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云雾山

临淄城里有一座云雾山,论名气倒也不输霞山。

姜望这时便与许象乾、李龙川、高哲以及晏抚一起,在阁中闲坐,窗外云雾缭绕,变幻各种形状。

大齐王宫里有一座观星楼,是临淄城里最高的建筑。

而临淄城里最高的山,一般都认为是云雾山。

当然,整个临淄城,无论是建筑还是山,都不可能高过观星楼去。

云雾山上有一景,名曰云海蜃楼。

固定在每月初一,云雾山上那堆叠层云,就会演化一幕幕虚幻楼台,美轮美奂。

最早的时候,有人说是某个秘境隐匿,有人说是天地奇观,甚至有人说是远古仙宫胜景映照现世……

当然,后来被证明,这所谓云海蜃楼,不过是阵法演化。那云雾山上之所以云海翻波,除却山势,更多却是法阵所聚。

这景观非是天生,而是人为。

故而临淄七景里,始终未有此名。

云雾山之所以名气能与霞山相比,凭借的也不是这斧凿痕迹极深的云海蜃楼,而在于他们此时所坐的地方。

这座阁楼,属于天香云阁,临淄四大名馆之一。

八音茶中,红袖招独占三盏。天香云阁只得一音,之所以名声不输别家,就在于“天香”二字。

人在阁中闲坐,便有香气隐隐绕鼻。这香非熏香,非脂粉香,乃是云雾山顶那一圃云雾花的香气。香气飘渺淡然,却悠悠令人神往。

其间典故倒也不必细说,总归这整座云雾山,都属于天香云阁便是。

四大名馆中,红袖招和海棠春都在繁华地段,熙攘之处。唯独这天香云阁别具心思,地段算得偏僻,但竟也临淄闻名,常有豪客过来一住数月,便只求一个清静。

在风月场里求清静,你说说看。

姜望这段时间非常积极地逛四大名馆,倒也在临淄年轻一辈的圈子里,混上了点花耍名声。晏抚把钱当水洒,每宴必请客,许象乾只要听说晏抚在,就一定跟着来,不仅如此,还强拉着李龙川一起。当然这“强拉”二字其实有待商榷,李龙川也从未不情愿便是。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姜望却不是为四大名馆里的姑娘,而是为了八音茶。

这八音茶所鸣八音,分别为:编钟、长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这其中编钟之音是乐候醉酒,琵琶之音是雾女琵琶。琴音之茶就在这云雾山的天香云阁里,名为云中隐。

一盏花茶,琴音袅袅,使人陶陶,如在云中隐。

自与李龙川切磋之后,姜望便尝试以音入术,倒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这段时间重玄胜很忙,就常让姜望代他交游。交游实非姜望所长,他不是个长袖善舞的,只反正要尝遍八音,公私两便,将就着便是。

晏抚是一个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的人,温文知礼,又出手豪绰。

而高哲又是另一种人,长得粗犷了些,心思却是极深。

与姜望等人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过他那位失陷于天府秘境里的堂兄弟。也不知是感情不好,还是因为天府秘境外许象乾曾与高京翻过脸的关系。

饮过云中隐,一行人便商量着去山顶赏花。

来了云雾山,当然没有不看云雾花的道理。

天香云阁是有阁道直通山顶的。

木质阁道一侧贴山,一侧如在云海。

虽众人都是修为不俗,倒也没谁大煞风景,直接飞上山去。

走到一半途,正好前方一行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少年迎面走来。

时乃秋日,云雾山是有些冷,但能来这里赏玩的,大约都有些修为在身,多穿轻衫。

唯独这少年裹着厚厚貂裘,脸容苍白,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

倒是在他身后那群人里,姜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张咏。

整个人不复当初天府秘境外的稚嫩青涩样子,穿着得体,气势完足。看人的眼神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带着审视,以及些许阴郁。瞧着姜望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过。

那么这貂裘少年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大齐十一皇子姜无弃,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殿下。”

身边李龙川、晏抚等人纷纷出声招呼,这些人个个非富即贵,见着皇子也不必大礼参拜。

只拉着姜望往边上让了让,以示尊敬。

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尊敬,也不是所有皇子皇女都能够享受到。

换做来的是重玄胜,对面是十四皇子姜无庸试试?

