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山脉在说话

列车停靠在一处临时站点。

这里按照凡俗世界的地理位置来算,离琉球群岛边界还有六十多公里,顺着铁路往远处犬牙交错的乱石岩窟看去,已经走到头了。

火车开不进去,需要步行探索。

此时此刻,流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一件大事,铁道系统中的高级资深乘客们(VIP)才会涉足这种荒无人烟的绝地。

这座临时站点是攻坚队伍为此次任务修建的据点,前往未知地块探索的勇者们需要后勤补给,需要补充体力的食品,需要温暖的住处。列车会根据VIP探索任务的周期往返临时站点,给流星和平安带物资。

一旦两位乘客遭遇险情,这趟列车就成了流星的生命线,负责第一时间将侍者和后续的增援调来[前线]——攻坚队的兵员把这种地方称为[前线]。

就在这个时候,平安先生越过流星,和前线据点里的攻坚队负责人打了个招呼。

流星则是东摸摸西看看,往返于这座木质建筑上下二层。

二层的大露台有勘探队伍的仪器,最高点有水平测绘仪和望远镜。十来台大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它们已经完成了初期任务,被队伍里的兵哥哥随手丢在一边。

一楼靠近铁轨的地方有几个大头兵蹲在一块抽烟,见到流星来了,立刻敬礼打招呼,似乎都听说过无名氏里[哭将军]的传说。

流星不好上前去搭讪,因为这些兵哥哥似乎都挺害怕的——

——他身上有阿黑的味道,那头大狼是青金狼母的孩子,普通人嗅见这强烈的信息素会不由自主的战栗。

“步流星!”平安大哥喊:“你进来,来认识一下攻坚队的通信士,兄弟有话要说!”

从小月台往餐厨的方向去,不到餐厅的位置前方有一扇向右开的大铁门,揭开防水帆布的帘子,就是攻坚队的指挥室了。

阿星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军团徽记,那旌旗上是两颗苍绿色的月亮标志,像极了BOSS的两颗眼睛。

通信士喊道:“是无名氏的战士吗!步流星先生?!”

阿星立刻应:“是我!”

三人在会议桌前聚首,通信士看上去很年轻,也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一头栗色短发,与阿星递交士官证,互换身份卡,名字叫马尔科·来福——祖籍美国,在俄克拉荷马长大。父母都是铁道人,长大以后才知道爹妈的真实工作,这小子没有在凡俗世界躺平的想法,毅然决然的加入了广陵止息。

马尔科:“两位贵客,我要和你们说明前线据点的情况。”

一副战术地形图,一副地质图都列在大桌上。

“贮仓里的食物很多,能让先遣单位在据点保持作战状态一个月以上,我们不缺水,只要你们能回到据点,就不需要担心生存的问题。”

“两位请看这里——”

马尔科左手指向地质地形图,右手指向战术地形图,都是同一个位置。

“这些坍塌的岩窟,断裂的悬崖已经不能走了,原本向琉球群岛,以神道城为首的空腔地块有七条道路,在五十年前我们可以转车转站,买票都能有十多种组合,可以订制自己的旅游路线,去参观地下奈良,去这座超级科研中心散心度假,但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

马尔科所指的地方,就是这次探索任务的第一站。

“我把它叫做嚎风岭。”马尔科改用中文与流星和平安交流,“和其他道路不一样,它不是隧道,没有多少桥梁,在环太平洋版块运动产生地震火山等等天灾时,这条线路受到的影响最少。但是也有几点要注意。”

这么说着,通信士从拿来两个对讲机,一台FOB多功能终端。

“往这处空腔去,有十六公里的安全道路,这是勘探队已经探明的地方,整条铁路都被愤怒的大地撕碎了,一起毁灭的还有沿途的通信机房。我们修复了一些,可是更深处是没有任何信号的——两位贵客,伱们要做好打不通电话的心理准备。”

