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番外:再不收网要当老大了(下)

“刚刚那个青年是你儿子?”

沈棠想起刚才自称姜胜儿子的青年。

姜胜摇头:“自然不是,他要是臣的儿子,臣早就大义灭亲,岂会让他活到如今?”

沈棠:“他也是诈骗团伙的核心成员?”

姜胜神色凝重三分:“不属于。”

“好家伙,这里头还掺了第三方势力。”

“主上怕是猜不出他是哪一方的。”

沈棠来了兴致:“这般神秘?”

姜胜:“不是他们神秘也不是他们有能耐,而是主上可能早就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沈棠闻弦歌而知雅意。

秦礼:“又是这帮不安分的。”

姜胜语气嘲弄:“王庭这些年愈发稳定,试图颠覆社稷、复辟旧国的贼子不得不由明转暗,整日东躲西藏。这些丧家之犬没几个见得光的,手上也没个正经营生,不是吃老本坐吃山空,便是想着办法寻旧国故人接济……百家讨饭,竟也叫他们苟延残喘到今日。”

这帮复辟贼子穷了十多年。

某日,天降横财,一夜暴富了。

他们争取到了一笔极其庞大的政治献金。

沈棠气笑了:“行,我算听明白了。合着是诈骗头目左手搞钱,右手资助他们捣乱是吧?也是,局势乱了,诈骗犯生意才好。”

虽说这俩蚂蚱搞不出名堂,但就是癞蛤蟆趴脚背——诈骗犯将赃款藏在凰廷,贼子也敢壮着胆子跑过来转移这笔“政治献金”,配合能将她恶心到了:“坏我一天好心情。”

姜胜:“公肃说擒贼先擒王也有道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最好里应外合,一次性将这帮人一网打尽。跟蟑螂一样的家伙,若不清理干净还会卷土重来,实在烦人。

沈棠颔首道:“深以为然。”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屋顶方向。

朗声问道:“你以为呢?”

姜胜与秦礼看到她行动,第一时间变换步伐,几乎同时挡在沈棠身前,跟着才是抬起视线望向屋顶。待看清屋顶有一团黑影坐着,二人心中寒意陡生——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随着乌云散去,月光倾泻。

黑影露出真正的容貌。

居然就是刚才的姜姓青年。

秦礼扭头看向姜胜,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个青年是复辟党的代表人物,过来跟诈骗团伙交接“政治献金”的吗?

这出场方式,怎么看也不是小喽啰。

就在二人猜测青年真实身份的时候,沈棠一语道破天机,揭晓答案:“还是说你觉得我言辞不够尊重,该称呼你一声‘君侯’?”

秦礼:“……”

姜胜:“……”

能被主上称一声君侯的人,屈指可数。

印象中也就公羊永业、罗三跟魏城几个老登,而这些老登的“君侯”全是靠自身实力获得的,而非王庭爵位。也就是说,眼前这名看似年轻的青年,实际上跟上面仨同辈分?

青登双手负背,轻盈落地,一开口的语气跟方才截然不同,带着老古董特有的登味:“老夫还以为沈君知晓真相后要喊打喊杀。”

“在康国现行律法之中,诈骗罪没有死刑,最高也就无期徒刑。无期徒刑那点时间对于寿数远超普通人的你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养老罢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先出手。”

更别说秦礼二人还在这里。

这么近的距离,万一这个老登不要脸面搞偷袭,伤到人怎么办?她是不在乎老登这块瓦砾是死是活,但她在乎秦礼这两块美玉。倘若无暇美玉因瓦砾而损,岂不是叫人心疼?

青年老登神情漠然看着沈棠。

而沈棠也直视回去,不避不让。

青年老登倏忽扬唇轻笑,周身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沈君的回答当真是让人意外啊,跟魏城那厮说得一模一样……啊不,你本人比他口中的‘你’更加有意思。”

姜胜:“……”

好家伙,这个喊了他一段时间“阿父”的临时便宜儿子,还真是跟魏城一个辈分的武国余孽啊。堂堂一个二十等彻侯,这么没节操?

沈棠道:“你敢现身,所图为何?”

