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第1074章 夹生饭

第1074章 夹生饭

进入九月下旬后,西域的气温便急剧下降,现在白天的气温,最高也不过十度了。

在晚上,气温甚至会降到零下十度,呵气成冰成为了现实。

但李广利却并未感觉到寒冷。

他身上穿着的从长安运来的羊绒内衣和毛外套,让他哪怕立于寒风之中,也依旧感觉如春日般温暖。

大部分的汉军司马以上军官,也都发了羊毛制品。

校尉以上,都穿上了羊绒内衣。

哪怕是士兵,也发了一双羊毛手套。

这些毛纺品,在汉军上下,备受欢迎。

以至于,现在汉军的辎重官和军法官,开始关心缴获的牲畜的毛料,并将其称重,甚至命令俘虏们浆洗后烘干、梳毛,制成可供加工的羊毛原料。

“张子重若是肯为我副将就好了……”李广利感慨着:“若是如此,得其经略、营造之助,河西三年便可变样,成为塞外关中!”

“西域、匈奴五年可平矣!”

左右闻言,都是沉默不语,但内心之中,人人都是唏嘘不已。

谁都想不到,去岁回朝见到的那个新贵的崛起速度会是如此之剧烈!

李哆记得,当初在会见了那位张子重后,李广利就起过要去向天子请求将其调任河西,担任中军长史甚至居延都尉、将军的意思。

可惜,那时候自己与其他部将全部反对。

觉得李广利太过抬举对方了,一个小小的新贵,能不能在长安活过一年都还是未知数呢!

再有能力,再得宠又能如何?

很多人甚至觉得,便是给其一个河西校尉的职位,都是抬咖了!

哪成想,不过一年时光,便斗转星移,时移世易。

现在,后者已是帝国最高将衔的常设将军,功封英候,食禄秩比中两千石,开府建牙,左黄钺右白旄,地位比李广利的海西候贰师将军还要高出一截!

现在,轮到李广利给其当副将,都可能有些不够格了。

无数人的脸,火辣辣的疼。

特别是听着李广利的感慨的时候,格外的疼。

“将军慧眼能识英才,臣等望尘莫及……”李哆低头心悦诚服的说道。

“唉……”李广利摇摇头,道:“不怪你们,当时是我不够坚定!”

若他当时坚定下来,下定决心,谁还能拦住他?

可惜啊……

“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李广利回头道:“说说看,尉黎的李陵最近有什么动作?”

“回禀将军,根据斥候侦查,尉黎的王都附近,近日有大军聚集……”负责斥候侦查的轻骑都尉秦观上前报告道:“臣亲率斥候,抵近侦查,已经见到了有龟兹、莎车、危须等国的军旗!”

“呦呵!”李广利笑了起来:“李少卿还真打算与吾决死一战了?”

“此乃欲效仿项王破釜沉舟,还是要仿淮阴背水一战?”

在李广利看来,李陵的这个选择,简直是正中下怀!

他最怕的就是,李陵见势不妙,壁虎断尾,率军逃回西域腹地,然后扼天山之险与他对峙。

这样的话,对汉军,特别是对他而言,简直是大大的不妙!

因为,战争一定会被拖到旷日持久。

而,他与汉军都不可能在这个远离河西一千多里的西域与匈奴人数月、数年的对峙。

经济上负担不起,军队也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

所以,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汉军拿下龟兹、尉黎,摧毁这些王国的城市、王宫、庄园,然后重建轮台塞后逐步撤回玉门关。

最多不过让楼兰得以控制白龙堆,让轮台的控制范围,扩大个一两倍,同时将这两者的联系打通而已。

真要拓展势力范围,甚至直接吞并整个天山北麓。

以汉军和汉家当前的国力、财力、人力来说,有些困难。

没办法!

汉,连朝鲜之土,南越之地,闽越之郡,尚且都开发不及。

河西四郡,经营二三十年,移民至今不足百万,垦地不过三百来万亩,渠道不过二三十条。

就这,开销就已经累计达到了百万万之巨!

连河西的移民,都远未饱和。

哪来的精力和人力,再去拓展、经营西域?

而倘若不能经营、开发,土地占下来,又有何用?

没有人耕种、经营、收税,对汉室而言,等于没有,甚至是一个负担!

而对李广利来说,此战若不能歼灭匈奴的主力,就是失败!