平安先生点点头。

流星内心起了涟漪,久违的危机感出现了——

——呆在秘文书库和加拉哈德的校舍太久太久,重新回到野外的感觉非常棒。

通信士从桌下提来两个大箱子,和贵客们继续说明。

“我们有应付极端环境的火烷服,有抗辐射衣,第一次探索还请你们不要走太远,如果前线据点听不见你们的应答,在三小时内我们就会出动医疗搜救组去寻找你们。”

“然后是约定,如果两位贵客在未知地块找到了高价值目标,需要深入探索时,要先回到铁道沿线用无线电和我们联系,同时我们会准备全地形越野车辆,派出勘探组来接应你们——这个时候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十六个小时,保持高度专注来应对未知地块中的各种危险,我们的电台会一直静默侦听,除非VIP解除约定。”

“最后是路途引导。”

通信士从服装箱中取出两个瓶子,里边装着莹石,他取出一颗,与流星和平安说明。

“每过三百米至少要丢下一颗信标,这种莹石有微弱的灵能反应,可以让攻坚队的兄弟们找到正确的道路——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马尔科张开双臂,要和两位VIP拥抱,这年轻的小伙子非常兴奋。

“重新回到这片交界地的感觉很棒,同志们。特别是你,步流星先生。”

小哥哥把军团战徽拍在MOLLE的魔术贴上,将两套御寒的生存服交给流星。

“你已经沉寂了两年零八个月,上一次我看见你的新闻,还是在报纸的豆腐块里,流星先生,你不知道我们这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作战的小人物有多么喜欢你!”

步流星挠着后脑勺,满脸不好意思。

马尔科满面春风,笑着说道:“广陵止息攻坚队,霜月骑士团通信士——马尔科·来福向你致敬!无名氏的战士,你现在看上去瘦了不少,也没有作战记录里那样精神,我依然会在据点等候你们的好消息,去重新谱写你的传奇吧!”

等到流星和平安走回月台,流星还有些不太适应,这前线的好兄弟也太热情了。

从餐厅的对开门里挤出来一头大狼,黑哥紧缩两腿,勉强钻了出来,它身上鞍具背包齐全,再把刚才领来的装备都挂上去,换上衣服鞋裤,是出发的时候了。

两人一狼就这样,远离据点的炊烟,顺着铁路往未知的地区而去。

这一路上流星和平安都没有说话——

——因为在车上的七小时车程里已经聊得够多了。

他们戴着防护头盔,求生灯微弱的光源时不时闪一下,除此之外就是富有规律的,舒缓的呼吸声。

每隔一两百米,可以看见道路一侧勘探队伍留下的活动痕迹,或是烟头,或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如今这些窝棚已经弃用,只留下了一盏引路的路灯。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越过这六十多公里的路途,来到最后一个废弃的信号基站。

更早的时候,平安先生和驻守在据点的负责人说完约定,要往未知地带探索,紧接着带上流星继续往前走。

大狼跟着阿星来到一处开阔地,放眼望去都是满目疮痍。

黑漆漆的广阔空腔吹来汹涌的山风,极远方能看见一些天然发光的,带有微弱辐射的重金属矿物,零零散散的红褐色光源显示出地势落差。

他们来时的路途位于盘山铁道中下部分,现在要从最后一个基站出发,从嚎风岭的西南侧,进入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隧道洞窟,不然无法越过嚎风岭,得转进爬山,登悬崖峭壁,那样风险太大了——而且黑哥能不能爬上去还是个问题。

原本规整的铁路如今变得七零八落,受到地质运动影响,断裂的铁轨经过数十年的风化,已经找不到原本的线路特征了,只能依靠铁道自然沉降的路基痕迹来寻路。

平安走在前面,流星就跟在后面,在一片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他一手攥住黑哥的下巴毛,看越来越近的隧道入口。

平安先生:“就这儿了。”

这条隧道挖穿了嚎风岭的岩壁山体,根据地质地形图的描述,往前方走六百米,就正式来到神道城的管辖范围,此后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属于神道城——周边的大城小镇有十六个,乡村和聚居地更是数不胜数。

无线电已经收不到信号了,两人把多余的通讯用品都塞回黑哥身上的包袱里。

这条隧道的出入口有开裂的痕迹,像混凝土岩台与山体最深的裂痕几乎蔓延到了洞壁边缘,进入洞窟的瞬间,流星便感觉到前方吹来汹涌的风。

流星:“平安大哥!有风!隧道是通的!”

