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2章 爱情观

谢迁果然跟朱厚照上奏去了。

得到张太后的准允,为了促成皇帝回京,哪怕虚报军情也在所不惜,不过他不认为这是虚报,因为斥候来报,阴山南北巴图蒙克正在兴风作浪,战火从夏天燃烧到冬天,一旦让他统一达延部,下一步兵锋必将直指河套地区。

之前三边总督王琼多次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加强对草原的控制力度,增加开支用度等等。

谢迁便以王琼上奏为引,向朱厚照上了一道加急奏疏,表明西北军情严峻,必须要皇帝坐镇中枢指挥。

三天后,就在朱厚照准备动身前往新城时,谢迁的奏疏以三千里加急的形式从京城送到朱厚照手中。

朱厚照拿着谢迁的奏本,脸上满是震惊的表情。

“陛下,这江西刚平,怎么西北那边鞑子又开始闹事了?”张苑表现得很紧张,但心底却窃喜不已,他跟谢迁站在同一立场,都希望朱厚照早些回京。

朱厚照不可思议地道:“巴图蒙克不是已经垮台了吗?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跟朝廷斗?再者草原经历连年战火,青壮尽失,就算他重新整合达延部,接下来对大明又有何威胁可言?”

张苑道:“话虽如此,但国不可一日无主……老奴想要说的是陛下需要回京城坐镇,如此才能震慑宵小,确保京城稳定,边关将士也更加能坚定抵御外辱的信念。”

朱厚照将谢迁的上奏直接掷于地上,生气地喝问:“听你话里的意思,朕不回京城,九边将士就不保家卫国了,是吗?”

张苑赶紧赔罪:“老奴并无此意。”

朱厚照很气恼,偏偏又没什么好办法,一摆手道:“罢了,罢了,国事为先,朕先回京城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张苑道:“陛下,那沈国公上奏跟佛郎机人交战之事……”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鞑子都快打上门来了,朕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些?也罢,就让沈尚书留在江南,统筹军政,这次回京城不需他同行……不过跟佛郎机人开战尚有待商榷,回头再定吧。”

……

……

朱厚照的心思一日三变。

因为谢迁的上奏,朱厚照感觉皇位不稳,立即放弃去新城建行在长久驻扎的打算。

朱厚照下旨回京,张永和徐俌等人感觉太过突然。

“陛下要走,这是好事,至少咱不用再看陛下脸色行事。”徐俌回到南京后,一直担心朱厚照追究他战败的责任。

不过发现朱厚照非但没追究,还给他封赏,好似浑然不记得有九华山惨败那么回事,徐俌才松了口气。

徐俌巴不得朱厚照早点走,这样他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在南京城做他的土皇帝。

可是张永却不想朱厚照就此离开,神色阴沉,郁郁不乐道:“陛下就这么走了?咱家该当如何?”

徐俌眨了眨眼:“张公公想回京城之事,是否跟陛下提过?”

张永怒道:“陛下一回来就住进皇宫,咱家连面都没见着,如何去提?难道徐老公爷就没想过帮帮咱家?”

徐俌一脸憋屈之色:“老朽同样没机会面圣……陛下跟前全都是奸佞小人,江彬和张苑就跟两条饿狼似的,凶神恶煞盯着,旁人能随便觐见?张公公要不还是想办法跟陛下提及此事……就怕陛下忘了啊。”

张永瞥了徐俌一眼:“你希望咱家早些离开?”

徐俌没好气地道:“以咱俩的关系,有必要争论这些吗?张公公你早些回京城是好事,最好能把张苑的位置给顶替了……老朽希望你能早一步成为内相,以后老朽还指望得到你的庇护呢。”

张永哀叹道:“没有个由头,根本无法请见陛下,除非有人相助。要么徐老公爷,要么……只能靠沈大人,旁人说的话,在陛下那边未必好使。”

徐俌赶紧摆手:“张公公千万别盯着老朽……老朽可不敢跟沈之厚相比,他是什么人?帝师!两部尚书!位极人臣!老朽不过是偏安一隅,靠祖上蒙阴的勋臣,跟陛下关系相对疏远,在朝中谈不上有什么地位!沈之厚才是朝中说一不二之人!”

