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杀个干净

咔嚓!咔嚓!

空气中响动着阵阵令人齿酸的钢铁扭曲声。

姜维眼神冷漠,一双裸露着白骨的手掌硬生生插进眼前之人的胸膛,掰开一根根咬合严密的坚硬械骨,死死抓住了那颗深藏其中,还在蜂鸣颤动的青色械心。

“啊!!!”

绝望到极点的惨叫回荡在这座荒芜的低矮山丘之上。

青绿色的诡异火焰从残缺的械躯中喷涌而起,如翻涌的浪潮吞没了姜维的上半身。

血肉烧灼噼啪声响不绝于耳,伤口中喷出的鲜血刚入空气,瞬间就被炽烈的高温蒸干,不断重复,积聚成一片猩红的雾气,凝聚不散。

姜维的脸浸泡在鼓噪跳动的鬼火之中,却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动作缓慢却坚定的向外拔着那颗械心。

啪!啪!啪!

崩断的线束、筋脉、血管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声的嘶嚎渐渐衰弱,沉重的喘息中逐渐清晰。

失去了械心统御的械躯崩碎开来,散作一地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残破零件。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姜维身影控不住向后趔趄了一步,大口大口喘息着粗气,五脏六腑中似乎还残留着诡异青火,不断传来焚烧般剧痛

一身布满裂痕皮肤如同干涸的土地,这次涌出的鲜血没有了高温的侵扰,瞬间便染红了他的全身。

姜维淬炼的锻体武功已经被彻底撕破,连同体魄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剩那一双眼睛依旧湛然有神,好似不肯归鞘的刀剑。

“以车轮战连杀四名同序兵序而不死,倒是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靳卫跨坐在苏策的墓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面带微笑打量着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姜维。

“姜维,今天我心情很好。只要你现在跪在地上向我叩首磕头,我还可以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不止如此,我还可以让你加入六韬,让你亲眼看着我们兵序是如何将你们武序取而代之,如何?”

姜维默然不语,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怎么,不愿意?看来这些年夹着尾巴、东藏西躲的日子,还是没教会你们什么叫识时务啊。”

靳卫跃下墓碑,一脚踢开挡在脚前的一截断臂,踩着被血水泡的松软泥土,朝着姜维缓步走去。

“不过不懂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都要死绝了。一想到这个亲手终结你们门派武序的机会居然能落入了我的手中,就让我忍不住兴奋到浑身发颤啊!”

“兵序.是武序脚下的狗.”

姜维盯着闲庭信步而来的靳卫,口中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话音。

蔓延的血丝缠绕着那双如墨的眸子,除了一抹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没有半点直面死亡的恐惧。

“百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尽管身上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姜维却毅然决然选择要跟对方做殊死一搏。

踏。

可不过一步刚刚落下,姜维身体猛然钉在原地,浑身血落如雨。

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曾经如臂使指的淬武劲力突然失去控制,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肆意作乱。

深红色的血流从姜维的七窍中潺潺而流,强烈的晕眩他眼前阵阵发黑。

姜维死死攥紧十指,紧咬的牙齿几乎将舌头嚼碎,试图用这种惨烈的自残来抵抗那股逼迫他跪地投降的捭阖之力,维持意识的清醒。

“狗?看到了吗,现在的你才是一条待宰的狗。”

璀璨明亮的星空之下,靳卫缓缓张开了双臂,眼眸微阖,神色陶醉。他深吸一口鼻端掠过的空气,似乎闻到其中那股属于梦境的甜腻味道。

“不不不不,我说错了,今天的你连摇尾乞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算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或者是一个不值钱诱饵。不过,你的惨叫声还是太弱了一点,这样可引不来嗜血的野兽啊。”

靳卫嘴角蓦然掀起一丝狞笑,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朝着无力反抗的姜维挥手斩下。

噗呲!

姜维右肩炸开寸高血水,一条手臂被生生砍落。

“叫啊,为什么不叫,你哑巴了吗?”

从喉咙中冲出的鲜血如同激涌的浪潮,不断冲击着姜维紧咬的牙关。

噗呲!

又是一条断臂掉落,猩红的血点溅在靳卫凶戾眉眼之间,如水入烈油,炸出一片烦躁和不满。

“废物,我让你说话!”

姜维的胸膛被锋利的指尖从中剖开,蠕动的内脏清晰可见。

轰隆!

