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6章 我当避嫌疑

“古来君心如天心,不与人间悲欢同!”

口口声声说自己多嘴了的重玄胜,不肯跟姜望作智者的‘心照不宣’,还是继续愚夫的多嘴。

“他们支持你主持这届黄河之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可我想都有一个前提在——他们相信他们的统治不会动摇,确定霸国的地位千秋永固。”

“但现在不断地有人在告诉他们,这种确定已经被动摇。”

“这件事情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否是事实,而在于它是否已经成为人们眼中的共识。”

他看着高处流星不断划过的交错的尾虹,:“皇帝们哪怕不这样认为,最后大约也会这样考量。因为权力也是共识的产物。”

“台上唱戏真不是简单活计,俺在台上脸都笑僵了,嘴里淡出鸟味,浑身不自在。”魔猿是坐不住的,仰躺在那里,仍然左扭右动,活泛筋骨:“下届俺自去也,管它水高水低!天下罪俺颂俺,想来只此一回!”

重玄胜沉默了一下:“跟皇帝们都说了吗?”

“早就陈词!”魔猿很有底气地嚷道:“无非再强调一回。”

博望侯均匀地摊在靠椅上:“但现在才说放权,恐怕也晚了。”

“赛事规则是剧先生定,相关商事黄舍利负责,巡场裁判大家轮换着来。诸国诸宗,各路菩萨都拜遍了,俺是见庙就推门,逢炉就上香。原天神那里,俺都去陪笑脸。本次大会的任何决定都是大商小量,太虚会议投票,钟先生一笔笔都记着——”

魔猿两手一摊:“俺这两手空空,何曾捏着权柄!”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明白自己走在多么危险的道路上。你也已经尽力把握分寸!本侯不想这么说——但你确实已经做得很好。”

“若是无人推波助澜,事情或许就这么过去了。当然问题不是消失,而是继续被掩盖。”

他的双手团进大袖里:“像你推行《太虚玄章》,像你推动太虚公学那样。”

“俺得纠正一点,哦不,两点。”魔猿竖起两根毛绒绒的指头:“《太虚玄章》的推行,是太虚阁的集体决定。太虚公学更是秦至臻的主意,我只不过是投了赞成票而已。校规是剧先生定的,教材是钟先生编的。山长是心向人族的幽冥神祇暮扶摇……”

重玄胜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道:“等到一切都爆发的时候,等到浪起船翻的时候,你也要这么跟人解释吗?”

魔猿无趣地收回手指头,略显委屈地道:“道理总归是要讲的嘛……”

他们仿佛在做“事发”时的推演,重玄胜是那个暴起发难的人,他不断辩解,不断地讲道理。终知难开口。

他曾经也会不顾一切地出剑,一旦觉得什么是正确的,就一定要拔剑维护那种正确。

但在他的人生历程里,已经有太多的人,用生命浇筑了他们各自的正确,而后他们的尸体和他们的“正确”一起倒下。

以此告诉年轻的姜望,要活着往前走。想要的正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自己走很长的路,将之镌刻在人生。

自古变革须流血,但只有一死,也是成不了事的。死亡有时候是抗争,有时候是“认了”!

还有一些人告诉他,每个人拥有的都不同,经历的都各异……一时的正确未必是长久的正确,个人的正确未必是集体的正确,你的正确不见得是他的正确。

所以在你觉得自己正确的时候,也是你应该警惕的时候。

今天他是这样如履薄冰地往前走!

希望自己在真正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不要“犯规”。现世有其秩序,犯规的人会被秩序清除。他见过太多了。

他也确实一直盯着那些不可触碰的线,在晃晃悠悠前行的同时,尽量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就像重玄胜所说,前提是“无人推波助澜”。

可既然已经有了《太虚玄章》,有了太虚公学,有了朝闻道天宫,有了治水大会……

再到今天的黄河之会,爱他者如此之众,恨他者……又怎么可能“无人”?

“当今世界的权力根本,是超凡的权力。天下台上名次更替,就是最直观的超凡体现。”重玄胜捻了捻自己身上紫色的侯服,叫姜望清醒一点看清楚。

“若真君非霸国独有,天骄非霸国独名。则上国何以显贵,霸国何以言威?”