平安:“不一定,空气里的灰尘太多了,小兄弟,你一定要跟在我背后,不要随便乱跑乱摸。”

这么说着,这位VIP从携行包裹里掏出一瓶油墨,均匀的涂抹在靴子上。

“你脚板比我大,踩住我脚印往前走。”

流星疑惑:“为什么呀?”

沿着隧道两侧的地台往前,当年盾构机内部浇筑的钢筋混凝土结实牢靠,没有多少裂痕,环境比外部道路要好得多。

此时此刻,平安慎而又慎的解释道。

“如果甬道里的强风带着泥尘,代表这里有新的碎石,有剧烈的结构变化,要是这股风吹了四十多年,应该早就把山体两侧的扬尘吹干净了。”

流星这才点了点头,按照平安先生的说法跟上这些脚印,后边的大狼也是如此,它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是能听懂人话,刻意循着黑漆漆的脚印走,避开那些看起来危险又可疑的细小裂纹。

几分钟过去——

——在隧道中部,平安道长停在路边,打着手电照向岩壁。

这是一处裸露的窟窿,原本隧道的混凝土结构已经让自然的怪力给挤碎了,圆弧形的墙壁上就多出来一块空洞,里边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手电照进去,只有许多细小的飞虫和尘土,跟着狂风冲向来时路。

平安:“等一下。”

流星:“怎么了?”

平安仰起头,仔细去观察这个岩窟,是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流星跟着看过去,那幽深黑暗的洞穴里,似乎能听见莫名奇妙的怪声,好像是强风吹过这深穴,像笛子或是长箫那样,鼓弄出[呜呜——]的啸叫。

可是这不规则的洞穴太大,它几乎有五米多高,传出来的声音也很低沉,好像许许多多人在哭泣低语。

手电光跟着这个洞窟,照向另一侧。

流星和平安原本是靠着隧道右侧往前走,中部道路是四条铁轨,如今铁轨朽烂,道基破碎,另一边则是相对规整走道,但是也有许多开裂的地方。

正对这个窟窿的部分道路,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流星一眼看去头皮发麻——他几乎呆滞僵立着,难以形容那混凝土墙壁上的景观。

在这宽高不过六米的墙面上,有数千个坑口,它们大小不一,受了时光的侵蚀,地下水带来的潮气,隧道中的强风将这些小小的坑口腐蚀,修改成相对规整的半圆形。

混凝土之外的玄武岩石壁裸露出来,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一处受了千万颗陨石撞击的墙面。

“这是什么情况呀?灵灾吗?”流星难以想象,完全搞不清楚这面墙遭受了什么灾害,道路右侧的洞穴又是怎么来的?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解释。

“有什么怪物从这洞窟里挖进隧道了?”

“平安大哥,它还在活动吗?”

“空气里的泥尘是它带进来的?”

“别担心。”罗平安没有回头,耐心的解释着:“不是活物,如果是活生生的玩意,狼哥早就闻到那玩意的味道了——它会提醒我们的。”

想要继续往前走,必定要越过这六米多宽的洞穴。

平安先生佝身蹲下,跟着强光手电探头,往窟窿旁侧的裂痕里张望。

阿星也好奇,跟着平安道长一起看过去——

——戒尺成了手杖,不一会敲敲打打,从裂缝中扣下来几片岩块。

紧接着阿星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有血的味道!平安大哥!为什么有血的味道!”