一声暴烈至极的雷鸣炸响天际。

正盘算着该先挖哪个脏器的靳卫闻声挑眸,望着那道从远处飞射而至的黑红雷霆,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已久的笑意。

“哈哈,看到没有,姜维,是你的援兵来了。只是很可惜,这次他也救不了你。”

靳卫将嘴贴向姜维的耳边,轻声低语。

咚!

雷霆轰落,山峦颤栗。

四起的烟尘中显露出一道狂暴的身影。

“李钧,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靳卫伸手贯入姜维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朗声笑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让你背后的人站出来说话。”

李钧直接无视对方,目光径直落在姜维双眼紧闭的脸上,似有分明的火星在瞳孔深处点点燃起。

“不愧是武三革君,希望你一会还能这么狂!”

靳卫呲着牙发出一声冷哼,随即扬手洒出一片交错的光线。

严东庆面容从中聚现而出,负手站立,与李钧漠然对视。

“放人。”

没有多余废话,李钧直接开门见山。

“李钧,这不是你该说的第一句话。你要做的,应该是先认错。”

“姓严的,你先把人放了,你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

“我没兴趣跟你玩。李钧,你在松江府拒绝我的时候,就应该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严东庆话音平静:“徐海潮死了,死在了你的拳下。我今天就让你明白,春秋会的人,不是谁都可以杀!”

就在这时,本该昏死过去的姜维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中满是模糊的血色。

“钧哥,这是一个陷阱,快走!”

轰!!

姜维惊怒的吼声刚刚出口,水桶粗细的雷霆便从群星之中接连不断的轰落。

湛蓝的电光如同一根根锁链缠绕上李钧的四肢,似就地构筑而出一座不可逾越的森然雷池,将他牢牢困在其中,压制住他的【八方雷动】。

李钧平静抬头,只见天幕之上璀璨的星光不知何时交织出一张庞大的虚幻面孔,模糊的眉眼格外熟悉,正是曾在成都府现身过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

昔日的青城掌教,良公明!

惊变到此,不过刚刚开始。

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李钧的视线中诡异浮现,转瞬间便覆满他的全身。一座梦境悄然张开,侵蚀李钧的意识,不断冲击着【瞒天】构筑的防护屏障。

一道头戴黄金面具的身影浮现远处,赫然是在重庆府袭击过赫藏甲和王谢的东皇宫九君之一,‘司命’赵寅。

赵寅阴冷的眸子中倒映着一个冰天雪地的死寂世界,李钧孤身立于其中,身影即将被大雪淹没。

与此同时,一阵呢喃的低语回荡在李钧的耳边,挑唆着他体内的五脏六腑,似要让它们生出属于自己的独立意识,去和李钧争抢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顷刻间乱了阵脚的肺腑,让李钧失去了激发【藏神】的机会。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一个同样站在远处,长相其貌不扬的汉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钧的目光,只见他微微点头,竟对着李钧十分突兀的自语开口:“鸿鹄,虞夫。”

“海潮吾弟,你的仇,今日愚兄吴疆与严会主一起替你报了。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西南方位,朝天拱手的年轻儒序话音慷慨悲壮,面容之中满是不舍和惋惜。

一股特殊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似在这座山陵中写下了诸多礼仪规则,让李钧的【克敌】失去了对周围众人的感知和锁定。

异变发生虽来的迅猛突然,但李钧其实仍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但他却任由对方将层层枷锁套在身上,始终无动于衷,仿佛身陷重围的并不是自己。

“严东庆,你要跟我算账,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是姜维跟这件事无关,放他走。”

“我的人死了,你的人也不配活着。今日不光他要死,你也一样也要死。靳卫,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本会主赏给了你。”

严东庆用轻蔑的目光看了李钧一眼,身影随着黯淡的光线一同消散。

轰!

湛蓝雷池的深处突然炸开道道黑红的电光,势如惊起的狂浪,瞬间便将雷池彻底冲散粉碎。

强行挣脱束缚的李钧踏碎脚下地面,身形激射而出,直奔姜维。

可还是慢了一步。

噗呲!

猩红滚烫的鲜血从胸膛之中喷溅而出,姜维的身影向前倾倒,重重跌进了李钧的怀中。

他的心口处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前后贯穿的骇人空洞。

“钧哥.是我我不该来这里打扰老爷子.对不住了”

飞速消散的生命让姜维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那双曾经直面群敌而无所畏惧的眼睛中,此刻却涌动着浓烈的哀求。

“别别赶他们走,求..求.”