她直接单刀直入。

青年老登不满她的态度。

“可有人说过沈君不解风情?”只有对他灵魂没兴趣的人,才会直奔他的肉体,他还以为这个能统一四方大陆,完成当年旧主也完不成壮举的女人会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君呢。

沈棠:“可有人说过你年龄太大了?”

青年老登:“……”

沈棠:“我显然不会对一年龄两百开外的老东西生出‘风情’。不要虐待老人啊。”

青年老登:“……”

魏城显然没说过沈棠嘴巴这么刻薄。

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不直接进入正题,姓沈的绝对还能说出个更加气人的浑话:“老夫眼下确有一事……望沈君通融。”

“君侯可知自己触犯康国哪一条律法?”

他自己也有一屁股屎没擦干净呢。

“老夫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犯?犯下大错,为何还能厚颜找我通融?君侯不觉得自相矛盾?”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青年老登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沈君这话不对,律法不也有自首减刑、将功折过这一说吗?虽说沈君也不在意那帮异想天开复辟之人,但不清理干净,他们三不五时冒出来给沈君添堵,更有甚者——沈君怎知被他们侵扰的故人之中,没有下一个顾望潮呢?”

顾池全家怎么死的,她应该很清楚。

以她对顾池的看重,也不会允许类似故事继续发生,让顾池看一眼揭一次旧伤疤吧?

沈棠:“……你故意的?”

故意用所谓“政治献金”将那帮复辟党吸引过来,也方便青年老登反手将他们卖了。

青年老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先主有教你,这句话不能这么用?”

青年老登:“他懂的怕是没我多。”

沈棠:“……”

青年老登:“说起来,即便老夫没‘将功折过’,沈君也该对老夫‘从轻发落’。”

“为何?”

“老夫对你康国社稷有功。”

“有功?”

“老夫只是收走他们能力范围外的资产,让他们手中微薄财富跟他们贫瘠脑子能匹配上罢了。他们中,也不乏对王庭有异心的、有不满的、有憎恶的,沈君该不会天真以为这世上每个人都会因为你统一四方大陆,让他们过上安定日子,便都会对你感恩戴德?恰恰相反,他们恨极了!安宁、富贵,本就是极少数强者才配享受的。是你,将一件本该奢侈的东西变成了烂大街的俗物,什么三教九流都能享受……老夫替你收拾他们,不解气?”

沈棠淡淡道:“狡辩。”

明明是为一己私欲,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他此前行为都是在替天行道:“你收拾的是他们?你满足的是欲望。假如不是欲望促使你这么做,而是一颗为天下公的心,岂有姜卿长子险些悬吊自戕一事呢?你在狡辩!”

普通人也才多少家底?

一朝被骗了个干干净净。

承受能力弱一些的,直接家破人亡。

沈棠根本不接受他这番诡辩。

青年老登却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反而耸肩摊手,笑道:“老夫的武者之意便是如此,欺骗,诡计。若不狡诈,哪有鱼上钩?”

对他来说,“狡辩”不是诘问。

而是来自上位者的赞美。

沈棠:“……”

她就说吧,武胆武者/文心文士就没几个精神正常的:“你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继续对话下去,她血压都要高了。

良久之后——

沈棠道:“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沈君请说,老夫知无不言。”

“你这算是在示好?”

“沈君这么觉得也行。”

沈棠扯了扯嘴角,言语带着几分讽刺道:“不说我当年微末的时候,只说盘踞西北,略有家底那会儿,也从未见过你们这些人。如今,倒是左一个彻侯,右一个彻侯了……”

青年老登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呢。

他道:“沈君可有上过赌桌?”