罗平安往旁边让,搂着阿星的肩,来到裂痕前方,指着里面的地肌脉络。

“不是血,是铁矿的味道。”

从裂缝往这岩窟深处看去,有一片片赤红的氧化铁砂矿石,手电强光的照射下,很快就看清了这片铁砂坑口的全貌,不像阿星想的——这洞窟没有通往外界,只有二十来米深。

流星低声嘀咕着——

“——这窟窿怎么来的呀?是地震震出来这么个矿坑吗?”

话音未落,阿星只觉得头疼欲裂。

那种声音又来了!还伴随着强烈的灵感压力!

富铁砂矿石一般都带有强烈的地磁,秘文书库的研究院曾经这么讲过——灵能就是地球母亲的铁镍核心迸发出来的生物电。

下一秒,平安先生猛的将阿星拉开,带离了这诡异的坑口。

只听一声巨响,大狼黑哥吓得连连倒退,从岩窟中迸发出一股汹涌的岩石射流!

细沙与石块像是炮弹一样,敲打在道路另一侧的墙壁上,留下新一层千疮百孔的伤痕,炸响开来的回声几乎要将流星的耳朵震聋了!

整条隧道颤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归复平静。

流星满头冷汗,抓住平安大哥的衣服,缓了老半天都没好。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平安大哥!你听见了吗?刚才那一下子岩爆!还有人在说话!”

岩爆是一种自然现象。

在矿穴中作业,或挖掘隧道时,都有可能遇见这种天灾。

它是巨大的山体内部产生了特殊的内应力,不同硬度的岩石和金属矿物在数千万吨的压力下形变,积攒着巨大的动能,最终从洞窟的岩石壁里迸发出来。

罗平安这一路走得那么小心,正是在提防岩爆。

此地年久失修,没有人类活动,也没有动植物生长的迹象。

空气中的扬尘极有可能是岩爆现象留下的痕迹,像这个小型赤铁矿坑,应该是嚎风岭主脉的地质活动产生的,巨大的内应力让这座山每过一段时间就往外喷吐铁流石沙。

隧道另一侧的疮疤,是这些恐怖的飞石敲打出来的痕迹。

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不奇怪。可是流星说的这个[在说话],罗平安也确实听见了。

跟随古老山脉的怒吼,还伴有无数深沉的呼唤。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震天动地的岩爆巨响中回荡着,仿佛冤魂野鬼都聚在一起,往人间诉说着哀苦和怨恨,表达愤怒与悲伤。

平安:“我也听见了。”

流星:“你也听见了对吧!?”

黑哥:“呜噜!”

流星:“黑哥你也听见了?!”

罗平安拿出两支笔,要流星默默把那一声呼唤写下来,不要提前让对方看见——很多时候,莫名其妙的灵感压力带给人们的幻觉也并不相同。

如果他们听见的是同一句,同一个意思,用语言都一样,那确实不是什么幻觉。

[帰る·Kaeru]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回去]。

(本章完)

第358章 山神

[帰る·Kaeru]

这个词有点特殊,它的使用场景一般是两种。

“回家,或是回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流星推了推眼镜,在日志本上写下日语释意,“神道城是日本人的地盘儿,看来东道主不欢迎咱们,平安大哥,现在怎么办?”

岩爆现象是一种天灾,伴随这种天灾出现的灵能潮汐才是重头戏。旅途还没开始,似乎有一尊看不见的山神,早早的拦在琉球群岛地下世界,拦在这条路上,向陌生来客发出警告。

“小兄弟,我寻思吧”平安道长是个实在人,不打算给阿星画饼,把实际情况都说清楚:“这前路凶险,不如我们就此回头,照人家的说法先回一趟家。”

流星追问:“为什么?”

