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5章 已在宝山外,还不进宝山?

苦求多年的神霄秘藏已经近在眼前,只消迈出一步,就能踏足其中。

但熊三思骤然回身。

黑袍掩盖下的身躯,这一刻散发毫不掩饰的力量波动,牢牢将蛛兰若、蛛狰的窥探,抗拒在十步之外。

羽信紧跟着也反应过来,回身一看……

脸上顿时堆满了惊喜:“兰若姑娘!蛛兄!你们也来啦?正好正好,天予其宝,这神霄秘藏出世,合该咱们几兄妹发达!”

蛛兰若听如未闻,只静静看着熊三思。蛛狰倒是瞧向了羽信,但眼神可并不亲切。

这态度让羽信很是不解。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前几天还一起喝过酒,怎么我笑脸相迎,你还给我脸色看呢?

难道就为区区一个神霄秘藏,竟淡漠了称兄道弟的感情?

自古财帛动妖心,先贤诚不欺我也。

真是世风日下,妖心难测!

虽则自忖打一个蛛狰毫无问题,兰若单纯天真更无甚可虑,都不需熊老哥出手!但蛛家的这两个是如何过来、是否别有倚仗,谋事周全如他小羽祯,自然也是要思虑一番,试探一阵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正待展现一下说话的艺术,不着痕迹地试探点什么出来。

忽地一声钟响。

响彻摩云城的知闻钟,也响在了这神霄密室里,震得羽信就是一抖,险些咬断舌头。

再抬眼一看——

那密室另一边的银白色墙壁,忽似水光荡漾,那波纹摇曳中,恍惚显出一方熟悉的庭院虚影。亭台楼阁婉约,繁花点缀,碧树成妆。

还不待羽信看清楚,那庭院虚影中,便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迈步而来,在踏步的过程里,身形也由虚转实。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感受在其间。

于是踏进了神霄密室中。

两位新玩家的样貌,就此展现在众妖眼前。

其中一个面容阴鸷、脸有妖纹,恰是犬家少主犬熙华。

另一个以大红袈裟覆嶙峋瘦骨,肤外隐有宝光流动,双眸炯炯有神。似一枝铁树菩提,智慧深藏,岿然坚固,却是古难山真传羊愈法师。

“咳咳咳!”羽信险些被自己呛到,硬生生又凹出笑容来:“熙华老弟!你也来了!我正想要叫伱一起呢!真是妖生何处不相逢,缘就是缘!来来来,站到兄弟旁边来,待会咱们一起探索,你旁边这位是……”

犬熙华根本也不搭理他,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却是扭头看向蛛狰:“蛛狰,你又在动什么坏心思?还把兰若也骗来了!”

老老实实抱着弦琴,站在蛛兰若身后一言不发的蛛狰,只觉格外的无语。

我和蛛兰若之间,到底是谁在做主,现在难道不明显吗?

我都成捧琴童子了!

再者说了,你犬熙华哪来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不是你公子长公子短,对我摇尾巴的时候了?

是羊愈给你的勇气吗?

是羊愈啊。

天榜新王第五……

那没事了。

蛛狰撇过头去,懒得理会这狗仗羊势的。

身披大红袈裟的羊愈,却是合掌相敬,分别对蛛兰若和熊三思一礼:“小僧见过兰若姑娘,三思施主……”

他的目光巡过一周:“见过诸位。”

羽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很显然,他和蛛狰、犬熙华一样,都被包括在“诸位”里。甚至可能不包括,因为羊愈平静地看过了每一个妖怪,唯独没有看他。

他终于意识到有点问题。且不说为什么神霄密室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妖怪了,进来的这些妖怪,怎么好像个个都对他有意见?

想平日,他羽信是仗义疏财,迎来送往,没少请客。说话又好听,长得又英俊,妖缘不算差了。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此次神霄秘藏,是我的正缘。所以刻意针对我?

感受到危险的小羽祯,下意识地又往熊三思旁边走了几步。

覆黑面、披黑袍的熊三思,却不似同伴那么浮想联翩,只是平静地看着羊愈,石头碰石头地撞出了声响:“你认得我?”

羊愈温声道:“向有知闻。”

方才听到钟声响,身魂也短暂受慑,此时再听到这‘知闻’二字。熊三思不免有些敏感,没什么感情地道:“哦?”