沈棠:“……”

有康时在,赌桌对她来说就是禁区。

青年老登也不在意她回答不回答,兀自说道:“赌桌,一向是赢家通吃的地方。你是赢家,你才有通吃的机会。你都没有赢,何来通吃?成大事者,筚路蓝缕之时,身边既有相持相扶的贤臣良将,也有饥肠辘辘的豺狼虎豹。功成名就之后,身边就只有好人了。”

他说着漫不经心而又薄凉的话。

沈棠微末的时候,还不是赢家呢,自然没有通吃的资格,而等她通吃了,自己不就从“豺狼虎豹”变成向她示好的“好人”了吗?她介意的是过程,而自己只在意一个结果。

他不在意“同甘共苦”经历带来的收益,自然也没必要经历筚路蓝缕时的艰苦奋斗。

有一个结果就够了。

沈棠:“……”

青年老登交出赃款,延期坐牢。

沈棠收拾他拍拍屁股丢下的烂摊子。

唯一让她心情稍微好一些的是打击诈骗团伙、追回赃款、将复辟党一网打尽的同时,顺手还能解决一件前不久的小事——赵奉裨将家中发生的事情,背后跟复辟党有点关系。

姜胜也替大儿子追回了被骗银钱。

本来是想将这些钱都还给大儿子的,他还未告知大儿子这个决定,竟然从妻子口中知晓一件事,将他气得心口疼,直呼家门不幸——

大儿媳此前说大儿子还没来得及将“赚钱路子”告诉几个兄弟姊妹,他一开始也选择相信。别看几个孩子小时候还很和睦友善,长大成家后渐渐有了自己的心思,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大儿子想“闷声发财”也说得过去。谁曾想,大儿子曾写信给姊妹兄弟们说过。

不,应该说“炫耀”过。

其他孩子也或多或少偷偷背着“投资”。

只是没有大儿子这股贪婪疯劲儿,并没有将全部身家投进去还上了高杠杆。他们接触时间还短,戒备心还未完全散去,所以损失也不严重,还在能承受范围,没有寻死觅活。

姜胜脸色微微发黑。

他本就是乱世出来的狠角色,作为谋主哪有心思单纯的?不过稍微动脑子,便猜出老大一家隐瞒的真相。不过是怕姜胜夫妇听说其他几个孩子也被诈骗,担心他们将全部家底掏出来平分给他们兜底。原本能给老大一家托底十成,这么一分可能就只能托底三四分。

干脆选择隐瞒。

先让老父老母帮他们一家拉出泥潭再说。

至于兄弟姊妹那边,总不会出人命。

姜胜想清楚这些,抬眼看妻子。他妻子满脸愁色,似乎没想到亲手养大的孩子会有这样自私自利的一面。她羞愧自己没有教养好,同时又心痛本该齐心协力的手足变成这样。

这些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生的。

哪一个不是心肝?

如今这个模样,她最是心痛。

姜胜声音带着点嘶哑:“他们早就长大了,不仅为人父母,也为人祖父母,早不是咱们抱在怀中的襁褓稚儿……你我都得接受,他们长成的任何模样……哪怕是事与愿违。”

妻子闻言,簌簌落泪。

姜胜也心痛。

夫妻俩相拥着沉默,脑中几乎都是几个孩子懵懂时期的模样,那一声声“阿父阿母”能喊得人心坎儿都软成一滩水。姜胜自问对孩子足够公平,从不因为哪个是儿子就多得一分家产,也不因为谁年长谁年幼谁嘴甜就能独得偏爱,哪怕是最后分家也是平均分一分。

如此,竟也这般结局收场。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兵部这么多事情,姜胜都能游刃有余,武将这么难搞,他都能一个个顺毛安抚,偏偏轮到自家的孩子,他就傻眼了,束手无策了。

这件事情带给他极大的冲击。

搞得姜胜销假复工,心里还念着。

顾池被迫听了个全套。

他跟姜胜吃廊食的时候,嗤笑道:“没想到咱们温国公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这件事情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你怕是早就看清楚了。手足不合,不外乎是觉得自己被薄待。”

姜胜:“我待他们从不偏私。”

一个有的,其他都会有。

顾池:“唉,温国公这就不明白了吧?本该能拿到却没有拿到的,那就是薄待。多少年了都是长子继承家业,轮到你这里,你不论男女长幼,统统均分,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兄弟姊妹分走本该属于他的?民间都说‘老大亲老幺娇,不会投胎半拉腰’,家中幼子被宠爱也是寻常,可你们夫妻可有多偏爱幼子一点?可有因为幼子年幼而多纵容一分?”

