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是因也,是果也,是命也

轰隆隆。

天上闪过一阵低沉的雷声。

先前一直宁静的女鬼在听到卫渊那句话的时候,突然剧烈反应起来,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睛死死看着卫渊这边,然后陡然消失,以极为诡魅的方式朝着这边出现,黑发生长,在鬼域中有遮天蔽日的迹象。

戾气和煞气,前所未有的浓郁。

而在这个时候,在卫渊黑伞下面,另外一道身影趋步走出,迎上了七娘的魂魄。

周怡还没有从‘之前需要保护的无辜民众’突然变得高深莫测回过神来,就看到老人迎面过去。

她没有看到老人也是魂魄执念,下意识惊呼一声回来,本能迈步阻拦,却被旁边卫渊伸手拦住,周怡体力耗尽,没能往前,伸手按住卫渊,语气急切道:“快拦住他,太危险了,他不要命了吗?!”

卫渊道:“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希望的。”

“什么?!”

而这个时候,周怡也已经看到了那老者的状态,面色变化。

卫渊看着老人的动作,没有移开视线,慢慢道:

“我突然有一个问题,周警官,当一个人因为某个错误痛苦了一辈子,一直的愿望是希望以死赎罪,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拦下他?我们是不是有这个资格拦住他,用我们的判断标准替他做决定?”

“人与人真的能感同身受么?”

周怡无言以对。

老人的执念灵体朝着女鬼奔去。

女鬼厉声长啸,双手苍白,指甲漆黑而长,往前探去。

老人则猛地往下趴伏。

他已经长大了,很老了,身材高大,超过那女鬼很多,所以从这个动作来看,几乎是把自己的胸膛送过去。

噗呲声中,女鬼双手没有丝毫的迟疑,洞穿了老人的胸口。

老人的魂魄没有丝毫的痛苦,带着终于释然的神色,被女鬼甩开,踉跄了两步,然后屈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哽咽着大声道:

“七娘,小十五给您磕头了!”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呜,我对不住您,对不住……”

老人痛哭不止。

哭声中的痛苦和浓郁的自责无比清晰。

周怡愣住,然后有所猜测,眼中浮现一丝希望。

这是厉鬼的心结所在?!

如果说真的是被误解,蒙受冤屈而死,那么当年曾经误解她的人诚恳道歉,并且死在她自己手中,应该能够让厉鬼的极端负面情绪得到缓解,那将会是好机会。

但是七娘所化的厉鬼没有半点的变化。

她抽出手掌,看都不看老人一眼,黑洞洞的眼睛看向卫渊。

身上怨气戾气更重。

这代表着,那位老人的道歉并没有撼动厉鬼。

厉鬼的前身并不在意这些。

老人踉跄着叩首三次,他的魂魄执念被洞穿,做完这个动作,缓缓消失不见,满是皱纹的脸色都是泪痕,最后他看到那一年微笑把糖果递给自己的少女,看到最后凄厉跳下石井的红衣,最后的最后,眼前是大雪茫茫的一片。