罗平安要队伍最后方的黑哥原地掉头,往隧道出口去,细心解释道。

“你都说这个日文意义非凡,人家只是要我们回家,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它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喊我们滚开,没有辱骂我们,想来是不希望我们再往里走了。”

“而且岩爆这种自然灾害的威力非常大,你也能听见地动山摇时的巨大音爆——飞石金砂一起喷涌出来,威力比子弹还恐怖。照北美居合术发射的标准九毫米帕弹来算,加重弹头的动能至多是四百焦耳。”

流星还在纳闷,这道长好像挺喜欢枪械,与时俱进呀。

平安大哥头也不回,大拇指翘起比着身后的矿坑。

“你把这岩爆的矿坑看做炮口,打出来的细沙碎铁,那可不是寻常护甲能防住的炮弹呀。”

“这弹头是玄武岩层里经过百年千年挤压的高密度赤铁矿,经由千万吨的山体压缩喷射出来,我们的肉身绝对受不住这种攻击。”

流星回头看了一眼矿坑对面的墙壁,那千疮百孔的小圆洞就是答案——想要造成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估计得用大炮打上好几十颗榴霰弹。

刚才那一阵飞沙走石造成的新伤,还有巨大机械力滞留在坑洞中,这些能量变成了单纯的热量,其中破碎的钢筋发出亮堂的红色,平安大哥说得没错——他们或许可以越过这个大坑,但是之后会遇见什么就说不定了。

“好,那就听伱的,平安大哥。”步流星立刻跟上了平安先生的步子,往来时路走,“探索未知的地区固然需要勇气,知难而退也是一种勇敢,你说对不对?”

罗平安倒是看透了阿星的小心思——这二十五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里肯定不服气,不过嘴巴子肯定得逞一些威风。

“啊对对对!你说的好呀!”

紧接着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兄弟俩,就这么顺着来时路往出口走。不过十分钟的功夫,就走到隧道出入口的岩台旁。

一路无话,流星走出这条隧道时莫名感觉内心的压力消失了,那种强烈的灵压也随之消散,有种逃出生天虎口脱险的庆幸之情。

他开始审视身体和内心,这并不是第一次天人交战,此前在剿灭癫狂蝶圣教的战斗中,有许多个回合,都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中煎熬,在生死一线徘徊。

只是今时今日,遇见嚎风岭隧道中的天灾时,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感要强烈得多。

那仅仅是一条会产生岩爆的隧道,有一位看不见摸不着的山神堵住了去路,可是这种压迫感却叫流星的肉身主动认输了,就像看见扑面而来的巨浪,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这一系列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濒死体验,让他的内心产生了裂痕。

要知道,阿星从小就喜欢极限运动,征服山川和巨浪,从几千米高的半空自由落体跳伞,险死还生的冒险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可是当他从这条隧道中走出来,要走回文明世界的时候,他也惊讶,也会诧异,有那么一刻——他想要认输。

这个时候,阿星的额头才冒出冷汗,回想起明哥第一次面对芳风聚落大海中的金蛋时,那磅礴的灵压几乎要将流星击碎,可是大哥却巍然不动——那是流星一直都羡慕且敬仰的超能力。

罗平安提醒道:“走吧?小兄弟?”

流星默不作声,心中憋着一口气,默默爬上黑哥的鞍具,想要快快逃离这个地方。

平安道长没说什么,他也跟着阿星翻上狼背,原路返回就可以放心大胆的骑上大狼,快快回到前线据点去报告情况。

跟着道路石砟的痕迹往前,黑哥跑完这段六十公里的路,只用了一个小时。

可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按照地质地形图的标注,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变成了没有尽头的迷宫。

“不对呀,小兄弟,不对。”罗平安指着道路上的莹石,“我们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了。”

按照物质世界的铁则,按照寻路规律,如果顺着灵能标记物走,一定可以走回据点。

可是此时此刻,流星依然看不见任何交通信号基站,手机和FOB多功能终端没有信号,可是它们拥有最基础的指南针功能,在断网之前记住某一个方向,它们必然能指明正确的朝向。

罗平安把日志本交给流星——

——他跟着大狼的步数来计算,粗浅的画出来一张地形图。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地图某处。