……

……

朱厚照回到南京后,沈溪的信件莫名多了起来。

朝中包括谢迁、王琼、王守仁等文武大臣都在给沈溪写信,那些跟沈溪不太熟悉的地方官员和将领也在写,刚开始沈溪还要逐一回信,到现在已放弃,只选择那些比较重要的信函回复。

唐寅没回新城来,因为这次朱厚照打定主意要带他去京城,这基本符合沈溪的预期。但对于谢迁上奏中提到草原生变,沈溪却不这么认为,之前他已将草原搅得七零八落,青壮消耗得差不多了,还拆分部落和操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关系错综复杂,要重新统一达延部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威胁大明边关了。

沈溪揣测这更多是谢迁促成朱厚照回京而采取的一种策略。

“大人,陛下已准备腊月二十五动身回京,现在南京城里兵马已在做准备,至于江彬则留滞江西之地,似乎已暂时失去陛下信任……”

云柳的调查仍旧着眼于皇帝及其身边近臣。

随着沈溪上奏要跟佛郎机人开战,云柳便彻底明白了,想方设法弄清楚皇帝的反应,以便这边及时而准确地做出应对。

沈溪听云柳把事说完,悠悠道:“北方早就被冰雪覆盖,黄河和北运河封冻,就算陛下现在动身,没个两三月也无法回到京城……谢于乔以为这招管用,但就怕窗户纸捅破……王琼或许跟谢于乔上奏的内容完全不同。”

云柳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谢阁老有意夸大事实?”

“这还用问吗?”

沈溪笑着说道,“自打陛下出京城那一刻起,朝中文武百官便琢磨如何把陛下请回去,现在江南战事基本结束,还有何理由纵容陛下留滞江南不归?现在只是拿西北局势不稳来做文章,已算客气了。”

云柳神色间很是拘谨,实在想不明白,谢迁还有其他什么“不客气”的招数。

沈溪再道:“这么说吧,陛下不招我陪他回京,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至少现在谢于乔也不着急让我回京城,或者说京城那边没人希望我回去……王德华在西北的日子不多了,下一步我希望他入朝接替我兵部尚书的位置,三边总督可以交给王守仁,或者是胡重器……”

云柳道:“大人真想卸任兵部尚书?”

沈溪点头:“我不回京城,兵部尚书还有必要做吗?我想把吏部尚书的差事也一并让出去,只是做个国公岂不逍遥自在?”

“但大人……”

云柳替沈溪不值。

沈溪一抬手打断云柳的话:“官场最重要的是舍得,有舍才有得,对我而言,身兼两部尚书不是什么荣光的事,反而是巨大的包袱,早日甩掉我才可以放手做正事。”

……

……

朱厚照终于学聪明了。

这次他启程回京前,便让人去问询西北的情况。

船队刚到扬州,正巧王琼从延绥送来上奏,朱厚照得知西北军情并没有谢迁描述的那么严重。

“这谢老头,诚心消遣朕是吧?屁大点儿的事,也能说成鞑子叩关?”

朱厚照很生气,后果却不严重。

朱厚照本来下令急速赶回京城,但在王琼表明西北遭遇到的只是小股鞑靼骑兵骚扰时,就知道谢迁虚言恐吓的成分居多。

从王琼的奏报看,巴图蒙克正在整合达延部,这些寇边的鞑靼骑兵更多是遭遇雪灾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部族游骑,朱厚照便觉得自己这个圣君明主不该把目光着眼于西北,而是留在江南好好逍遥快活一番。

张苑劝谏道:“陛下,虽说王大人说西北军情无大碍,但到底刚经历宁王谋反,人心浮动,陛下回京城坐镇是应该的。”

此时张苑看起来忠君体国,好像什么事都在为皇帝考虑,但其实不过是他找借口让朱厚照回京城,如此一来他也可以在朝呼风唤雨,而不是跟着皇帝到处跑,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

朱厚照摆摆手:“京城自然是要回的,不过不用那么着急,可以缓些走……之前来扬州的时候没游览过瘾,这次朕到处走走,欣赏一下大明的风土人情。”