羊愈却不再回应,只是一个侧身,脱离了熊三思的气机锁定,也让出了身位,移开的目光更是似有所指。

于是他目光落到的地方,一条流溢华光的缝隙出现了。

起先只是一条缝隙,后来其上攀出藤蔓,藤蔓上开出花朵,天地间浮动暗香!它这一刻更像一扇鲜花所妆点的门户,由一缕阳光般的剑光,将它推开!

俊逸非凡的鹿七郎便仗剑而来,一翻掌,收掉了手里的繁花小门,敛去了满室暗香。星眸扫过全场,笑吟吟道:“诸位还等什么,已在宝山外,还不进宝山?”

“菜未上齐,如何开宴?”这声音响在一朵黑色的莲花中。

这朵黑莲不知何时出现在密室内,很快就膨胀了体积,自那展开的莲花瓣里,站直了面目凶恶的鼠伽蓝。

携知闻钟降临摩云城的,是古难山天榜新王羊愈,而不是什么菩萨罗汉。

鼠伽蓝完全具备与之竞争的勇气。

该传的信息已经传出,天下组织,黑莲寺哪个也不惧。同辈妖王,他鼠伽蓝也未有几个得惊。

顽童稚子不可动千斤锤。

知闻钟再强,羊愈又能借用几分?根本不虚!

不仅不虚,有机会还要抢来把玩。

……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眼见得那夜穹虚映的神霄密室里,走马观花般闯进一拨又一拨的妖怪。

猿家老宅里的猿梦极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合着全世界都做好准备了,就背着我猿梦极是吗?坏了,我被抱团针对了!”

猿甲征一杯老酒终于也是喝不下去。

想他老猿英雄一世,硬是靠着一己之力,杀出个摩云城上层家族来,得以扎根繁叶,同羽家犬家并立相争。怎奈何英雄迟暮,后继无妖!

“你看看蛛家的、犬家的、羽家的,一个个都早有想法,各怀机心,连神香花海的鹿七郎、黑莲寺的鼠伽蓝都摸到门路了!只有你是一点脑子都不长啊!一群妖怪在飞云楼宴会,就你是真吃饭?”猿甲征越说越气,横眉怒目:“家里缺你一口是怎么的?”

猿梦极委屈地道:“那我不也安排对付蛇沽余了吗?”

猿甲征一口气愣是下不来:“还你娘惦记蛇沽余!”

抬起一脚,将猿梦极踹了个四蹄朝天。

……

鹿七郎,鼠伽蓝接连现身。

神霄密室里的羽信,脸色已是越来越难看,方才还空空荡荡的密室,一转眼挤得满满当当……除了猿梦极之外,能来的不能来的全都来了。怎么好像全躲在暗处,就盯着老子在开门?

此情此景,巧合根本已经不能够解释。

蓄谋已久才是唯一的答案。

自己这块香饽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盯上了。

这些个阴险小妖!无耻匪贼!

“菜没上齐,是什么意思?”蛛狰抱琴不动,问出了羽信心中的疑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他蛛公子作为黄雀当然很满足。但旁边跟了一群黄雀,就很难愉快……眼下螳螂只有一只,黄雀却是来了一个又一个。

还来?

有完没完?

羽信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保密的?

去大街上卖炊饼得了,这么会宣传!

鼠伽蓝根本不屑于回答区区一个蛛狰的问题,只拿眼看向下方。

尽管身在这神霄密室里,眼睛只看得到银白色的地砖,无法穿透这有形有质的屏障。但他相信,那个神秘的犬妖,那个太平鬼差所代表的组织,必然也都在注视这里。

他相信那个自视甚高的太平鬼差,绝不会拒绝这样的挑战。

来吧,太平鬼差,来这神霄秘藏,抛开各自组织的影响,让我们一决胜负!让我看看你的刀,是否有口舌锋利!

不仅鼠伽蓝如此。

鹿七郎见此情状,亦是想起了那高深莫测、善恶难辨的柴阿四。若是自己先一步进入神霄秘藏,被那厮在身后做点什么小动作,还真是危险。

故而也提剑回身,低眸俯瞰。

来吧,柴阿四,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他们在看什么?