其他人家能拿到正经家业的女儿,基本都是有修炼天赋的,而姜胜的女儿是普通人也拿到跟兄弟一样的待遇,其他兄弟不会觉得对方拿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份?女儿也有自己的想法,如今都是女君治下,凭什么女儿必须要有修炼天赋才能跟她们兄弟有一样待遇?

倒是几位兄弟贪婪。

因此——

顾池下了结论:“生出隔阂是正常的。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院中的植株,你们是他们父母也不能让每个孩子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长。为今之计就只能接受,随他们去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在庆幸自己仅一养女。

姜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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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75章 番外:晋国公很忙(上)

延凰十七年注定是个特殊年份。

就在朝臣庆幸以二十等彻侯为首的诈骗团伙落网,王庭又顺手捣毁一伙整天做白日梦的旧时代复辟党的时候,一则消息炸了满朝文武一个措手不及,更有甚者忍不住去看外头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不是,真没听错?”

“你也听到了?”

“是啊是啊,怎么会……”

不管有仇没仇都要就近议论两声。

他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棠倒是猜出几分,爽快允了。

祈善二话不说行礼谢恩。

“晋公——”

刚散朝,祈善便步履匆匆,一去不回头,一点没理会在后边儿喊他的同僚,眨眼功夫众人只能看到一点儿背影。被祈善远远抛在身后的群臣不由面面相觑,更有人低声喃喃。

“晋公这是上赶着如厕吗?”

“哪个愣头青说的?不要命了!”

万一晋国公不按常理出牌,杀个回马枪,让他听到愣头青这么说,绝对要记小本本。

“晋公怎么突然又请半载年假?”

这就是文武群臣刚才震惊的原因。

自从顾池开了个头,一众当年的开国元从仿佛心有灵犀,陆陆续续开始请年假,时间从半年、一年甚至两年不等——也就这帮人有胆量这么长时间远离权力中心了,销假回来也能迅速掌控局面,重新拿回各部门的掌控权,甚至还能跟空窗期上来的新人相处融洽。

换做是他们,他们未必有这胸襟胆量。

祈元良此前也有请年假。

不过不是一次性请,每次时间也短。

按理说这次又请年假,大家伙儿也该熟悉了。之所以还这么大反应,问题在于祈善距离上次年假销假归岗还没过去多久。他上一轮的年假已经休完了,这次的半年是下轮的。

以往请年假还会提前通知,让众人有个心理准备,中书省事务能提前做好各处安排。

这次完全是临时起意。

这词搁在晋公身上过于违和。

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家中临时出了大事,迫使他不得不临时上书请假。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晋公一向勤政奉公,家中人丁结构简单,究竟是谁出了事,让他变得如此失态?

唯有几个元老知道点什么。

百官好奇想打听,几人三缄其口。

这下子更让他们抓心挠肺了。

晋公/祈相/太师府上究竟出什么事了?

其实严格说来也不算大事,是两件小事。

第一件事,他女儿给他写了封家书,告诉他过两天就回家了,顺便要给他一个惊喜。

第二件事,他的好友要跟他告别。

祈善铁青着脸,一路【追风蹑景】踩着屋顶回了家中,管事出门迎接只看到家长从头顶直接翻墙回府。管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他在府上干了这么多年活,从未见过家长有如此……如此少年气的举止。他让人将大门重新关上,假装家长未当众翻墙。

祈善:“他就是你口中的惊喜?”

他指着坐在厅中,举止略显局促的青年。

说是青年人,其实更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眉眼间还带着未被世道毒打的天真单纯。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的相貌有些眼熟。祈善翻了翻记忆,终于将脸跟人对上。

别问他为何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上一次见这张脸在二十多年以前。

祈妙道:“是。”

祈善视线在二人身上扫了几遍,叹气。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祈妙本身又是纯粹善良的人,对待感情极为认真,一旦陷进去便很难抽身。尽管这些年她从不说什么,甚至在康年几次暗示下也曾试着去接触优秀异性,可都无法更进一步。

祈善几次欲言又止。

这时,那名青年开口:“祈相——”

祈善不耐蹙眉:“你知道我身份?”