“你当然可以说《太虚玄章》不过是中庸之法,不过推举至外楼境界,你已经非常克制。你也可以说太虚公学只是传授基础修行的学堂,动摇不了什么天下。”

“我也当然知道辰燕寻、卢野、龚天涯,都不是依靠这些拿下今天的四强席位。”

“但你的‘说法’,和我的‘知道’,都没有意义。”

“人们已经不可避免地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重玄胜摇了摇头:“不要忘了当初咱们第一次上战场。纪承为什么只是外楼境界?真是他没有神临的资质吗?”

魔猿理所当然地想起当初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想起他演练过很多遍的老将迟暮之剑。

而重玄胜的声音道:“是大齐不许!”

他扭过头,看着魔猿赤色的眼睛:“齐国,只是六大霸国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啊呀,换个人聊吧!俺是坐不住!”魔猿一拍屁股,窜身不见。

从那渐散的火光中,走来不断变幻面容的众生僧人。

他往躺椅上抬脚,先解释了一句:“虽然动念与你在太虚阴阳界相见,应当不会被任何力量察觉。但还是换一换身,让正在主持比赛的本尊那边,更没有破绽。”

众生僧人盘坐下来:“今与博望侯论道。”

重玄胜大手一抬,以此延请。

众生僧人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当今世界的权力根本,是超凡的权力。我很同意这句话。但超凡的权力,有更具体的答案——是开脉丹。”

“开脉丹的源头,始终在几大霸国的掌控之中。开脉丹的体系,就编织在现世权力的外衣里。”

“关于开脉丹的分配权力,我从来没有触碰。”

“本届黄河之会更是大量削减了万妖之门后的利益分配,才换来各国各宗乃至天下散修皆能登此台——事实上随着神霄战争临近,万妖之门后面现在划分的已经不是利益,而是责任。”

“往前追溯,哪怕我的义兄杜野虎在庄国发起的启明新政,我也没有任何参与,只是坐观他们成败。这些年来,最多就是在郑国皇帝吸血百姓的时候,我考虑到顾师义的旧谊,递了一封信。而我于郑国无所求,无所得。”

他极认真地道:“我不曾触碰到他们的权力根本。”

重玄胜只问:“去信郑国,果真是为了顾师义吗?”

众生僧人道:“为天下百姓,那是皇帝的事情。我果真是为了还顾师义赠书之谊。”

重玄胜道:“权力的本质是掌控。极致的权力要有极致的掌控。在六合天子的无上伟业里,一丁点触及权力的苗头都要掐灭,绝不会在你真正触及权力根本的时候再动手。”

“便以英明神武的大齐皇帝为例。”

“你知道为什么他后来跟你反而亲近吗?”

“因为你招人喜欢?”

“华英宫主都不能跟他经常嬉皮笑脸!”

“因为你可靠?”

“你比长生宫主还可靠吗?”

博望侯的眼神咄咄逼人:“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你有多么可靠——而是你离了齐!你不在临淄了,临淄才拥抱你。”

他的咄咄逼人不是威迫,而是要让好友放弃一切幻想。

而众生僧人只是坐在那里,笑着道:“我说不过你。”

“你没有了影响权力的机会,权力者才有可能对你敞开心扉。但你也不要以为那一点温情就是真相,他的心里有一座天下,你觑见的不过是一个角落。那或许是真实的,可是太微不足道了!”

博望侯残酷地道:“尔今以僧相来对,是想学世尊吗?世尊的结局,你是知晓的。祂已通天彻地,仍未能翻倒乾坤,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他又叹一口气,劝道:“望哥儿,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还来得及。”

“卢野和龚天涯当然可以被淘汰,外楼境的魁首当然可以是景或者齐。”众生僧人笑着说:“只要于羡鱼或者计三思真的取得胜利。”

“我不是觉得计三思赢不了,但赛场上生死一瞬,什么都说不准,我是怕意外……”重玄胜说到这里就沉默了。

公平就是不要有前定的结果,公平就是允许意外发生。

怎么可能没有意外呢?只要姜望坚持赛场的公平,平等地给予每个参赛者机会。意外不在此处,也在别处,不在今天,也在别天。

“天下群聚于此,因为我承诺了公平。他们如约而来,我岂能不信守承诺?你说的我都懂,响鼓不用重锤敲,贫僧也略有智慧。”众生僧人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肚子,模仿敲鼓,一闪身走了。

重玄胜猛地追起身,一抓自是空,唯有躺椅嘎吱响。顿时着恼:“你的地盘,也不换个好点的椅子!”