还得是姜无弃未来光明,有登临大宝的可能,才值得这些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尊重。

大齐风气算得包容,即便是皇子,来天香云阁这种风月场,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情。

尤其李龙川、晏抚、高哲这种,皇子皇女平日见得多了,没甚稀奇。遇着了,打声招呼,各玩各的便是。

真正的顶级世家子,是不会掺和进储位之争的,大齐无论谁登大宝,都离不开他们的家族。也就是张咏这样家门破败的人,才需要搏一个从龙之功,谋求复起。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无弃并未就此离去的意思,反而停下脚步。

与几位世家子一一示意过,便瞧着姜望道:“足下气度不凡,腰间佩剑已有名器之姿,想来便是重玄胜的左膀右臂,我大齐的青羊镇男?”

姜望微微低头,便是礼过:“姜望见过殿下。”

姜无弃咳嗽两声,才道:“你在阳地为我大齐建过功,孤是尊重的。但在赤阳南遥,你公然折辱过孤的十四弟,孤这个做兄长的,未见便罢,既撞见了,不得不有所表示。”

“扬我齐威,孤应有赏。但皇室威严,孤不得不维护。”他瞧着姜望道:“你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找麻烦亦是堂堂正正,叫人难生怨气。

“既然上了战场,那就无关对错,只分生死胜负。我在阳地杀了些人,流了些血,便纵有些功劳,陛下也已经赏过,无须殿下再赏。”

姜望直视着姜无弃的眼睛,毫无闪躲:“至于南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殿下也不应不知。我从无折辱之心,但辱人者,人恒辱之。”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一旁的李龙川、晏抚都是暗暗点头。

姜无弃直接跟他说——我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我要赏你,我也要罚你。你可不可以服气?

而姜望回答姜无弃——赏,我不需要你赏,那是帝君应该做的事情;罚,我反正没有错,随你便!

(本章完)

第380章 请为君戏

听到姜望的话,姜无弃并无怒意,反倒很开心的笑了:“姜卿节礼兼持,本宫甚为欣喜。”

在场没有哪个瞎的,都瞧得出来,他的笑容出自真心。

他不是虚伪,他是真的这样想。

姜望表示只受帝君之赏,这是持礼。面对他姜无弃,也不卑不亢,这是持节、

齐国出了人才,他就很高兴,哪怕这个人未必能为他所用。

只有真正有大格局的人,才能如此考虑问题。

而他这句赞叹里,有一个重点,在于“本宫”。

称孤道寡,非独国主专有。

皇子亦可称孤。无论是姜无庸还是姜无弃,都以“孤”自称过。

但只有一宫之主,才有资格自称“本宫”。

一般除了皇后、拥有独立宫殿的妃嫔外,就只有太子有资格自称“本宫”,因为太子是东宫之主。

然而在齐国,便有几个例外。除太子之外,还有三位皇子皇女拥有独立宫殿,被视为亦有继位资格的标志。

其中,姜无弃正是长生宫之主!

“本宫”二字,便是在提醒姜望——我有资格继储,所以赏你罚你,都在一心,你须受着。

姜无弃这样说,姜望只能沉默。

他总不能说,我怎么样,关你屁事?

这里毕竟是齐国,姜无弃毕竟有望继统。齐国出的人才,还真关他的事。

笑过,姜无弃略想一想,又道:“当日在南遥受辱,也是我十四弟学艺不精。既然姜卿坦然无惧,今日道左相逢,便再求一战如何?”

意思很明确,当初姜望教训了姜无庸,他今日也教训一次姜望,便算扯平。

倒也不很过分。

虽然在南遥城,主动挑事的是姜无庸,自取其辱的也是姜无庸。但在齐国,甚至放眼整个天下,姜姓皇室自是有不需太讲道理的资格。

姜望也不做无用辩解,只弹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这本就是我想要的,只是没有主动说罢了!

虽然还没有到那种闻战则喜的战斗狂人地步,但对于战斗,也是坦然无惧。

姜无弃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回头看他身后的那群人,只问:“姜卿成名于战场,谁可共为此戏?”

身后一人站出:“愿为殿下戏!”