如果眼前这名青年想要不择手段利用他女儿往上爬,他是不会答应的,心中也忍不住暗骂康年。要不是康年多嘴,君巧也不会勉强她自己去相亲了,这会儿还搞起替身文学。

青年相貌跟当年的郑愚颇为神似。

祈善猜测祈妙会不会想让此子入赘。

这傻孩子——

之前不说放下了吗?

青年道:“虽说隔了二十多载光阴,可祈相光彩如昔,下官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祈善:“……”

他注意到青年这番话的古怪之处。

下意识看向了祈妙,眼神问个究竟。

祈善这人护短也是真护短。

对于这个他视如己出,伴他二三十载的女儿,他如何不心疼?他知祈妙对那个郑愚有些感情,见她多年独身一人便私下跟主上探了探口风——郑愚,究竟有无上“封神榜”?

若是上了榜,前缘还能续上。

恰如宁燕跟宴安。

主上给的答案却让他失望。

郑愚不在榜上。

正因为如此,祈善在看到青年的第一眼也没将他往郑愚身上想,单纯以为相貌相似。

眼前这场景又是怎么回事?

祈妙:“女儿正要跟阿父解释。”

祈善摆手示意青年郑愚坐下:“你说。”

他倒要听听这里头究竟有什么离奇故事。

其实,也没有多离奇。

郑愚身故,王庭给予追封厚葬,可家中没了顶梁柱,留下寡母一人日子艰难。祈妙与郑愚彼时也只是互有情意,还未互许或定下婚约,只能以郑愚友人身份偶尔照拂他寡母。

为了抚平失独伤痛,也为了逃避吃绝户的族亲耆老,寡母机缘巧合入职了祈妙名下的善堂。郑愚寡母一边照顾善堂弃婴,一边去国庙为儿子请香祈福,还花钱供奉了灵位。

【只盼吾儿阴寿绵长,往生无忧。】

郑愚寡母是普通人,早年数次逃难、几次艰难生产再加上中年失去仅存的独子,一桩桩打击让她身子骨大不如前,延凰七年的时候就不行了,逝去时,怀中还抱着独子灵位。

祈妙没让灵位跟郑愚的寡母一起下葬,而是让人给母子俩重新修坟,又去国庙为二人各自请了灵位,只盼着这对母子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过上安稳日子。问题就出在这里。

祈善:“你是说这个灵位……”

祈妙知道他问什么,摇头:“不是。”

跟国庙兜售的灵位线香都没关系。

关键在于她这些年积攒的福缘。

数日前,她照常入梦,进入医家圣殿进修——以往二十余载都是这么过来的。那次却跟往日有些不同,医家圣殿的英灵罕见地主动跟她搭话,说什么她行医多年,攒下不少功德,可有什么愿望。祈妙便说希望家人身体康健。

英灵说她家人福缘深厚,这愿望不算。

祈妙又说希望收养的一群祈姓女儿安好。

英灵说这些孩子本是早夭横死的命,她们母亲多数也要难产身故,但都因为祈妙挽回了性命。需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些人死劫一过,未来人生基本都能得一个安稳了。

所以,这个愿望也不算的。

祈妙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其他想要的。

没多久,梦境就醒了。

她也懊恼自己闲聊耽误了进修。

这件插曲很快被她丢到脑后。

谁料,隔天就收到一名溺水产妇,送产妇过来求医的人,正是有着跟故人相似相貌的青年。第一眼的时候,祈妙还怔忪了一瞬,但眨眼就调整过来,雷厉风行让人准备产房。

自然也没注意到青年惊愕眼神。

终于,母女平安。

产妇家属收到消息赶来,得知是个没修炼天赋的女儿,这群人的态度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待祈妙清理完卫生出来,产妇已经被家属接走,青年表情懵逼地抱着眼熟襁褓。