……

……

事实上在公平框架下允许发生的意外,要比重玄胜想象的更猛烈。

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大世。现世秩序的稳定,超凡道路的发展,前方开路者的高歌猛进……种种原因叠加,导致天骄的井喷是一种必然。

而姜望所主导的本届黄河之会的种种革新之举,直接让现世四方在强国之外的那些璀璨星辰,放光华于观河台!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四强名单,要比外楼场更颠覆人们的认知。

四强名单是——

楚国左光殊,武圣真传孙小蛮,三刑宫真传吴预,景国萨师翰。

如果说小国天骄进入四强,已经两千年未有。

散人和宗门天骄入席四强,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以前连登台的机会都没有,现今甫一登台,却一路过关斩将,剑指魁名!

今事如此,往事何然?

是不是那些不允许宗门天骄登台,不允许散人登场的时代,有太多本该光耀天下台的人物,被历史埋没了?

国家体制是不是并没有助推时代,反而是一种禁锢!?

很多嗅觉灵敏的,都渐渐感到气氛的变化,但只要看一看是什么人在主持比赛,便觉得不会有问题出现。广大观众则是在越来越精彩的比赛中,愈发高声喝彩,愈发人心振奋……

整个现世都陷在一种狂热的气氛里,七月开始的黄河之会,像是一场蔓延了整个现世的盛大节日。

便是在这样的暗流汹涌中,黄河之会结束了所有的前期决选,迎来了魁名赛。

四强赛的顺序是内府场、外楼场、无限制场,到了魁名赛,则是反着来。

因为内府场是关注度最高的比赛,为了尽可能留住观众,卖出更多门票,黄舍利毫不为难地把它作为压轴。

在魁名赛结束,内府魁首登天展旗后,黄河之会赛事组还特意安排了一些“游脉挑战赛”之类无足轻重的演出,作为“送客戏”。

天下无限制场,为天下开场。

左光殊平静地睁开眼睛,准备出发。

熊静予为他送来魁赛的华服,屈舜华为他戴好了玉冠。

蔚然神秀的贵公子早已经长成,今年二十九岁的他,踩着传统上说要立业的门槛,正是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候。

他倒是并不知晓最近的暗涌。自从正赛开始,他就进入了比赛状态。

与比赛无关的任何信息,这段时间都不会接触到他。

曾经没日没夜地泡在太虚幻境的论剑台上,不管姜望什么时候进入太虚幻境,都能联系到他……

太虚幻境【灵岳】之名,被很多人称为“武疯子”。

而现在,他要让人认识另一个他。

是左光烈的弟弟,屈舜华的未婚夫,左鸿和熊静予的儿子,左嚣的孙子,当今楚皇的表弟……但又不止是这些。

是大楚左光殊!

一身天子御赐的水蓝色华服,映衬着他美好的身段。天蓝色的玉冠,束着他黑亮的长发。步步登台,仪态无可挑剔。

他身上具有一切贵族应当具有的品质,承担着贵族所有应当的承担,就连与贵族割裂的楚煜之,也不能否认他的美好。

而今他登台。

汇聚大楚风流的他,无疑是无限制场选手里卖相最好的那一个。高贵,俊秀,华美。

他的登台也引起全场欢呼!以及由此蔓延开的,整个现世的纷纷议论。

一次抬眸,一个微笑,都让人呼吸紧张。他登台的这一幕,将是多少春闺深梦。

台上的主裁判,看到这样的贵公子,竟也恍惚了片刻。

他摇头失笑:“我当避嫌疑。”