山风吹过那片林立的新坟,带起一片如同悲鸣哭泣的呜咽声。

从远处掠来,抢走了姜维眼中最后一丝光彩,还有他嘴里没说完的话音。

失去了心脏的武夫,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心中最后的牵挂。

但在李钧眼中,他身上几乎数不清楚的泛白伤口和参差不齐的裸露白骨,还在继续跟他讲述着之前遭受的折磨和痛苦。

万千言语堵在喉咙间,让李钧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个字眼,耳边只有声声擂动的心跳,在此刻沸反盈天。

轰隆!

一道更加粗壮的雷霆从高天呼啸冲落。

处在雷霆落点的李钧对头顶的剧烈轰鸣置若罔闻,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只是抬手慢慢抹向姜维那双不愿瞑目的眼眸。

除此之外,再无大事。

轰!

凶猛的雷光轰在李钧的肩背上,以他为中心的三丈地面猛然沉降数寸,激荡扩散的余波掀翻了那一株落尽了树叶的枯败小树。

铭刻着苏策二字的墓碑震颤摇动,像是一个愤怒至极的老人在指着李钧大骂不止。

弥漫着青烟的深坑之中,李钧将姜维的尸体轻轻平放在地上。

天轨星辰、鸿鹄纵横、阴阳梦境、儒序礼规.

或可见或不可见的层层枷锁重如山峦,却依旧挡不住他慢慢站直的身体,压不住他心头熊熊燃起的怒焰。

砰!

靳卫的身影快如鬼魅,在雷光消弭的间隙闪动出现在李钧的面前。

此刻进入超频状态的他恍如非人,浑身缠结的恐怖筋肉散发着钢铁般的冷硬色泽。一双猩红的眼眸形容恶鬼,拳锋上凸起如刀般的尖刺,重重轰在李钧的心口之上。

碰撞的炸响毫不逊色天空中轰鸣的雷霆,从那颗特殊械心中涌出的恐怖巨力,带有极强的穿透性,在李钧身后撕出一片翻卷的沟壑。

“今日戮君者,是我靳卫!”

猖狂得意的笑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顿感错愕的靳卫抬起视线,看见的却是一双向下俯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漠眼睛。

刹那间,镌刻在根骨深处的恐惧呼啸而起,肆虐席卷靳卫的脑间。

超频的械心沦为废铁,僵死在他的胸膛中。

一只手臂缓缓举起,动作缓慢无比,带出弓弦崩断般的噼啪脆响,像是拽断了一根根看不见的锁链。

落雪消融,星辰黯淡。

捭阖退场,规则崩坏。

察觉危险的各方没有半分迟疑,跑的飞快,只留下无力动弹的靳卫,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在自己出拳的肩头。

咔嚓。

靳卫的右臂如同一截脆弱的枯枝,在收拢的崩势劲力之中一寸寸被碾成细碎的粉末。

左臂同时被如刀的锋劲包裹,一片片剐着上面的血肉,哪怕是坚硬的械骨,也被刨削成薄如蝉翼的碎片。

能够调动五脏精气的藏神劲力渗入了他的体内,刺激着那个血肉和钢铁共存的心脏,让他清清楚楚的感知着这凌迟般的痛苦。

在双臂消失之后,又从双腿开始慢慢感受。

李钧从他身旁径直走过,弯腰俯身捡起那一根根被余波吹散,落在苏策墓前的烟卷。

又一根一根亲手点燃,恭敬插在属于天阙众人的新坟之前。

是上香祭奠。

也是赔礼道歉。

昂!

一头庞然大物从东部分院所在的山区中腾空而起,朝着北方振翅飞行。

着甲背剑的陈乞生眼如夜幕,暴怒的心绪难以控制体内溢散的真气,传出刀兵相交的铿锵震鸣。

站在一旁的邹四九表情狰狞,对着空气冷声开口。

“张嗣源,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今天邹爷我联系你就一件事,好好问问你爹,儒序之中都他妈有谁是春秋会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我们帮他杀个干净!”