而诸将也都笑了起来。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呵呵……

匈奴人哪来的资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他们大军汇聚天山北麓脚下狭小的尉犁、危须之土。

他们缺衣少粮,他们的军队战力不强。

汉军甚至不需要进攻,只需要拖住他们,不让他们跑。

大雪一来,饥寒交迫的军队就会在压力下崩溃。

然后汉军可以向赶鸭子一样,追着他们满世界跑。

所以,匈奴人聚集大军,只有一个选择——主动进攻!

但问题是……

主动进攻的匈奴军队,在野战上能是汉军对手?

他们挡得住,已经打出了自信,磨合完毕的全新骑兵?

“李少卿是疯了吗?”只有李哆冷静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可不像无知之人!”

“臣怀疑,其中有诈!”

“自然有诈!”李广利道:“当初漠北决战之时,匈奴人战略,诸君可都还有印象?”

“臣等自是熟知!”众人纷纷说道:“简直堪称古往今来,一切计谋、战略之大集合!”

托那位张鹰扬所制沙盘的福,在沙盘流行后,其当初在上官桀晚宴上所复盘的诸多战局,也开始流入河西。

经典的亥下之战、平城之围、漠北决战的复盘,更是有着文字手抄记录。

于是,现在河西诸将,校尉以上,都知道了当初匈奴人在漠北决战前的那些骚操作。

为了调动汉军,为了创造战机。

当时的匈奴君臣,真可谓殚精竭虑,用心良苦。

采取了包括声东击西、避实就虚、添兵减灶、用间、反间等无数手段来实现自己的战略部署。

事实上,他们也成功了。

汉军最能打,最强悍,最精锐的霍去病大军,被他们成功的引开,去了漠南。

而缺少骑兵,带着一帮步军,只作为辅助的卫青大军,则被他们成功的诱导到了他们所预设的战场。

于是,匈奴人信心满满,秣兵历马,倾举国之兵而来。

在当时的尹稚斜与赵信的谋算中,那一战,乃是复刻田忌赛马的完美一战。

用自己的下等马,换掉汉朝的上等马,再用自己的上等马去打汉朝的下等马。

他们想怎么都能赢吧?

结果……

两路都被打穿!

特别是在右翼,卫青大军在不利局面下,完成了大翻盘。

单于主力尽丧,夹着尾巴,逃入燕然山。

李广利想着这些,呵呵的笑了起来:“吾曾听说,张子重曾与人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虚无!”

“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甲械精良,士气高涨,且兵力远胜匈奴!”

“我军主力,十万有余,能战之精骑四万有余!”

“而匈奴方面,刨除西域诸国仆从,其本部不过三四万,别部两万!”

“十万打六万,怎么打都赢了!”

…………………………………………

“汉军主力至少十万,骑兵至少四万,可能五万!”李陵站在渠犁城头,望着远方:“而我军能战之士,至多五万,骑兵不过四万,即使算上西域诸国之兵,总兵力也不过八万……”

“八万打十万,且兵甲皆不占优……”

“这是一锅夹生饭啊!”

“里面可能还有沙子、石头……一个不小心就要磕掉牙!”

“但再硬再生,也得硬着头皮啃掉它!”

他转身看向在一侧的先贤惮,躬身道:“屠奢以为呢?”

先贤惮昂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坚昆王说的对!”

“再硬也得啃下去!”

对他而言,这一战关乎命运、成败。

赢了甚至哪怕付出惨痛代价后逼退汉军,也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以一部之力,而却汉军主力。

这是什么?

这是奇迹!

过去三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传奇故事。

一战就可以底定江山、地位。

只是,先贤惮依然忐忑不安,他担忧着问道:“坚昆王真的笃定,李广利一定会全力来攻吗?”

“当然!”李陵低头道:“轮台之俘,如今都在向尉黎聚拢……”

“诗云: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同袍……”

“汉人最重乡党同袍之义,李广利只要还想要军心,还想要拥戴,就必定亲自来攻!”

“更何况,数月之前,汉之鹰杨将军,夺我龙城、圣山,然后以右贤王等换其被掳、被俘之士,正轰传汉土,为人所称赞!”

“李广利岂能甘为人后,让张子重独美于前?”

“故,无论是为了其名声,还是为了军心,李广利的贰师主力必定将来!”

这是肯定的!

不需要一丝一毫怀疑的事情。

作为一个前汉朝大将,李陵以己度人,知道若是自己换位相处,面临这样的局面,必然没有丝毫犹豫的来攻!

盖,这不仅仅是民族气质,更与竞争对手有着直接关系。

“屠奢,现在是时候可以将轮台被俘之人在尉黎的事情宣扬出去了……”李陵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汉朝大军来攻吧!”