罗平安放眼望去,除了铁道的基础设施以外,只有勘探队留下的照明设备可以称为文明的痕迹,除此之外便是陡峭的山体。

“我们在绕弯,小兄弟。”

平安先生指着日志本上的线路图,手指跟着线索一路往前引。

“先是右拐往前行进十四公里,看起来是一条直道,紧接着有个涵洞要绕行,出了涵洞是上山路,旁边的地势开始变陡峭,然后再往前二十一公里的山道,左边是山崖,右边是一片原野,原野外六百多米是空腔的尽头,没有路了。”

“如此一来,本来要向东北侧走一千八百米就可以看见一个基站,但是又弯弯绕绕过桥进洞,回到这里了。”

流星紧张的问:“难道是鬼打墙?”

“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鬼。”罗平安不屑的说:“就算有,也得分场合,你一个孤魂野鬼要来害灵能者?你是多大胆呀?”

流星:“平安大哥?那是什么意思呀?”

罗平安皱着眉,往身后指:“恐怕这个[回去],不是要我们回据点去。”

流星:“是怕我们被岩爆吓住?要我们回神道城?!”

“没错,这座山,这片土地,都在威胁咱们呢。”罗平安眼神中透出担忧:“小兄弟,我们在这里兜兜转转的绕圈子,肯定不是什么灵幻迷宫,因为没有灵能反应——我的神识.呸,灵压,感觉不到异动。”

流星:“也就是说.”

罗平安翻身下狼,蹲在道基的石砟旁。

“什么把戏呀,障眼法,都不如移山填海来得真实,我想我们的脚下,应该有一位山神,它改换道路,移动铁石山岳,这六十多公里的路,对我们来说太长太长——走在半路上,根本就感觉不到万米之外的动静,或许是那一声岩爆,就把我们困在这里了。”

流星紧张起来,也兴奋起来。

“那咱们要回头?”

罗平安:“再走一圈吧。再多走一圈——我要试一试。”

流星抓住平安大哥的手腕,又将他拉上阿黑的背,当阿星抓紧这求道之人的右臂时,与对方五指相触,却发觉这道长的右手十分白嫩,简直不像男人的手——怪异得很。

主要是那只手,与平安大哥的左边肉掌差别也太大了。

如平安大哥所说,他在百年前真的是个庄稼人,那左手也是操持农具,经年累月的劳碌留下了无数老茧,是能打死人的凶狠掌纹。

右手是白里透红,修长纤细的指头,指甲上有白皙的半月纹,指尖规整又没有劳动的痕迹,肤色也要白上很多。

罗平安看见流星这突兀的眼神,也没有解释什么,他轻轻拍打阿黑的肚腹。

“黑哥,劳你再跑一圈。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跑,先不要回头。”

顺着地质地形图继续往前,又是一小时的旅途过去。

路上流星就好奇的问——

“——平安大哥,为什么咱们还要接着往前跑?”

“假定有这么一位劳什子山神,我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听见我们讲话。”

“你怎么知道它听不听得见呀?”

“我们刚才不是说,断了回前线的念想吗?若是它能听见,肯定要把这山岳都归位,才能引我们回隧道的。”

“哦!要是它听不见呢?”

“听不见的话,我就要开喷了。”

流星惊讶的看着平安大哥,似乎这VIP确实憋着一肚子火。

黑哥累得气喘吁吁,又跑了一圈。

罗平安手中攥着一颗荧石,正好填上空缺的那一处地段,终于明白,这山神是绝对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只能凭借微弱的灵压来判断两人的位置。

平安大哥从阿黑背上翻下来,清了清嗓,非常的正式而且有礼貌,然后开喷。

“操你妈的臭傻逼!”

“本地的神仙真的太不讲礼貌了!”

“我还没到你地盘儿呢!是一点脸都不想给呀?”

“知道我们带了多少补给品吗?就这么把我困在这儿?!”