遂下台去,请上暮扶摇。

第2667章 凤衔月

翩翩神秀的大楚贵公子往台上来,渊渟岳峙的主裁判往台下走。

说过很多次的天下相逢,在天下台实现。彼此只是错身。

上一届的魁首让出这演台。

穿着一件对襟短褂儿的孙小蛮脸上带笑,七分长的宽松武裤下,是趾骨似玉的赤足。两条辫子垂到了腰。腕上仍然系着那对银色手链,银灿的小锤晃晃悠悠。

时间带给她修为,但并没有让她长多高——也许是神临得太快了。

轰开武道二十一重天的那一刻,她便是今天的样子,还是那么娇小玲珑。站在无限制场的几位选手中间,像是被谁不小心带上台来的闺女。

她大概站在内府场会更合群一些,恰恰那边今年来了不少小朋友。

但她气息沉凝,外露的肤色浑如玉质,体魄已经强到了非常恐怖的地步。其身气机浑圆,像一颗捏不住的羊脂玉球,无法被对手的气机捕捉。

你完全可以感知到她的拳头里,藏着山崩海啸的力量。

师父曾问她——“姜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的答案是——“年少时的伙伴。”

跟年少时候的伙伴在天下台相逢,有一种顶峰相见的快乐。

虽然她是选手,对方是裁判。不过没关系……她总归是要跳起来,才能拍他的肩膀。

孙小蛮左边站着腰悬黑鞘长剑、浓眉大眼的法家弟子吴预,右边站着面如怒狮的萨师翰——

这位人高马大的道士,头戴混元巾,巾上镶嵌一枚青玉太极扣。穿一件青色道袍,罩一件玄色鹤氅,还披挂一条赭红色长帔帛。

整个人非常的有层次感,也很有历史的味道,明明是三十岁以内的年轻一辈天骄,却硬生生有种高出一个辈分感觉。

“本场比赛将由暮扶摇先生主持,祂将在太虚道主的监察下完成对战抽签。”姜真君边往台下走,边进行交接。

魁名赛的对决名单,是临场抽签,临场公布。并不像八强赛那样会提前给出准备时间。

暮扶摇像是一座尖碑飘上来,立在了台上。暮色四合,故事便到了要开始的时候。自大袖中探出来的苍白手掌轻轻一抹,四个名字就在空中对峙——

左光殊对萨师翰,孙小蛮对吴预。

“比赛者留下,无关者退场。”暮扶摇淡声说。

抽签的时候,景国本次大会的领队淳于归正在台下,抽签的结果出来,他便微微垂下眼睑。

无论是出于个人朴素的感受,抑或立足于中央帝国当前对稳定秩序的需求……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支签。

并非是对萨师翰没有信心,而是此战之后,无论胜负,诸霸国冠亚必失其一。

如果说当今世上有被广泛认可的绝对公平,那么只有太虚道主是符合这个定义的。

除此之外,哪怕以律为矩的三刑宫,也不会被这样承认。曾经悬照天下的镜世台,更是已经沦为反义。

姜望把抽签的权利放置在太虚道主的监察下,就是借此实现了相对意义上的公平,允许台上所有的意外发生。

当然也包括此刻。

那么,他准备好了迎接所有意外吗?

淳于归看着慢步下台的镇河真君,心里没有答案。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世界可以迎接任何人的意外。

世尊可以死,虚渊之可以成为太虚道主,这个世界少了谁都是一样。

感受到不远处的视线,主裁判抬眼望来,微微一笑,以此示意旧相识。

淳于归也微笑以对。

……

台下的暗涌与台上无关。胜负之外的事情,得决出胜负后,才轮到他们考虑。

空间广阔的演武台,现在只剩即将开始厮杀的选手。

萨师翰看着面前临风玉树般的大楚小公爷,狮眸一片混沌。

他乃初代天师萨南华的后人,亦出身于天师世家,比今天的许知意还要风光得多。曾经在玉京山上,是被期许为圣山道子的存在,一度和大罗山的李一对标——

这话后来当然没人再提起。

当然,所谓的“曾经”,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情。

因为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儿时就随侍在宗德祯身边的道童。早些年每逢宗德祯亲自出场的大祭,必是他在一旁敬捧拂尘。

相较于纯心求道的李一,他在人脉经营上更有优势,且出身天师世家,有更丰富的上层关系。是更适合作为道门年轻一代领袖人物来培养的。

在宗德祯正要铺开的“魁领道宗”的大计划里,他也理所当然被推上台来,多方造势,塑以“当代道子”之名……

然后宗德祯便死了。

宗德祯事败身死后,他也被锁进狱中待查。深居于宛国的萨氏,一度都不承认有这个人存在。

是当代余掌教亲自为他解枷,证明他的清白,将他与一真道剥离,并开口说“寄予圣山之望”。这才有今天他的观河台之行。

对于其他选手来说,此战关乎个人荣誉和家国荣誉,于他而言,这更是决定人生命运的战争!