……

……

朱厚照又拿出游玩的心态,准备一路吃喝玩乐回京城。

张苑虽然担心,但好在朱厚照没提返回南京,甚至去找沈溪,让张苑觉得事情尚在可控范围内。

最主要的是江彬被丢在江西的穷乡僻壤没回来,现在张苑对付江彬有了底气,一来是皇帝的信任重新回到他身上,二来则是因为相继经历钟夫人丢失和娄素珍投河之事,让张苑觉得江彬已再难得皇帝信任,而他所拿出来类比之人,便是倒霉鬼钱宁。

名义上钱宁仍旧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其实跟逃犯没什么区别。

朱厚照到江南一趟,都没想过要把钱宁召到身边好好问问,谁都知道钱宁的位子很快就要不保,本以为会是江彬补缺,到现在落到谁头上实在难说。

反倒是之前一度失宠的张苑,现在扬眉吐气,走到哪儿别人都要拼命巴结他。

此中际遇让张苑意识到,司礼监掌印到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一时失宠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扬州城内,张苑再一次挺直腰杆,地方官员和将领对他巴结甚多,上门送礼的络绎不绝。

张苑经过起起伏伏之后学聪明了,不再明目张胆收礼,做事上变得非常内敛,让人对扬州地方官员和将领表明自己“不收礼”的态度,同时让地方上尽量配合皇帝微服出游之事。

江彬不在,张苑把朱厚照游历扬州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连沈亦儿那边他也充分考虑到了,派人送去不少礼物。

张苑总算想明白了,要想在朝中站稳脚跟,打压沈溪是没用的,反倒应该充分利用自己跟沈溪的血缘关系,背靠沈家这座大山……毕竟自己也是沈家的一份子。

朱厚照在扬州游历两天,每天都起早贪黑,这次朱厚照没有着眼于秦楼楚馆,而是去一些名胜古迹转悠,苏通此时已快马加鞭赶来汇合,加上大才子唐寅以及一直留在皇帝身边的郑谦作为引路人,朱厚照在扬州做了一把文人雅士,玩得不亦乐乎。

这让张苑多少有些不痛快。

虽然平时朱厚照进出由他安排,但始终具体“节目”是由苏通、唐寅负责,而他只是下人,很多时候朱厚照以公子哥身份去见地方世家公子时,他甚至连上前招呼的资格都没有,这让他对皇帝身边新得宠的几个“佞臣”戒备起来。

朱厚照在扬州第三天,仍旧乐此不疲地参加各种诗会。

扬州的冬天不是很冷,再加上正好是新春佳节,朱厚照在参加完新春诗会后又欣赏在瘦西湖畔举行的灯会,而后才返回行在。

张苑把朱厚照送回行在后,气呼呼出来,他本想找唐寅说清楚,却没找到人,却碰上前来给朱厚照“送礼”的李兴。

“李公公,你这是作何?”

张苑见李兴手上端着一方木匣,不由问了一句。

李兴见到张苑时明显有些紧张:“一些小玩意儿,在下给陛下送来。”

张苑皱眉道:“陛下娱乐之事也用得着你费心?拿来吧!”

李兴抱着木匣不肯上前,嘴里道:“张公公,实不相瞒,这些都是地方上孝敬陛下的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能值钱的就一些珠宝首饰,那也是给皇后娘娘的,至于旁的都是民间戏本、说本这些东西,给您也是徒劳。”

张苑不满地道:“为了邀宠,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李兴叹道:“并非在下邀宠,而是陛下之前专门召见吩咐下来的……您也知道在下以前掌管御用监,跟地方上一些采办都认识,陛下可能也是考虑到这点,专门传见,问是否有地方上的好玩意儿送来。陛下要找什么,其实在下不是很明白,但既然陛下这么吩咐了,在下只能照办不是?”

张苑正要说什么,李兴又抢白:“张公公,这次是陛下亲口吩咐让送去的,在下没法把这东西转交给您,所以就此别过。”

说完,李兴直接绕过张苑往里走,嚣张的态度让张苑大吃一惊。

张苑本可以将李兴叫住,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这是皇帝直接对李兴下达命令,转交他手不合规矩,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这狗东西,怎么也学得这般傲气了?早前在京城时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江南来后,他总算消停了……怎么现在要回京城,他又硬气起来?难道是朝中有人为他撑腰?莫非是张氏外戚?”

