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追路之人回首凝望

小小的插曲在场的气氛紧张了不少,但作为始作俑者的叶挽妆却好像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仍然在那里自顾自的研墨。

又花了小一段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叶挽妆执笔作画。

笔尖触纸的刹那,她周身气场陡变,如渊渟岳峙,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威压。

那安宁祥和荡然无存,化作一种凛然不可置疑、如执掌乾坤般的恢弘气势。

林江凝视着她,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此刻执掌丹青的不是叶挽妆,而是那位统帅万军、睥睨大兴的赵六郎。

虽非沙场点兵,她却俨然是这方寸画纸间,笔锋所向的无上统帅。

叶挽妆已然沉浸于丹青之境,笔意流转间浑然忘我,纸上画作飞速显现雏形。

叶挽妆书画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首日叶挽妆那边只是普通作画,全无丝毫异常。

傍晚时分,林江几人出去告知余温允要暂时扎营,余温允也从一二三处取来蜡烛,在周遭布置了规避的法坛,以防巡逻骑兵的追击。

第二日白天,下方的草原当中已经出现了些许异象,那些生长在草原上方的花朵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所卷起,遮盖了整个天空。

林江能够清楚的看到,这天空当中的风,甚至都是有颜色的,那是一种淡蓝,混合着墨色夹杂在一起的色调,条条缕缕的回荡在整个平原之上。

直至此刻,林江才终于恍惚过来,恐怕这片生长着繁华的草原之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画出来的,不只是地面和天空,就连仰面吹过来的风,他们呼吸的空气,一切的一切都是叶挽妆一点点画出来的。

等到了第三日,这下方平原已经没办法正常继续待下去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股绚烂的颜色,唯独最中间的桌子还在这一片七彩的颜色当中沉沦。

叶挽妆已经全心全意的将思绪凝结到了眼前的桌子上,她每一次下笔都会牵动周围的颜色发生变化,当笔锋向着左侧轻挥之时,眼前的色调也都会朝着左侧偏转,笔杆向右调动时,眼前的一切也会随之向右调动。

此刻就连里面的风都变得危险。

小山参本来还想继续在里面留着,但她只是看了一眼现在那片平原之上变幻不断的色彩,她便直接张开口,先是发出了万分惊叹的一声“哇”,然后嘎嘣一声,往后一倒。

两个眼睛已经开始转圈了。

对于小山参来说,眼前的景象明显已超出了她脑力能够处理的范畴,她看上那一眼后,自然大脑运转艰难,主动放弃了思量。

倒是梁画山仍端坐在下方,任凭那些变换不定的色彩扑打在身上,他也完全不为所动。

纵然心神遭遇了剧烈的冲击,他那深厚的道行也足以支撑其暂时在这下方多熬一段时光。

他终究是打算看完这场作画。

林江无法劝阻梁画山,只得在他体内留下一道生炁,随后才随其他人一同离开了湖泊下方。

又在外界静候了一日。

终于在第三天落日熔金之际,湖面下动荡翻涌的色彩也终于缓缓褪尽。

行至湖畔侧边,林江顺着那道裂缝向下望去,发现整个湖底已然变回一片开阔的平原。

书案旁,叶挽妆略显疲惫,手捧着一幅完成的作品,梁画山在她身侧,显出几分伤损的模样。

他道行毕竟已被消磨而坍缩,纵有林江的生炁护持,此刻状态也明显不算太好。

只不过他并不在意。

“此画已成,便赠予你,如此算助你了却心中所愿。”

叶挽妆又端详了几眼自己的画作,随后将其送给了梁画山。

梁画山在接过这画之后,只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宛如他这一生的道行全都压在了这副画上。

他低头一看,就在这一刻,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林江见梁画山脸色不对,心中好奇,便凑到他背后,瞥了一眼那画卷。

画中是山水景致,流云轻拂其上,山峦流水仿佛在动。

瞧着确实很漂亮,明明是静态的画却居然能显出些动态的效果。

但或许是因为林江本身的艺术细胞着实不多,以至于他在欣赏这幅画时,虽觉它很美,却似乎不比梁画山的作品好出太多。

叶挽妆对画作远比面对其他事情敏感得多,她敏锐地察觉到梁画山脸上的微妙变化,好奇地问道:

“为何是这副表情?”

“……没什么。”梁画山委婉地说道,“只是许久都未曾见过这般画法。”

叶挽妆听到这话之后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画山嘴唇喃喃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二三此刻也是听闻了这边声音,走了过来。

她便要比林江这个纯粹的门外汉更懂画作,只是盯了一眼便看了出来:

“叶子,你这画法……好老派啊。”

“老派?”叶挽妆眉头蹙得更紧:“这些年来我确实一直困居在此景地当中,可我从未停止研习画妙之术,技艺应当比往昔更有进境,添了不少新法,为何说我老派?”