他要证明余掌教的正确,就不能仅仅只是停留在这里。他要帮余掌教完成“重登玉京”的大业,就必须要拿到魁名。

要在宗德祯死后,真正重返核心,左光殊就是他必须跨过去的山。

纵观左光殊在观河台上的所有比赛,无不是以复杂多变的道术组合取得优势。

道术最早是因为对神通、对妖族天赋法术的模仿而诞生,在力量的层阶上,天然弱了一层。是通过漫长时光的演变,无数先贤的填补,才形成如今的广袤浩瀚。

但哪怕发展到了今天,道术在超凡修士的生涯中,已经是不可或缺。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其实是作为一种普适性的力量存在。

在顶级天骄的对决中,影响胜负的往往是神通、道途,以及一些根本杀术。

只有极少数的具备创造性的道术,才能够作为“初见杀”的杀手锏存在——一般只要出场过一次,很快就会有破解道术出现。

当然,像“诸天万界五方五行敕法真身”这样的道术,那就完全不在此论。那是因为创造者的伟大,早已经超脱一切限制而存在。

同样背靠霸国,且出身于最早开拓道术边界的天师家族,对于前沿道术的把握,萨师翰相信自己是只多不少。而且迄今为止左光殊在台上施展的所有道术,景国术院都已经第一时间破解,他也尽数掌握。甚至对左光殊有可能会但未展现的道术做了充分推演。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轻视对手。

恰恰相反,能够把作为常规力量的道术玩出花样来,在天下台这样的地方技压群雄,这是超乎寻常的天才表现。值得他付之以最高的戒备。

往前数百年,也只有一个人做到这样的事情——

道历三九零九年的左光烈。

当年的左光烈,就是对道术的运用超乎人们想象。用华丽无双的道术轰炸了天骄赛场,以其独有的天才性创造,赢得内府魁首。

所以当暮扶摇抬手将暮色掀开,宣布这场战斗的开始,萨师翰便举天师令旗而高起,灵识毫无保留的倾泻!

他的灵识做灿白的外显,释放出恐怖到已成实质的灵压。

但见天边一轮月,霜凌人间。

其中有一座道宫的轮廓,浩荡无边。其人立于道宫上空,高渺无上,令人仰生拜服之心。

他的灵域已经铺开,此之谓【玄阴道宫】!

整座演武台上,无处不为道宫所慑,无人不为道宫之臣。

宗德祯曾有“十二道宫”大战略,这战略其实已经铺垫到了相当关键的程度,真个推动起来,不输于姬凤洲和闾丘文月的“仙廷之谋”。

此十二道宫,曰“命、裕、义、宅、衍、奴、契、厄、迁、禄、福、秘。”

各有玄妙,别具威能。

在他的构想中,这十二座道宫将如昔日九大仙宫般横世。分散天下,拱卫道廷。

凭借这十二道宫,他将控扼天下道属,魁领道宗。

以此实现他一统道国和道门的终极目标。

当然在明面上,他在玉京山上提出“十二道宫”之时,喊出的口号是“尽玉京之贵,复道门之正”,向天下展现的是玉京山作为道门圣地的担当。

而萨师翰便是他所意定的命宫执掌者。

当然萨师翰也得传了宗德祯所亲创的一系列【命宫】大术,由此作为十二道宫的核心人物,才敢宣称是“当代道子”。

当这座【玄阴道宫】推演到极致,成就小世界,诞生纯阳。便能演化为【阴阳道宫】,下一步合现世道属国之力,天地合炼,才是最后能够达成宗德祯横世构想的【命宫】。

萨师翰起手便将【玄阴道宫】推出来,就是要跟左光殊摒弃花巧,在最核心的灵域上碰撞,以此避开左光殊所擅长的道术交锋。

场下观众仰见明月,忽而视线朦朦,一片模糊。仿佛冬日的铜镜上泛起水雾。

萨师翰的玄阴道宫才一出现,演武台上广阔的空间里,便有无尽水气蒸腾。

当玄阴道宫悬照月华,人们便见得演武台上,由远及近……一道白练!