流星汗颜,看着破口大骂的脏话仙人——他有点懵,但是多少能体会这种心情。

就像是我们受迫性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紧接着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巨力,要求我们参与一个完全陌生的游戏。

平安突然问:“小兄弟!我们还有多少吃的?”

“哦!阿黑的包裹里应该还有四天的食物,算上罐头的话,省一省可以吃八天。”

“听见了吗?!”平安接着破口大骂:“八天!我还要吃罐头!拉出来的屎都他妈滂臭!我在那条黑不拉几的隧道里找厕所!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你这小日本的土地神听好了嗷!梼杌要我下乡到你这么个鬼地方体察民情,给你荒废的城镇做建设,重新探索你这片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废墟!”

“你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搞我心态!神头鬼脸的整这些阴间活!是不是以为我没办法治你嗷!?”

流星一下子两眼亮起:“那平安大哥你是有办法对付它了?”

“没有。”罗平安情绪恢复平静,转变速度相当快:“不然我怎么只能骂它呢?而且还不敢让它听见。”

流星:“啊?”

平安大哥说:“出发之前嘛,总要把坏心情都讲出来,我和你一起走——要是我有了心魔,有了邪气,恐怕会对你发脾气,这不好,所以我要骂它,反正它都听不见,要是真的见面了,到时候也可以和和气气的打招呼嘛。”

流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琢磨着,这真人说的还挺有道理,一点谎话都不讲的。

一大一小两兄弟终于认命——

——他们回过头,继续赶路。

这一回不过十公里的路程,又来到了隧道入口。

罗平安给流星解释道。

“我想这个山神应该是依靠灵能波动来判断我们的位置的,譬如我们只想在地图上逆时针走啊,它就开始捣乱——而我们这三只小蚂蚁,改了心思,想要回神道城了,改为顺时针路线,它便立刻把我们引来隧道这里。”

“它怎么不直接在这个迷宫里两头添堵呢?”流星嘟囔着:“前面是隧道,后面也是隧道就好了呀!”

罗平安摇摇头,解释着。

“恐怕不行的,照这么做,它要经常发动移山的力量,它的灵能效率要有那么厉害,精密度有那么高,何苦要我们走迷宫呢?直接缩地成寸,造个传送皮带,搞个超级电梯,把我们送去神道城不就好了?”

流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罗平安:“它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很像是矿脉里的一个拥有意识的,巨大的生物,它听不见我们说话,但是能感觉到我们的位置。”

流星惊讶咋舌:“不会是地球母亲吧?!”

在尼福尔海姆的海沟里,地球母亲的触须是滚动的铁核,它露出地表的部分,是几万平方公里形似神经元的纤毛,金灿灿的雷霆就是它活跃的生物电。

在嚎风岭中作怪的山神,如今能移动六十来公里的路途,悄无声息的改换地形,更像是地球母亲在作祟。

罗平安没有直接否定:“原初之种应该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不排除这个可能,它们的力量形态很类似,但是催我们回家的那些灵能波动——应该不是地球老娘的意思。”

重新走进这条隧道,那种奇异的灵感压力又来了。

阿星跟在平安大哥身后,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再次回到赤铁矿坑旁边。

罗平安说:“把嘴巴张开。”

流星立刻跟着做,秘文书库的求生刊物讲过这个技巧——

——在人类面对巨大的风压和音爆时,可以张开嘴,舒缓鼻咽管和五官的压力,保护耳朵和眼睛。

只要张开嘴,耳朵大抵是不会被强音震穿耳膜。

都说力量号的终点是智力,阿星的书没有白读,他已经是一个点了智力的莽夫啦。

岩爆现象又一次发生,就像是这座大山缓慢又沉重的心跳。

巨响过后,平安拉着阿星越过坑口继续前进。这五六米的大坑,阿黑只是轻轻一跃就跳了过去。

两人又听见伴随岩爆发出的灵能波动,好似无数游魂哀怨的渴求着,说着[回去]的日语。

继续往前,漆黑一片的隧道叫强光手电照亮,隧道两侧有了更多的涂鸦画像,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们留在此处的文化标签。

