得珩弟那边儿……”

探春柔声道:“这么久了,如果出事早就出事了,想来这会儿珩哥哥那边儿已占了上风。”

黛玉、湘云闻言,点了点头。

宝钗眺望着远处,紧紧捏着手帕,一颗芳心也悬了起来,既有为自家兄长牵挂,又有……

就在这时,林之孝家的从外间跑进堂中,道:“老太太,太太,外面的兵马散开了一些。”

“这是怎么说?”贾母又惊又喜,问道。

婆子解释道:“听说神京城城门,在午饭前就已被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缇骑接管了,外面的乱子,似乎也没了。”

贾母闻言,长长出了一口气,念着佛号,道:“好,好,现在还有没有说禁着让打发下人去街面打听?”

“这个倒不禁了。”那婆子开口说道。

薛姨妈正自愁容满面,闻听此言,连忙道:“老太太,得让人打听打听蟠儿和他舅舅的安危才是啊。”

贾母转头看向凤姐,说道:“凤丫头,吩咐人去打听打听,宝玉他舅舅府上,还有珩哥儿,现在都在哪儿呢。”

凤姐应了一声,回头对周瑞家的吩咐道:“让兴儿,旺儿,多带一些小厮,出去打听打听。”

“这就去。”周瑞家的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凤姐转头宽慰着贾母,道:“老祖宗,京城既然没什么乱子了,想来这漫天的乌云,也快散了。”

其他,李纨也来劝说,厅中众人的的神色都和缓了一些。

唯薛姨妈脸上忧色不减丝毫。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却听得外间又来得一个婆子,挑开棉被帘子,道:“老太太,太太,外面的兵说舅老爷家出祸事了,表少奶奶领着表小姐,这会子要逃到府上来避祸。”

荣庆堂中众人闻言,面色倏变,心头一惊。

什么叫祸事?还有避祸?

“这……不会再将乱兵引过来罢?”凤姐身后的一个婆子,吓得面色苍白,禁不住颤声说道。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纨:“……”

凤姐镇定了心绪,问道:“人在哪儿呢,带得家眷多不多?”

“就在门外,就两个人,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人护送着过来的。”那婆子接话说道。

原来在王子腾家中被乱兵冲击以后,王义媳妇儿与其女王姿躲在地窖中躲过一劫,等到了五城兵马司兵丁以及锦衣府缇骑的营救。

因为王宅已然是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王义媳妇儿只好挽着孤女,在救人的五城兵马司小校以及锦衣府缇骑的护送下,前来投奔荣国府。

贾母闻听有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护送,先是愣怔片刻,继而放下心来,道:“那想来没什么事了。”

凤姐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由珩兄弟的兵马护送着,乱兵必是没有了的,将人迎过来罢,也不知舅舅家里出了什么祸事。”

乱兵冲进宅邸,还能好?

只怕已是……人间地狱。

王夫人脸色苍白,急声道:“赶紧迎进来。”

贾母也说道:“都是老亲,让她们来府上躲躲也是应该的。”

那婆子转身去了。

不多一会儿,就领着一个面如死灰,惊魂未定的妇人,以及一个花容失色的小姑娘,入得荣庆堂。

“义哥儿媳妇儿。”王夫人率先离座,急声唤着,拉过王义媳妇儿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义媳妇儿钗横鬓乱,面现惶惧,一见王夫人,眼泪夺眶而出,哭诉道:“姑妈,家里让那些杀千刀的乱兵……”

话说不完,已然泣不成声。

但还是断断续续将王宅所遭的兵劫叙说出来。

男女老幼,几乎鸡犬不留。

就连她的婆婆,也遭了乱兵毒手,整个王宅血流成河,腥气猎猎,短时间甚至不能居住。

如非她见机得快,领着自家女儿,躲进地窖,撑到近午时分,才听到外面传来官军与贼寇的厮杀声,之后听到官军呼唤,她们母女才逃出生天。

听完王义媳妇儿叙说完如“噩梦”般的经历,王夫人身躯晃了晃,嘴唇哆嗦,哭道:“怎么……会这样啊。”

薛姨妈同样听着王义媳妇儿叙说过王家的惨烈之事,一颗心直往谷底沉去,拉住王义媳妇儿另外一个胳膊,急声问道:“伱公公他人呢?还有蟠儿,你见着蟠儿了吗?”

王义媳妇儿泪痕满面,抽泣说道:“没见着,路上听人说,公公大营调兵去了,文龙表弟……只怕也凶多吉少啊。”

薛姨妈闻言,犹如晴天霹雳,身躯晃了晃,目光失神,几乎要瘫坐在地,哭道:“文龙,文龙他不会出事儿的啊。”

宝钗连忙与一旁的丫鬟扶住薛姨妈,脸色哀痛,宽慰道:“妈,兄长吉人自有天佑,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薛姨妈面色一顿,喃喃说道:“是,是,蟠儿他吉人自有天佑,一定会没事儿呢。”

转而,又猛地想起一事,道:“你舅舅既去了大营,必是去救他了,是去救他了……”

薛姨妈此刻,目光出神,俨然接近崩溃边缘。

宝钗心如刀割,拉着薛姨妈的胳膊,杏眸中也有泪光点点,按捺住悲伤,轻声道:“珩大哥不是说也去平乱了吗,想来遇上哥哥,救了哥哥也是有的。”

“对,对,珩哥儿是个有能为的,有他在,你哥哥一定没事儿的。”薛姨妈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说道。

众人见着薛姨妈六神无主,语无伦次,都是面有戚戚然。

一时间,李纨、凤姐、元春也上前劝慰着。

而在这时,前往外间打听局势的小厮,也陆陆续续带回来消息,让婆子进入荣庆堂禀告。

“老太太,太太,琏二奶奶,听说兵乱平定了,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人都说,珩大爷平了兵乱,让宫里召进城了。”那婆子道。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由惊转喜,薛姨妈脸上也带着期冀。

贾母问道:“乱子平定了?珩哥儿人呢?”

“入宫面圣去了。”那婆子回道。

因为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缇骑把守神京城城门,见着贾珩从城外大营返回,往来传递消息给城中锦衣府缇骑和五城兵马司兵丁。

彼等,则第一时间告知于宁荣二府,以宽家属之心,之后再渐渐传至诸部、寺监衙司,以安抚惶惶不定的人心。

元春凝眉,珠圆玉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宁安静的力量:“珩弟平定变乱,自是要第一时间入宫面圣的,想来不多会儿应该回来了,那时再问问文龙的近况,姨妈,现在文龙没有音讯,反而没有出什么事。”

这话自是宽慰之语,但也有几分道理。

薛姨妈闻言,心头果然重又燃起希望,喃喃道:“是,是,等珩哥儿回来。”

贾母见着薛姨妈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倒也能感同深受。

荣庆堂中众人都盼望等待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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