这是摩云城里围观神霄密室幻影的妖怪们,共同的问题。

也是神霄密室中其他几个妖怪的疑问。

鼠伽蓝和鹿七郎在等待,羊愈他们自然也就没法先走。大家都是天榜新王的层次,谁也架不住背后给砍几刀。

是以知闻钟仍然悬于血月下,巨钟下神霄密室的虚影里,一众天骄竟都沉默。

而柴家老宅中的柴阿四和猪大力,当然也都知道鼠伽蓝他们在看什么。

当然明白这是竞争神霄秘藏的邀请。

但……

真不知道怎么去啊!

也没有一条路,也没有一扇门,也不给张地图。也不知道那几个狗崽子是怎么找到路的。

就这么硬着头皮往上飞,飞到虚影里飞不动,那不是平白露了马脚,让全城百姓看笑话吗?

“你先请。”柴阿四表情矜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虽然想去参与神霄秘藏,也相信古神可以轻易把他送进去。但既然天蛛娘娘也在城中,他只好忍耐。且再韬光养晦几年!

现在他只想按古神的指示离开这里。

只等这劳什子太平鬼差也进了神霄秘藏,他就星夜去找猿小青。避几天风头,好好温存几天。任它风起云涌,我自被翻红浪。你们抢大宝藏,我抱小娇娘。

今夜聚集在柴家老院的一众妖怪里,猪大力应当是对柴阿四最无忌惮的那一个。这个觉得柴阿四深不可测,那个看柴阿四忌惮不已,柴阿四真有那么可怕?

有机会或许要试试手,但今夜不是良机。

“你去吧。”猪大力双手环抱,表现得更加高冷:“我的路不在神霄秘藏里。”

太平道不假外求,焉能俗为?

再说……太平道高层还在隐秘之中,跟某些强者对峙呢。

太平鬼差和疾风杀剑就这样对峙了一阵,终于在某位看不下去的伟大古神的指示下,达成默契,各自散开。

至于有谁在神霄密室里等待……

你小时候玩过捉迷藏的游戏吗?

对,就是那样。

等你躲好了,我就回家。

比太平鬼差和疾风杀剑更干脆的是蛇沽余,鹿七郎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已经踏进了阴影中。

什么神霄秘藏,什么古难山和黑莲寺的恩怨情仇,摩云城各大家族的利益纠葛……

她真的不在意。

在这一点上,伟大古神与之是很有共同语言的。

可惜双方不可能就此有什么交流。

但各自果断离开,也算是一种默契。

同是名利大潮里的逆流者。

端坐镜中世界,布局妖界风云。伟大古神已然指示无面教信徒过来取镜子。老柴家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柴阿四忒衰!

这一次他打算“住进”寻常百姓家。卖饼的卖衣服的干什么的都行,啥都不干就躺着也没关系,最重要是普通。

柴阿四这种后起之秀,我遥控指挥。

濂溪客栈那种喧哗之地,我敬而远之。

就躲进普通小妖家里安分守己,就不信这摩云城妖怪有那么不讲道理,还动不动擅闯民居了!

真要论起来的话。

柴家老宅对面,那虎族大汉家里,也算是个不错的落脚点。靠近柴阿四,又不那么近,不容易被波及……

铛!

知闻钟倏然再次响起,打断了伟大古神的筹谋。

妖怪们惊奇地看到,那巨钟之下所悬垂的密室虚影,忽然与巨钟脱钩,笔直坠落。

不,它不仅仅是密室。而是包括密室在内的,整个神霄秘藏的虚影。

银白色的密室,广袤璀璨的神霄世界。

它明明只是映照的虚影,是知闻钟捕捉来的“真秘”,从本质来说,只是一种信息的拟化……但在这一刻,好像真如那羊愈法师所言,真的有了它的“性灵”。

它挣脱了知闻钟的捕捉,自在地飞翔于夜穹。

再不回头地……

坠落!

此密室虚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坠落。

整个摩云城都惊动了!血月之下黑影重重,高空、屋顶、长街,到处都是妖怪,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为了神霄秘藏,向虚影的落点聚集。

但这段“真秘”坠落的速度太恐怖。

几乎在脱离知闻钟的同时,就已经落下了摩云城。

它刚好落在北区……

且正在柴家老宅。

虚拟地击穿了柴家!

将整个柴家老宅,以及周边一圈地界,全部笼罩。

将已经跃出院墙的太平鬼差、正要溜走的疾风杀剑,以及已经潜进了阴影里的蛇沽余,全部覆在其中!