从凡俗世界来的各种商品符号,类似迪士尼的漫画英雄,或是米老鼠一类的标签,有机车暴走族留在这里的般若鬼脸,或是各类意义不明的成语,像[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下一句又变成[夜郎死九],大概是觉得汉字十分酷炫,年轻人的随手而为。

墙壁上的裂痕非常深,地质环境发生变化以后,涂鸦景观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日文裂开,流星也没办法从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正式来到了琉球群岛的地下世界,来到神道城的领土了。

那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开阔地,往前数百米都是幽深的黑暗地带,可是再往前数公里之外,沿着盘山走道往十数公里的地方看,似乎有一些光源。

流星:“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不知道,但是以我的经验来看。那恐怕不是灯光,这里离神道城太远。”罗平安有理有据的分析着:“在一九八四年,如果有人生活在嚎风岭周边,又遭遇地质灾害,恐怕第一时间就搬回九界车站的管辖范围了——不会有人继续留在此地居住的。”

流星往前远处的灯火,似乎有了目标。

两人往前走了不过十来步,立刻发现了新的线索。

像隧道的出入口,都有一段岩台石基作辅路,给维护人员通行,并且引导隧道中的积水往山下排放的沟渠,两侧有铁网来隔离野兽和迷路的行人。

在出口的左前侧靠山崖的位置,岩台上仰躺着一条尸体——

——平安先生发现尸体的时候,这位历经沧桑的老道也吓得骂了一句直娘贼。

流星还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VIP骂出声来——毕竟那夺人性命的岩爆和奇怪山神都没有让道长破防。

等到他看清手电光所照射的东西,也惊得说不出话,像是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

那是一具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成年男性的尸首,有个莫西干发型。

我们姑且叫他莫西干吧。

这莫西干身上穿着皮夹克,死因不明,从尸体外表看,像是被乱石砸中了胸骨,胸腔塌陷内出血而死——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稀奇的事情是,这具尸体来自一九八四年。

罗平安正是从地上零散的杂物里,看见这位莫西干的驾驶证,才确信这一点,叫这具新鲜的尸体吓得骂娘。

过了老半天,两位乘客都不敢去摸这奇怪的尸首,莫西干看上去硬邦邦的,头发或胡须,裸露在外的体毛和衣料,都像是结了冰一样,固定在岩台道路上了。

而且还有几点很可疑——

——这莫西干小哥的脖颈和身体,并不是一个肤色,而且有明显的缝合痕迹,像是做过换头手术似的。

这些常理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叫流星慎之又慎的去思考这些事物。

他想不通,于是不去想了。

“平安大哥,如果如果咱们不打算碰这位大哥的尸首,就继续往前走吧。”

平安站起身来,手电照向山体一侧,就看见一片灰红色的残骸嵌进山体之中,那似乎是这位暴走族的座驾,像是在灾难发生的前一秒——这位暴走族正在跑山路,最终越过隧道,爬上岩台道路,一个不小心飞身摔落,跌在道路上叫飞石砸死了,而这辆摩托车就没有那么好运,全尸都没有留下。

摩托不像它的主人,没有抵挡时间的秘法,早就跟随狂暴的山风腐蚀变化,成了一团残骸。

可是这具新鲜的尸体嗅不到任何气味。

平安觉得不放心,矮身再次去观察,除了尸首身上的衣料有些许剐蹭痕迹,像是雕塑一样紧紧稳固在地面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走!”

流星问:“去哪儿啊?”

罗平安:“看来这些城市,有很大的妖气,要去会一会妖魔。”

流星:“啊?”

“都说人死灯灭,入土为安。”

罗平安念念有词。

“无论是灵能还是其他什么怪东西,科技或狠活——”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人还不能瞑目,不是妖气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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