心结已了,魂魄溃散。

女鬼则朝着卫渊袭来。

卫渊右手一甩,黑布伞旋转朝着女鬼砸去,与此同时退后一步,琴盒打开,八面汉剑出鞘。

宽厚剑身入手,卫渊心中一定。

眼前黑发扑来,手中一动,八面汉剑自下而上,撩拨格挡。

以剑身挡住黑发的同时,朝着一侧踏步避开。

与此同时,剑锋微转,将黑发上携带蛮力卸开。

黑发再度洞穿石板。

卫渊手中的剑则是偏落斩下,斩落一缕黑发,左手自腰间抽出断剑,当做匕首弥补剑法的漏洞,反手握剑,猛地横斩。

断剑上纠缠阴气,能够对女鬼造成更大的伤害。

黑发被击散。

然后汇聚起来,直接从地下贯穿而出。

卫渊脚步快速闪避,猛地翻滚,一道剑光流过,在避开黑发的时候,八面汉剑横扫。

……………

周怡和玄一站在一处,看着剑势和黑发鬼域的碰撞,额头冒汗。

剑法的招式简单,干脆,甚至朴素。

但是每一招每一式,都杀气腾腾。

玄一死死盯着战局,将自己代入那剑法的对手。

慢慢的,额头渗出涔涔冷汗,面色更白。

以刚刚那种朴素的剑招,自己走不过几招,就会被斩了头颅,或者刺穿心脏,血流五丈。

这不像是武家的剑法路数。

一招一式都奔着搏命去的。

这是古战场剑术。

而且是真正在战场上历练过的那种。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将注意力放在剑术上,而是看向整个战局,寻找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周怡和玄一都经受过师门长辈的教导,很快看得出来,那剑法虽然强,但还是局限在凡人武艺的程度上,而且是专精于杀人的武功,面对妖鬼,并不占优势。

而卫渊不断向前,只是在不断格挡开鬼发的攻击,并且拉近和女鬼的距离,对于杀敌却不甚在意。

“他想要做什么?”

………………

当。

八面汉剑格挡开诡异从虚空生长出的黑发。

黑发上滴落黑色的水,落在剑身上,长剑上出现一道道腐蚀的痕迹。

卫渊瞥了一眼,握紧剑身,他能感觉到,本来就算不上好剑的八面剑档次再度下降,在这种情况下,甚至于不能全力出手,要不然甚至于有从中间折断的风险。

但是他已经侵入到女鬼本身三米之内。

虚空一根根黑发像是长矛刺杀向卫渊。

不远处周怡和玄一的面色骤变。

卫渊脸上没有恐惧,只是持剑。

看着那低垂着脸,双眼空洞的鬼物,慨然一叹,轻声道:

“傅朋义,并没有抛弃你。”

如同长矛列阵的锋利黑发在卫渊眼睛前面猛地停住。

滴答,滴答……

一滴滴水从黑发上落下来。

然后那些黑发一下变得柔软下去。

只是戾气并没有消散。

卫渊松开握着卧虎腰牌的左手,从腰包里取出了很厚的一叠信,最上面是一张灰白色的照片,下面是一份抚恤报告,递过去,道:

“江南道傅朋义,于明烈武帝十七年参军,卫我神州,身死壮烈。”

“这是他的遗物,一部分给父母。”

“书信和抚恤上,写了给妻子,宛七娘。”

他松开手,信笺没有落下来。

这里是鬼域。

一缕缕风让那些信笺一下飞在空中,然后散开,像是白雪一样飞起来,围绕在了那女鬼的身边,一张一张地打开,卫渊握着剑,站在旁边,当最后染红的一封信落在那女子前面的时候,她的动作停顿住。

那封信的名字是与妻书。

里面的内容,卫渊看到过。

吾一生爱书,爱画,爱花,亦好美酒美人,但不及我对你之心,而吾对你之心,又不如对家国挚爱,而今神州蒙难,吾等当捐躯国难,若我还有命回来,听你在江南听曲,此生再不分别;若我无缘回来,你在我神州任一处唱,我都听得到。

我辈当与家国同在。

而我于你,仍旧那一句话,此生绝无生离,只有死别。

夫傅朋义绝笔。

信写好的时间在江南道之事发生之后一月,在那之前,落款只有傅朋义,在那之后的信笺,就变成了夫傅朋义,其中含义,不言自明,只是一路随军,没有办法寄出去。

卫渊擦了擦脸颊一侧的伤口,倚靠旁边廊柱,抱剑闭目,没有趁机会偷袭。

片刻后,他的耳畔响起了低低的啜泣,然后是凄绝哀婉的哭声。

红衣女子捧着信笺,哭成泪人。

戾气伴随眼泪缓缓消失。

卫渊抬起头,看着鬼域上丝丝缕缕的夜雾。

世人有千言万语,走千山万水,有千般经历。

可曾听厉鬼啜泣?