(本章完)

第652章 千秋骂名一碗茶

“您点名,他杀人。这就是李钧的原话。”

珍宝村的书舍中,张嗣源满脸无奈盘坐在一张矮几旁,一边研磨着墨汁,一边说道:“您说春秋会那伙人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出了问题,为什么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张峰岳跪坐端正,持笔挥墨,宣纸上白字黑字写的竟是一份细致入微的授课类目,还有这间小小书舍的教育规划。

“那你觉得,这个名是该点,还是不该点?”

“如果是站在我的角度,那当然不用说,我不止要帮老李把人抓出来,还要在旁边帮忙递刀子,收尸体。宰的越多我越高兴,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家的人。”

张嗣源在表明自己态度之后,嘴里话锋却突然一转:“但您跟我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

张峰岳头也不抬,继续慢条斯理的增补修改着那份规划中的细节。

“就目前来看,新东林党和春秋会之间确实是水火不容。但这两方不管怎么争,怎么斗,说白了依旧是属于儒序的内部矛盾。”

“您虽然让老李去松江府帮了杨白泽,可毕竟他们两人之间是有私交在前,面上还能说得过去。但您如果把春秋会的人推出去让他杀,在其他人眼里可就是在帮外人对付自己人了,一不小心就会让您成为众矢之的,威信一落千丈啊。”

张嗣源眉头紧蹙:“我现在甚至怀疑,春秋会之所以如此疯狂,敢跟李钧不死不休。其实根本就不是为了徐海潮,真正的目的还是冲着您来的!”

张峰岳不置可否,依旧平静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绝李钧的要求?”

“这也不行。要是回绝的话,那您和李钧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可就化为泡影了。如果没有他的帮忙,您老一个人要对付龙虎山和东皇宫,再加上春秋会,双拳可是难敌四手。”

张嗣源手上研磨的动作一顿,凝望着砚台中那汪漆黑的墨汁,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所以我觉得,既然春秋会自己要找死,那就让他们去死。但出卖人的事情,不能让您来做。”

张峰岳‘哦’的一声:“我不能做,那谁来做?”

“我。”

张嗣源毫不犹豫道。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张嗣源嘿嘿一笑,语调轻松道:“只要您把我逐出张家,断绝父子关系,这区别不就有了?反正在儒序内部众人看来,我本来就是个不着调的纨绔子弟,为了兄弟义气做出一些忤逆自己父亲的事情,那再正常不过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如今不是争几分颜面的小打小闹,而是你死我活的性命相搏。你出面和老夫亲自出面,在他们眼中都是一个意思。”

“这那您打算怎么办?”

张嗣源脸色变得紧张,试探问道:“您不会真要为了顾全大局,选择拒绝李钧吧?”

“为什么要拒绝?不过只是一些小聪明罢了,在老夫眼里还算不上什么大局。既然不是大局,又何须顾全?”

此时老人终于写完了那份计划,从头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

在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这才小心翼翼放在矮几另一端阴干,继续挥笔在一张新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三个大字。

严东庆。

张嗣源凝目看去,只感觉字体恣意狷狂,一股桀骜不逊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是个难得的人才,身上不缺狭路决胜的锐气和魄力。所以他能成长为儒序年轻一辈的领袖人物,另立一党与新东林党对峙相争,老夫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股自负和骄傲,让他不会甘心屈居人下,成为别人手里的工具,被人主宰他自己的命运。”

张嗣源还是头次听自家老头如此评价一个儒序的年轻后辈,不禁暗自咋舌。

“松江府徐家的事情,本不会让春秋会伤筋动骨,却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老人话音一顿,突然笑出声来:“不,他应该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一次不过是顺势借题发挥罢了。他知道如果再按部就班与老夫见招拆招,那他的结局只能是死路一条。所以果断选择剑走偏锋,押上身家性命豪赌一把。”

张峰岳摇头道:“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只是可惜.”

“老爷子,您先别着急点评别人,能不能把这里面的门道说的再简单一点?”

张嗣源听得云山雾绕,有些难以理解自己父亲的意思。

“你的‘数艺’都学到哪儿去了?”

老人眼角余光扫来,颇有恨铁不成钢意味在其中。

“那可是您老的看家技艺,我怎么敢不认真钻研?”