“这些年,大兴城内画坛确实涌现了许多新秀大家,小女子或多或少都品鉴过他们的作品。暂且不论技艺高低,其间着实多了不少新意。”

一二三比起唯唯诺诺的梁画山明显爽利得多:

“叶子,你的画工仍是那般炉火纯青,但小女子觉得如今你的画作里,似乎欠缺了些什么。”

叶挽妆眨眨眼,泪水忽地涌了出来:

“当真?”

“当真。”

“我画得……不行了?”

“功底深厚,笔锋劲健,并非不行,但不如他。”

一二三诚恳地抬手指向了梁画山。

梁画山闻言,浑身顿时僵住,眼见着叶挽妆泪眼朦胧直直看向自己,一时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你画的……很好?”

“我,这,我……”

梁画山本能地想自谦一句远不及叶大家,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蓦然闪过这么多年埋首案前废寝忘食的苦练,与同道切磋心得的一幕幕。

万千思绪在喉间翻腾,最终,他猛地一咬牙:

“对画工不过稍有些许心得罢了。”

“能让我看看吗?”

梁画山自怀中摸索片刻,很快便掏出一幅画卷,保存得极其完好,显是他得意之作。

展开画轴,现出一幅山水画,卷上线条流转云烟不息,一派山巅云雾升腾之景。

林江身为门外汉,细节的精巧之处自然看不出来,只觉梁画山这幅画着实更显动人。

倒是叶挽妆一瞧见此画,精神骤然一振。

她细细察看每一处笔触,泪痕顿消,喉间发出阵阵赞叹,似被画中诸多巧思所打动。

一双眸子里几乎闪烁着点点星芒。

“好看!真真好看!”

叶挽妆毫无不悦,反倒是由衷赞叹,如同欣赏绝世珍品。

梁画山目睹此景,心底莫名泛起一抹荒谬。

他久久追寻的身影,在不知不觉间仿佛已被他超越。

道行上仍有所欠,在两人同追求的画作之途上,梁画山却已走得更为遥远。

一刹那,他忽觉心头紧抓之物悄然消散。

别样思绪骤然在脑海中凝结。

他溃乱的道行倏忽间变得平和。

已颓败的法门重归顺畅。

那险些坠落的境界,瞬间以肉眼可见之速攀升,眨眼间更胜往昔。

此一刻,梁画山似跨越了某些门槛。

终将背后的自己远远抛离。

(本章完)

第388章 去执

叶挽妆与梁画山交换了画作,手捧新画,喜不自胜。

她没有丝毫因绘画技艺被超越而产生的愤怒,反而心中盈满了发现新事物的欢喜。

画作一到手,她便迫不及待地钻研起各种全新技法。

坐在桌旁,她如同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般,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梁画山则坐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凝视手中画卷,陷入长久的沉思。

林江走到他身旁,梁画山这才如梦初醒,歪过头望向林江。

他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腼腆的笑容。

尽管他的身体并未恢复成林江初见时的年轻模样,但梁画山此时的状态显然大为改善。

林江能感知到他体内炁的量虽有所减少,但道韵却比先前显著增强。

显而易见,这次事件之后,梁画山的道心反而通透了。

“梁大家,而今心情如何?”

听到林江这句问话,梁画山不由得悠悠长叹一声:

“说来颇为复杂。我确实未曾想到,经年累月之后,我的画技在某些方面,竟赶上了叶大家。”

他这话说得极其委婉,林江一时间也不好点破。

实则梁画山的画艺早已凌驾于叶挽妆之上。

单论绘画功底,两人当在伯仲之间,谁也不能说叶挽妆笔力不济。

但许是因故离世多年,幽居湖底独自锤炼画工,她的画作终是欠缺了一丝神韵。

而这恰是梁画山经年累月在世间磨砺画技,所更胜一筹之处。

故而最终呈现的画卷境界,梁画山实则已胜过叶挽妆。

“这许多年来,我始终追赶着她的背影,有时竟也不甚明了,自己研习画道,究竟为的是己身所好,还是仅仅为了追赶叶大家。”

梁画山轻声道出这话时,脸上泛起几分恍然神色。

经年已过数载,那些年他绘画究竟是为了些什么?

其实梁画山起初并未深究此事。

他想着日后若能再见叶挽妆,可在交谈中多言些内容,于是便拼命练习,拼命作画。

可渐渐后来,画画这件事对他而言也增添了其他意义。

“直到今日,我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忘却了画画的初衷。”梁画山语气微带感慨,“最初之时,我仅仅是想画出更美的画,才去找叶大家求教,渴望习得更好的技艺。未曾料想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直到今日才终于忆起,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前行。”

“那份执念没了?”

“毕竟坚持了这么多年,心中的那份思念不可能说散就散。”梁画山望了望叶挽妆,“不过这份思念已不必成为我此生追寻的目标了。”

望着这番情景,林江实在难以分辨梁画山是否已由衷释怀,抑或只是另有所执。

然而无论如何,此行对他而言终归是好事而非坏事。

他今后应当不会再度沉溺于过往,至少在向前跋涉的路上,他不必再执著地追寻某个目标,而是能时而回望,眺望那些已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前尘。

林江站起身,行至叶挽妆身边询问道:

“叶大家,接下来有何打算?”