张苑此时已知晓张氏外戚打压沈氏一门之事,以他的地位,本应是张家拉拢的对象。

可是朝中一直传言说张苑从守皇陵到重归司礼监掌印之位是走了沈溪的门路,暗中把他归为沈溪一党,使得他逐渐失去张太后的信任。

不然的话张苑连姓氏都是张家赐予,又是张太后亲自栽培起来的,更应该被张家人收买。

“他倒是跟张家人走近了……别是这些礼物,也是张氏一门赏赐下来的,若真如此的话,那以后咱家可要防着一点,别我那大外甥不回京城有意避开外戚之争,张家人却蹬鼻子上脸!”

……

……

朱厚照在扬州一连游览五天。

一直到正月初三,朱厚照玩累了,才有离开的打算。

张苑适时进言,让朱厚照早些启程,就算要游玩也可以换下一座城市。

朱厚照却依依不舍:“朕这么走了不太合适……前天诗会时,扬州孙家的大公子说要把他妹妹嫁给朕,听说是大家闺秀,颇有姿色,可惜昨天和今天都没见到孙公子……怎么都得见上一面,把婚事商定后再走也不迟。”

张苑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古来皇帝纳大户人家的闺秀进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也是皇家跟官绅结交的一种方式。

大明立国以来的规矩,不找豪门闺秀入宫,却会纳一些官宦人家的女子入宫作妃嫔,换任何一位皇帝做这种事,张苑都不觉得稀奇。

唯独就是朱厚照这么做,张苑才觉得不正常。

因为朱厚照一向对大家闺秀不感兴趣,朱厚照所好是成熟妇人,老惦记别人家的媳妇儿,而朱厚照之前一直宠幸的花妃、丽妃等人也都不是什么豪门望族出身。

张苑道:“陛下,您乃千金之躯,怎能被世俗女子玷污?”

朱厚白了张苑一眼:“什么玷污,说得好像她们要把朕怎么样一样……朕考虑清楚了,以前朕找女人,方向错了,所以才接连出现逃走和失踪的现象,甚至寻死也不肯陪在朕左右,朕付出真心都是徒劳。”

张苑眨了眨眼,心想:“咱们这个不务正业的皇帝居然也开始反思自己的爱情观了?”

朱厚照再道:“朕现在有了东西宫皇后,西宫皇后又是沈尚书亲妹妹,朕在皇宫内没什么妃嫔,正好趁着到江南,寻找一些大户人家的闺秀入宫,把她们封为妃子,以后朕的皇宫内女子充盈,朕也可以早些有子嗣。”

听到最后,张苑总算明白过来,暗忖:“陛下这是因子嗣问题发愁……说来也是,陛下年岁不小,却一儿半女都没有,身边女人没听说谁有孕事。这么多女人都不正常实在说不过去,那问题只可能出在陛下身上。”

这种事,张苑只是敢想,但不敢说出来。

张苑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陛下,那孙家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您一无所知,再者他们也不知您是当今圣上啊……若是您透露身份的话,孙家态度如何还不知晓呢。”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应该说清楚……等朕走前再说吧……既然孙家欣赏朕的人品相貌,那朕就以普通人身份跟他们谈婚论嫁,谈成后再把身份相告……难道朕的身份还会辱没他们不成?应该是孙家的荣光才对!”

(本章完)

第2573章 观念碰撞

朱厚照滞留扬州城七日。

这边张苑着急让朱厚照回京城,京城官员和勋贵更着急让朱厚照回去。

就连这段时间陪着朱厚照在扬州城吃喝玩乐的人也开始着急起来。

这天日上三竿,朱厚照尚未睡醒,距离中午的诗会还有一个多时辰,苏通前来拜访唐寅,试图让唐寅劝说朱厚照早些动身,返回京城。

“……唐先生,这几日虽然未收到沈大人来信催促,但你我陪陛下于此地长期逗留,迟迟不回京师,怕是别人要把咱们当作奸佞看待,就连沈大人的名声也不听……”

苏通虽然喜欢玩闹,但他知道分寸,明白自己身上早就打上沈溪的烙印,郑谦和唐寅同样如此……若是外面传出有关他们的恶名,沈溪基本也逃不掉。

唐寅幽幽叹了口气:“在下何尝不知应早日促成陛下回京?但你看现在这状况,陛下有想走的意思吗?”