似剑似虹,霜白明朗。

此刻便听潮汐声。

原是月引天潮!

就此飞潮一抬,浪涌向天,华袍锦衣的左光殊便趁势而起。俊面神光灿然,高举飘飘大袖,整座观河台、整个天下,惊起凤鸣!

他的神通之光竟然如此磅礴,铺展而出,直接在他身外交织成一头明黄色的华美凤凰。

【九凤】神通第一次外显于世!

人们尚且不知晓它的能力,只能够从左光殊的表演中推断。

在传统的凤九类中,有凤曰“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正是此般颜色。

鹓鶵代表的是高洁的品格,它明显地有“纯化”的能力。在显形的瞬间,就帮助左光殊完成了对水元的掌控。

而他华衣飘飘,立此鹓鶵之中,竟然举天而起,直接面迎道宫!

萨师翰要正面对轰,他就带来最直接的对轰。半分不让,用强势击破强势。

强强对决,凤凰衔月!

如此精彩的开场,自引得观众目迷神往。

“啊啊啊啊!光殊!小公爷!”

苏小蝶从左光殊现身那一刻就欢呼不止,此时见得华服公子驭凤凰高飞,更是大声尖叫,仿佛要以什么音杀之术,助力台上的大楚小公爷破敌。

环顾四周看座,亦是无处不类此。对左光殊的支持声,完全碾压了萨师翰的支持者。也就是中央帝国威压天下四千年,还能有几个人为他摇旗。

长得好看又打得好看,背景、能力、才华……方方面面都是绝顶之选,本届黄河之会的人气王早就诞生。

苏秀行虽不耐烦这些长得好看的,但也支持楚国小公爷暴打景国狮道人。

打吧打吧,什么破月亮,破道宫,万恶的景国人。他心里正骂骂咧咧,视线还陷在台上绚丽的光影中……忽地耳中一静,忽地视野有缺!

堂妹的尖叫声就这么戛然而止了,堂妹的身影也剧烈晃动。

苏秀行怎么说也是在跨国组织地狱无门里深造过,曾经还行刺过镇河真君,不是什么没有厮杀经验的雏鸟,虽事起紧急,也本能地便探手往前一抓——

手中是空空,堂妹苏小蝶已经不见!

在太虚幻境里绝对不会有危险——这一点已经被亿万【行者】验证为真理。

所以是现实里面出事了!

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苏秀行眼睛一闭,便退出了赛场,退出太虚幻境。

苏秀行“薄有家财”,所以他早就购买了月钥,也送了堂妹一枚。

他和堂妹苏小蝶,是在卫国交衡郡的苏家新宅里,一起进的太虚幻境观赏比赛。虽然没有太虚角楼里那么安全,理论上也不会有太大意外发生。

卫国虽小,治安不错。且恰是国家小,他也能镇压一方。

在卫国这座小池塘里,是谁敢搅风雨?

他要让那人知道,什么是地狱无门,何为冥河艄公!

心念回归的苏秀行,眸中泛出狠色,指间已经跳出一柄幽光隐隐的匕首,直接撞开自己的房门,身缠暗影如嗜血之鸦,扑向堂妹的房间。

偌大的苏家新宅里,孩子还在嬉闹,园丁还在修花,厨房还在做菜……是如此平常的一天。

他略过这些感受,直指目标所在。

猛然间他头皮发麻!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危险!

前飞的身形遽然停下!

就在他眼前,堂妹所在的房间,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崩溃。

以他的目力,可以清楚看到房间里的妹妹。

有一束不知何来的天光,正落在堂妹苏小蝶的天灵。

清秀可人的苏小蝶,还睁着漂亮的眼睛,脸上有快乐的表情——她从未看过这么精彩的比赛,生活也从来没有这么富足美好。在外地创业回来的堂哥,以一己之力把整个苏家都送上了台阶。这让她非常的骄傲和幸福。

但是她已生机全无。

落在她天灵的那一束天光,没有任何声音,却在一瞬间膨胀开来。

这具年轻的身体首先崩解,身上新买的裙子,化作碎布,似是蝶儿飞。

瞬间扩张的光柱,以此无声的冷酷,摧毁了一切试图阻止它的存在!

苏秀行惊怒而又惊恐,想要伸手,却又本能地飞退。

他张着嘴……徒劳地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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