当然包括这老宅中的灵物。

当然也包括墙壁上神龛中,那包在粗布里的……梳妆镜!

感谢盟主“隔壁的op小姐一直装忙”打赏的新盟!

书友们最近别打赏了。

我实在写不动,加不了更,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停更请个假。

很惭愧。

别打赏了,看书就行。

(本章完)

第1796章 血月落在群山里

自生性灵的神霄幻影坠落了,这段代表着神霄秘藏的真秘,连知闻钟也不能将其把握。摩云城里蜂拥而至的妖怪们,也注定无法捕捉什么。

“神霄真秘”击穿柴家老宅的过程,好像并没有实质的发生,因为并无一物受损。连晚风都未扰动。

可又的确发生了。因为懵懵懂懂的疾风杀剑、不知所措索性继续扮高冷的猪大力,以及才确定好离开路线的蛇沽余,都确切地被架上了鼠伽蓝所说的宴席!

也不知是红妆镜被算作了姜望的随身物,还是姜望被当成了红妆镜的附赠品。放在神龛里的布包的红妆镜,悄然落在了距离柴阿四不远的地方。

当然这时候没谁会注意。

早一步进入神霄密室里的所有妖怪,看着深不可测的太平鬼差和疾风杀剑,都很难掩警惕猜疑。

羽信说进入神霄密室的过程相当复杂,应该没几个妖怪能很快赶到,是自有其根据的,并非盲目自信。他和熊三思走到此处,本就耗费了许多努力。多年筹谋,才不至于徒劳无功。

即便他们开了路,降低了进入难度,后来者也不该一蹴而就。

此刻的神霄密室固然挤得满满当当,但谁不是掀开了底牌?

想鹿七郎进入密室的场景何等光鲜,鼠伽蓝傲然加入竞争,又是怎样煊赫。

但相较于修为并不外显,却平静等在原地,等着真秘坠落的太平鬼差和疾风杀剑……他们输了何止一筹?

其他妖怪是苦海争渡,就这两个,是愿者上钩。

主导这一幕的,也不知是太平鬼差还是疾风杀剑,抑或他们本有合作?

甚至还顺带手地捎了个蛇沽余!

本拟邀来太平鬼差,就立分生死的鼠伽蓝,一时也犹疑起来,不再提试刀的话。水深不见底,行船恐触礁。

猪大力当然也看都不往黑莲寺的大和尚那边看一眼,这更体现了他的深不可测,不屑一顾。

神霄密室里个个忌惮这神秘两妖。

整个摩云城范围,在这神霄真秘里看到柴阿四的,也无不动容。

疾风杀剑凶则凶矣,也不过道上一小卒,竟然能与鹿七郎这些天榜新王并立吗?

看来他在金阳台上的过关斩将,还是隐藏了实力的结果!

猿老西大皱其眉,这小子平日竟然藏得这么好,城府太深了!未见得是女儿的良配。回头一定要向伟大神灵祷告才是,请远古阎罗神看看这厮根底,也免得受其蒙骗。

猿小青见情郎如此威武,忍不住心神摇动:“小柴哥……”

整个摩云城,最为这一幕激动的妖怪,却非猿小青,也不是柴阿四的那些小弟,而是在猿家老宅里……

猿梦极噌的一下站起来,激动得面色发红,指着神霄真秘里的柴阿四,对猿甲征道:“谁说我没有准备?我早已把这犬妖收在麾下!”

猿甲征已经不想再发火,只给了一声长叹。

但无论摩云诸妖是何等心情,无论神霄密室里的天骄们如何忌惮,鼠伽蓝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此刻菜肴满桌、宾客满座,恰是开席的好时候!

在那敞开的银白色大门之后,一整个璀璨绚烂的神霄之地,也开始“流动”起来。恍惚尘封万古的雕塑已然复苏,又如死水之中注入了活泉。

生机已显,万物复苏。

冥冥之中有某种规则在成型……

于是八方云动!

……

变化是在瞬息发生的。

夜空下无数向柴家老宅疾冲的妖怪,蓦然停滞了身形,下饺子一般坠落。砸得屋顶长街砰砰作响。

并非是他们突然死亡,或是失去了力量。

而是有一种恐怖的压力降临,是他们无法承受之重,将他们压落尘埃。

妖怪们骇然抬望。

只见得在这巨大宝钟悬立的夜穹下,倏然探出一只遮天蔽月的大手。

此手筋络清晰,竟如江河。骨节分明,如同天柱。幽光外显,佛性深藏。每一根手指,都恢弘得像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月色已不复见,血月落在群山里。

在无止境的暗色里,这一只广如群山的大手,带着滚滚雷霆,轰隆隆地碾过来了。

像是浓云滚过高空,如同重帘掩盖永夜。

似远古神灵,掌覆世间!