世人千人万人诽我谤我恶我,又何及你一人?

(本章完)

第15章 天道存心

鬼域里面的风越发急了,却没有了原本的阴气森森。

宛七娘身上的戾气怨气都随着眼泪消散了干净。

穿着刺绣的红衣,脚上穿着描金绣鞋,一张素净的脸,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黑发只垂在腰间,一双眼微微红肿,只是小腿往下有着透明的质感,让人见了有点微微的惊惧。

“这是……”

周怡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已超过她的经验认知。

宛七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捧着信,朝着卫渊躬身一礼,轻声道:“多谢公子。”

卫渊摇了摇头,道:

“宛姑娘,可清醒了?”

“托公子的福。”

“这样吗……”

卫渊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八面汉剑收起,道:

“那姑娘可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

看上去一如百余年前的少女微怔,本来想要说并没有什么心愿一说,但是握着那一封封没能收到的信笺,想到上面的文字,鬼使神差地道:“我想要看看这个时代,可以吗?”

玄一面色一变,起身拦在前面,急切道:

“不可,还不能确定她无害……”

八面汉剑的剑柄不轻不重撞击在玄一手中的剑身。

玄一掌中的剑被磕飞出去。

旋转三周,倒插在地。

剑柄趋势不减,撞在玄一腹部。

玄一闷哼一声,还没有说出的话憋了回去,身子踉跄后退一步,不得不让开道路。

“今日对你不起,他日必偿。”

卫渊将八面汉剑连鞘收入琴盒,俯身捡起了刚刚扔开的黑伞,抖落上面泥土,然后打开黑布伞,然后回身看向那身穿红衣的花魁少女,右手掌心扣着符箓,让驱鬼之力弥漫在伞下,左手前伸,轻声道:

“那么,我就陪姑娘再走一次江南城。”

“请。”

…………………

周怡扶起了捂着腹部的玄一。

卫渊根本没有出力。

玄一之所以退后,甚至于倒地,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脱力。

他面色苍白,咬牙道:“他根本不知道厉鬼有多不稳定……”

“要是那女鬼在外面暴乱的话,受到损害的恐怕不止几百个人。”

周怡道:“他应该有什么方法,防止厉鬼乱来。”

“我们现尝试看能不能消除这个鬼域,否则始终是个祸害地方,对了,你现在查一查傅朋义和宛七娘这两个名字……”

“嗯。”

………………

阴雨天气的江南道。

还没有真的降下雨水,路面青石板上,就已经有了幽幽的水意。

卫渊撑伞,背负琴匣,伞下红衣随行。

“没有想到,这里还是和当年一样。”

一袭红衣的宛七娘看着两侧古建筑生了青苔的墙角,轻声道。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从这里跑过去很多次,每日早点时候,这里两边会附近村里的人来卖菜,青菜,白菜,新鲜的很,冬天还有结了霜的柿子,老陈家的酱油在这里,那边是个小小的面馆子,三张桌子一个人,二两面,一小勺酱油,很地道。”

“我年少时候也不是没有想到过,等我和朋义老了,就只能手挽着手在这一条街上慢慢走,看旁人来买菜,看着孩子跑来跑去,现在想想,真的不该想那么多的。”

宛七娘轻轻摇了摇头。

往前走到早已经关了门的老房子。

能够看得出原本是一家店面,只是现在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张。

“这是吉祥坊,原来我最喜欢在这里买胭脂。”

“原本觉得无论世道怎么变迁,总有女儿家,女儿家总要描眉画红,这一家店总也关不了的,没有想到,现在的女儿家早已经不再用胭脂了,朋义说过世事变迁不是人能想到的,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远远看到车水马龙的城区,宛七娘却驻足,站在烟雨江南里面,不再往前。

“本是想着,替朋义看看新的江南,可眼里看到,处处却都是旧时的风景,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她微笑着,擦了擦眼角。

“既然胭脂已经没人再用了,那么曲儿也已经没人再唱,没人再听了吧。”