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让李广利倾巢而来,主动来攻尉黎。

只要其主力来了,就可以进行第二步计划了。

……………………………………

数千里之外,群山之间的通道上,张越带着从长安而来的贵族、官员、富商子弟,经过了数日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令居塞的轮廓。

靠近令居塞范围后,人流量明显的增多了。

大批的骑兵,正在从令居逐步向祁连山运动。

而从河西、河朔而来的辎重车辆与民夫,则从另一个方向而来。

他们带来大量的牲畜、粮草、盐巴、陶瓷、布帛。

一辆辆的武刚车,满载着数不清的物资,拥挤在狭窄的驿道上。

这条驿道,贯通了整个河西四郡,东接回中道,南连河朔。

乃是和河西边墙同一时间修建的驿道,有传说这条驿道,连通了整个河西四郡的所有县城、要塞。

通过它可以抵达河西的每一个地方。

故而,它就是河西的生命线。

张越看着,真的是感慨万千。

小小的驿道,不过数尺宽,刚好够一车之通,但它就已经承载了汉室对河西统治。

若将其拓宽一倍,那又将是何等光景?

可惜,河西什么都不缺,就缺人,缺劳动力!

自入河西之地,张越一路上所见所闻,一片荒凉。

许多路段,甚至根本不见人烟,没有村落。

只有郁郁葱葱的森林和皑皑白雪堆磊的雪山。

无数在后世已经灭绝的动物,穿梭于其中。

什么华南虎、华南豹,不知道有多少。

就这几日,张越带着的贵族子弟们,就猎到了数十头之多,这些家伙将虎皮、豹皮,硝制后挂在自己的马车里,当成自己勇武的象征。

就是没有多少移民,只在靠近令居后,才慢慢的有人烟,能看到村落,见到熟羌的牧民在高山之中出没。

但,他们的数量依旧稀少。

张越预估,令居附近的汉人移民加上熟羌部落、辉渠、休屠牧民,总数可能还不足三万。

但他们却分布在长达三百多里的山区、平原、峡谷之中。

这让他对此行的任务,更加郑重起来。

因为他知道,统治必须要有足够人口。

特别是足够的汉化人口、主要是移民。

想要长期统治和控制河西、河湟甚至更远的地区。

移民与汉化族群占人口比例和数量,都必须增加到一定数字。

否则,很容易失控,重蹈历史覆辙。

张越可不想,这个地区在未来和曾经的历史一般,数度分离,数度胡化。

只是,他一人之力,太过单薄。

好在……

他回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些正意气风发,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贵族、官员子弟们。

于是,他嘴角露出笑容来。

有了这些人在,至少河湟是可以被经营成汉家的铁桶的!

因为历史已经证明,贪婪的贵族与逐利的资本,是最强大的力量!

(本章完)

1096.第1075章 白眼狼(1)

第1075章 白眼狼(1)

“末将等恭迎君候!”护羌校尉范明友率着令居上下将官以及陇右、北地、安定诸郡将官亲自出城相迎。

“校尉请起!”张越扶起众人,柔声道:“诸君也都请起……”

然后,便在众人簇拥下,直入令居城内。

一路上,范明友向张越不时做着报告。

主要介绍,当下令居所俘之俘虏,以及令居战事的损失。

张越听着,不时点头、询问,走到令居城的护羌校尉官邸前时,张越已经差不多理清楚了令居现在的情况。

总的来说,情况并不乐观。

主要是俘虏太多了。

光是羌人,便有起码数万人被俘,此外,还有差不多一万月氏俘虏。

另外,随着战事结束,河湟地区没有卷入叛乱的月氏部族,纷纷跑来表忠心。

而卷入叛乱中的部族,那些曾经一度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首领,忽然就钻了出来,他们纷纷带着族人,光着膀子,背着荆棘来令居请罪。

这些人,范明友当然没有权限处置,所以只能全部收留、软禁起来,等待张越这个钦使,有全权权限的大人物亲自莅临处置。

但,后果却是,令居的承受能力达到极限!