苏通凑上前,轻声问道:“听说陛下想在扬州府纳妃?”

唐寅无奈点头:“的确有这层意思……但事情尚未定下来,毕竟陛下都是微服出游,别人不知他身份,这几天下来,已有人怀疑,不过没人敢把事情挑明罢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苏通在大事上没主见,整个人懵懵懂懂,非常需要人为他出谋划策。

唐寅善意地提醒道:“无论陛下滞留扬州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最好别打破目前这种微妙的平衡局面,即便要劝陛下走,也是沈尚书或者朝中重臣的事情,跟我等无关。”

苏通对唐寅的态度有些疑惑,皱眉道:“咱就不管了?”

唐寅摇头:“我们实在不方便说话……若以后还想在陛下跟前做事,只能尽量保持克制……其实就连沈尚书对于陛下平时玩闹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多干涉……跟陛下唱反调,只会破坏君臣间的良好关系,触怒陛下,既如此不如细水长流,以后有的是劝谏陛下的机会。”

……

……

苏通感觉唐寅不太愿意劝谏朱厚照回京,回去后仔细琢磨:“唐伯虎好不容易有机会为陛下赏识,现在天天见面,谈天论地,正是他表现才学见识的绝佳机会,怎么舍得陛下回京,以后再难面圣呢?”

心有所感,苏通写了封信,派人送去新城,试图从沈溪那里得到解决之道。

不过就在苏通送出信件的第二天,朱厚照突然转了性子,着急地离开扬州,乘船前往徐州府……苏通没料到事情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半路上,苏通隐约听说皇帝仓促起行,与地方官绅联姻不顺有关。

“陛下好不容易见到地方士子推崇的大家闺秀,结果要样貌没样貌,要才学没才学,且刁蛮任性,颐指气使……陛下怎会看上眼且纳入宫中,自讨苦吃?”

郑谦带来的消息,让苏通稍微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到最后陛下也没泄露真实身份吧?”

郑谦笑道:“自然没泄露,若不然绝对不会出现有人把自家没人要的闺女嫁给陛下之事……陛下对此很生气,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接下来咱们要见陛下可能也会有问题,陛下心情不佳,短时间内怕不会设宴……”

苏通舒了口气:“不管如何,只要陛下早些回京城,不至于让咱们甚至沈大人落骂名,那就好。这近臣的差事不好当啊。”

……

……

年底这段时间沈溪都被一种节日氛围包围。

这是沈溪在新城过的第一个春节,此时大多数将士亲属都已到了新城,合家团聚,呼朋唤友,爆竹声声,晚上偶尔还会有焰火表演,新城处处洋溢着节日氛围,沈溪年底还给将士和工匠下发奖金,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此时沈溪收到苏通的来信。

对于朱厚照滞留扬州,沈溪并不觉得有多稀奇,只是对苏通的来信有些预想不到。

“如此看来,苏通真有忠君体国之心,在陛下跟前并不是一味胡闹。”

沈溪对苏通倒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换作普通人,被皇帝如此赏识,天天吃喝玩乐,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去想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溪没有给苏通回信,这种私信往来因为两人特殊的身份,存在很大的忌讳。

沈溪也没有上奏劝说朱厚照,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没那必要,不管再如何留恋扬州,朱厚照终归会离开扬州动身往北走,而沈溪早就料到朱厚照不可能在一个月内便从南京赶回京城,拖上三五月时间是很正常的事情。

对于此事,沈溪采取了不管不问,听之任之的态度。

结果正月初八这天,张永特意从南京到新城来向沈溪拜年,沈溪非常意外,毕竟张永身为南京守备太监,不能擅离戍守之地。

“沈大人见谅,鄙人不过是借着出来巡查水师卫所的机会,跟您唠唠,看您是否能给予一点帮助。”

张永见沈溪时表现得很神秘,毕竟他不想让朝中人知道这次会见……张永虽然在南京当镇守太监,位高权重,基本可以说是号令一方,但感觉距离中枢越来越远,见到沈溪时说话带着几分丧气。

沈溪在官衙跟张永相见,话说得很直接,单刀直入道:“张公公想让本官协助你回京?”