叶挽妆原本正凝神赏画,忽闻林江声音,先是一怔,思绪还未回转过来。

林江只得复问一遍,她这才听分明。

略作思忖后,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外界似有诸多我未曾见过的画法,我想出去瞧瞧,遍览世间诸般画法为何。”

言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小山参方向。

林江眸光一凛,当即截住她的话头:

“你若要个化身,我们几个总能替你设法,莫总打小山参的主意。”

“哦。”

叶挽妆似乎并不在意,只随性地点了点头。

林江微感无奈,于是转头看向梁大家:

“梁大家,可有什么想法?”

梁画山闻言,沉吟片刻:

“叶大家现今的身体状况宛如一幅画作,倘使叶大家不介意,我便可为您专门创作一幅画作,日后叶大家便可暂居画中,借此脱身此地。

待返京后,那边不乏擅长塑体之术者,可助叶大家重塑新躯。”

听此,叶挽妆干脆地点了点头。

“您打算暂留于此?”林江又问梁画山。

“毕竟一幅精心画作的创作,或许需耗些时日。”

梁画山虽已挣脱往日杂念束缚,但骤忘前尘,对叶挽妆置若罔闻,终究难以实现。

若欲描绘一幅承载叶挽妆的画像,梁画山自当潜心琢磨构图之法。

想来没有十天半月,恐难落成。

林江寻思了片刻,也觉得无须继续在此等候梁画山。

毕竟梁画山与叶挽妆皆是两点星,更兼一片完全由叶挽妆掌控的湖泊,寻常人等根本不可能敌得过他二人。

但他还是径直从怀中掏出了几颗归家乡。

如此一来,待梁画山作画毕了,只消服下此丹,便可径直携画卷返回京城。

梁画山谢过几人。

临别之际,一二三牵着叶挽妆的手,低语了几句。

待众人行至湖面之上,回首望向那深邃湖底,纷纷挥手作别。

叶挽妆身侧立着梁画山,两人一同挥手告别,那豁然洞开的湖面也缓缓弥合。

眼望着身后的大湖水面再度平复如镜,小山参坐在林江肩头兀自发呆。

林江伸手轻抚小山参:

“见了叶大家,你心中作何感想?”

“我……也说不分明。”

小山参歪着小脑袋,轻轻靠上了林江的面颊。

她一直渴望着寻找叶挽妆,想亲口道声感谢。然而真正与叶挽妆交流后,她并未感到预想中的喜悦。

叶挽妆也并非她印象中那般令人怜惜。

这不禁让小山参感到一丝失落。

但她随即坐正身子,歪头端详林江的面庞,小脑袋认真思索片刻。

“林江林江。”

“怎么了?”

“我只是想见见她。”

小山参的神情忽然无比认真。

林江一时未能领会她的意思,同样困惑地侧头望着她。

“我觉得还是待在你身边最舒服。”

小山参张开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左臂环住林江的后颈,右臂抬起,小手精准地捏住了林江的鼻子。

林江整张脸顿时被扯得微微变形。

他嘴角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把小山参扒拉下来。

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小山参的脑袋:

“那是自然,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还能够惩恶扬善!你如若是跟着叶挽妆的话,而不是只能整日对着画册子涂抹了。”

小山参想象着那个画面,全身惊惧地一颤,更是死死地抱住林江不撒手。

林江只觉得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便朗声笑了几下,随后携着小山参回到了车上。

余温允亦登上主座,手腕轻抖扬鞭,催动着车辇前行。

上车后,林江发觉小山参仍紧缠着自己,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伸手将其轻推开来。

他再次拍了拍小山参,让其去找江浸月玩耍,自己则慵懒地倚在窗边,眺望着沿途的景致。

看天空孤鸿飞过,远眺景色缓缓流淌,林江盘算着该办的一件又一件事情,忽然望见远处天际径直飞来一只飞鸟。

那飞鸟直挺挺地冲往窗沿,林江感觉它似是有事寻己,便打开窗户。

待飞鸟飞到马车窗边之际,只见其摇身一变,从茂密羽毛下方迅速膨胀,肉体充盈于骨骼羽翼之间,竟是径直化作一名身披羽衣的女子。

女子轻轻扇动双臂,似乎想要进入马车,林江也未阻拦,让她直接进来。

只不过林江觉得这女子一身打扮多少有点……潦草。

以他所在角度望去,什么该看不该看的,基本一览无余。

那女子朝林江方向鞠躬行礼:

“公子,妾身乃是盗大人的妾室。”

盗成贼吗?林江脑海中霎时浮现出那个干瘦男子的形象。

“你来此作甚?”

“盗大人替您探查了尘国中大兴人的消息,命我转交于您。”

女子从胸口处摸出一卷画轴,递与林江。

林江接过展开一看,眼眉微微一动。

画轴最顶端之人,林江瞧着分外眼熟。

那是个戴着驴子头套的男子,头套歪向一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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