数以万计的战俘,两三万多等着拿赏钱的所谓‘拨乱反正’之义士,还有那些负荆请罪的、表忠心的。

全部都要吃喝拉撒。

而令居与河西连通的驿道,承载能力有限。

原本为了维持令居大军,就已经很痛苦了。

现在又加上差不多七八万人的供给,补充已经远远不及消耗。

错非是令居战事结束后,赵新弟的骑兵就开始撤离,恐怕如今的令居已经要开始缺粮了。

即使如此,令居的粮草供应,也已经很危险了。

不过,张越却并不在意这个结果。

因为,他很快就可以将这些负担转嫁掉了——在本质上,令居的战俘们,已经全部被卖给了长安的贵族官员富商。

所以呢,张越在安顿下来后,立刻就开始着手分配战俘与土地。

其流程是这样的——战俘们,以一百人一组,编成号码,然后掷入一个托盘内,让长安来的贵族官员富商代表们按照自己订购下的人数抓阄。

于是,很快就完成了战俘分配工作。

从此,这些人就不是大汉的战俘,而是某某公的家奴。

自然,他们的吃喝拉撒,就由他们的主人负责。

当然了,为了减轻‘投资人’的负担和压力,张越下令准许他们以长安市价在令居采购粮食。

这虽然很亏——长安米价一石不过数十钱,但在令居,光是这些粮食的运费,恐怕就已经超过了这个价格。

但,不管怎么说,都比之前完完全全的亏本买卖要好多了,现在至少可以收回一些成本。

将俘虏的锅甩出去,张越就带着人开始跑马圈地。

河湟很大,大到在数百年后,此地甚至可以维系住一个能拳打北宋,脚踢辽国的小强权——西夏。

而在现在,因为水土保持的很好,植被茂盛,自然生态非常给力的缘故。

这个地区,拥有非常不错的农耕条件。

唯一的问题是——此地压根没有经过农业开发。

遍地都是牧场、沼泽区、湿地、林场。

想要开发,要付出的力气,不会小。

但,圈地这种事情,就比较简单了。

张越给长安来的各家,做了一个排序,以其投资金额大小和官职爵位大小为顺序。

将这些人分成一个个序列,排序在前的,自是拥有先选的机会。

然后,就让他们自己去圈地。

圈地的办法也很简单——自己看中什么地方了,就骑马跑过去,在想要的地段放下一面旗子,然后一直跑到自己不想要的地方位置,在那里同样放下一面旗子。

然后,张越就会去看看。

一般只要不过分,譬如本来只买了一百顷的地,结果圈下两百、三百顷的地,张越就会当做没看见,在其土地计薄上签下名字,将那片土地划给选择的人——反正,河湟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土地。

千里河湟流域,有足够的空间来满足这些贵族官员富商们的胃口。

一时间,整个河湟地区,到处都能见到带着家臣,在军队保护下,开始圈地的贵族官员富商子弟。

而他们的到来,特别是他们圈地的行为,吓坏了河湟残留的月氏诸部。

因为有些人,特别是霍光、上官桀等人的子弟,直接把地圈进了这些部族的牧场,霍禹甚至相当霸道的将地直接圈进了曾经的月氏霸主之一的‘湟水部’的核心领地。

在汉军明晃晃的刀枪面前,早已经被打的吓破了胆子,失去了可战之力的月氏人,终于体会到了恐怖之情。

他们想反抗,然而,都不需要汉军出手,仅仅是各家自带的家臣以及一些开始投诚,愿意当狗腿子的羌人,就安排掉了这些弱渣。

一个个部族,被人从自己的牧场赶出去。

然后,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他人强占。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很快他们便发现,千里河湟,所有膏腴之地,水草丰美之所,几乎都被汉人所看上了。

长安来的贵族官员富商子弟们,在别的方面或许不行。

但眼光是没的说的。

什么地方适合耕作,什么地方好,他们清清楚楚。

即使不懂,也有家臣懂。

故而,数日之内,河湟地区就换了天地。

月氏诸部,基本都被赶到了河湟的偏僻角落,甚至群山之间。

对于他们的遭遇,张越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因为,他们全部是自作自受!

故而,在这些部族首领,开始喊冤,并跑到他面前告状的时候,张越只是冷笑一声,丢下一句话:“汉何曾有亏月氏?”

“想当初,月氏诸部,本丧家之犬,为匈奴所害,冠军仲景候霍公不假夷夏之别,待月氏以诚,以河湟之土而赐之,令月氏为汉守边!”

“然尔等却以叛乱相待,刀兵相见!”

这些人还想狡辩,说什么‘小臣等未曾叛乱啊!’‘吾等素来忠心’之类连鬼都不相信的话。

被张越直接怼进了土里面。

“未叛乱就是忠臣?”

“蛇首两端,骑墙而立之辈,汉可不想要这样的‘忠臣’!”

于是,便直接将这些人逐走!

在张越眼里看来,月氏人现在就和养不熟的白眼狼一般。

再留着的话,迟早都会是祸害!

作者君肺部感染,打点滴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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