几乎整个摩云城,都坠进了末法时代。

摩云城内所有的妖怪,都感受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竟然感知自我的死期,明白自己即将迎来末日。

在如此大手之下,唤醒摩云城的知闻钟,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玩具,还不够两根手指摆弄。

而它覆盖下来,也理所当然地笼罩了知闻钟,覆灭了知闻钟所有外显的宝光。

眼看就要将它握住。

铛!

钟声仍响。

“咄!”

佛音乍出。

这声音将群妖从灭亡的惊惧中拯救。

众妖这时候才发觉,在那只遮天大手的指缝中,仍有淡淡的月光洒下来,只是因为那只遮天大手的恐怖威势,才被妖怪们的视觉所忽略。

这个夜晚仍未消逝,不曾离开。

它是如何走远,又是怎样回来呢?

此刻,所有稀薄的月色仿佛都凝聚在一起,投落在天堑般的指缝中——那里有一个悬空而立的小小身影。

相对于那遮天蔽月的大手,这身影的确似蝼蚁一般微渺。

像是巨大峡谷里孤独漂浮的微尘。

可是他在众妖的目光之中,却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越来越光芒万丈!

他的眉眼甚至袈裟褶皱,全都清楚可见。

那是一个很有富态的和尚,脸大肚圆,笑眼弯弯,瞧来并无一丝威慑。

可摇动知闻钟的是他。

发出佛音的是他。

撕破了永夜,打穿末法的是他。

于此刻掠夺了越来越多的视线的,也是他!

他抬起他佛光莹润的手,像是朋友之间嗔怪的打闹,随意在旁边如山脉绵延的手指上……轻轻地打了一下。

啪!

群山消退了,暗色溃离了,赤月重现世间。

那遮天蔽月的大手,消失在更远处的黑夜里。

血月之下,一时只有那沐浴月光的胖大和尚独自悬立,他哈哈笑道:“不问而取是为偷!麂性空,黑莲寺这般不重德行吗?”

他笑得很快乐,很有感染力。

一般这等层次的强者,很少能有这么快乐的笑容。经历得越多,越不可能拥有。

黑暗之中,泛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涟漪,那些涟漪此起彼伏,如浪涛般汇聚在一起,最后混响成一个虚妄的声音:“路上看到钱,还不许捡了?古难山这么霸道?”

胖大和尚笑得更开心了:“这么久没有见,你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黑暗里的声音道:“你还是这么喜欢假笑。”

“哈哈哈哈,麂性空啊麂性空,羊愈小光头可还在那密室里呢,知闻钟怎么就成了路边的钱?你这厮为老不尊,欲夺稚子之宝?”

“蝉法缘啊蝉法缘,佛门正统在黑莲。隐光如来离开前,亲口交付妖师如来,要传法弘佛……物归原主怎么啦?”

“伱读的什么歪经,隐光如来何曾有此交代?正佛金身塑在古难山,未闻有名妖师者!”

“古难山上尽是泥塑,世间真佛行在世间。恶佛编经,骗不着清醒之妖,倒是蛊惑了你这样糊涂虫!”

如果说妖身攻击也算辩经,古难山和黑莲寺的两位菩萨,辩得也算激烈。

言辞未必如刀,可长夜里翻涌的道则,却似海潮起伏,呼啸着近而又远。每一朵微小的浪花,都深藏毁天灭地的力量。

且不论古难山和黑莲寺的菩萨是如何真性情,在这里毫无架子的争吵。

今夜的摩云城,非只这两位不速之客。

或者说……还有比他们来得更早的。

就在神霄真秘坠落柴家老宅的同时。

柴家对面的那套房子里。

赤裸上身的虎族大汉,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琥珀般的色泽,掠动了起自荒古的凶光。

便是这一睁眼,筋张满弓,肌肉如坟,此身已经脱胎换骨,大不相同!