【他、他们把孩子丢下了。】

青年蹭一下从角落站起,试图解释。

生怕被人误会自己是抢孩子的。

祈妙表情毫无波澜,摘下了口罩,语气平淡让村中乳娘将孩子抱走:【我知道了。】

类似的场景,她经历过不知多少回。

以前还是她自费出诊,亲自上门给有难产症状的妇人接生,将不要的孩子带回来。这些年多了许多舍不得去医院生孩子,特地跑到她这里的夫妇。生下的孩子残疾或者性别、天赋不符合心意,便将孩子丢下,祈妙早就见怪不怪。青年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

【那现在怎么办?丢弃孩子没代价?】

【我这不是让人去报官了么?】

青年这才注意到有人骑马出去了。

【孩子父母会如何?】

【不是被罚就是被打,蹲几天牢。】祈妙已经连着两天没吃东西了,饿狠了,左手一个肉包,右手一个肉饼,双管齐下,也顾不上什么名门贵女的吃相。等她吃完,青年还没走。她蹙眉道,【你不走?这里还有你的事情?】

【我前几日碰见了个姜姓的神算子。】

【哦?然后?】

【我当时求的姻缘,那位神算看了我的面相,指引让我过来,说是正缘就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正缘是我?】祈妙笑容添了几分冷意,以往也不是没人往她身边送俊男靓女,被拒绝多了,对方又做了功课,开始送相貌跟郑愚相似的男女,祈妙一概没理。

这些男女所图只是她背后的晋国公府。

更有甚者,可能是冲阿父去的。

祈妙自然不会上钩。

眼前这人估计也是类似套路,她脸色骤冷下来,连充饥的兴致都没了:【你可知我身份地位?那不是神棍说一个‘正缘’就能攀附的。我念在你主动搭救落水产妇的份上,待你和善三分,也希望你能看清楚,莫行差踏错。】

青年刚才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含着欢喜的。

青年惊愕,良久道:【君巧?】

祈妙:【……】

她这时候注意到青年腰间文心花押。

隐约露出的字迹却让她瞳孔颤栗。

“……总之,他就这么恢复了记忆。”

青年郑愚忙解释补充:“其实也不是那一天,从学生开始启蒙,时常会做一些奇怪没有头绪的梦境,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见到君巧那天,突然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消化记忆消化了好几天。

冥冥中有种预感——

他是因为祈妙才有这份机遇。

祈善:“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郑愚前世亲人都不在世了。

今生也是亲缘浅薄的命格,年幼丧父丧母,是被慈幼局养大的,靠着康国的新政策才念了书。中院毕业之后就开始谋生:“你如果想入仕,我可以举荐你去国子学继续深造,你如今的学历……有些跟不上如今局势。”

郑愚不做多想。

他起身行礼谢道:“学生谢过祈相。”

祈善挑眉:“一点不带推辞客气?”

郑愚坦率:“学生需要这个机会,祈相慧眼如炬,洞察人心,学生何必虚伪这回?”

祈善闻言险些发笑,眸色含着冷意。

“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其他要说?”

祈妙柔声唤道:“阿父。”

“也是,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宁图南夫妇。”二人年岁确实相差有些大,郑愚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委屈了他的孩儿。祈善作势起身,“你的事,我会命人安排妥当。”

其实也没他插手安排的必要,郑愚既然已经恢复记忆,自然而然能享受到他前世带来的荫庇——毕竟当年郑愚是因公牺牲。虽说前世今生不能公之于众,但私下也能给郑愚一些优待。这时,郑愚开口:“我也希望自己是。”

“那你迟疑什么?为可怜浅薄的自尊?”

郑愚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阿父,不能是因为孩儿不愿意吗?”

祈善:“……”

他确实没想过祈妙会主动拒绝。

祈妙叹气:“女儿已过了不惑之年,对世上男女情爱并无热切之心。休痴归来固然令人欢喜,可他人生也才刚开始,未来还不知有多精彩,何必早早定下?女儿这两年忙着圣殿进修考核评职称……着实不想浪费精力于个人。不如再等几年,横竖人也不会跑的。”

郑愚表情肉眼可见幽怨了。

祈善:“……”

“说起来,谭叔父更叫人担心。”

(σ)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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