卫渊道:“有的。”

他握着伞看着繁华的新城区,回答道:

“戏曲还在,戏腔唱法也被更多年轻人所喜欢,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新的东西有很多,但是那些老的东西也并没有被遗忘,仍旧还在生长,兼容并蓄,有容乃大,神州从来不会缺乏这样的气度。”

“那些应该被铭记的人,我们也永远不会遗忘。”

“宛姑娘,你往远处看,立着一面碑的地方,就是烈士纪念公园,江南道出身,为国捐躯之人的名字,都一个个写在上面。”

“如何,时间还宽裕,要去看一看吗?”

………………

片刻后,江南道烈士纪念公园里,卫渊握着伞安静站着。

石碑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红衣宛七娘一个一个数过去,最后看到那熟悉的名字,终于似哭似笑,俯身抚摸石碑,只是指尖触碰不到那个人的温度,石碑也没能触碰到,手指从石碑上透过去。

快要下雨了,天色阴沉,但是公园里还有些人在。

其中也有些孩子。

卫渊握着伞,朝着纪念碑和宛七娘躬身,道:

“我自小都怕鬼,很多人都怕,从来都忌讳去墓地,更不必说是晚上,但是烈士墓园不一样,因为哪怕是孩子都知道,英烈会保护他们,我们这些后来人,都应该感谢他们,也感谢你们。”

“多谢。”

宛七娘转过身来,眼眶发红,揉了揉眼角,轻声道。

“公子见笑了。”

“无妨。”

“宛姑娘,可还有什么地方想要去吗?”

“没有了。”

罢了,两人沉默走回了春晓楼。

宛七娘推开园子的大门,看到里面的周怡三人面色复杂,而原本的鬼域已经开始缓缓崩碎,像是过去老油画掀开一角,露出破败的真容,倾塌的小亭台,杂乱的春草,褪色的大红木门,都已经历过岁月冲刷。

卧虎腰牌微微震颤。

这一次不需要印在纸上,已经有文字在卫渊意识当中出现。

厉鬼消失。

司隶校尉得功勋七。

转化开启司隶校尉基础神通【注灵】

转化开启司隶校尉卷宗《怪力乱神,神之五》

卧虎腰牌缓缓安静下来。

宛七娘将信笺小心放在旁边,站起身看向刚刚同游江南的卫渊,道:

“公子还有事情要与我说吧。”

然后周怡和玄一就看到,刚刚不惜动手也要带着宛七娘外出的卫渊默默将黑伞收好,然后将琴匣取下,从其中取出剑,闭着眼睛,五指缓缓握合剑柄,剑鞘之中,钢铁震颤嗡鸣。

宛七娘道:“可是因为我曾对公子出手?”

卫渊道:

“你,杀人了吧?”

“无辜的人。”

卫渊微微抬起头,脑海中想到了路过富春小区时候听到的凄厉哀嚎。

五指握合,铮铮鸣啸,汉剑出鞘。

轰隆隆。

天上雷霆奔走,开始下雨。

右手将符水洒在剑刃,手指抚摸过剑刃。

鲜血留下,却在剑刃上留下金色的痕迹。

【注灵】,蕴灵于器,可伤魑魅魍魉。

卫渊缓缓下沉马步,双手握持剑柄。

剑刃指向那先前倾全力相助其完成心愿的游魂。

卫渊重重闭了闭眼睛,七娘的经历,过往的绝望,人心的险恶,化身厉鬼的理由,以及路过富春小区时候,那位失去一切母亲凄厉的哀嚎,一齐都涌上来,或许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无论是卧虎校尉,还是侠客,有时候都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只能选择。

卧虎腰牌之中传来低沉虎啸。

卫渊将心中的憋闷和复杂压下,睁开眼睛,低声道:

“杀人者,偿命。”

“大汉司隶校尉,卫渊……”

剑锋抬起,指向宛七娘。

“送宛姑娘最后一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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