他一把将缠在身上的婆娘推开,下得床来,随手拎起铁棒,一步就走出了房间。

再前一步,他就要踏进神霄之地里。

什么小辈争斗,天骄相竞。什么神霄真传,羽族传承。是谁在撑腰,谁为倚仗,怎么筹谋也好,有多少准备也好。

他来了,便归于他。

他松开指缝,才轮得到其他!

放眼整个妖界,谁真正算对了神霄之地的落点?

唯是他!

人不辞路,虎不辞山。

他虎太岁今日离了紫芜丘陵,以一具普通皮囊容身,以天妖之尊短暂进入浑噩,就是为了完成“欺瞒”,要被神霄之地一起带走。

但竟然差了一线,仍有一步之遥。

没有关系,这一步之遥,他再踏过便是。

所以他睁开虎瞳,展现真威,自此亲来,问道于古老时光里的神霄王。

知闻钟的纠缠他不关心。

两个菩萨谁生谁死都一样。

他关心的是羽族传奇大妖羽祯!

他所要的,是历史的隐秘,尘封的真相,那个时代的“故事”。

可这势在必行的一步,竟未能踏进。

夜色浓重得化不开,古老的气息肆意生长。

有一道贯穿了时间长河的力量,从久远的以前,降临鲜活的此间,抗拒了如他这般层次的力量!

真妖不入此门。

天妖不入此门!

虎太岁强行踏步,恐怖的力量贯通天地,就要强行再开一门,自行其路。但那神霄之地倏然闪烁起来,其间刚刚复苏的生机,迅速凋落,庞然力量涌上高穹,抗拒外力……璀璨流光如灰尘簌落,竟要崩灭当场!

此地若于此时崩灭,身在其间的妖怪都要死去。任是什么天才也无用。当然所有的收获也不用想再有。

虎太岁只得止步。

琥珀色的眸光一转,他探手往虚空一抓,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拿回身前时,手中已经捏住了一个脖颈。

像拎兔子一样,拎着一个挣扎不已的女妖。

一对细剑脱手坠落。

磅礴道元尽数被镇压。

咆哮怒吼全都发不出声。

却是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

往日贵态全不见,堂堂真妖,在虎太岁的钳制之下,尽显狼狈。

“打开神桥。”虎太岁直接吩咐。

蛛弦之前以本命神桥送蛛家晚辈入境,他此刻要再用其特殊本命,勾连蛛兰若与蛛狰,欺骗神霄之地,再度闯入其间。

至于若这欺瞒完不成,神桥要燃烧到何时,就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蛛弦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命神桥往外抽离!

但于此刻,有一只葱白玉手,穿透了规则,轻轻将那本命神桥按了回去,只一带,便将蛛弦带走,使其逃离了虎太岁的大手。

这遽然出现在小巷里,与虎太岁迎面相对的,自然只有威震天息荒原的蛛懿!

她傲然而立,姿态雍容,长裙及地但不染埃尘,施施然道:“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欺负小辈么?”

虎太岁大笑一声:“有理!”

大手复往前探:“那我来欺负你?”

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

也是。

早先血战人族,这所谓的天蛛娘娘重伤未复,又有什么资格再让他忌惮?

躲起来养伤也便罢了,他也好歹顾忌同界之谊,不去寻踪。

竟还敢强出头?竟敢阻道?

杀之无谬!

蛛懿随手一推,将惊魂未定的蛛弦送走,脚步一错,踏足于“道”的缝隙,避开了这一掌。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来紫芜丘陵是想和天息荒原全面开战?”

虎太岁哈哈大笑:“怕你缩头!”

一朝风云起,四海泛激流。须臾秘藏大开,须臾天妖争斗。

但今夜波澜何止于此?

那连绵的山影消去,赤月横空时……有两大菩萨争杀,有两位天妖争斗,又有一个窈窕身影,背月而来。

如墨的夜色更显得肌肤胜雪,照月的倩影翩若飞鸿。

她踏着月光而来。

而淡红色的月光中,是一朵一朵的鲜花绽放。

繁花似锦,铺就了一条鲜艳的道路,自九天而至凡间。

恰恰在虎太岁和蛛懿错身的这一刻,踏进了摩云城。

“这么热闹?”

其声一动百花香。

她自然只能是鹿七郎横趟摩云城的最大倚仗、神香花海的主宰、神香鹿家的老祖宗……天妖鹿西鸣!

感谢书友“amazsaber”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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