张永点头:“陛下在南京时,鄙人想方设法要让陛下了解有个奴婢为他做事殚精竭虑,不遗余力,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陛下跟前张苑一手遮天,连江彬、许泰等人都失势,若没有沈大人相助,怕是鄙人要被排挤,以后再难回京城。”

沈溪面对一脸急切的张永,微微一笑:“张公公,我压根儿就不想回京,自然也无法见到陛下……你觉得我能帮到你什么?”

张永道:“沈大人不回京城,应该是不想跟谢阁老等人正面碰撞吧?听说您现在有意卸任两部尚书,安心当国公,从此留在江南封地?”

沈溪脸色冷峻:“这新城可不是什么封地,乃是朝廷新辟的卫城……张公公千万别乱说话。”

张永赶紧道:“鄙人明白,是卫城,但这座城市是大人亲手缔造,其实也跟封地差不多……陛下回京,沈大人本该随侍在旁,回朝后执领两部,打理朝政,成就一代名臣。”

“但您却选择留在江南,知道的明白您心胸豁达,不想涉及朝廷纷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被陛下厌弃,就此门庭冷落呢!”

“沈大人要想将来朝中能说得上话,不被人排挤,是否需要一个政治盟友呢?”

“嗯!?”

沈溪眯眼打量张永,他知道张永会主动把话说透。

张永明白自己不说明白,沈溪会继续装糊涂,于是道:“这么说吧,以前咱家、拧公公和沈大人您就提过要共进退,现在沈大人更进一步,在朝中已到不可或缺的地步,陛下不能没有您,朝廷也不能没有您,咱们盟约可以继续……”

沈溪道:“结盟?但好像你没当上司礼监掌印,盟约便自动取消了吧?现在旧事重提,不嫌太晚了吗?”

张永急忙道:“不晚,不晚,沈大人您现在遭遇一些困难……这京城不好回啊,陛下因奸佞小人的谗言而对沈大人产生隔阂,此时沈大人非但不该避让,更应振作起来,扫灭宵小,重振朝纲。鄙人能为您做点事,非常荣幸。”

沈溪明显感觉到,这次张永见他,说话神情和口吻都低声下气。

以前张永在他面前还有谈判的资本,现在更像是丧家之犬,这跟对方现在堂堂南京镇守太监的身份严重不符。

沈溪道:“张公公是闻听什么消息,着急来见?”

张永低下头,叹息道:“鄙人听闻,张苑于陛下跟前进谗言,要将鄙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位褫夺,只挂司礼监职,留任江南,至于在下领的东厂差事更是早早旁落……还听说太后娘娘利用京城文武重臣,还有陛下任命的近侍太监,削弱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可能会特别针对沈大人您。”

为了让沈溪答应合作,张永不惜把京城中外戚相争的事挑明,本来这些事是忌讳。

沈溪摇头:“张家本就是外戚,是太后之家,我沈家作为皇后的家族,犯不着跟他们争,所以才会避到江南来。”

张永道:“难道沈大人您就不怕太后娘娘利用夏皇后的家族来打压沈家?鄙人不是挑拨离间,只是提醒沈大人,花无百日红,许多事情不主动争取,就会被对手充分利用并频频打压,最后一败涂地。”

“若沈大人觉得这话不中听,就当鄙人没说……鄙人现在只是迫切想回京城,哪怕只是继续当秉笔太监,也好过于被放逐江南之地……鄙人还想在陛下跟前伺候。”

张永说话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沈溪大概能理解此时张永的心态。

沈溪心道:“作为太监,哪怕是到江南富庶之地来当南京守备太监,有钱又有权,但到底不是在皇帝跟前,形同失宠。而留在皇帝跟前做事,则保留晋升司礼监掌印的希望……张永志不在南京统领一方,始终保持着一颗向上的心。”