张嗣源腆着脸笑道:“我现在的‘数艺’可不弱,枪口之下无人可藏,弹无虚发,绝不落空。”

多年父子,让老人对张嗣源的混账德性了如指掌,懒得再跟他计较什么才是真正的‘数艺’,哼了一声后便不再开口。

只见张峰岳伸手拿起那份晾干了字迹的教学计划,起身朝书舍外走去。

按照计划中列出的内容,今日他要一一走访书舍的三十二名学子。

这可是个劳神费力的事儿,得抓紧时间。

一头雾水的张嗣源依旧呆坐原地,愣愣看着那张矮几。

刚刚压着那份教学计划的长条状的镇纸,在老人起身之时被随手扔下,刚好落在‘严东庆’三个字之上,恍如一把铡刀将其从当中腰斩。

“老爷子,您别着急走啊,您还没跟我说要怎么办啊!”猛然回神的张嗣源高声问道。

张峰岳脚步不停,摆手道:“你要是感兴趣,就自己去问问裴行俭。吉央家煮了酥油茶,要是去晚了,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我去问他干什么?这可是你们新东林党的事情,您都不着急,我急什么?”

张嗣源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没好气的嘀咕道。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老头现在在番地教书教上了瘾,嫌弃我听不懂人话,所以让我自己来问裴叔你。”

成都府衙署,裴行俭看着面前张嗣源的投影,老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嗣源你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明白?”

张嗣源翻了个白眼:“裴叔你要是也这么说话,那我可就让李钧乱杀了啊?到时候要是如果宰到你的人,那可就不怪我了。”

“嘿,你小子以前穿开裆裤的时候,我还亲手抱过你。现在长大了不跟我们这些老东西来往,今天好容易见你一次,怎么才开句玩笑就要急眼了?”

张嗣源表情窘迫,恼羞成怒:“说不说,不说我可走了啊?”

“行行行,我来解释给你听。”

坐在长凳上的裴行俭用一根不求人挠着后背,左右扭动身体,似终于才搔到了痒处,舒坦的吐了口气。

“嗣源我问你,你觉得老头子为什么要对门阀下手?”

“刮骨疗毒,杀鸡儆猴。凝心聚力,共抗外敌。”

“那儒序内部那么多门阀的屁股下面都有屎,为什么他偏偏要拿徐阀第一个开刀?”

“这还用说,因为徐海潮是春秋会的骨干啊。”

“那你有没有想过,刮骨疗毒本就是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如果是为了稳妥起见,应该是由外到内,由轻到重,徐徐图之。怎么会一上来就挑一根最硬的骨头来啃?”

张嗣源闻言一怔,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颇为复杂。

“裴叔你的意思是说,老头是故意这么做的?为什么?”

“老爷子这么做,是在告诉春秋会和站在春秋会后面的人,让他们都识相一点,别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就算最后大家依旧要打,那也得等到收拾了外人之后,大家再关上门来慢慢算账。”

裴行俭淡淡道:“春秋会背后的人看懂了,所以他们选择放弃了徐海潮。明面上执掌春秋会的严东庆一样也看懂了,但是他却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把抓在手中。”

张嗣源脱口问道:“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他自立门户的机会。”

裴行俭缓缓道:“上面的人可以轻易放弃徐海潮,但是严东庆却不能。虽然世人常说无情最是读书人,但如果一党之首也是无情无义,能坐看手下干将被杀而无动于衷,那还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严东庆不甘心只当一个被推在台前的傀儡,在丢光人心之后狼狈下台。所以那晚在松江府,才会有六韬和鸿鹄的人出现。”

“虽然最终也没能改变徐家覆灭的结局,但此举已经证明了严东庆自己的态度。也让春秋会的成员对他们背后的主子产生了一丝不满。”

“我有一点不明白。”

张嗣源眉头紧皱,问道:“为什么严东庆动用的是六韬和鸿鹄的人,而不是他春秋会自己的人?”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了。死的都是主子的人,成全的却是他严东庆自己义薄云天的好名声。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谁不想做?”

裴行俭不屑的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严东庆这个人不止聪明,而且够狠够贪心。在松江府事情刚刚落定之后,趁着上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收拾他,他又如法炮制,马不停蹄展开了对李钧报复,用他安插在六韬和鸿鹄之中的奸细,继续拉着这两家往水里沉。”

“在震虏庭那场设伏围杀中,除了刚刚说到的那两家,他还拉上了龙虎山和东皇宫,摆开了不小的阵仗。结果呢?只是死了一个脑子明显不太好用的六韬兵序。”

裴行俭话音一顿,目光凝视着张嗣源:“你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对方的这番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心头,张嗣源面露恍然,沉声道:“因为他从一开始没想过要杀李钧?”