是张咏。

看来那场灭门之祸改变了他许多,曾经在天府秘境外的那些怯懦、畏缩,似乎全被剥干净了。

现在的张咏,有着血海深仇在身的阴郁,毫不掩饰的进取欲,以及因此不惜与任何人相争的决然。

“殿下。”李龙川额上玉带光华隐隐,愈发衬得其人英武:“云雾山是消遣之地,在此为武戏,恐怕不妥。”

姜望这边几人里。

晏家富贵传家,但真正崛起,也只在前相晏平身上。临海高氏也是在静贵妃得宠之后才算煊赫起来。真正论及底蕴,都不如石门李氏。许象乾更不必说,青崖书院固然天下知名,齐国人未必就肯卖这个面子。

能够阻止姜无弃的,也只有他李龙川了。

当然,论及关系,姜望已去摧城侯府拜访过,比之晏抚、高哲,自是与李龙川更亲近一些。

这时,姜无弃身后一个人出声道:“居其安者思其危,大齐立国,靠的可不是忍让,你李氏传家的,也非消遣。愈是此闲散地,愈是不能忘武风!”

此人高冠博带,气质古雅。

李龙川认出其人,乃是名家宗师级人物公孙野的后人,名为公孙虞。

与他做口头上的争论,几乎没可能占得上风。

尤其他话语中提及石门李氏,并不十分恭敬。

李龙川剑眉一扬,直接道:“不若你我就于此交手,以示你公孙家不忘武风!”

“非也非也。”公孙虞淡笑摇头,此等言语逼宫,轻易便可化解,他只视作好笑。

但张咏在一旁抢道:“既然李龙川公子强要出头……”

他转身对姜无弃请示:“当年凤仙张氏与石门李氏并称一时,如今凤仙张氏后人不肖,门庭已失。追思先祖之勇,愿求与李龙川公子一战!”

对于张咏来说,若要扬名,战李龙川的效果要远远强过与姜望一战。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只要人们记起当年的历史,就会下意识的将凤仙张氏与石门李氏放在一起对比。

对于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凤仙张氏来说,这无疑是抬高门庭的最好手段。

只是以李龙川的身份,平日里未必肯搭理他。

公孙虞淡淡瞥了张咏一眼,却是没有再说话。这不过是一个经历灭门惨祸后,竭力想要恢复家族荣光的人,并不需要计较。

李龙川更没有避战的道理,往前一步,便要往前。

但姜望一把按住他:“十一皇子要教训的是姜某人,姜望又不是四肢残疾,手中无剑,岂有让李兄代劳之理?”

他横跨一步,已立于栏外云海中,临云相望,自有气度。

“来吧,张咏!天府秘境里我们或许战过,或许没有。今日便在这云雾山,再续前会!”

当时前往探索天府秘境的,都是通天境内的一时强者。

而张咏是唯一一个只有周天境修为的参与者,更是唯一一个只有周天境修为的胜利者,时至今日,还有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运气惊人。

但姜望却从来没有轻视过他。

在张咏只是周天境时没有,在他已经推开天地门、成就腾龙境之后更不会。

但是这一战,对李龙川有百弊无一利。

输了张咏便踩着他上位,赢了也没什么好炫耀的,石门李氏俊才,赢一个无名之辈,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倒不是不信任李龙川的实力,即使是他自己,也没有必然胜过李龙川的把握。但李龙川把他当朋友,为他出头,他就不可能让李龙川承担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张咏回头去看姜无弃。

许是山上风重,姜无弃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点了点头。

于姜无弃而言,教训姜望与教训李龙川的意义截然不同,本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不是狭隘的性子,李龙川为朋友出头,没什么需要敲打的。

得了姜无弃许可,张咏也自一步踏进云海里,与姜望隔空相对。

众人尽皆转身,看向云海。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在云雾山高处,低头已见云雾渺渺,房屋梯田,都难再寻。

分属两边的看客,都立在阁道上。

而陆陆续续,上山下山的人,也都聚集了过来。当然,没有几个人够格靠近李龙川或者姜无弃的圈子。

晏抚瞧着云海翻波,嘴里似无意般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闲心为此?咄咄逼人,倒不似殿下风格。”

以晏抚一贯的性子来说,“咄咄逼人”已是较为严重的用词了。

看来他们这阵子交际得很是合拍,姜无弃这样想着,似是有些觉冷,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声音干净地说道:“须让他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年少不可太轻狂。既敲打了他,于他也有好处,是罚亦是赏。”

“殿下这话有理,就怕……”许象乾的声音冷不丁在一旁窜出来:“不太容易做得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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