沈溪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道:“本官倒可为张公公上奏,向陛下主动提及此事,毕竟张公公在平海疆和宁王之乱中,出力甚多,值得嘉奖,不过陛下是否会将你召回京城,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态度。”

“如此甚好,鄙人感激不尽。”

张永赶紧站起身行礼相谢。

沈溪摆摆手:“不用感激,在下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只是张公公自江南离开,本官在江南遇到什么事的话,可能就孤掌难鸣了。”

张永道:“不会,鄙人就算回到京城,也会想方设法协助沈大人。”

眼见得到沈溪的承诺,张永心满意足地离开新城回南京。

沈溪送走张永,一直留在官衙后院屏风后听沈溪跟张永对话的云柳走了出来,行礼道:“大人,若是张公公肯相助的话,以后您即便不回京,也能控制朝廷局势……如此您也可以安心留在江南。”

沈溪摇头道:“我没事控制朝廷局势作何?”

一个问题便让云柳不知如何应答。

沈溪再道:“政客一张嘴,从来都不值得信任,张永说会帮我,但回京城后他真会履约?很多事不是他能决定,他背后有小拧子,甚至太后也会收拢他,他现在的承诺不过是想让我帮他忙罢了。”

云柳道:“卑职多言了。”

沈溪再度摇头:“其实你没说错,张永的确值得收拢,他跟张苑、李兴等人不同,他在朝中派系烙印并不明晰,这跟他因为功劳太高、开罪太多人有关,没人愿意把他当作自己人。”

云柳想了想,道:“张公公脾气的确不太好。”

沈溪本来神色严肃,听了云柳的话不由莞尔:“你倒是说得挺准的,昔日他履职东厂,帮助先皇和当今陛下做了不少事,别人惧怕他,不自觉就会抗拒,而且他本来脾性就大,加上做人有底线,不随波逐流,所以很容易开罪人……这几年尽管他地位飙升,却没人敢跟他亲近。”

听到沈溪对张永的评价,云柳连连点头,毕竟她是东厂番子出身,手下也有不少东厂旧人。

云柳请示:“大人是否要用他?”

沈溪道:“不是用不用的问题,只是利益结合罢了……朝中多事之秋,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其实不过是表面平静,下一步会出现怎样的变故谁说得清楚?再有一两月,陛下回到京城,争端更甚。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休息,你也回吧。”

……

……

年后几天,沈溪没有年前那么轻松,每天在官衙很晚才离开。

近来他去惠娘处少了许多,基本是回家歇息,毕竟一家老小都来新城了,他要照顾一下家里人的感受。

沈溪回家时,已临近二更天,家中妇孺基本睡下,只有谢韵儿和小玉在清理账目。

“相公回来了?”

谢韵儿见到沈溪回来很高兴,对于她来说,根本不在意沈溪在外做什么,或者说沈溪是否有外宅,她只知道沈溪把心思放在家里就好。

沈溪点了点头,看了小玉一眼,那边小玉赶紧把账册装进木匣,行礼后带走。

等小玉退下,沈溪才问道:“这么晚了还在做账,为何不等明天再做?”

谢韵儿道:“能早些对完账册,还是早点完成好。这不妾身正跟小玉商量,在城里置办一些产业?”

沈溪哑然失笑,半晌后道:“怎么,现在家里开销大了,必须得这么做么?”

谢韵儿喜滋滋道:“还不是相公把这座城建得太好?以妾身看来,以后这座城必定商机无限,趁着城内地价不高时,多买些回来屯着,以后无论是自己开铺子,还是卖出去,都有得赚。”

说起经商之事,谢韵儿滔滔不绝,似乎很热衷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沈溪隐约有一些担心,道:“新城到底是我亲自建起来的,你需要田宅的话,我可以调拨给你,不用担心什么以权谋私或者怎样……这些土地的用途都是我提前规划好的,想怎么样都可以。”

谢韵儿严肃摇头:“相公建新城,规矩法度明晰,百业欣欣向荣,妾身不想让相公为难,还是买下来为好,买下来一辈子属于咱,无论以后想怎么都可。若是相公划拨田宅给家里,公私不分,怕有人会说三道四。”

沈溪对于谢韵儿识大体很欣慰,点头道:“问题就在于我离开后,新城的归属问题……不过目前看来,这里只会当作卫城使用,到那时只怕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会一天天衰败下去,让你失望。”

谢韵儿问道:“相公的意思是……不要买这里的土地和屋舍?”