“他当然想杀,但是他也知道成功可能性太小。连他派去的那些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在一击无果之后立刻化作鸟兽散开,一个个跑的只恨爹娘没能多生两条腿,让李钧都没机会多留下几个人头。”

张嗣源追问:“可他这么做既得罪了李钧,同时又当了叛徒。只是为了一个名声,值得吗?”

“人生在世,最大不过‘名利’二字。反正他就算不这么做,等着他的也只是和徐海潮一样的下场。现在他却能占到一个‘名’字,这难道还不值?”

“就算裴叔你说的都对,可严东庆也只是成全了他自己啊。”

张嗣源不解道:“如果没了春秋会,他不过只是一个儒序三,孤家寡人成得了什么气候?总不能他也和李钧一样,能强到一人成势吧?”

“他怎么会是孤家寡人?他背叛的只是他的主子,而不是春秋会。”

裴行俭摇头道:“为了一个手下就敢亲手灭了门派武序最后的火苗,和重新有崛起之势的独行武序不死不休,这样情深义重的首领,谁敢夺他的位置?”

“就算真的丢了现在这个春秋会,士为知己者死,坐拥人心的他也能随时再拉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春秋会,浴火重生,正合他意。”

“再者,他一个儒序,却能够调动六韬和鸿鹄之中这么多的序三。换做你要是他的主子,难道不会忌惮?就算不担心,那东皇宫和龙虎山呢?这两家可跟严东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裴行俭蓦然叹了口气,感慨道:“一个年轻后辈居然能凝聚出一股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更能在隐忍如此之久后,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果断押上所有家底进行豪赌,这般城府和魄力,老夫自愧不如。”

“严东庆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张嗣源冷笑道:“但在我看来他还是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不该去惹李钧,那可不是一个会投鼠忌器的人!”

“是啊,这也是老爷子为什么会出‘可惜’的原因所在。严东庆这次犯下两个错误之一,就是不知死活招惹了李钧。”

张嗣源愕然问道:“还有一点是什么?”

“错在他没有看懂老爷子。”

“这是从何说起?”

裴行俭说道:“嗣源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因为严东庆自己得了个好名声,转头却把出卖春秋会成员的难题抛给了老爷子,以此逼迫老爷子在自己的名声和李钧之间二选其一吗?”

在张嗣源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要不然他也不会提出‘自绝张家’这种荒谬的建议,更不会火急火燎来找裴行俭。

“的确,表面上看来无论老爷子怎么选,都无异于自断一臂。但严东庆错就错在,他误以为老爷子跟他一样,都会在乎这劳什子的名声。”

他深深看了张嗣源一眼,“反而是嗣源你很在乎,所以你今天才会从旁观者变为了当局者,如此这般乱了阵脚。老爷子他懂你的心意,所以这些话他不愿意自己亲口来说,只是让你来问我。”

“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用不着选择,春秋会的人李钧想怎么杀都可以。我们该思考的事情,只是别让这件事拖垮了儒序。”

“我当然在乎了,谁愿意自己的父亲背上这一身难听的骂名?”

张嗣源面露苦涩,摇头自嘲道:“不过光是我在乎有什么用?别人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觉得还不如一碗刚刚出锅的酥油茶来的重要。”

裴行俭有心劝慰,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无奈沉默。

“裴叔,你跟我说句实话,他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严东庆和他背后的主子,也知道春秋会、六韬和鸿鹄之间的关系?”

“嗯。”

裴行俭垂下眉眼,轻轻应了一声。

张嗣源不解怒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养虎为患,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嗣源,你是做儿子的,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想法。”

裴行俭缓缓道:“如果老爷子想做皇帝,这么多年来他有无数的机会,但他从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我记得很清楚,很多年前,也是在新岁之日,那时候他还是新东林书院山长的时候,我和李不逢一群人为他贺岁。”

“那一天,老爷子难得喝醉了一次。他跟我们说,如果可以,他只想在新东林书院当一个授业先生,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裴行俭双眸失神,涣散的目光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就算不能,他此生也只愿为大明之臣。这是他一辈子人人皆知的执念。”

裴行俭话音停顿了很久,久到甚至让人觉得他不会再开口。

一旁的张嗣源等得很耐心,始终静静站着,终于听到裴行俭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这也是老爷子唯一的弱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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