沈溪想了想,回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后宅的事我还不想过多干涉,其实买一些回来也可,开些铺子,咱们回到京城后怕是很难再做营商之事,若这里你有事做的话,多少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

……

沈家并不缺钱。

谢韵儿更像是个守财奴,也是在为沈家的未来打算。

沈溪不可能一辈子做官,现在虽然有了赐爵,但始终是以外戚身份立足朝中,很可能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情况。

要是沈溪退下来,沈家需要有保障。

女人在居家过日子上,比男人更加用心。

而谢韵儿当上沈家女主人后,从来都是把压力变成动力,不管在哪里她都没有完全放弃经商,现在京城还有沈家的铺子。

而在沈溪跟谢韵儿谈过田宅买卖两天后,谢韵儿出手,购买了城北居民区一些临街屋舍,准备做买卖。

跟城南和城东基本是官建不同,城北随着居民增多,大批百姓开始购买向官府土地自行建造房屋。

沈溪没有限制百姓自造房屋,所收费用基本用在铺设街道和路灯等设施上,没有挪作他用。

百姓建造出来的屋舍可以买卖,而随着新城来的百姓数量愈发增多,城内官建区域、有路灯的街道、先期建造的屋舍价格水涨船高,让那些先进城的迁徙者得到好处。

谢韵儿把屋舍买在这边,也是想在靠近官建区的地方做买卖,以后找机会把房屋卖出去或者怎样,让手里掌握的财富升值。

谢韵儿的动向,其实不是什么秘密,百姓不知道自己要把屋舍卖给堂堂的沈国公,而谢韵儿也没拿出官家做派去欺压百姓,买卖公平公道。

消息很快传到惠娘处,让惠娘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

……

这天沈溪到惠娘处,吃过晚饭后,惠娘直接问道:“沈家是准备从此后在这里安家落户吗?”

沈溪问道:“此话怎讲?”

惠娘便把她听说的沈家在城内买房子买地的事说出来,最后道:“有官不做,非要留在江南,真不知老爷是怎么想的……难道老爷想让陛下把这片地方赐给你当封地吗?还是说老爷要以此城为依托,跟朝廷对着干?”

沈溪皱眉道:“听你这话有怨气,怎么,你觉得我要造反吗?”

惠娘赶紧低头认错,不过以她的执拗,内心并不觉得有什么错。

沈溪叹了口气:“这是内宅女主人的意思,就当是投资吧。其实不需要这种投资,我可以给她们,但她们还是坚持这么做,我想的是她们手里有事情做,动起来,不至于注意力都放在家庭琐事上。”

“老爷倒是想得开。”

惠娘道,“自古以来,男人哪个不想把女人藏在宅子里?怎么老爷非要让女人做事……女人不该相夫教子,一辈子不出院门么?”

沈溪没好气地道:“就算你最近没出门,也不能说我限制你自由……你想出去走走,或者做点事,我从不阻拦。我根本就没想过把女人当作牲畜一样关在院里,你们是独立的个体,想到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惠娘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溪一眼,沉默不语。

随即李衿把一些账册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拿过来看过,心中在想:“或许内宅的女人都喜欢算账吧,连韵儿现在都在想厘清账目,看到帐上的钱财,能得到一种满足感。她们精神上需要弥补,这也跟我平时给她们关爱太少有关吧。”

“老爷,账目妾身已看过,没什么问题。”惠娘见沈溪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提了一句。

沈溪将账册放下,道:“你跟衿儿做的账,我从来都不觉得会有问题,其实你们不必拿来给我看,只跟我说一声便可。”

惠娘道:“一码归一码,出了问题,妾身担待不起。现在城里资金用度再次紧张,江西和湖广最近运来的木料大幅减少,而佛郎机人断了跟我们的贸易,暂时没有白银进账……如果想要完成收支平衡,甚至有所结余,非要城里的工厂加大产能不可,但年初这段时间咱们的商品想要打开市场实在太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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